sp; 可和她沾上关联的事,却忽然让他变得贪心。
任诩抬眉,却见蒋弦知眉心轻蹙,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能开口。
内室中一时氛围沉滞。
就算是在成亲之前,她也不能接受么。
任诩无声凝了她良久,唇线抿直了些:“你可以反悔。”
蒋弦知没应他的话,低着头闷声:“我没有。”
而后拿出一个小香囊,轻轻递到他手上。
她手艺极好,香囊针脚精致,茉莉香意寡淡悠长。
“生辰喜乐,送你的。”
她头稍埋着,任诩瞧不清神色,只能瞧见她白里透粉的耳际。
他一时失语。
心口说不上是暖意还是旁的什么,热络地涌上来,一时间横冲直撞地蔓延到整个胸膛。
“定情信物啊。”他笑。
“不、不是,是生辰礼。”蒋弦知急急辩解,又觉得解释苍白。
“这是个香囊呀。”方才那点儿情绪烟消云散,任诩眉眼玩味,垂眸看她。
“我……”蒋弦知轻蹙眉,一抬眸,瞧见他衣衫之间露出的交错伤痕。
她目色稍暗。
罢了,也没什么要同一个伤者争辩的。
蒋弦知认命般的,声音低若蚊蚋:“你说是就是吧。”
任诩见她害羞,唇边弧度更深,压低声音问:“真的?”
蒋弦知微恼,伸手就要去夺:“你不要就还给我呀。”
任诩见好就收,忙伸手将香囊举高:“谁说老子不要——”
话音未落,匆忙截住。
蒋弦知急着夺香囊,被他一避,身子不稳。
没留神,直直撞进他怀里。
小姑娘身量娇小,下颌磕到他胸膛上,柔软的唇瓣恰好触到他锁骨下半寸。
一触即离。
却像能驾驭心跳。
任诩敏锐地感受到她急而温热的呼吸,一时间目色稍暗,眼下褐痣染上些许欲.念。
蒋弦知面红耳赤,却因着他满身的伤,也不敢将人推开,只能自己向后退去。
只是要从他怀中离开,就被他突兀地拉住小臂。
“好知知。”
他笑得很混账,语气缱绻地唤她名字。
“再亲一口呗。”——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大家多穿点吧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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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蒋弦知一时慌乱紧张交杂,抵着他道:“你、你胡说什么啊。”
任诩扯唇,手指置于锁骨下的位置,笑容放浪:“刚才不是亲着了吗。”
“就许你亲,不许老子说啊。”他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问。
“……”蒋弦知一时气恼,骤然伸手捂住他的嘴。
小姑娘气得颊色粉嫩。
但软乎乎的人,生起气来也是软乎乎的。
任诩一时心口泛痒,有什么情绪就要压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
而后克制地伸手,掐了把小姑娘的脸。
眉梢微挑,他在她掌心下含糊不清地妥协:“不说了,行了吧?”
蒋弦知这才放心,可刚松开手,就听他恶人先告状:“别再招惹老子了。”
“……”蒋弦知气闷半晌,低声,“谁招惹你啦。”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蒋弦知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纬纱向后退了一退。
任诩皱了下眉,不耐抬眸。
沈净本是带着药箱急匆匆赶来的,瞧见屋中这氛围,于门口挑了下眉,一时不知该不该进来打扰。
任诩正准备打发人走,忽而想起什么,低眸对蒋弦知说道:“你不是要找沈净么,这位就是。”
他记得她曾说,她有位恩人的孩子患了肝症重疾,是想寻沈净看诊的。
“沈太医?”蒋弦知眼眸亮了瞬,望过去时忽而发觉此人面容熟悉。
正是那时在线庄碰见的掌柜。
素来听闻此人行事与常人不同,瞧着不务正业或许也不足为奇。
只是传闻中此人亦性情古怪,出诊全凭心意。
蒋弦知正犹豫该如何求他看诊时,忽然见任诩抬了抬下颌:“走吧。”
“去哪?”沈净被他搭上肩,一时不解。
“看病人。”
“看谁啊?我没空,我为了你才急匆匆从宫里出来,宫中贵人还等着——”
沈净一直被他拽上马车,才来得及将后半句说出来。
声音咬牙切齿。
“任诩!”
任诩语气轻描淡写:“姜介从南海调回来的珍奇,送你一半。”
“……”沈净一瞬不言语了,坐得很安分。
马车之中刹那安静,随在他身旁的蒋弦知目光却落在任诩将合未合的衣衫上。
伤口牵动,有淡色的鲜红渗出来。
“可你身上……”蒋弦知犹豫了下,皱眉开口道。
虽然她挂念蒋延,但他身上也还有伤,沈净今日撂下公事抽空前来,定是为了他的伤势。
“不要紧。”任诩伸手合了下衣衫,淡应。
攥了下衣裙,蒋弦知按下目光,没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向城南行进。
涌河村之中静谧非常,不时有孩童探出头瞧着这队衣着不斐的陌生人马。
小屋前的小侍女犹疑之间瞧见了蒋弦知,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今天怎么来了,刚落过雨,路上滑着呢——”小侍女刚迎上来几步,注意到身旁的人,斟酌开口道,“这二位是?”
“在下沈净,病人在哪?”沈净利落下马,却不介意院内微湿的泥泞,直言相问。
蒋弦知心中感激,知他日常忙碌,亦不再与他多客套,径直
《纨绔为我折腰》 20-30(第13/23页)
引着他入内。
下马牵动伤口,有钝滞的痛楚传来。
任诩眉梢微凝,一人落在后面,却只能瞧见小姑娘纷飞的裙角。
他低笑了一声,将被血迹浸透的衣衫折回去。
方才还惦记着他呢,现下连一眼都不看了。
要说小姑娘这良心,没得也快。
正朝里走着,不留神之间,险些被人撞到怀中。
任诩轻怔抬眸,对上她微蹙的眉眼。
一张沾了温水的帕子被递过来。
蒋弦知轻抿唇瓣,将帕子放到他手中:“你先擦一擦,好不好。”
“没事——”任诩下意识否认。
却听她声音低低响起。
“我知道很疼的。”
任诩一愣。
他受这些伤受惯了。
世人觉得他该死,也向来没人关怀。
但是她却处处问他好不好,问他疼不疼。
让他头一回觉着,值得活着。
他无声片刻,而后唇边勾起弧度。
接过她手中帕子的时候,手指刮过她温软掌心。
“心疼老子,早说啊。”
“……”
掌心残余下他指骨的温度,无端让人觉得羞耻。
蒋弦知骤然回身,佯装未闻。
步伐稍急,被人从后拽了一把腰带。
“你跑什么啊。”他语气带笑。
“放……放开。”蒋弦知又急又恼,低声道。
她半个身子倾进内室,正瞧见蒋延微睁开眼,眼下生怕让他瞧见任诩不妥当的举动,耳际烧得滚烫。
却不想还是被他瞧见了。
蒋延费力将眼睛又睁大了些,定定地瞧着任诩,而后虚弱的声线里迸出一二中气。
“坏蛋,你不许欺负我阿姐!”
“老——”任诩挑眉看了小孩一眼,敛下暴躁,收了下口,“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啊,好好说话。”
“阿姐,你脸怎么这样红?”蒋延皱眉。
“可是他打你了吗?”见他一直拽着蒋弦知,蒋延力图起身,神色焦急。
“……”
任诩无声地笑,神色恶劣:“小孩问你呢,知知,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你别说话了——”
“老子可冤枉啊。”任诩语气无辜。
蒋延见他神色放肆,越发挣扎。
“别动。”沈净手指搭在他的细腕上,凝眉低眸。
“延儿,听话,”蒋弦知望过去,抿唇攥住了任诩的袖口,一边轻挣一边对蒋延道,“我没事。”
顺着她这力道,任诩掐了下她的掌心。
“没事啊?”
