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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沈知南错愕地望过来。
蒋弦知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话来。
只感受到面上的灼烫一直蔓延到脖颈也未休。
他——
他早就知道了。
后知后觉的羞恼伴着窘迫涌上心口。
蒋弦知一时觉得百口莫辩,只咬着唇瓣斥道:“你别瞎说。”
任诩轻哂,复又看向沈知南。
“沈大公子既然听明白了,我就带着救命恩人走了。”
拉了下人,任诩又回眸望去,笑容乖张。
“对了,也不欺负你。”
“沈府今日这些,”他指了下满地狼藉,不算诚恳地轻笑,“老子可以赔。”
而后,转身离开。
蒋弦知看不清路。
只有腕上传来他指骨滚烫的体温。
分外清晰的触感。
“你……”
“放开你,你自己走得了?”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任诩神色不驯。
蒋弦知抿了下唇。
无可奈何,只得任他领着。
蒋弦知一路被他拽进马车,任诩轻扶住她的腰身,助她踏上去。
盈盈纤细的腰肢在他掌心里显得分外脆弱,无端让人想用力掐握。
瞧见她耳尖上那点无所适从的红。
任诩压着性子,适时收回手。
蒋弦知坐在马车一隅,轻轻攥握住裙边。
马车内布帘垂下,将外边肆意的骄阳挡住。
车厢内分明宽敞,却因他的迈入而变得逼仄起来。
从她手中拎回外袍,瞧见小姑娘眉眼轻垂,任诩笑问:“老子又惹着你了?”
蒋弦知声音有点闷,低声道:“你早就知道,还戏弄我。”
小姑娘眉尖带了丝恼意,就像向来端庄的日晷被拂乱了晷针,染上一丝与周身乖顺不合宜的娇媚。
也不知为何。
她于人前处处谨慎,行事滴水不漏,浑然端庄大方,最是众人喜欢的温婉得体。
可他偏偏喜欢瞧她羞恼,瞧她绷着唇的模样。
就像窥见早春红梅吐出细小花蕊。
“还没怪你欺瞒老子呢,你倒先恼上了。”任诩轻哂,身子向厢壁一靠。
他目光忽而深了些,漫不经心地问。
“为什么救我啊。”
蒋弦知神色轻顿。
总不能说起念着他上一世的恩。
“正巧路过。”声音带着一丝心虚。
“老子的未婚夫人竟有这般好心,路过的人你都救?”任诩轻笑,挑眉看过来时,漆黑眸色里瞧不清情绪。
蒋弦知手指收拢,轻声:“也……没有。”
“那是为什么。”
局促的空间里,他靠得有些近。
“没为什么,我该回去了。”
有逼仄的压迫意传来,只见任诩支起腿,无所顾忌地笑:“不说清楚就别走了。”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攫定她所有视线。
无端惹人羞恼。
情急之下,蒋弦知唇瓣动了动,一时蹙眉,神色为难。
“那……看你生得好看,行吗。”
“……?”
蒋弦知面色微红,沉默了下后攥着裙角,声音殷切。
“我可以走了吗?”
任诩一哂。
原是在这等着。
小姑娘流转的眸光中像是蕴着水色,轻垂着,不太看他。
皎洁的面上带着淡色的红,像春潮晚霞中托出的一轮月。
“不行。”他道。
“为什么?”蒋弦知有点恼。
任诩懒散敛眉,而后垂目看向她。
“你起初说知道我阿姐的事。事到如今,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蒋弦知顿了下,想起那时于香云楼同他交换的筹码。
京中众人皆以为任诩是侯府郡夫人嫡出次子,这么多年以来,老侯爷也确实没有纳过妾。
然而据她得来的消息所知,任诩的亲生母亲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
除了任诩,似乎还另有一个女儿。
她能知晓这般密辛,也确实是因缘巧合。
母亲临去之前曾交代过她两件事。
一是将蒋延托付与她,二便是让她去南塔鬼市赎回平金册。
几年前,她去鬼市拿回此物时,恰听旁人提及侯府的这桩密辛。
只是南塔鬼市是京中暗流之地,若非有母亲留给她的一块玉做凭证,她怕是连入口都不得而知。那里人员鱼龙混杂,处处编织着欲望与危险,贩卖的一个消息,甚至要以命相换。
她不敢多留,亦不敢多问,买下平金册后就匆匆走了。
直至几年之后,她偶然得知任诩也在暗中调查他姐姐之死,方知此事于他而言,恐怕并不简单。
这才想到了南塔鬼市。
她犹豫了瞬,同任诩提及。
任诩目色稍深。
早前他也曾苦寻南塔鬼市,为了觅得消息,他特意在京中开了多间青楼楚馆,以期求得一二线索,却始终未得到真正的证据。
“玉可带在身上?”
“我一直带着的。”蒋弦知自腰间摸出一块极精致的红玉,玉色如血,成色通透。
“今日正巧十五,是鬼市开张的日子,”瞧出他陡然深沉的情绪,蒋弦知轻声道,“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任诩凝着她。
鬼市此地据他所知,是个极诡谲可怖之地,是京中众鬼的极乐之处,充斥各式罪恶与淫邪。买凶.杀人贩卖人奴,都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部分。
但小姑娘明明是个闻见血腥味都紧张的。
“你不害怕?”任诩侧眸问。
蒋弦知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眉眼认真地轻声:“咱们未来都是要在一块的。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你想寻的过往,我当然也会同你一起。”
任诩神色微滞。
蒋弦知说这话时,神色分外郑重,像想要拿出一些殷切的真挚来让他心安。
她似乎知晓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楚。
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在翻滚。
眼前这个小姑娘,对他,似乎总有一些超脱于他认知的执着。
若只为了银钱,是可以做到这地步的么?
“我并非侯府嫡子,日后自无法袭爵。府中大哥与我关系极不睦,将来待他接承侯府,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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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为难。此番情形,你可清楚?”任诩垂眼,神色不明。
“我不过小官之女,嫁与侯府本也是高攀。更何况,我认定的,”蒋弦知眸色微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语气却很坚定,“也并不是什么爵位。”
小姑娘目光清澈。
任诩沉默片刻,轻哂:“那你认定什么啊。”
“嗯?”不妨他这样直接问,蒋弦知茫然一瞬,耳尖稍烫。
“认定老子这个人么?”
他目光追过来,笑容吊儿郎当又玩味。
蒋弦知脸色乍然一红,咬上唇瓣垂下眼眸:“我……我没这么说。”
小姑娘害羞的模样极惹人。
心口有莫名的情愫悄然生长,任诩稍移开视线,薄唇轻扬。
半晌侧头,似自语。
“不是你高攀。”
*
南塔鬼市,十五方现。
戌时一刻启市,一个时辰后准时散市。
“鬼市为避官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以京中皇城为中心,六十甲子为计数,年为丈往西,月为里往东,南北见天月,云遮半为三里,遮全为十里。如此,方得每一次开放之处不定,许是夜市,许是青楼。”蒋弦知解释道。
这一次正巧落在城西一处茶馆。
往日合该喧哗热闹的茶馆今日寂静无声,偶有行人往来,却是只进不出。
稍走近些,只见来往的人皆不以真面目示人,除却以青面獠牙的面具,便是厚重的纬纱。
馆前某一处,有与这边寂静极不符的明亮灯火。
好在方才一路,早已沿途备上纬纱。
蒋弦知拂了拂面前的巾纱,将视线挡严,方不致让那灯火灼眼。
“来者何人?”门口极隐蔽之处,有一人站于暗地,声音透着微冷。
有寒色自视线余光里闪过,冷刃锋利。
蒋弦知示出腰牌,淡声:“血盟玉璧。”
“原是江北血盟的,”说话那人声音陡然尊敬了几分,而后侧身让了下,“请。”
待看到她身边还有一高大男子时,忍不住迟疑问道:“这位?”