蒋弦知缩手抬眸,对上他肆意懒散的笑。
浑然没有礼仪法度的自觉。
眼见小姑娘的目光就要落下去,任诩见好就收。
他扯唇,松手:“好知知,错了。”
任诩低语,像是轻哄,神色却也浪荡散漫。
“不碰你。”
听上去像保证。
却保证得很没有信用。
“你说的。”蒋弦知很不放心,声音低低地确认了遍。
“我说的,”任诩神色理所当然,半晌补了句,“以后再碰。”
“……”
他后半句语气低敛微哑,如同烧在耳际。
蒋弦知无声低头,耳际的粉浓郁了半顷。
那侧蒋延犹自瞪大眼睛瞧着他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半晌没有做声。
刚要说什么,一抬头,忽而对上沈净诧异的视线,一时间也愣了下。
“怎么了大夫?”蒋延知礼数,待沈净时语气颇为恭敬小心。
沈净手指微动间,眸色波动了瞬,而后目色深深地抬了下眼,打量着面前的小孩。
这个被唤做蒋延的孩子瞧着不大,因着常年累疾身型瘦弱,眉目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方才未觉,现下却觉得他容色间透出三分说不出的熟稔。
再加这脉象,和当年任大姑娘的,几乎一模一样。
师父当年曾特嘱过任大姑娘,此肝症极其罕见,几乎无药可医,且定会世代相传。有此弱症,生产也定然九死一生。
然而任大姑娘当年倔强,不肯不要那个孩子。
那时师父为让他学本领,特让他细细探过脉象。那脉弱绝奇极,他记了好多年,却不想今日得以再遇。
他垂眼,目光倏然触及蒋延腕侧淡色的血莲痣,发觉同任诩眼下那抹褐调如出一辙。
任诩母亲,是铧族人。
有这族血脉的人,易生肝症,易生异色黑子。
沈净敛目,半晌回眸,目色不明地同任诩对视了瞬。
任诩怔然半瞬,随即回神,寻常问道:“你可有法子?”
“肝症积气病入膏肓,难言十拿九稳,”沈净沉吟片刻,道,“却也有一二法子可试。”
蒋弦知攥着的手终于得以放松些许,一时心绪难平,惹得声音都有些哽咽,语气里极感激:“多谢沈太医。”
“你不必客气,”沈净回身看了眼蒋延,不着痕迹道,“他身上的病症是一种极罕见的家系传代肝症,京中也无几人患得,瞧着并不像蒋家所出,不知是蒋大姑娘的何人?”
提到此事,蒋弦知稍有些犹豫,半晌后只垂眸道:“是,并不是蒋家的,延儿是我母亲恩人之子,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沈净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小孩,你总看我干什么啊?”任诩倚靠在门旁,神色懒散地望着蒋延。
蒋延方才刚谢过沈净,现下也知晓他们来这的用意,神色上的防备已经淡下去不少。
如今瞧着任诩的目光,多带了几分好奇。
“你可是我姐夫么?”他声线稚嫩。
任诩扯唇笑了下,狭长眼眸里意味暧昧。
懂事。
蒋弦知耳际微热,蹙眉:“不许胡说。”
“小孩乖,多唤几声姐夫听听,”任诩轻哂,“姐夫给你买糖吃。”
“……”厚颜无耻。
蒋弦知不愿多理他,沈净神色亦颇为复杂。
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他为蒋延开了不少对症的药,又嘱咐侍女诸多事宜,才打算离去。
任诩望着送蒋弦知回府的马车行远,终于得空回眸,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沈净掷了瓶伤药给他,默了片刻后开口:“你日前一直寻不到的线索,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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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诩皱了下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城南那个线人没说谎,小孩还活着。”沈净声音幽长。
傍晚起风,淡冷意扫过长巷,任诩衣衫在黯淡的光影中无端显得单薄。
他顺着沈净的视线望回去,淡褐的眸色中波动出错愕。
而后目光微闪,顿滞地凝在沈净身上。
“你……”
“我不会把错。这样相似的脉象,只有直系传代会有。算上年岁,也该这么大了。但如果是这样……就证明,”他声音停顿了下,“那个人所言非虚。”
周遭寂静,沈净神色犹豫。
“也就是说——”沈净忽然有些难以开口,声音也不易察觉地开始发涩。
这么多年,为着任诩的这桩执念,他也陪着审了不少人。
他是太医,宫中审人或迷魂或逼供的药物,他都曾予过。
上一次那线人,吞了药后道出的真相太过荒唐。
他没信,任诩也没信。
可如今,小孩还活着,腕上也有如那人所说的褐痣。
那些被认定为荒唐的口诉,或许正是有迹可循的真相。
傍晚天色不盛,昏光细碎幽静。
任诩后知后觉地垂下眼,一时间神色沉默。
“也就是说。”任诩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却像是有一丝恍惚。
沈净无声抿唇,想起那线人口中难入耳的字句。
一时皱眉,几乎不欲回想。
任诩很轻地笑了下。
“真是他带着二十几个人——”
落在他身上的昏色不明。
难以言喻的狠绝戾气从他眼底浮现,一瞬湮没他目中所有颜色。
“把我阿姐糟践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前阵子一直在忙论文,昨天刚改完送审,对不起!!
鸽的这段时间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可以漫长地养着我,我只能说不会弃呜呜呜
有时间的话会尽量好好更新!我争取今年给它完结喽!!更新可以见vb!!
顺便——
我自觉这篇无虐,有小波折也是甜甜波折。感谢在2022-11-0612:05:28~2022-11-2423:0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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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沈净很多年没见过他这模样,回过神后忙道:“你别冲动,那线人不是说,还有当事人活着么?若真寻到了,你再——”
任诩没言语,径直折身往回。
“任诩!”
沈净怔了瞬,瞧出他如今这架势,是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在这件事上,从来就没人能劝得动他。
沈净沉默了半晌,在他身后道:“你一个人不要命了可以,可身上还背着婚约。”
“你不日成婚,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任诩步伐微顿。
沈净了解他,瞧出了他这一刻的犹豫。
庆幸之余,却也无声感慨。
那个曾经恶名赫赫的浑不吝,如今竟也会为一个人有了瞻前顾后的心思。
“爷,霍家那畜生如今被他家老爷看得紧,实在不好动。”纪焰适时上前,斟酌开口道。
同她成婚还有十日。
他答应过她的,成亲之后不杀人。
夜月清亮而虚妄,落在他身上的残光,几近奢侈。
任诩立在原地,暗目无色。
良久之后,声音缓慢。
“十天,那线人说的那个畜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蒋府。
“要我说,咱们这大姑娘也真是可怜,明日就是与侯府大婚的日子,可听说这任家二郎这几日都没有着家呢……”
“可不就是,老侯爷大发雷霆,派了好些人寻他,最后才在青楼里瞧见人,当时那个场面哟,说是那任二爷醉得是一塌糊涂,身边可也有不少红袖添香的人呢。”
“倒也无甚惊奇的,这纨绔在京中不惯来是这个名声吗?只是他这般放浪,身上定然不干净……也就是咱们府大姑娘肯,就算是我,也不愿与娼妓共事一夫呢。”
一直寂寂的知兰榭门扉骤然开合。
虽已是夜晚,院落中仍簇拥着不少各院落或送备礼或凑热闹的下人。
锦菱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泼出去,惊得众人纷纷退让。
“知兰榭今日不待客了,诸位若是闲得无事可做,我们榭那处小湖可供各位照照自己,省得任凭什么低贱的口舌也敢来道姑娘的是非!”
众人低呼四避,回过神时眉眼却也纷纷惹上些许讥讽的恼意。
从前好歹看是侯府迎娶而不得不给些面子,如今瞧这模样,可知无论是侯府还是任诩本人,都实在不在意这门婚事。真论嫁进侯府,有几日好活还很难说,倒还在家中耍上威风了。
“有什么可急的,我们无非是说几句实话——”
“滚!”
锦菱神色凶得很,那几个人终于悻悻闭嘴,再不多发一言转身离开。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至整个知兰榭都寂静下来才缓慢地将门关上。
月色不算温柔,带着几分凌厉的微光映在她稍红的眼眶之上。
她稍低了低头,喉咙微动。
明明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却过得这般不堪。
“锦菱。”屋中有人唤她。
“姑娘,”匆匆擦了下眼睛,锦菱笑着迎回去,道,“没什么,就是三姑娘院子里找事情。”
蒋弦知坐在铜镜前,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声音温温柔柔响起:“你哭什么呀,没事。”
“姑娘,我……我就是不明白。那任家二郎日前看着那般殷勤,我还当是他转了性情,不想这几日给姑娘这般难堪!花楼什么时候去不得,哪怕同姑娘成了亲之后再去也比现在——”话始一出口,她似又觉不妥,眉头微蹙低声道,“什么时候去都不应当,要我说,姑娘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同这个纨绔成婚。”
“许是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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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蒋弦知碰了下桌檐上搁置的金簪,轻垂眼,“他前些日子还带着沈太医去给延儿看病,延儿如今都好转了许多,这份大恩,你忘了?”
“我……”锦菱皱了下眉,犹豫之余心底只剩疑惑。
明明日前待姑娘那般好,现下却又如此,当真是本性难移么?
她看了眼蒋弦知的神色,终究没再说什么。
“姑娘,咱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时间不早了,歇两个时辰吧。”
“侯府那边来人了么?”
锦菱抿了下唇,低声道:“还没有。姑娘也知道,侯府与任二爷向来关系不睦,听说这几日更是连着闹呢。老侯爷有令,让他出府成家,现下看来,也没有太多管这桩婚事的意思……”
开朝以来,还没有哪家有头脸的官宦人家这般不重视子女婚事的。不过若是任诩,似乎也理所应当。
锦菱稍叹了口气,垂眸道:“不过也好,对付一个任家二郎尚且不够,姑娘哪还有心思再陪他们侯府里的人玩那些弯弯绕绕,也省得再费心侍候了。”
蒋弦知凝着桌案上摇曳的烛光不语。
锦菱只当她是难过,刚开口安慰:“姑娘别伤心……”
蒋弦知手指摩挲着桌案,眼眉垂下来,语气很轻:“可想而知,他在府中过着什么日子。”
锦菱愣了下,刚准备骂是任诩活该,瞧见自家姑娘的神色,到底还是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也不知怎的,她似乎能从任诩身上看见和自家姑娘一种被苦难的过往成就的品质,藏在暗处的、沉痛的、却也能无声沟通的。
“姑娘早些睡吧,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得很,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一样。”锦菱轻抿唇,眉心微蹙。
到底是影响终生的婚姻大事,姑娘不紧张,她却挂念得紧,眼下瞧着任府那旁的动静,更是觉得放心不下。
“没事。”蒋弦知轻触上她的手,声音低而温和,目光之中寡淡的色透出安稳的坚定。
嫁入侯府,莺燕之患难以趋避,若真上心计较,苦的是自己。
更何况,连日相处下来,她也觉着,任诩并不像耽于女色之人。
蒋弦知目光稍转,耳际被映上烛光暖盈盈的色。
他行事是混账荒唐了些。
但他救过她,待她也好,又助她诸般繁琐事。
她已经很感激了。
她并不贪心。
夜色入深暮,星影渐沉。
也不知迷糊中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打更声在寂寂中响了几声,锦菱惊醒。
瞧着天色,连忙唤人进来。
刚要去榻边叫醒人,却发觉蒋弦知醒着,素净的脸上一双秋水瞳中柔软温和,目光分明清亮着,却掩不住眼下一轮淡淡乌青。
“姑娘到底还是没睡好不是。”锦菱叹口气,轻声道。
蒋弦知张了张口,片刻道:“睡得晚了些。”
锦菱也不再说什么,只默默递上帕子。
寻常人家的大婚之日都是热闹非凡的,这院子里倒寂静得很。
来往之人忙碌不停,却都不甚言语,只低头行事,纵是被满院的大红衬着,也瞧不出太多喜气。
蒋弦知选的红冠朴素,只是额前缀着的那颗南珠是侯府送来的,沉甸甸地挂在那儿,圆润光滑,似铜镜般能映出倒影来,将她周身的温婉越发衬得干净利落,更烘出几分不俗。
她容色清凌,配上华绣的大红绸缎,一时衬得人雪姿卓绝。
锦菱瞪大眼睛,盯着铜镜半晌不语。
“我们姑娘真是漂亮,都晃得我说不出话来了。可惜这衣裳只是用的蜀绣明花缎,若用湘绣净明锦来制,该更好看。”
虽说净明锦手法极为繁杂,价格极为不菲,又出货甚少,几百个绣娘耗费一月余才能制成一件成衣,且又大多供宫中,满京也没有几户能穿得起,不过像侯府这样的人家,若提前花了心思,备下一件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没有这番心意罢了。
锦菱眼目微垂,抿唇不语。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只求侯府日后能善待姑娘,让姑娘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吧。
*
夜月高悬,晔园静谧无声。
新装砌的院子干净利落,满院的翠绿植叶被晚风匆匆扫过,没能遮住窃窃的私语。
“那混世魔王这回许是真惹怒了老侯爷,原本定在侯府成亲,今日半路却忽然来了人,拦了那蒋家姑娘的轿子,把人往这一处领呢。瞧这新院子冷冷清清的,一个恭祝的人都没有,任二爷这个时辰也不回来,让人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
“还不止呢,我听说啊,”着一身淡白的小丫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今晚上,还有人瞧见任二爷在香云楼呢,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竟有这事!”
“嗨,这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什么样行事的没有?左右他任二爷从侯府带不出人来,得用咱们这样没主家的,又给咱们三倍银子,这就够了,还管什么是非。”
“我就是好奇……”
交谈话音未落,忽而有一开门声清脆入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两个洒扫的人一愣,对上从门中走出的人的眼眸。
那女子身穿一身大红嫁衣,唇上朱丹未褪,被月色映得冷洌。
那盖头已然被掀至一旁桌上,女子容色清绝,神色却淡。
她眼眸低垂,模样温柔姿态坚定。
“姑娘去哪?”锦菱从后面追出来,急急问。
蒋弦知仰头看了一眼月色,轻声。
“去香云楼。”
*
香云楼今日未如往日一般笙歌,倒安静得有些反常。
蒋弦知穿着大红嫁衣踏进来,槿娘怔了片刻,而后连忙迎过来:“姑娘——”
察觉失言,她改口道:“夫人来了。”
蒋弦知侧过头看她一眼,目色一如往日柔软,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槿娘心中有一丝不忍,立了片刻,让过身去。
“爷在顶楼歇着,夫人可要差人唤他?”
“我自己去。”
槿娘望着蒋弦知的背影不语,有小女郎掐着手迎上来,蹙眉道:“姐姐怎么放蒋家姑娘上去了,那岂不是……”
“爷吩咐过,蒋家姑娘来,谁也不准拦。”
“那……”小女郎抬首望过去,目光有些忧虑。
顶层的门被乍然推开。
蒋弦知安静地立在门口。
锦菱几乎都要被扑面而来的酒和熏香气得稳不住心神,却见自家姑娘不动声色地绕过遍地狼藉,直冲床榻走去。
好在没有女人,锦菱心想。
只是这一地的酒坛,当真是喝了不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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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被些微声音所扰,任诩缓慢地睁开眼。
对上熟悉视线,怔了半瞬。
迟疑间,目色划过短暂的清明,将眼下褐痣衬得微冷。
“知知。”
他不受控制地想去握她的手。
蒋弦知没动,指尖冰凉,在昏暗的灯火里轻应了一声嗯。
他握了良久,直至掌心温润的指尖有了温度。
任诩闭了闭目,霍然松手。
再抬眼,目光被内室腾起的香雾遮掩,烛火明暗交杂,逐渐将他的眉眼晃得看不清。
料峭春寒样的淡漠色沉在他眼底,他薄唇轻动,蒋弦知心口生硬地跳了一下,开口时尾音有些生涩。
“什么?”
烛光氲不暖他身上薄衣银丝的冷意,任诩微垂着眼,有什么情绪在他周身克制地游走,最后还是化作无声。
任诩扯唇,置在银丝袍上的指尖微白。
“我说。”
他没去看她的眼睛。
“我们和离。”——
作者有话说:论文顺利发了才想起这篇…
如果还有人记得这篇,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捋明白思路会尽快恢复规律更新!
我很喜欢这篇文不会弃!
再次和等待的宝贝们道歉!
这章下评论到下一章发表之前都有99掉落
第28章
内室寂静寒凉,窗扉窜进来的风轻扫纬纱。
灯火不亮,蒋弦知却觉得眼睛晃得生疼,刺刺麻麻的。
她闭了闭眼,避开亮的地方,对上任诩的目光。
“什么意思。”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轻得像晚间夜风。
月光拼织成纬纱,明明温和如叙,任诩却忽然觉得刺目,迫得他神志清明了几分。
他无声攥了下手,而后直起些身子来。
“字面意思。”
小姑娘低眉直视着他,无言沉默。
内室香雾氤氲,任诩眉心轻皱,忽而觉得烦躁。
他提袖拂盖,伸手将尚燃火星的熏香碾碎在指尖,那星点光亮湮灭在他指尖。
“你……”蒋弦知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失声低呼,“烫不烫啊!”