蒋弦知纬纱下眼睫微动,声色平静:“是我夫君。”
任诩无声看她一眼,眉梢轻挑。
那人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蒋弦知扫他一眼,轻细的声音里带了些凛冽。
“怎么,这就是当下鬼市的规矩,我带个人都不成?”说罢,兀自挽上任诩的手。
任诩原在她身侧站着,手臂忽然传来温腻的触感,一时身形微顿。
瞧见二人这般亲昵,那人心中疑云尽消,忙道:“既是姑娘的夫君,自然不妨事。”
说罢便让开了路,由着他二人走入。
这间茶馆看似隐秘,实则别有洞天。
由前厅长廊过去,只见宽敞阔大的庭院,穿过层层林榭,方能瞧见一点儿光亮。
只是地上的长屋尽暗,四面风声萧索,浑然无人营业之状。
蒋弦知推开林间一处隐蔽的石门,下行瞧见一处幽深小道。
“应当就是这儿了。”蒋弦知开口,回眸看他。
任诩无声碰了下臂弯,浅淡的温度滞后地留在那里。
“知知啊。”
蒋弦知身形微僵,蹙起眉回身看他:“你……快走啊。”
他没动,忽而散漫地笑开。
“再唤声夫君来听听。”
“……”
就没个正经。
蒋弦知索性背过身,于他身前走下去。
“那是一时情急——”
她走得快,没防备脚下的石梯,一个不慎,身子失衡。
手腕被人抓握住,有漫不经心的笑在耳边响起。
“小心些。”
蒋弦知羞恼,用力挣了下。
手臂微抬间却不慎触碰到墙上的一处砖。
砖石内陷,像是机关被触动,随即一旁的石门缓缓旋转。
一间狭窄的暗室暴露出来。
蒋弦知面上的纬纱被砖石的角刮动,此刻被暗室中的风卷进其中。
石墙上有灯,晃眼得很。
她下意识抬手去拾捡。
“回来。”任诩忽而低声。
她还来不及听清,就见那石门又开始回转,一时无措。
有人随她一起迈入暗室,替她拾起纬纱,环住她的肩背靠在石门上。
“别动,有人。”
外间传来脚步声。
“就是方才,我瞧见前门有一个拿着血盟玉璧的姑娘带着一个男子一同进来了。”
“血盟玉璧隔了这么多年竟还能现世,他们是何人?”
“属下不知——”
“不知?若是抓不到人,你也不必活了。”
“主子的意思是……”
“都杀了。”
“是,属下这就去找!”
外间忽而肃穆起来,脚步声也渐渐嘈杂。
偶有听不清的厉喝传过来,带着戮杀的寒意。
蒋弦知面色微白。
“我……我不知道。”
“没事。”
暗室狭窄,一盏小灯正巧悬在当中,很是刺眼。
蒋弦知视线避不开,只得狼狈闭眼。
“我的纬纱……”
“在我身上。”
这石门后的空间只有寸长,她柔软的身子就在眼前,随着呼吸起伏。
任诩别开眼,却也分不出手。
“在腰上,你自己拿。”
蒋弦知半闭着眼,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试探地摸索了下,探到他的腰身却又如碰到热炭一般,手指慌张地拢了拢。
暗室之中有淡风送着甜腻的香气吹过。
任诩警觉抬眸,瞧见暗室外的一缕缝隙。
透过天光,瞧见那缝隙外有博云长鼎燃着焚香,同时,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喘息和呻.吟传入耳中。
一眼望过去,满目香艳。
外间似乎还有不少人围观叫好。
南塔鬼市是个最荒唐的地方,天光之下苟且也并非奇闻。
只是——
鼻息间闯入的甜腻香意陌生,又意外地勾起一丝暖热,像是能从呼吸间将经脉点燃。
任诩皱了下眉,后知后觉地抬手。
“少呼吸。”
蒋弦知尚在摸索,被他横手挡住口鼻。
她稍惊,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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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毒么?”
任诩不知道该怎样同她解释,到底没说什么,只催促:“快些。”
“好……”蒋弦知得了他的话,却越发有些慌张。
一时摸不清他腰的位置,只囫囵上下触碰着。
小姑娘手很软,轻到不含力道。
反而如轻羽刮过,留下道不清感受的挪蹭。
逼仄的空间里,残余的感受被无度放大。
周身氛围甜腻,任诩喉咙干燥。
小姑娘的眉眼浸在灯火里,神色慌张懵懂,尚不知擦起了怎样的火。
下腹收紧,无声阐释那些打破理智的情愫的来处。
“知知,”他喉结微动,声音哑了些,“别乱摸。”
“我……我没有呀。”蒋弦知有些急,眼尾都泛上粉意。
他捂着她口鼻的掌心也被灼上烫意。
任诩无声仰了下头,尽力留出些空余给她。
香意几乎将呼吸纵着,连胸腔都炙热。
他手臂青筋微起,眉宇尽是烦躁。
上辈子杀了佛祖不成,要受这样的罪。
“右边。”
他知道她睁不开眼,只得耐下心引导着小姑娘。
蒋弦知终于握到纬纱,放下心来。
任诩随她松下一口气。
却不想还是被她手腕不慎碰着。
一时轻吸气。
蒋弦知察觉到异样,手腕颤了下。
声音带怯,几欲滴出水。
“任诩……”——
作者有话说:晚了晚了晚了对不起因为昨天上夜今天又体检+考试下午睡了好久555感谢在2022-10-1820:34:59~2022-10-2122:3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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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任诩一时失语。
近乎凝滞的氛围里似乎需要一些解释,但这——
怎么说?
眼见着小姑娘自己佩上纬纱,就要下意识寻着异样看去。
任诩置于她口鼻的手掌微动,托起了她的下颌。
小姑娘尖润的脸蛋分外软嫩,此刻唇瓣微张,饱满的朱红勾上一笔昏灯的莹润。
任诩薄唇动了下,喉结微滚。
他心下烦躁,一把将惑人心智的容色盖住。
“不许看。”
迟疑了下,蒋弦知在他手掌下囫囵轻声:“……是什么?”
唇瓣柔软,在他掌心剐蹭出湿润温度。
很痒。
“没什么,”任诩舌尖自腮划过,垂眸胡诌,“刀。”
“刀?”蒋弦知一惊,回想起方才触碰到的硬度。
可就这样悬在他身上,岂非危险?