任诩怔了瞬,而后抬头对上她关切视线,心底忽而就涌起些难言的感受,像是被花枝上的小刺密密麻麻地碾扎,从指尖开始蔓延切肤入骨的痛。
哪怕是这种时候。
他于大婚之际出现在青楼,置她于不顾,她不吵不闹不恼,竟还惦记着来关切他。
任诩低了下头,唇边扯出丝笑。
自己可真不是人啊。
“你别管老子。”他垂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蒋弦知顿了顿,而后几乎是头一回于目光中生出些坚硬的执拗。
“你跟我回去。”
她攥在他衣袖的手收拢了些,隔着轻薄的衣料,指尖抵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如对峙般不动。
任诩似乎沉默了片刻,而后缓慢而明确地反握住她手腕,力度不小,迫得她松开手。
“说了,你别管老子。”
一句话,语气凉如沉冰。
“咱们和离,听清楚没有。”
“听不清楚,”蒋弦知直视着他,有烛火在她目光中轻晃,“任诩,我不会干涉你做事,但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他想自由,她容得。他若荒唐,她也可以装不知情。相识以来,她将任诩待她的诸般好都瞧在眼里,她不是傻子,自知他不可能对她全无心意。
所以,当下,是侯府瞧不上她这身份,还是他移心她人,觉得家中有人麻烦?
烛火的亮在蒋弦知眼中汇成一团光晕,逼仄的亮意托出她眼尾浅淡的红潮。
盈盈目光如灼。
一时间,让任诩觉得刺目得厉害。
他垂下视线,冷硬声线到底缓了一缓。
“回去吧。”
“为什么?”
“老子散漫惯了,思来想去,还是不适应家中有人。”任诩哂笑,语气神色一如既往,眼底浪荡轻慢。
蒋弦知稍直了下脊背,神色似乎有些放空,半晌应道:“是吗。”
任诩手指轻拢,移开视线,无言沉默片刻。
“前些时日是我糊涂,这几日想清楚了。老子这样的人,本不配得什么良缘,也不想被家室拘束。”
蒋弦知没答他的话,瘦削的身姿脊背弧度近乎执拗,如蝉翼的红色衣襟随着她呼吸微颤。
“任诩,你可以和我说的。”
“什么?”任诩抬了下眼,视线从她身上的大红婚服移开,一时被她颈上的苍白雪色晃得失神。
蒋弦知直视着他,目光定下来。
“你若有什么为难,你可以与我说的。”
“什么都可以。”
任诩微怔。
“我看中的、我认定的,是你这个人,”她声音有些用力,尾音在一片寂静中轻颤,“你都可以同我讲的,我同你,也是站在一起的,你可以信任我,任诩。”
“我……”蒋弦知鼻尖微红,似乎在斟酌说辞,半晌才缓道,“我并不会限制你什么,我只会帮你。你并不明白,你于我而言,是有大恩的。”
瞧这模样倒像是误会他移情别恋了。
任诩一时好笑:“我于你有什么大恩?”
蒋弦知轻攥衣角,垂眸道:“你于延儿的恩,便是于我的恩。”
任诩闻及蒋延,眉心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而后目色重归冷暗,似是迫得自己清醒。
“不足挂齿。”
蒋弦知有些急:“那是于你,于我……”
话未说完,被任诩截断。
“于你也不必成为什么大事。蒋家姑娘,你为女子,当自重。”
此言语气凌厉,刺破了内室昏暗的暖光。
蒋弦知脊背稍僵。
“话已至此,也不必老子多说了吧。”任诩神色很淡,眼尾下褐痣勾起散漫。
他还是初见的那般狂放浪派。
这世上有人君子如珩,有人持重端方。任诩不同,他行事荒唐,随心恣意,处世乖张,让人瞧不清欲望。
世人所厌恶他身上的荒唐行径,蒋弦知从未放在心上,却在这一刻觉得眼前人分外陌生。
她稍低了低头,攥着的手指零落出苍白。
倒也罢了。
本也是自己欲报他的恩,本也是自己想借与他这根高枝攀出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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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也是她不该,不该私心错用,不该——
蒋弦知神色轻顿,仿佛有什么浑浊不清的念头自心口破土而出,包裹着切肤的酸楚。
从前那些顺其自然的情愫,在被戛然而止的一刹那,忽然就变得让人难以承受。
“我明白了。”
蒋弦知微福身,向后退了退。
小姑娘本就瘦弱,脊背稍倾的模样忽然就让任诩看不下去。
他别开视线,听她轻声讲话。
“任诩。”
任诩听着。
她声音温温软软。
“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一桩婚讲究缘分,强求不来,你既想好了,我就依你的,不怨你。还有——”
“谢谢你。”
话音落下,蒋弦知顿了一顿,而后回过身,眉眼轻垂,脚步无声地离开。
任诩在暗光敛尽的内室里笑了下,眼底眉梢一贯的散漫落下,忽然就被冷寂的沉默取代。
他吹灭香炉中最后一点火星,烟灰四起。
“爷……”纪焰无声出现在门旁,眉目关切地瞧着他的神色,瞧见他眼下零星氤氲的微红又匆匆低头,不敢再看。
“这香不好,”任诩漫不经心地低头,声音却含着些挥之不去的躁郁,“熏得人眼睛疼。”
“是。”
床帐旁垂下浅色帘帐,被不时透进来的风轻轻扫动。
淡白的绢角,像她蒙面用的纬纱。
任诩眉心微皱:“这帘子也不好——”
纪焰从善如流:“换!”
任诩视线移到屏风上大红的刺绣,纪焰提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爷,给属下半个时辰,保证这个屋子和蒋家姑娘有关的一切都消失!”
任诩目光稍沉,终于现出些怒色。
“滚!”
如蒙大赦,纪焰弯身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是。”
“回来!”
“爷?”
任诩神色稍顿,默了片刻后道:“天色太晚,着人送她回去。不准她今夜出侯府,要走明天走。”
纪焰眉梢微挑,应了:“是。”
纪焰步出内室,任诩无声瞧着窗外悬着的那轮月,忽然就想起了给她过生辰那天。
那日城楼上,他难得觉着京中月色好看,现如今不过寥寥几日,竟再瞧不出一丝意境来。
哪是月色好看,原是她好看。
可那样美的月光,怕是他此生再瞧不见了。
*
“可听说了没?那侯府纨绔果真不愧荒唐之名,大婚当日,竟彻夜未归留宿青楼!”
“真是闻所未闻,他这般,让蒋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从前听说京中传言,还以为他待蒋家姑娘有所不同,却不想那纨绔还是本性难移!”
“京中也就他任诩能不顾父母家族脸面,不顾姑娘声名,做出这等恬不知耻的事,只是可怜那蒋家姑娘——”
“可怜什么可怜,若不是她一心想攀高枝,怎会落得今日境地?”
蒋府门扉紧闭。
有不少妇人上下打量着蒋家的牌匾,不时窃窃私语。
有一红衣女子倚在侧门,美目睨过那些妇人们,唇边勾起丝淡笑,随后折身向内院走去。
“姐姐可听见了?”
蒋弦知坐在院落的长椅上,垂着头,并不应她的话。
“我早说过,任家二郎这样的人,是瞧不上姐姐的,偏偏姐姐不听我的。”蒋弦微轻笑,言语间尽是奚落。
蒋弦知不抬头,声音很淡:“三妹妹身上的伤,可是好全了。”
一听她提及此事,蒋弦微脸色乍白,胸前的伤疤仿佛又泛起那日锥心刺骨的火辣疼痛。
“你找死!”她抬手要打。
蒋弦知熟练地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淡冷:“冒犯长姐出口不逊,蒋弦微,你这般泼妇模样,是嫁不出去的。”
蒋弦微冷笑:“事到如今,你竟还有脸面用嫁人的说辞来压我,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从今日起,你以为可还有人为你撑腰?”
蒋弦知唇瓣轻动,拘着她手的力道没松,却也没再说话。
“从前有侯府二郎护着,你无法无天,从今天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要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
蒋弦知甩下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不必旁人为我撑腰。”
“你倒有骨气,可让妹妹我好好看看,你能撑几日。”
也无需几日。
自此事一出,日前才被赵氏补全的母亲的嫁妆单就已化作一张废纸。
知兰榭中下人进进出出,听命于整个蒋府,唯独不把这个院落住着的姑娘当主人。
父亲恨她成事不利,闭门不见,赵氏则以替她保管为名,笑里藏刀地搜刮尽她身上最后一分价值。
蒋弦微看着不言语的蒋弦知,目光扫过如今空空荡荡的知兰榭,唇角缓慢弯起。
“我劝姐姐还是想开些,和我低个头认个错,过几日若是吃不上饭,你求求妹妹我,我也不是不能借给你几文。”
蒋弦知避开她,沉默地走出内院。
“你竟还有脸面出去——”
话音未落,蒋弦微眼尖地瞧见她罩衫下隐着的月白色一角。
那是个玉佩。
她自幼过得奢侈,也练出不错的眼力。
这玉佩她一看便知是稀奇物,却也眼生。
赵氏不已经将她园中的所有珍稀值钱的玩意都收走了吗?