她声音轻软道:“那我帮你摆正,别伤着你。”
“……”摆正个屁。
眼见她要大发善心地上手,任诩几乎气笑。
“蒋弦知,老子劝你,想安全回府去就别他妈动了。”
他语气不太好,蒋弦知愣了下,及时收手。
一时垂眸不语。
她明明是好心。
不让就算了,何必这般凶。
任诩瞧见她不说话,眉心直跳。
小姑娘真是难伺候,他——
没办法,还是压下情绪,不大自然地补了句:“不是凶你。”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而后道,“外间好像没人了,方才有人说要追杀我们,我们还是快走吧。”
外间的动静确实小了不少,那些人在这一侧没寻见端倪,或许是换了地方。
但今日——
也罢。
任诩敛了下眸。
他既已知晓此地规矩,今后也不愁再来。
现下带着她,若找寻起来,多少有些不便。
内室安静,外间声色渐隐,只有隔壁暧昧的呻.吟越发清晰。
蒋弦知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一时耳尖发热,却也不敢问起,只得轻蹙眉低头,等着任诩推动开关。
他的手背覆在那机关处,却忽而顿住不动,而后微仰头示意蒋弦知噤声。
蒋弦知心中戒备,顺着石缝望出去,瞥见一抹寒锋。
有人。
“从这边走。”
任诩下颌轻移,视线落在有燃香香雾传来的缝隙一侧。
蒋弦知从缝隙里瞧见那侧光景。
登时顿住,张了下口,半晌不敢抬眸看。
“怎……怎么走啊。”
这里就算有缝隙,也不像能容下人过去的。
更何况,他们还在那里做那种事……
还未想清楚,就忽然被他的动作截断思绪。
任诩突兀抬腿,径直踹断不算结实的格挡。
竹壁轰然落地,满地扬尘下,台上的男女停下动作,一众观者也错愕地望过来。
“打扰了,”任诩扯了下怔愣的蒋弦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神色一如既往地肆意散漫,“你们继续。”
蒋弦知目光扫及那一侧的男女,匆匆又低下头去,一时间身子僵住。
“走了。”手被人拉拽了下,他指骨有力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灼得人心悸。
被他拉着走出几步,听得身后有人追来,任诩于梯旁一处拐角顿住,抱臂守着。
蒋弦知有些紧张,只觉喉间干涩,道:“要不你把刀给我,我、我帮你一起……”
任诩回望过来,轻挑眉:“什么刀?”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啊。”
任诩反应过来,一时好笑。
他轻垂眸,无声扯唇,目色玩味又暧昧。
“知知啊,那柄刀,不是这么用的。”
“……嗯?”不妨他忽然靠近,蒋弦知移开视线,抿了下唇。
她怎么觉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这般不正经。
可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蒋弦知收回心思,犹豫道:“你小心些。”
“放心吧,”他眉眼在昏黄摇曳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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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分外从容,带着点懒散的狠劲,“你夫君挺能打的。”
“……”
他话音刚落,脚步声就正巧踏到这一侧,任诩靠着墙,面无表情地横臂伸手。
他臂上青筋凛冽,动作极快,只一瞬就控住那人脖颈。
前来追杀的人颈筋爆起,刚欲挣扎就被他按着脖子压在地上,手中的剑飘摇地被踹落一边,毫无作用。
他刚从牙关中支吾出字句,下颌就被人狠狠踏上,将他的声音重又闭回喉咙。
任诩拭手,靴面不沾半点血污,声音淡而随性:“什么人?”
“你装什么?你二人拿着血盟玉璧进来,还问我是什么人……”被任诩迫得,那人发声沙哑,声音很费力地从嗓中涌出,语气恨极。
任诩眉梢轻压。
“血盟玉璧如何?”
“你说如何?你们这些三皇子余孽既已避世那么多年,为何又出来兴风作浪!”
三皇子?
听他提及这个人,蒋弦知眉心轻蹙。
当今圣上是先帝的十七皇子,虽然宗碟中早已将他载成皇后的嫡子,坊间却有传闻,十七皇子乃是当年的贤妃之子。
先帝得之后甚至连续一月不朝。御史台多次劝谏,左都御史柳大人更是死谏其为妖妃,后极满朝舆论之势,硬生生将人逼死在扶清宫中。
那时本是三皇子为太子,又极得陛下器重,满朝皆以为未来必是他得传大统,就连柳大人亦对他多有支持。
然而后来因着皖州瘟疫一事,先皇认定三皇子有大过错,直接发落下狱,连带着当初支持三皇子的诸多世家,也倒得倒散得散。
这是朝中的隐秘,从未将细节示众。
蒋弦知只知道,柳家后来满门被屠,女眷为奴。
十几岁的英杰儿郎,才在朝中崭露头角,就被斩首示众。柳老御史带着哭瞎了眼的夫人于玄清门长跪不起,直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那年腥风血雨,京中人心惶惶。
蒋弦知年幼不懂,却也知这些都是政斗的残酷结局,没有人能够阻止。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十七皇子上位,风云更换,京中方得宁静。
眼下此人说血盟玉璧与三皇子有关,难不成……
蒋弦知忽而想起师祖当年被人追杀,又对京中诸事多有避讳,或许正与三皇子一派有关?
任诩视线稍暗,瞧清那人相貌,一声轻嗤。
“巧了。”
那人也愣了下,于暗光中极力辨认了瞬,忽然开始笑:“原是任家小二爷,是我有眼无珠……”
任诩不语,忽而,脚下开始发狠用力。
“你主子不愿说的事,你若能替他说,也无妨。”
他语气轻慢,神色透着令人忽略不得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来,宛如钝刀割肉,无端令人战栗。
那人牙关打颤,却也狠命咬牙。
“任家小二爷,算我劝你一句,你若是还要往下查,整个侯府怕都要为你陪葬……老侯爷还真是家门不幸,徒有一身功勋,却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咳!你猜若陛下知晓你的身份,可还会容你活着?”他痛得心肺俱裂,怒目圆睁看向任诩,唇边却还挂着狞笑。
任诩神色很淡,眉眼却于须臾间挂上戾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拖着人径直向后门走去。
纪焰早在那侧候着,瞧见被他拉拽出的人并不意外,横手接过,利落捆好押入马车。
这些年来来往往地,也审了不少人。
但却都没有什么有用的进展。
大姑娘尚不知是被何人折磨死的。
要找寻那个孩子,更是希望渺茫。
这般想着,却忽然听到蒋弦知开口。
“若是血盟玉璧同你要寻的事有关,我或许能帮上你。虽不知师祖是否与此事有关联,但是你用我编织的络子去城南寺寻人,或许能得获一二线索,”蒋弦知再三犹豫,而后轻声开口问询,“你要找的人,可是柳家的?”
话一出,四周静默。
他没有回话。
眉眼微垂,在月色下显出疏离的冷意。
蒋弦知微攥裙角,纬纱下的长睫颤了下。
头一回她在香云楼提起他姐姐时,他似乎很恼火。
这大约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楚。
如今她贸然问起,他可愿意说?
正当蒋弦知觉得不妥之时,忽然,听得他声音低响在耳畔。
“我阿娘是柳家的人,柳家一案之后入了教坊司,被我父亲瞧中,领回了侯府。本以为终于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却不想还是难逃一死。”
“我姐姐怀胎十月,也被人在大雪天里糟蹋死了,”任诩一时沉默,目光空无一物,良久才道,“我为她收尸时,她身上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
他似乎又笑了下,很缓慢地道:“我父亲生怕被人知晓他私藏罪臣之女,我阿娘和阿姐死了之后,他如释重负压下不提,从未想过要替她们讨回公道。”
他身影在黑暗里分明挺括,却无端让人觉得徒有支撑的空架,内里是无人知晓的颓褪与脆弱。
蒋弦知一时失语。
春夜不冷,她身上却起了些割肤的寒意。
第一次触碰到他身上的疮痍,她竟生出些怯。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事实远比预想更残忍。
“我六岁被接入府中,父亲骗我,只要我乖顺听话,就可以将母亲和阿姐一起接来。小时候,侯府中晓得内情的人总说我身上流着肮脏的血,我从未理会,只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再与她们生活在一起。但,”他顿了下,硬朗的眉眼现出讽刺,“荒诞动荡的世道里,好人不配活着。”
天光昏暗,云影映不清楚他身上的轮廓,寂寂一片。
“府中那些人说得没错,老子确实是罪臣后代,倘若未来一朝被人揭穿,自是万劫不复,蒋弦知,”他忽然看过来,目光很淡,“你想清楚,要不要嫁我。”
蒋弦知有些失神。
没应他的话,却忽而想到前世任诩过失杀人一事。
那应是为他阿姐报仇。
只是他当下大约只知霍徐牵涉其中,不知全貌,故而尚留了一丝余地。
可真相却似乎远更残忍,才至他那时发疯,直往人身上砍了数十刀。
前世纵使老侯爷以性命作保护他出来,可多半也只能护得一时。
霍家自陛下潜龙时就站队鲜明,因为这样的事痛失爱子,怎会轻易放过任诩。
老侯爷虽因这么多年持身中正能护得侯府一时平安,可包藏罪臣之女的事一旦大白,更是灭顶之灾。
如他所言,万劫不复。
可是——
当下这一瞬,她忽然荒唐地觉得自己丧失了些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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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只觉得心口被深压着,又像被揪着。
她只是觉得很可惜。
任诩并不是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京中众人之所以对他这般深恶痛绝,除却对他行荒唐事的不齿,还有怒其不争的叹惋。
献安十九年的时候,他十六岁。
那时南楚大军压境,他随老侯爷出征,身陷绝境后死里逃生。
他带着镣铐铁锁,于眠洲的铜驼巷陌,一箭射穿敌首。
血染白刃,敌军无首,在肃杀里夺回眠洲。
少年将军,一战成名。
月光破碎,平宁的温和里透出淡漠的寒。
蒋弦知收拢了手,垂下眼帘。
薄云淡雾里,任诩的身影斑驳。
她忽而觉得难过。
谁又能想到呢。
现如今恶名满京的纨绔,曾是那时京中最惊才艳绝的少年郎——
作者有话说:这个作者她又来解释了:
这个月急诊月呀!!
昨天上夜半夜一直收患者,这两天白天都睡觉来着就没更!!
下个月平诊月我猜我不会那么忙,可能更新会好一点!!
但我还是不保证了我怕我打脸!!我哭!
但还是请各位宝们相信,作者她不是在摸鱼,不更新就是在上班/上夜/下夜/补病历/写论文/开会!
但是还是会更新的因为写文也是我的放松方式!!只是更新时间确实不一定啥时候!!因为有的班忙有的不忙!!
介意的宝子们就养肥我吧!!!!(真诚鞠躬感谢在2022-10-2122:34:03~2022-10-2522:4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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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瞧她半晌不说话,任诩稍低眸,唇边似有寡淡笑意。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语气随意,淡漠里透着些许自弃的懒散。
无端让人心口发滞。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话就比思绪更早出口。
“我没后悔。”
轻轻软软的声线勾绕在人的神智上,很容易让人产生恍惚的错觉。
“我想清楚了。”她低低的声音又续道。
任诩觉得,自己二十几年头一次唤醒良心,难得开诚布公地提醒小姑娘别往火坑里跳,却遇见个傻的。
偏偏他心底也浮起一瞬矛盾的自私。
让他将从前习以为常的奚落和轻慢的态度全然咽回口中。
只余一丝侥幸。
他忽然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清楚了?值得么。”他轻笑。
蒋弦知没有立即回答。
她衣袖被夜风轻拂,皓腕间露出那块月牙儿似的疤。
语气忽然很认真。
“我这个人很固执的。我看中我自己这条命,相信只要我活着,就是我值得。”
“你也一样。”
她停了停,抬起眼,透过纬纱看向他。
蒋弦知微仰着头的视线里,语气是十足十的诚恳。
像要通过这寥寥话语,借给他须臾暖意。
“我认定,就是你值得。”
任诩心绪稍动,有细微的情愫升起来,渐渐弥散在风里。
他薄唇动了下,是几乎让人听不见的低声。
“这可是你说的。”
他语气里是惯常的暧昧,蒋弦知无端觉得耳际发烫,低眸拉了下他的袖口:“咱们……回去吧。”
“好。”任诩笑着应下。
只是他话音刚落,一旁忽然突兀地闯进一个声音。
“你们……”
听得声线熟悉,任诩侧头望过去,瞧清了沈知南的脸。
沈知南带了一小队的人前来,在黑暗里燃起一簇火把光亮,于此地看见他们,诧异得不能再诧异。
“你们为何在此?”
蒋弦知原本同任诩捱得很近,瞧见有人过来,下意识攥紧裙边向旁边一避。
任诩察觉到她的动作,眉梢压了一压。
情绪忽然就变得不佳。
他下颌微侧,语气不耐至极。
“滚开,没看见人谈情说爱呢?”
沈知南听清他的话之后,面色变了一变。
他寒下脸,道:“供线索报,此地涉嫌暗市买卖,即被查封。你二人在此,当同我回衙司走一遭。”
蒋弦知刚欲说什么,却被任诩伸手拉住。
他扯开唇,恍如未闻。
拽着人直直从沈知南身侧擦过。
沈知南咬了咬牙,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任诩,都觉得分外恼火。
他这般目中无人的行径,实在太过嚣张。
心底怒意再压不下去,他骤然伸了手,手中横刀出鞘。
“我让你同我回衙司走一遭,你可听清楚了?”
蒋弦知瞥见寒光,吃了一惊:“沈大哥……”
只是刀尖在移到任诩肩上那一瞬,却豁然顿住。
任诩骨节分明的手在耳侧稍离,手指动了须臾,硬生生让剑锋变了方向。
他唇畔笑意寒凉,恣肆嚣张。
沈知南一怔,再想用力,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剑再移动半寸。
他神色有些错愕。
于他认知里,这本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剑骤然坠地。
滑脱的一瞬,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沈知南还怔愣之间,就被人当胸踹上心口。
胸前闷滞的痛感一瞬炸开,他跌坐在地,咬牙闷哼。
任诩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语气懒散,全无歉意。
“老子让你滚开,你可也听清楚了?”
眼见着靴尖就要点上身下人的胸口,却忽然被人唤了一声。
“任诩!”
声音低而促,带着点急。
任诩动作一滞。
到底留了一丝情面,他低了下眸,收回了满身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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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沈家大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辱,他身后那些侍从早就看不下去,纷纷现出怒色要上前拼命。
可刚要群拥而上,就纷纷被纪焰拦住去路。
纪焰动作极快,只片刻,那些人就尽失了行动能力。
任诩拉着蒋弦知往前走,一直到停着马车的空地上。
她随身的侍女还在那旁焦急地候着,巴巴地望着这一侧。
她与自己不同,若是回府再晚些,恐怕又要受责。
任诩瞧了一眼,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只是他刚开口,忽而发觉小姑娘在他手心里用力地挣了下,甩开了桎梏的力道。
任诩回眸,看见她身子僵硬,一言不发地朝马车走去。
“怎么?”