这东西她这般随身宝贝地带着,该不会是——
蒋弦微美目微眯,敛住放肆的神色,忽而盯住蒋弦知的背影,目光深了稍许。
今日天阴,阳光不刺眼。
锦菱走在蒋弦知身侧,递与她一面薄些的纬纱。
她抬眸瞧了眼蒋弦知平静的神色,这才勉强按下方才的不平,只微蹙着眉头说:“姑娘,这天怕是要落雨呢。”
说是说,却也知劝不得。
姑娘自幼被徐奶娘带大,除却养育之恩,更有当年的救命之恩。今日是她的生辰,姑娘定会去奉香。
当下这个家也是待不得了,出去清静清静也好。
锦菱不再吭声,默默地携上竹伞。
今日天气沉闷,承安寺来人不多,更显寺中寂寂。
上过了香,正要折返,蒋弦知看着寺前那条路,忽而就有些怔怔。
锦菱望过去,想起那日正是于此遇见任诩受伤,一时心中了然,连忙上前牵住蒋弦知的衣袖,只道:“姑娘,寺前那路太空旷,咱不走那吧,没得又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倒是寺后有条小路,直通繁华街道,更热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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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近日烦闷,不妨去逛逛呢。”
蒋弦知垂眼,移开视线,轻点头:“也好。”
寺后的小路一直往前便是京西的呈安小市,今日出摊的小贩不多,但也算热闹。
锦菱瞧着一摊上的浆果新鲜,笑着招呼蒋弦知来看。
老板娘也热情好客,拈起一捧就让她来尝。
蒋弦知推拒不得,正要伸手,忽而腰间一轻。
腰上的玉佩她最为在意,此刻也全凭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伸手一攥。
攥上了一人的手腕。
那蓝衣男子显然也很错愕,完全没想到眼前女子竟能抓住他。不过也很快就回过神来,收了玉佩在袖口中,皱眉反咬:“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女儿家,怎生动手动脚的?”
蒋弦知怔了一瞬,随即回神,目光冷下来:“还给我。”
“你这姑娘好有意思,拉着外男的衣袖不撒手不说,口中还胡言乱语,什么该还给你啊?”
蒋弦知不肯松手,固执道:“我的玉佩,还给我。”
那蓝衣男子身旁的侍从讥讽开口:“我说姑娘,你若要碰瓷他人,也该寻个好借口,瞧我们公子的行装,再看看您这一身,有什么值得我们公子拿的,你莫不是也要学城东那芸娘子吧?若再冤枉人,咱可就衙门见了。”
瞧见这边有动静,街上也有一些人驻足围观,此刻听了他二人的话,也纷纷掩面细语。
这围着纬纱的女子瞧上去确实衣着朴素,倒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说起城东芸娘,也确实是京中大名鼎鼎的人物,因得到了适婚年龄无人上门提亲,遂常于街道上寻衣着不斐的富家子弟,并赖上人家偷她东西,若是对面不依,便要嫁与人家。
好些公子哥儿为了脸面和清净,只得给些钱财打发她走。
有了芸娘这一出,京中也有不少女子效仿,眼下这一位,不会也是如此吧?
“我们给你些钱就是,可别再缠着我家公子了!”那小厮拿出些碎银砸在她身上,满面嫌弃。
锦菱一把丢回他的银子,怒道:“你怎么说话呢!”
“那就去衙门。”蒋弦知声色不改,只是不肯松手。
听得此话,那蓝衣男子与小厮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暗色。
随即蓝衣男子点头,颇为不耐道:“今日也有这么多人看着为我作证,你既一意孤行,我自也不怕事,去衙门就去衙门,只是一点,若是你冤枉了我,那该如何?”
“衙门如何判便如何。”
“好,”蓝衣男子合掌,下颌微扬,“既如此,走吧。”
*
正值白日,衙门中人虽不多,听闻有案子,却是有好些前来凑热闹的人。
衙门中堂问清事情始末后,便派了人搜蓝衣男子和他身旁小厮的身。
“怎么可能!”锦菱听得那下人的汇报,一时瞪圆了眼。
姑娘的玉佩既没遗失,又不在身上,还是在碰见这位蓝衣男子之后才不见的,怎会不在他二人身上?
但无论如何,随着一声惊堂木落下,一锤定音。
“瞧你也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姑娘,学什么不好,竟学得这样偷抢的本事,”蓝衣男子此刻整理着衣衫,回头睨她,神色玩味,“府上却也穷不至此,姑娘何必自取其辱。”
蒋弦知一直坚持的固执此刻皆化作沉默,只垂着眼,不顾他言语中的冷嘲热讽,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若能还给我,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
陈信有些讶然,却也没展露出来。
她这玉佩可价值相当不菲,就她这一身穷酸穿着,哪能拿得起这钱?
他自是不信。
“姑娘说笑了,这衙门都已验过在下的身了,你编造的那玉佩,可是被我吞了不成?”陈信笑言。
“你……”锦菱还欲再同他理论,被衙门堂中的人斜来一眼冷声警告。
“休得于堂中无礼,要闹出去闹!”
蒋弦知按住锦菱的手:“罢了。”
她手指紧了几分,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没缘分就罢了。”
本就已不再有关联,何故还留着他的东西。
想来今日能被人窃走,算是了断,也是命中该言。
陈信瞧她一眼,自以为她认命,轻笑一声,挥袖出了衙门。
*
“前面何事这般热闹?”
马车被挡路许久,任诩失了耐性,靴尖踢开轿帘,皱眉问道。
瞧出主子心情不好,去打探的小厮低眉敛目,屏气答道:“说是衙门申杂案子,因有女人效仿城东芸娘,故而前面看热闹的人才多了些,好像……”
任诩没心思了解什么热闹始末,颇为不耐:“绕路。”
小厮声音愈低,欲哭无泪:“爷,不走前面这条京西主干,咱们要再绕一个时辰……”
任诩半阖目,听得前面吵闹,只觉心中烦躁,眉心轻皱道:“回吧。”
小厮自不敢置喙,只答:“是。”
马车正要转弯,从衙门处行出的妇人议论声传进任诩耳中。
“倒也怪了,这姓蒋人家的怎生这样多事端,日前被那侯府二公子退婚的姓蒋,今日这赖上人家富家公子的也姓蒋,难不成蒋家就爱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吗?”
小厮一时大汗淋漓。
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轿帘,任诩敛目看向他,语气似笑非笑:“你方才去打听,那效仿城东芸娘的人,是谁?”
*
“今日真是赚大发了。”陈信同身旁人走在小巷之中,掂着手中的纯色玉佩,笑得合不拢嘴。
方才只是一打眼瞧中,发现这玉佩成色质地极好,如今细看,却发现更是惊世难见的质地,怕是千金也不止。
这东西就算放在钟鼎之家,也是足以传世的宝贝。
倒真是运气好,也不知那女子从哪里捡来的,瞧那一身衣着,是万万配不上这宝贝的。
陈信正得意洋洋之时,忽而见面前狭窄小巷中现出几人身影。
巷中至多只容三人并肩通过,他正在兴头上,并未多瞧,蛮横道:“让开。”
眼前人不动。
陈信身旁的侍从皱了眉:“让你让开你没听见吗?”
话音未落,他只觉颈上传来让人窒息的力道。
来不及反应,已被眼前男子的身侧人抵在墙上。
他面红耳赤连连呛咳,却不见对面人手上松一分力道。
陈信微惊,抬眼看清面前男子唇边懒散凉薄的笑意。
那人眼下褐痣莫名让人觉得凛冽熟悉,却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他身边的侍从几乎挣扎着喘不上气,陈信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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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下脸:“你是谁?疯了不成!”
对面不答,目光自顾自地从他身上审视而过。
“你可知我是谁——”
“陈家的私生子,好胆量。”
陈信脸色骤白。
“你……”他适时收回面上的暴怒,攥紧拳道,“你是哪一道的人?我上头是江头领,你若动我,他不会饶过你!”
任诩扯唇不语。
陈信见搬出江头领都无济于事,只得于心底揣测起此人身份。他凭空现于这窄巷之中,二话不说便是这般戾气,自己平时也未招惹过这般人物,莫不是为了求财?