他下意识想把人拉回来。
却拽了个空。
小姑娘紧紧攥着袖口,避过他的手。
“你……你太过分了。”她声音里带着些恼意。
沈知南是行公务,又没惹他,怎能上来就动手,半分情面也不予人家。
更何况——
沈蒋二家也是世交,她日后对沈大哥也有事相求,能救延儿命的那个太医,听说正是沈家的二公子。
那可是延儿唯一的希望!
他这个人,行事实在是太无所顾忌。
任诩神色微顿,垂眸看过来。
她这是,在为了旁人恼他?
沈知南?
他默了半晌,忽而凉薄地笑起来,声线很慢。
“老子过分?”
蒋弦知微抿着唇,没有说话。
却忽然见他倾脊靠近,而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马车外的厢壁。
厢壁冷硬,他手上力气不小,握得她手腕生疼。
蒋弦知微惊。
“你……放开!”
任诩眸底有暗色翻滚,话中带上戾气。
“那你是没见过,”他低笑,语气寒凉,“老子还能更过分,你信不信?”
面上的纬纱忽然被他一把扯下。
任诩靠得很近,近到蒋弦知呼吸里被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占据。
他微侧了下头,视线合宜地下移。
最后落在她微动的唇瓣上,笑意淡而桀骜。
“蒋弦知,你要不要看看,什么叫真过分?”
难言的羞耻攀上心口,纵起一瞬的猛烈跳动。
蒋弦知紧紧向后靠着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圈在方寸之地,没有半处可躲。
眼见他越逼越近。
她狼狈别开脸,身子微蜷,像受伤的小兽一样。
“你别……”
声音低楚,几乎带上哽咽。
任诩怔了下,借着月光,瞧清她眼眸里激起的水雾。
凄淡月影破碎地映在她白净的小脸上,眼中的水光摇摇欲坠。
是真怕了。
心底涌起一瞬的懊悔,任诩下意识松了手中的力道。
“我……”
蒋弦知匆匆挣开,回身就躲进马车,都没给他说一句话的机会。
任诩立在原地,瞧着她的马车越行越远,有一时的无措。
他可真不是人啊。
又差点把人欺负哭了。
心底激起须臾躁郁,任诩稍仰头,自胸口叹出一口气。
他——
他也没干什么不是?
原本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谁让她为沈知南说话?
若是心疼人家,去嫁人家不就好了,何必来招惹他?
纪焰揣度着他的神色,心照不宣地派了人上前跟护,随后道:“爷别生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任诩冷笑。
“……”纪焰挑了下眉,无言沉默。
任诩于原地走了半圈,心底郁气到底还是泻不出去,最后只能踢了脚路旁的碎石。
他眉梢微挑:“她倒是比老子脾气还大。”
纪焰斟酌着道:“属下瞧着,这沈蒋二家本是世交,爷这样欺负人,既是打沈家公子的脸,也是让蒋大姑娘没面啊。”
“老子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任诩极为不耐,沉默片刻又回眸,“方才真过分了么?”
纪焰回忆了下方才沈知南躺在地上闷哼的模样。
这与往日的荒唐比倒也不算什么。
“属下觉得……”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任诩冷笑道:“那老子难道该去给她道歉?”
“……”很好,自家主子如今已经学会了自我反省。
纪焰逐渐见怪不怪。
路片的碎石又挨了一脚。
“老子凭什么啊。”
于一旁的石上坐下,他似乎沉静了些,半晌开口:“你从前说他二人是自小的情分?”
纪焰抬眸瞧了他一眼,语气犹豫:“这个……”
“说实话。”
纪焰默了会,道:“是。属下从前确实听说,这沈家大公子和蒋大姑娘乃是青梅竹马。咱们的人也有消息称,他二人常私下会面……据说,若不是因为沈家老爷对大公子的婚事分外看重,而蒋大姑娘又患有眼疾,说不定也能成全一段佳缘。”
竟是为着她的眼疾。
心底忽然就激起些不好的情绪。
任诩舌尖抵腮,轻笑:“他也配?”
纪焰只以为他余气未消在说蒋弦知,应道:“自是不配。”
自家爷身上这洁癖最是严重,若是真疑蒋大姑娘与沈大公子有私,恐怕这桩婚事难成。
却听自家主子语气凛冽。
“他沈知南算什么好东西,还要靠婚事来提高身价。”
“……”
任诩没再说话。
若是因为这份情分,她对沈知南看重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若不是沈家老爷阻拦,她可还愿意嫁他?
“你方才说,他二人常私下会面?”任诩抱臂望过来,挑眉。
“在什么地方?”
*
城南。
“据咱们的人打探,就是每旬的这一日,他二人常会在此处见面。”
任诩刚欲走出去,忽而被纪焰一拦。
“爷,这地方空旷寂静,咱们得悄悄的。”
若是被人知道,堂堂侯府次子在野外捉奸,岂非惹京中众人笑话?
任诩心底烦躁得厉害。
他竟还要做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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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不得人的事。
“老子也不是为了她来的,”任诩顿住脚步,往墙壁一靠,“她行事无所顾忌,丢了侯府的脸可如何是好?”
纪焰从善如流:“爷说的是。”
刚要再说什么,忽而见得那侧有人影现出,任诩敛了声音,看向那一侧。
“沈大哥,你的伤可好了?那日实在对不住,他就是个混账……”
听得熟悉的声音,任诩无声咬了下牙,怒极反笑。
纪焰紧张地盯着自家主子的状态,生怕他一个忍不住冲出去将二人都杀了。
“你道什么歉,那混账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沈知南叹息一声道,“我没什么事,倒让知妹妹看笑话了。只是那日,你们为何会……”
蒋弦知犹豫了下,没说实话:“我们也是偶然路过。”
“那就好,我生怕你们和那暗市买卖沾上什么关联,”沈知南松下一口气,随即递与她帖子和银钱,“妹妹的帖子还是同从前一样好,殿下很是满意。”
“多谢沈大哥了。”蒋弦知轻福身。
月光平和幽静,沈知南望着她良久,忽而轻声道:“知妹妹,你非要嫁与那个纨绔不可么?你也瞧见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这样品行恶劣的人,怎能为一生良伴?”
“任诩他其实……”蒋弦知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是待我很好的。”
沈知南只当她是搪塞自己,喟叹一声后笑道:“当初父亲始终不置可否,若不然,妹妹今日或是嫁我也难说。”
蒋弦知抬了下眼,而后声音郑重。
“沈大哥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若是被旁人听去,于你我都是不小的麻烦。况且,嫁与任诩我并不后悔。我虽于心底感念大哥多次助我帮我,但也只把您当作大哥,并无那种心思。”
沈知南听出异样,道:“那你对任诩,是有那种心思?”
蒋弦知一时语结。
但于眼前人,她心底也稍晓得他未全然点破的心意。
有些事不妨还是直截了当说来比较好,以避来日麻烦。
蒋弦知唇瓣微动,道:“是。”
“你……”
“沈大哥别笑话我。我就是这般浅薄女子,瞧中任诩的样貌与性情,配不上旁人的真挚心意。”
“他那般性情……”沈知南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来,极不可置信,“你也瞧得中?”
“是。”
“……”沈知南惊诧之余,只觉她无可救药。
一时心口酸涩之余,也忍不住叹息。
“罢了,我知晓了。”
“我不日就要嫁入侯府,再与沈大哥相见也实在不合宜,”蒋弦知声音带着歉意,“从今往后的帖子,沈大哥还是另觅高才吧。”
沈知南也知任诩性情,自明白再见面是麻烦,低声应:“也好。”
“只是最后还有一事相求,”蒋弦知犹豫了瞬,攥了下裙角,道,“我知晓沈大哥有个弟弟是宫中有名的御医,我有位恩人的孩子患了重疾,寻遍京中众位名医也难见好,听说他对肝症妙手回春,不知可否求他一诊?”
沈知南沉默半晌,歉然道:“并非我不愿帮妹妹,而是我与我二弟实在不睦,他也常年不在府中,就算是我开口求他,怕也会被一口回绝。”
蒋弦知有些失落,垂下眉眼道:“既如此,就不让沈大哥为难了。往日多劳大哥操心,弦知心中不胜感激,从今往后,也望沈大哥得觅良人、平安顺遂。”
她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沈知南也知晓她是何意,纵心中苦涩也应了下来,只轻声道:“妹妹要好好的。”
蒋弦知轻笑:“我会的。”
二人再说了几句就告了别,蒋弦知独身往回走,步伐有些许沉重。
沈大哥都没法子,那要去何地寻这位沈太医?
她也不是没四处打听。
却闻及这位太医脾气极为古怪,寻常官员的帖子根本理都不理。
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却忽然听得身旁小巷有人出声。
“你要寻沈净,”那人语气散漫,带着一丝放松的浅笑,“找你夫君不就成了?”
他还想她为何这般顾忌沈知南。
原是为了这个缘故。
蒋弦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避,却被人牵住衣袖。
一侧眸,对上那人扯开唇的懒散模样。
像是心情大好。
“你……你怎么在这?”蒋弦知一时懵怔,声音磕绊。
被他瞧见她与沈知南私下会面,他怕不是会恼——
“就许你来,不许我来?”任诩抱臂,低眸问。
“你别误会,”蒋弦知一时心口空空,只紧张地攥着裙边,想着说辞,“我同沈大哥……”
“这个账过会儿老子再同你算,”任诩忽而笑了下,带上缱绻的眉眼在月色下极惊艳,“让我先问问——”
“知知什么时候对我有的那种心思啊,”他轻笑,慢条斯理地问,“瞧中老子的样貌和性情,嗯?”
“你……”
他全听见了。
绯红一瞬间攀了满脸,蒋弦知耳际发烫。
“我……”蒋弦知匆匆回身,躲开他的视线,“不早了,我、我要回府去了。”
任诩啧了声,勾着人的腰带把人拽了回来。
他在她耳畔低声:“老子账还没算完呢,就想走?”
“……”
再往前走腰带就会松开。
蒋弦知耳尖红如血,咬着唇瓣顿住脚步。
这个混账。
同他讲道理向来无用,蒋弦知深吸了一口气,妥协地软下声音:“那你、那你算吧。”
却见他倾脊靠近了些,眉眼带上轻哄意味。
“还生老子气么?”
想起那日他的强横,蒋弦知抿了下唇,轻声:“没有。”
“没生气?”
小姑娘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不信。”
蒋弦知几乎语结,一时瞪圆了眼。
这有什么不信的,他还想让她如何?
“那、那你要怎么才信啊?”
任诩恣肆的神色挟裹上蛊惑意味,笑意桀骜而暧昧。
莹亮月色里,点星的微光映上他眼下的痣。
他声音里带着低笑,朝她伸出了手。
“握手言和,老子就信。”——
作者有话说:如果还有人对我这个天杀的作者追更的话
就让我感谢所有追更宝贝的不离不弃吧!(哭
感谢在2022-10-2522:41:51~2022-10-2922:1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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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掌心朝上,扯唇笑开。
听清他说的话,蒋弦知耳尖发热,手指下意识收拢了些,窝在袖口里。
“你……你干什么呀。”
“握手言和啊,你不是没生气么,”任诩挑眉,“骗老子?”
“我就是没生气呀。”小姑娘一急,把手攥得很紧。
任诩眉眼懒散,坦荡又无赖:“证明给我看。”
“……”
“快点儿啊。”
“你别闹了……”墙下空间逼仄,蒋弦知心下羞恼,回身就想走。
却听身后脚步微错,任诩一声低呼,身影似乎前倾。
蒋弦知下意识回身,衣袖下的手腕微动了下。
只是刚欲扶他的一瞬,手就突兀地被攥住。
手掌心上传来他指腹的体温。
灼热,滚烫。
任诩牵唇笑着,握着她的小手晃了晃。
蒋弦知手指轻缩,绯红漫到耳尖,鲜艳欲滴。
“你松手呀!”
“不松。”
蒋弦知有些急,面上烧起来。
咬唇挣了挣,他偏偏攥得更紧。
“咱们还没成婚,你这是耍无赖。”
他声音懒散,带着一丝轻笑。
“老子本就是无赖,你第一日知道么?”
小姑娘纬纱被风拂动,露出面上因羞恼染上的微红,如霞海托出的潮月。
眼前人软乎乎的,瞧着勾人得很。
心底被纵起些压不下的情愫,让人喉间干燥。
任诩一时手上用力,拽着她往身前一靠。
他眉梢微挑,低头。
声音含着笑在耳畔响起,是带着暧昧的诱哄。
分明不合宜,从他口中道来,却又自然坦荡得很。
“给老子抱抱,行不行?”
“你……”蒋弦知一惊,使了力气抵在他胸口。
“不行?”任诩挑眉。
小姑娘紧抿着唇,声音低若蚊蚋:“你想得美。”
任诩无意识扬唇,毫不避讳地笑:“老子就是想得美啊。”
难得瞧见她这般模样,像炸了尖的小刺猬。
却也是让人不释手的可爱。
让人忍不住想撩拨。
蒋弦知紧紧攥着手。
他混账又无赖,躲不得避不得,还挣不开他的禁锢。
一时直急得咬唇:“那你不许想。”
真霸道啊。
任诩失笑。
小姑娘耳尖上的红意几乎要漫下来,若再不松手,怕是要真恼了。
她身上这份羞赧的骨血,要一点点地慢慢地去融。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他叹息着松开手,遗憾道:“小气。”
“我要回府去了。”
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任诩扬唇,懒散地慢下声音来。
“知知啊,过几日是我生辰。”
蒋弦知身影微顿。
龙凤帖她自是看过的,也记得那寥寥八字。
他没有在骗人,三日后确实就是他的生辰。
“你生辰我都陪你过了,我生辰你是不是也该——”他尾音拖长,等着她回应。
哪有他这样挟恩求报的?