“刑部江诚?”任诩懒散抽出匕首,刀锋寒光凛冽,映出他冰冷眼底。
“听说过,”轻佻的嗓音里,薄寒刺骨,“审人好手段。”
陈信忽而觉得眼前人可怖。
一时后心湿透,大汗淋漓。
眼前人身上这份狂傲不羁的态度,绝非等闲之辈。他也是多年行走江湖的人,一时自知权衡利弊。
若是图财,给他便是。
陈信的手抑制不住的发抖,匆匆从身上掏出那枚玉佩。
“你若要,拿去便是。”
任诩垂眼,轻哂。
他伸手握持,却是递到陈信眼前。
在他额上汗滴落下来的前一刻,陈信瞧清了那上面的字。
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心若无底。
篆书镌刻的两枚小字,在特定的角度下被光折射,寒光凛凛。
任诩。
任家二郎的名讳。
他偷的,不是别人的玉佩,而是任家二郎的贴身物。
匕首钉入他抓着玉佩的掌心,鲜血淋漓下,痛感清楚地传递过来,绝望地让人清醒。
几欲胆裂魂飞之际,听得面前人声音悠冷带笑。
“看清楚啊。”
“这是老子的东西。”
第29章
陈信目色颓褪,几欲晕厥。
他周身抖搐如筛,剧痛的手却也不敢收回半分。
晚夏的风幽静无声,将面前人青色衣袖中浅淡冷冽的檀香吹拂到陈信面前,一瞬间剥离出所有思绪。
他鼻尖上坠下一滴汗。
“二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瞧,这不是认识老子。”
任诩轻哂,言语间是掠水般的散漫。
陈信吃痛地咬紧牙关。
都到了当下这般时候,谁人还能不知他是谁。
自己刚刚就该发觉才是。
满京之中,除了他任家二郎,谁还能有这般肆意妄为的姿态。
他是什么人,陈信不是没有耳闻。
今日若是真将人惹恼了,他一点都不怀疑任诩能将现在插在他手上的那把刀插进他的喉咙里。
强忍着痛楚,陈信跪下去。
“误拿了二爷的东西,实非小的本意!”他一咬牙,看向自己的左手,“道上有规矩,有错自当认罚,我这只手,断给二爷!”
却听任诩笑意极为凉薄。
“老子要你的手做什么?”
陈信冷汗涔涔。
“二爷,那……”
任诩稍低了低头,眼底淡漠分明:“你可知你窃的是谁?”
陈信一愣。
这才想起来思量这玉的渊源。
那姑娘……
姓蒋。
陈信的思绪渐渐聚到一处,直至后心开始发凉,才听清任诩寒意凛冽的话。
“是我妻。”
*
天光渐渐昏暗,云影被风拂散。
蒋弦知今日被衙门中的烛火刺了眼,现下眼睛并不舒服,当下也没有急着回府,只于长街上缓缓行着。
锦菱知晓她心中不好受,这一次并未劝阻,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也不知走出了多远,锦菱忽然瞧见前方有来人,见这身影熟悉,更是警惕万分。
她上前一步挡在蒋弦知身前,蹙眉喝道:“你又来做什么!”
一边说着还一边递与车夫眼色,袖下的手已攥紧,一副要同陈信拼命的模样。
却不想眼前男子竟在距离她们不到十步的距离站定,神色有些仓皇,片刻后竟径直给蒋弦知跪了下去。
蒋弦知微怔,而后看着他单手递出了那个玉佩,放在他身前干净的锦帕上,另一只手却不知是因着什么缘故,一直背在他身后。
“对……对不起,我不该偷拿夫人的玉佩。今日……今日是我莽撞,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介意,若不能解气,我怎么弥补都行!”
锦菱愕然于他的改变,见蒋弦知的视线停驻在玉佩上,弯身拾起玉佩递与她。
蒋弦知手指拢在这块玉佩上。
温润的质地无二,确是任诩的那一块。
她低眸望着身前男子,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气息。
片刻后,平静开口问话。
“他人在哪。”
陈信怔了瞬,而后想起任诩嘱咐他的话,忙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我只是今日自知行为不妥,衙门之举更是实在过分,自觉良心不安,万分后悔,故才来求夫人原谅,还请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女子声音淡而温和:“我知道了。”
陈信一愣,正要再说些什么。
又听她缓声:“我原谅你。”
蒋弦知目光落在他衣袖上未净的血迹上,下意识抬眸看向他身后那一条小巷。
那里光色漆暗,并不见人影。
“你走吧。”
“……是。”陈信未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不由得多看了眼前女子几眼,心下只剩感激,“多谢夫人不杀之恩,小的、小的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蒋弦知没有答话。
陈信在夜色中瞧不清楚,只能看见她下颌半遮半掩的雪色纬纱。
却也是想不到,满朝最出名的纨绔竟会中意这样一个朴素女子——
吃酒的花楼还称任家二郎绝瞧不上这蒋家女子半眼,才有的大婚不归家一谈。
就是信了这荒唐说辞,害得他差点连命都丢了!
陈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再行了礼就匆匆离开了,不敢再逗留半分。
蒋弦知握住手中的玉佩,径直向那旁的小巷走去。
锦菱见小巷无光,连忙拽住她的手臂,担忧道:“姑娘——”
蒋弦知轻声:“他唤夫人,你还不明白么。”
锦菱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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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片刻,下意识松了手。
也是,除却那位,还有谁能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登徒子下跪道歉。
巷中并无人。
蒋弦知望着前方那一片的孤寂空荡,站定,不再向前走。
他不想见自己。
“多谢二爷。”
对着小巷空行了一礼,蒋弦知没再多说什么,亦转身离开了。
女子纤弱的身影渐渐隐在黑暗之中,直到她府上马车渐行渐远,小巷之中才传来声响。
“爷,属下就说蒋大姑娘肯定能猜到是您……”纪焰挠了下头,低声道。
“所以呢。”
“爷,您也瞧见了当下蒋大姑娘这般处境……属下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当下将这婚事闹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对蒋家姑娘来说,未免也太……”纪焰将话咽了一半下去,瞧了一眼任诩的神色,到底还是觉得蒋弦知可怜,小心道,“您也知道,这蒋家姑娘在府中惯是被欺凌的,如今在您这失了势,免不了遭众人践踏。”
“按你所说,难不成让她陪我去受牢狱之苦、去遭教坊之辱么?”任诩目色很淡,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子要做什么样的事,你应该心中有数。”
纪焰心下暗叹,知任诩这性子任何人都劝阻不得,也不敢再多言,只道:“是,属下知错。”
“本朝开朝行新政,新婚夫妇,虽如从前应帖而成,却有十四日悔期,只要此间和离,不计当册。相看坊中适龄男儿不乏脾气秉性好出我的,之后,”任诩语气难得温和,声音淡如自言,“让沈净为她挑个好的。嫁了人,府中的那些事就不算数了。”
纪焰恍然。
若是二嫁,名籍自入不得相看坊。
任诩闹得轰轰烈烈,原是在为蒋家姑娘保下清白。
“爷思虑周全。”
“离老子越远,她越安全,”任诩抬眼凝着天边皎洁的月光,目色被清冷沾染,难得干净,“回吧。”
夜间寂静,任诩上了随行的马车。
全然未注意巷后不被注意的角落,有一隅月光被挡住。
*
阴暗潮湿的内室之中,有血腥气弥漫开来。
“人都审过了,爷。”纪焰将两页满字的纸递与任诩。
淡黄的草宣上透出殷红的字迹,红墨如血,字字惊心。
任诩目光扫过草宣,视线在某一处顿住,眼下的褐痣冷冽之外映出几分猩红意。
“经多方口径比对,事实应当就是如此,”纪焰再三斟酌,声音有些干涩,“过往,十七皇子与先太子二党相争,十七皇子本为霍贤妃所出,霍家作为十七党却居心不正。那时柳小将军领军西南,霍家意图通过策反边关一路而栽赃陷害,迫使柳家倒向十七党。”
“而柳老御史刚正不阿,柳小将军更是宁死不屈,直言愿一死换江山安宁。故而柳老御史径直上书陛下,除却点出霍家数等罪行,更是直斥霍贤妃为妖妃,朝中众人本就对霍家颇有微词,满朝舆论之下,逼得先陛下将贤妃处决。霍家自此一蹶不振,载为罪臣,期间流放数载,直到十七皇子登基,方得还朝。”
“霍家记恨柳家,多年来,都未忘却此仇,这么多年,也一直对柳家后人赶尽杀绝,”纪焰顿了顿,半晌道,“才有了此事。”
草宣之外的事,他尚不敢提,更遑论白纸红字触目惊心之处。
当年大姑娘怀胎十月,被霍徐领着十数人围堵,以最恶毒的手段玩弄作践。