蒋弦知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什么,又听得他声音散漫响起。
“在侯府里,从来就没人为我过生辰呢。”
语气很轻,他笑着叹息一声。
却被她听出难言的落寞。
蒋弦知攥着裙边,一时踌躇。
任诩于侯府中的处境,想来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我上一次过生辰,是阿娘还在的时候。”
“……”蒋弦知心口揪了下,柳眉轻蹙。
听着也是可怜。
任诩适时敛住话头,轻笑:“知知若是为难,倒也罢了。”
“我……”蒋弦知转过身些,纬纱轻轻拂动,她声音轻软,“我会送你生辰礼的。”
“你说的,”任诩顺理成章应下,牵唇道,“三日后长北街,我等你。”
“……”
总觉着是被他骗了。
耳际有些发烫,蒋弦知没再理他,匆匆回身离开了。
任诩却靠着墙没走。
只于月色下伸掌低眸。
手心上仿佛还残存着她的温度。
是娇娇柔柔的暖意。
他拢了拢手指,无声回握,没意识地勾唇。
纪焰自不远处瞧见他面上的神色,忍不住叹息摇头。
自打方才听见蒋大姑娘那一番话便是这幅模样。
自家主子,怕是真交待在蒋家姑娘手里了。
*
侯府之中,任诩孤身往回。
与往日的宁静不同,引寒居外灯火明亮。
他似乎有所预料,在庭院外站定,唇边泛起冷意。
“跪下。”一声冷喝在黑暗里落下。
瞧见熟悉的阵仗,任诩见怪不怪,却浑不在意地挥开衣摆,向庭院中的长凳上一坐,姿态毫无敬重之意。
笑容不驯。
“父亲又有何指教?”
“你……”老侯爷直起身怒指着他,却也见惯他这混账模样,对峙片刻后只得甩袖放下,恨声道,“也罢,你不日就要成家,赶紧从侯府滚出去,也好让我多活几年。”
“父亲所言极是。”
瞧见他这幅散漫样子,老侯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从前荒唐行事也就算了,但近日未免将你纵得太无度了些!殴打沈大公子,伤霍家公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京中这臭名声,今日都被人在御前递了状子?你同那暗市买卖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任诩合兜坐着,面上神色很淡。
“我警告你任诩,若是为着过往,你不准再往下追查!若当年的事翻出来,非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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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无葬身之地,侯府也要被你所累——”
“是被我所累么?”任诩稍抬眉,月光下目色清明,语气嘲讽,“父亲既有今日之怕,当年又何必从教坊司领回人来?”
“既知她是罪臣之女,又要与她生儿育女,可直到她死后也不肯给她半点名分。侯府若有灭顶一日,难道不是为父亲的凉薄所累么?”
庭院之中寂静了一瞬。
而后有一个茶盏直直掷过来,凌厉一声里碎去几半。
府上众人怔愣间,瞧见任诩额上有血迹直直流下,触目惊心。
任诩垂头,笑着抹了把头上的血。
府中众人自惊诧中回神,江绪仍如往日那般哭天抢地:“老爷怎好下这样的狠手?哥不日大婚,若是破了相可怎么是好……”
任传庭似乎也微怔,未料及他并未躲开。
但很快眉眼压下,神色凌厉几许,怒极颤喝:“你懂什么!”
任诩也不恼,声音漫不经心得近乎残酷。
“我从前是不懂啊,不懂京中受万人敬仰的侯爷,为何是个自私的伪君子。”
他语气分明平淡,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老侯爷怔了一瞬,而后低低出声。
“你这个逆子……”
他身旁站着的侍从面上现出些不忍,看了老侯爷一眼,却也没敢多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伸张正义?你是自私!你为着你自己心中的固执念头,不顾一切恣意妄为!我年过半百,自不怕与侯府同生共死,可这满府的人呢?你的兄嫂、你刚出世还未满两岁的亲侄,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老侯爷恨声道。
“我的亲侄——兄长防我如防贼,这个传闻中的小侄,见都不曾让我见过呢,父亲既提到孩子,”任诩扯唇笑了下,目色寒凉,“那我姐姐的孩子呢,它就该死吗。”
老侯爷深压的情绪像是一瞬被点燃,几乎暴跳如雷。
“你没有姐姐!”
此事几乎是侯府之中最心照不宣又最隐秘的事情。
一被提及,众人皆凝了神色低头,闭口不言。
庭院中静得只听得到风扫过的声音。
“逆子……逆子!”任传庭暴怒回眸,“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家法!”
众人胆战心惊地应下,纷纷听令。
任诩却浑不在意,只无声抬眸。
目光落在暗色的天际上,淡而沉。
“听说你对那个蒋家姑娘算是中意,”任传庭看着他这混账模样,忽而冷笑道,“你可知你现下这般行径,是让她陪着你一起送死?”
任诩薄唇抿直了瞬,目色漆暗过后,照旧是玩味的笑:“我的事,就不劳父亲操心了。”
“瞧瞧你现在这般冷血模样,哪还有当年的一点影子!”老侯爷几乎痛恨。
当年?
任诩无声勾唇。
“难道不正是父亲,一手毁了我么?”
老侯爷的怒意比春日里的急雨更甚。
有那么一些时刻,任诩觉得他是想将自己打死,来换回侯府之中的宁静的。
但这样也好。
他自己心底有那样一些情绪,是需要皮开肉绽伤筋动骨才能触得。
他巴不得任传庭如此。
只有他如此,他才能放开手,心安理得。
*
长北街外。
“姑娘,那任家二郎不会是在戏弄咱们吧?”在长北街候了小一刻,却还是不见来人,锦菱有些急,忍不住小声开口,“京中人都传他每旬的这个时候会在香云楼厮混,这个时候,他怕不是在秦楼楚馆寻欢作乐呢。”
“蒋大姑娘!”
锦菱话音刚落,忽然瞧见那旁跑过来一个小厮。
“我们爷今日临时有事,怕是不能来与姑娘见面了。”小厮面上带着歉色。
“有事?”锦菱挑起细眉。
她知晓自家姑娘为了任诩口中这个无人相陪的生辰,于家中思前想后了多久,才下定决心弃礼法不顾,出来同他会面。
偏偏他早不说晚不说,就赶在约定的这个时间有事。
明明来的时候,还听前街的人说起,任诩今日就在香云楼中。
是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有什么美娇娘误了他来与姑娘会面不成?
锦菱一时只替蒋弦知觉得委屈,忍不住话中带上情绪:“你们主子倒忙。”
小厮一时无措,只看着蒋弦知道:“姑娘……姑娘可有什么东西要小的转交?”
这个小厮并不面熟,今日也没瞧见纪焰,蒋弦知犹豫了瞬,道:“没有。他今日若不方便,就算了。”
小厮没再说什么,只行了一礼就转身告辞,瞧着也颇为匆忙。
锦菱气不过,忍不住低声骂起:“这个纨绔……”
“也罢,说不定他真有要事,正巧回路途经香云楼,若是碰见纪焰,转交给他就是,”蒋弦知握了握手中的东西,轻声道,“总归是我答应他的。”
香云楼好似并不如往日那般热闹。
高悬的楼宇,今日难得显得冷清。
走至楼阁下,竟瞧不见一张熟悉面孔。
倒是进出几人着装肃穆,手中提着的木盒,像是药箱。
这些人神色严肃,楼内侍女形色匆匆,有几人好似还在掩面而泣。
蒋弦知微怔,在楼下停了片刻,听得走出的人断断续续道:“任家二爷这……我看,怕也是要不成了……”
其中一人药箱半敞,一块沾满了血水的方巾露出一角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锦菱也吃了一惊。
蒋弦知心口一悬。
此地如此,难不成是他出了什么事?