寒冬大雪天,半里余长的净白意挡不住血腥气。
霍家笃定了老侯爷不敢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的后代赌上满门的性命,也料中他会压下不提,故而才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永安侯多年握持赫赫军功,霍家敢这般放肆,除却当年的血仇,亦有陛下的试探。
侯府势大,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但老侯爷怕的事情,任诩不怕。
“爷。”纪焰径直跪下去,眉心深蹙,声音很低。
任诩未答。
片刻抬手,衣袖拂下,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腕骨。
他褪下腕上深色浑润的佛珠握在掌心。
对着身前莲花案上供着的佛像凝了半晌,似合了下手,声音低若呢喃,眸光反差地染上几分虔诚。
“愿佛祖保佑。”
语气温淡如水。
纪焰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之中带着些诧然。
自家爷从不信神佛,他是知道的。每次手沾了血最大的敬意无非褪下这串夫人留给他的佛珠罢了,今日这是——
“她之后若还会来,”任诩声似沉吟,静了片刻后眼眸微垂,向来散漫的神色郑重了些,“把这个给她。”
纪焰微怔,看见被递到自己手中的佛珠。
“母亲说过,此佛珠能护佑平安,如今我的是不必保了,”任诩顿了下,轻声,“保她的。”
“她若惦记我——”他念出这话,沉思了下,又轻笑道,“想来也不会再惦记了。”
“不嫁老子,算她命好。”
佛珠沉甸甸的分量入掌,纪焰终是没能忍住,眼眶红了半面。
“之后不少事还要你来善后,你有家有业,就留在京中,别和此事挂上任何关联。”
“爷……”
任诩轻笑,神色云淡风轻地拍上他的肩。
“没到哭丧的时候。”
他轻仰了下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语气冷了几分。
“听说,他出京了。”
声音不重,却似从刀口掠过。
“是,承越州太守之子相邀,霍徐此番前往,一为与当年同窗好友相聚,二为疗养旧伤。”
任诩话中听不出情绪,只淡道:“知道了。”
纪焰撩袍跪下,牙关紧咬,却不知再讲些什么。
内室的栅门被人撞出响动,有人破门而入,眉头深蹙。
“任诩!”沈净推开门,身后昏黄的灯光映出他焦急的神色。
“你可知此事之后,你再不能回头了?霍徐一人事小,被陛下知晓你与先朝诸事惹上关联,这才是大事!这可是灭门大罪——”
任诩神色很淡:“永安侯自有先皇予他的免死金牌,此事一出,无非再不得军权。伴君本就如伴虎,他年事已高,留个空爵虚职告老还乡也是好事。”
沈净唇色微白。
他为所有人都做好了打算。
当初他还能以蒋家姑娘来要挟他一二,现下他俨然利落放手,是再阻挠不得的了。
内室中静默半晌,沈净心下涩苦,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呢。”
“我心已决。”
任诩回过头笑,神色一改往日懒散,声音利落。
“我阿娘和阿姐的公道,旁人不管,我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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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讨。”
内室烛火摇曳。
纪焰红着眼眶跪着,沈净蹙眉不语。
“霍徐。”
任诩口中念出这个名字,缓慢,清晰。
再抬眼,满目戾气。
“老子说过,是要杀他的。”
第30章
盛夏里,本该是炎炎的天,倒是多雨。
竹檐下小雨淅沥,亭亭院落中,茶馆敞丽。
一盏竹灯孤燃,点光映亮一隅,浅香盈盈。
潮湿的雨气里,二人对席而坐。
霍徐望着窗外的天色,忽而眉心皱起,唇色瞧着有些苍白。
对面人察觉到他的不适,开口问询:“可又是不舒服了?”
“一到雨天就如此,倒也惯了,”霍徐伸手重压着双膝,本下意识想伸展活动下,却活动受限,一时间目光转瞬阴戾,“若不是任诩那厮,我何至于此!”
“永安侯府次子?”朱栎若有所思,“此人暴戾名声,越州也有耳闻,你还是少招惹他……”
话还未等说完,就被霍徐不耐打断:“那是旁人怕他!”
朱栎微蹙眉:“可此人当初对你下手如此之狠,保不齐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霍徐冷哼一声:“他也就敢耍耍这般威风了,你看他之后可还敢动我分毫?我手上可握着他一直追查的秘密,更何况,他今朝若再动我,我定要让我爹治他侯府一个谋反之罪!”
朱栎半晌不语,眉间隐有担忧之色。
“按你从前所言,这任家二郎应是个狠戾莽闯的性子,这般相逼,怕是不好。”
“你懂什么?当年我霍家流放苦寒边关之时,他自锦衣玉食,彼时又何曾想过今日之报?柳家当初那般行径,如今种种,皆是活该!”霍徐语气阴狠,冷笑又道,“他倒是想杀我,可他敢么?”
朱栎不再作声,暗叹一口气。
天色渐晚,漆暗的天际红霞氤氲,血色一样的艳丽。
他望向外边,轻声道:“瞧着明日会放晴了,你这腿疼应当也能好些。”
霍徐顺着对面人的视线望过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而瞧见外面有人影晃动。
他乍然警惕起来,高声:“什么人?”
“公……公子……”有侍从自黑暗里出声,声音似有些惊惧。
霍徐看清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到这边来了,何事慌慌张张?”
“公子!”他又走近了些,声音短促地响了一声,而后四肢瘫软地倒下去,续道,“小的对不住您!”
霍徐一愣,随即瞳孔微缩,手不自主地捏紧茶盏。
倒下的侍从身后站着一人。
雨夜微光下,那人笑容懒散,眼下褐痣清晰。
一张脸半明半暗,如同鬼魅。
“好久不见。”
任诩笑意不明,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模样懒散洒脱,像是真来叙旧。
霍徐下意识便想站起身来,慌乱间一伸手却将身侧的拐杖推倒,无论如何都够不得,一时狼狈至极。
“愣着干什么!帮我捡起来!”
霍徐见朱栎被吓得一动不动地盯着任诩,气急掷下手中茶盏,朝他低喝。
朱栎这才反应过来,刚想动手,那拐杖却已被人拾捡起来。
霍徐怔愣间,瞧见压在拐杖藤木头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废了他双腿。
后心忽而升起凉意,霍徐唇色微白,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拐杖。
“滚开!”
“不是说老子不敢杀你,你怕什么?”
任诩半俯下身,分明在笑,眉宇之间却杀意凛冽。
霍徐正要说什么,却被他长靴乍然踏上后脊。
他脚下力气从容狂戾。
霍徐面如金纸,咒骂的话语脱口变成含糊的惊叫。
甚至还来不及反抗,就听见了自己骨骼寸寸碎裂之声。
朱栎一边喊着人,一边慌慌张张上前,却被任诩身后的人制住。
他本就是个书生文人,捱不过一掌便晕厥过去。
霍徐咬牙:“任诩!”
任诩淡言:“之后的场面,你这友人还是不看为好。”
话说得贴心,下压的手却又重了三分。
霍徐最了解他不过,知晓这是他将杀人的力道。
他几乎窒息,冷汗淋漓下锐声咒骂:“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任诩轻笑反问,“霍徐,老子早告诉过你,你该死。”
“你杀了我,你就再也追查不到……”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骨之声,霍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剧烈痛楚逼出的冷汗,在不断颤抖的血肉上湿腻地滑行下来。
“你应该记住的。一件事,只能威胁老子一次。”
霍徐惊惧抬眼:“你……”
“霍徐,你当年让我阿姊受了怎样的苦?”
任诩语气是出人意料的平静,似乎只在问询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越如此,霍徐越明白,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他哪里敢?
“你今日若是动我,你以为陛下会饶过侯府么!你以为你能逃脱死罪?你……你若是杀我,你就是谋逆!”
这些话任诩恍若未闻,身上狠戾的杀意丝毫未减。
“老子在问你话,我阿姊何辜?”
霍徐的身子猛地一沉。
死命挣扎却也无济于事,额被迫俯在地上时听清他阴沉而清晰的一字一句。
“任……诩……”霍徐口角溢出鲜血,神色却也转而变得癫狂,“何辜……你阿姊活该!”
“柳家的所有人都活该!”
“因为当初柳司言一人之词,就定了我小姑姑的死罪,你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霍家被载为罪臣,就连五岁小儿都免不了被施以墨刑,边关苦寒刺骨的滋味,你侯府次子又怎么会懂?我阿娘入教坊司所受的辱,你又晓得半分?”他的袖口在地上蹭过,露出一截青黑的刺墨,而后目光渐渐狰狞,声音嘶哑偏执,“你可知,我本该是陛下的堂兄!我们霍家本该封万户侯!”
“而凭什么你任诩,一个贱人的后代,配得入侯府享受荣华富贵?”
“从小到大,身边好友众人都道你待我好……旁人欺凌我,你替我还手,旁人骂我娘是教坊司万人骑的戏子,你替我出头,但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因为你这点施舍拿你当至亲好友吧,二郎?”霍徐笑得狰狞,“若不是你母亲也一样入过教坊司,你又怎会与我同病相怜?若不是你们柳家造下的孽,又怎会有我当日?何故惺惺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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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你有侯府护佑,自不懂我身上的苦。刀只有划到自己身上才最痛,我说你阿姊活该,你说是不是?”霍徐声音慢下来,笑意阴寒肆意。
任诩默然了很久。
“献安十二年,你于艺馆杀了尚书之子,自那时我便知晓,你心性不纯。”
霍徐怔愣,定定地看着他。
他知晓?
所以那时他暗自庆幸的无人发现,是……
“我早有百种手段置你于死地。留你至现在,既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也是因为,”任诩目色瞧不出一丝情绪,声音平静,“我曾经真将你当至亲兄弟。”
霍徐薄唇不着痕迹地微抖。
任诩取了案旁搁置的两翁竹酒,将其尽数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我阿姐。”
酒液泼溅在地上,蔓延地攀爬上地面星点的血迹。
有几滴溅在霍徐脸上,他一抖,竟觉着骇人的烫。
残余的酒映不全他惊惶的神色,任诩扼腕,再倒了下一翁。
室中灯燃。
伴着酒液淋漓之声一起入耳的,是任诩漠然的话。
“这一杯,祭你。”
一句话,足以勾起让人颤栗的胆寒。
“我记得,你最怕火。”
任诩容色疏离,声音淡而远。
献安八年,他初识霍徐,就是将他从一众顽劣孩童手中救下。
那时正值冬日正月里,家户还守着除岁爆竹,也不知是谁得了消息听说霍徐最怕火石烟花,自学堂下学后就堵着他欺凌。
那时霍家虽已还朝,朝中风言风语却还是不少。陛下尚未在前朝一派老臣之中站稳脚跟,更遑论将霍家安置妥当。
霍徐是前朝罪臣之子,性情又软弱些,自是一众世家子弟欺凌的对象。
彼时任诩只觉他可怜,以为是他胆小不敢见火,现下听他讲来却也明白些了。
他年少所受墨刑之前,是要靠火烧的铁钎落下烙印刻画的。
罪臣几载所受的痛苦与屈辱,是他一生难以释怀的心魔。
“这些年,你总同我在一处,没人再敢让你见过明火。”任诩垂眸,摩挲着手中的火折子,似是惫懒了,半倚靠在竹栅前。
霍徐目光定住,薄唇不知是因惧怕还是旁的什么,紧紧绷着。
“今日,老子为你放场烟火,”任诩低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边忽而泛起笑,戾气满目,“算是送你一程。”
火折子遇风则燃。
霍徐惊惧的瞳孔中映出爆裂着滑落的火星,一时目眦欲裂。
他死命想挣开任诩的挟制,下半身却半分力都使不上。
绝望恐惧至极,整个人抖如筛糠。
任诩松手,火折子跌落在地上,遇着地上的竹酒,激烈地纵起一圈炽亮的焰。
火舌渐渐攀爬到霍徐袍袖之上。
愈发厚重的火势渐渐吞没了他撕心裂肺的痛喊与咒骂。
任诩迈出竹室,没再回头。
室内大火越烧越旺,院外是潮湿的竹林,未蔓延开,却激起炽热的烟。
任诩踏出院落,闻得房屋塌落之声,回过头,瞧见一片蒸起的白雾。
忽而就想起那年大雪。
他撩袍跪下,叩首。
“阿姐,此仇我替你报了。”
火势虽不算大,却也引来了越州救火队的注意,远远便听得马蹄杂乱之声。
他身后的随从本想杀了府上的所有人灭口,任诩瞧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朱栎,摇了下头。
朱栎刚被人拖出来不久,又受了大惊吓,现下意识还模糊着,怔怔间听得他说:“若要报官,明日再去。”
明日是母亲的忌日。
他想再为她上一次香。
*
越州有侯府的别居,当年任诩的母亲和姐姐曾在此居住。
城西因着失火闹得灯火通明,这一带倒变得更人烟稀少。
旧居无人居住,只荒弃在这里,一盏明灯都没有。
任诩踏着沾了雨的落叶穿过小径,正要进入府门,忽而瞧见门口一寸灯影。
小小一盏灯,被雨后的风吹得有些飘摇,却也映明了一隅。
任诩微怔,站定在原地,顺着灯火微弱的亮瞧见熟悉身影。
似被风吹得有些冷了,微蜷在一旁拢着衣襟。
瞧见他来,细指轻动,掀开面前的纬纱。
一双眼眸轻动,只定定地凝他,并不说话。
“知知?”
任诩回神少许,皱了下眉。
“你怎么在这。”
小姑娘轻而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那佛珠太贵重,我不敢收。”
“你——”
怕是她见过纪焰了。
任诩心底将他骂了万遍,垂眸时瞧见蒋弦知被雨沾湿的裙摆。
剐蹭上了泥泞痕迹,也不知她站在这侯了多久。
小小的身影,瞧着可怜。
心口忽而就泛起不忍,他拢了下手,克制住想上前的念头。
“快回京,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他顿了下,道,“不安全。”
“你若想让我安全,就亲自来护我。”
小姑娘声音泛起执拗意味,带着些急促,像是有点恼了。
任诩张了下口,却没说出什么。
“我不要什么佛珠,”蒋弦知走到他身前,硬将佛珠塞回他手里,“我不信这些。”
任诩默了半刻,忽然笑了下。
佛珠在他手上悬着,檀香却盖不住他身上的血腥气。
他没有握也没有松,只凝眉看向她:“知知啊,你可知道,老子刚杀过人。”
“我知道。”
任诩轻仰了下头,没去看她,仍是笑。
眼底瞧不出颜色,声线却有些单薄。
“你就不怕,你未来夫君是个杀人犯。”
直接却也试探。
当初她那小心翼翼的恐惧,他仍记得。
沉默间,却见蒋弦知忽而抬头。
“任诩,你不明白我,”她认真地去望他的眼睛,声音坚定,“我从来就不怕。”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知道。
又何谈怕。
只是蒋弦知一直觉着自己是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再来一世,她明明也只是想好好活着。
但也许是在任诩百般护着她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认真听她讲话的时候,又或者是在见他宁愿自己做恶人,也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的时候。
总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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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她比希望自己更希望任诩能好好活着。
他不是个好人,却是她的好人。
任诩看着小姑娘眼圈一点点蔓上微红,声音里没藏住细微的哽咽。
续言的一句,听得他心头又酸又软。
“你不明白我,我一直以来……是怕你受苦。”
任诩薄唇抿直。
手收紧,硬是别开了视线。
他生硬开口:“别气老子,回京去。”
“回不去了。”
“为何?”
蒋弦知垂眼解释:“我家里管事的赵姨娘本就不喜我,如今我夜不归宿,定是想着法子要在京中宣扬开来。你若是不管,我明日也无颜回京中了。”
任诩低眸望她,皱眉。
“老子话也同你说清楚了,事也明白交代了,你怎么还缠着老子?”
蒋弦知恍若未闻,只自顾自抬起头盯着他道:“你为我做的打算,怕是不成了。”
她如何知晓?
任诩怔愣间,听得她继续开口。
“事到如今,只能重做打算。”
“什么打算?”
任诩下意识接了话。
还未回过神,下一瞬,盈盈香意就顺着雨后微风送入怀中。
小姑娘踮起脚,很认真地抱住身上尚沾着血腥气的他。
任诩的心停了半瞬,听见她柔软执拗的低声。
“赖上你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1714:10:04~2023-09-2302:3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私藏月色20瓶;酸奶菌5瓶;发光的梧桐啊、Enchnted.、江与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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