她一时间手心冰凉,心头思绪万千。
这几日确不曾听闻他去往何地。
他仇家遍地,难说为着哪一件就会受人暗算。
可他若是出了事——
不,他不能出事。
她还欠他一份恩,他还有那样多的事情没做完。
任诩要好好活着的。
他应该好好活着的。
再来不及猜测什么,蒋弦知直奔楼上而去。
*
顶层楼上。
“就没说要给老子什么东西?”任诩声音一时烦躁。
“没、没说。”
“老子养你们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连条狗都看不好,如今连东西也接不到。”
敞丽的亭台里,金璃蜷在软垫之上,精神萎靡,现下才刚刚睁开眼。
因着任诩受了家法,这屋中处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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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药意。
金璃将伤药误食,其中有一味又恰好对犬类有剧毒,险些当时就咽了气。
好在唤犬医唤得及时,现下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来。
纪焰好容易让金璃将那伤药吐出来,此刻边捋顺金璃毛发边道:“爷既然这般想要蒋家姑娘的礼物,自己去不就成了——”
“老子去个屁。”
家法虽不动骨,可这满身的伤若再让她瞧见,难免又会吓着小姑娘。
更可况,未免也显得狼狈。
他不愿让她看见他这幅模样。
“不给就算了,谁稀罕啊,”任诩稍直起身来,拿起一旁茶碗,眉眼吊儿郎当成性,压下了一瞬的暗,“老子又不过生辰,都是骗她的。”
却不想一动牵拉伤口。
满身纵横的伤交错着被拉扯,偶有鲜血自他裸.露的胸膛渗出来。
任诩未觉有多痛,一时只觉得遗憾。
小姑娘好不容易答应——
“任诩!”屏风被一把推开,有人不顾一切地闯进来。
任诩本就烦躁,瞧见有人不知死活地跑进来,眉眼已染上戾气,却在抬眸瞧见她的时候神色微滞。
支在身前的手臂僵了下,任诩后知后觉地去寻衣裳。
没摸到,却见小姑娘匆匆跑过来,纬纱都被她这一路小跑荡开。
眼睛都红了。
“你……你还活着呀。”蒋弦知松下口气似的,目光定在他满是伤痕的胸膛上时,忽而滞住。
“……?”
任诩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知知,”瞧见她直直瞧着自己,他难得有些不自在,“我先、我先把衣服穿……”
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臂。
任诩怔了怔。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蒋弦知眼里漫起水雾,声音哽住。
任诩目光微顿,视线落在她一双眼眸上。
一时心底泛起些许异样。
小姑娘原是在心疼他。
他自幼是挨家法长大的,皮肉伤罢了,自不会有什么事。
但——
任诩张了下口,没开口解释,而是就势在榻上躺下。
声音似也虚弱了几分。
“知知啊。”
“怎么啦?”蒋弦知蹙眉,紧张看他。
“我……”
“疼吗?”小姑娘声音轻颤颤的。
“疼。”任诩轻叹了口气,眼眸半阖。
纪焰无声看了这侧一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适时闭嘴。
“你……”想起楼下那两位的老大夫说的话,蒋弦知咬着唇看着他身上斑驳纵横的伤口,“你不会死吧……”
“不知道,我觉得好冷。”任诩眉心轻皱,声音又低了些,仿佛失了力气。
“你、你别……”蒋弦知一时无措。
她记得,人若是要死了,身上是真的会发冷的。
上一世的最后,她就是觉得好冷好冷。
心口攀上慌乱,凉意蔓延到指尖。
“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叫大夫,”反握住她的手,任诩低声道,“不必那般麻烦。”
一时也忘了礼仪章法。
蒋弦知下意识握紧他的小臂,心口发紧。
“那……那我该怎么办?”
阖目,任诩神色虚弱得不太自然。
半晌,薄唇微动。
“你身上暖。”
“嗯?”蒋弦知茫然了瞬。
任诩抬眸,顺理成章地从容开口。
“你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在抢救哦!抢救完就乖乖写文了!
希望我的大宝贝们每天平安开心
也希望老大爷度过难关!
题外的题外:
虽然这个倒霉作者更新很差
但
不许取关我!
这不是命令是我在求你(
感谢在2022-10-2922:14:28~2022-11-0223:1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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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抱——
蒋弦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耳尖染上鲜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我认真的。”
任诩眉眼似乎有些疲惫,褐痣下确有一轮淡淡的乌青,显得人脸色更加苍白。
“……”一时瞧着可怜。
“知知,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了。”任诩轻叹息,眉眼稍垂。
“真的很冷么……那我去为你拿被子。”
任诩摇头:“不成,我身上尽是伤口,会疼。”
蒋弦知一时无话,半晌犹疑:“我抱你,你就不疼了?”
“嗯。”他低垂眉眼应道。
“那——”
任诩适时抬眼,对上她踌躇的视线。
他惊艳眉眼里,狭长的桃花眸上沾染些许令人灼烫的期许。
让人回避不开。
蒋弦知眉梢微动,一时心软。
他受了这样重的伤,满身的血,大约也真的不好过。
在他这样的视线下,她鬼使神差地,试探着伸了下手。
任诩似是没想到她真会如此,一时微怔,想起自己满身的血痕。
“你不嫌弃老子?”
不妨他这样问,蒋弦知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好。
嫌弃什么啊。
可是——
一时做不出合宜的解释,她眼下染上半分绯色,有点急地开口。
“你不是冷么,快、快一点啊,我给你暖暖。”
她的小手在空中轻晃着,指尖轻颤,带着一丝娇怯。
任诩稍低头,瞧着她这模样,心底软成一滩,扯唇笑开。
“真乖啊,知知。”
就在要拉过小姑娘的时候,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干净如月光的衣衫上,神色忽而微顿。
《纨绔为我折腰》 20-30(第11/23页)
小姑娘干干净净的,他身上却这么脏。
还是算了。
没将自己身上的血污蹭到她身上,任诩伸手捧过她的小手,低头,用下颌轻蹭了下。
蒋弦知愣了下。
他下颌干净,微硬的星点胡茬刮在她的掌心,纵起一瞬异样的触感。
薄唇摩挲着寻到她的掌间指缝,似是要觅尽她手心上的所有热度,却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烫感受。
痒。
任诩垂眸看着小姑娘轻缩的手指,压下心底一瞬激起的燥。
太乖了。
让人想狠命欺负。
他垂眸,掩住眼眸中浓郁的色,而后手上轻使力气,垂头张口。
蒋弦知正出神,手上忽然传来些微锐利痛感。
“呀——”她惊呼一声,抬头,发觉指尖被他张口咬住。
“你……”呼吸微滞,蒋弦知怔怔看他。
“这回先放过你。”任诩松口,神色带着些遗憾。
只是不消片刻,他抬眼,面上一如既往地恶劣不羁。
“算你欠老子的,下次还上,记住没有。”
蒋弦知被他炙热的目光逼退视线,垂眼慢吞吞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欺负我呢。”
“这可不叫欺负,知知。”
任诩轻哂,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
抵腮笑了下。
更何况,欺负她的时候,还没到呢。
“怎么这么着急就上来了?”任诩问。
“我方才在楼下听见有人说你要不成了……”蒋弦知轻蹙眉,眼眸挂上担忧。
那老大夫瞧着神色肃穆,并不像唬人。
任诩顿了下,反应过来,挑眉问:“是说老子,还是说老子养的这畜生?”
他伸手向旁边一指,蒋弦知顺着看过去,瞧见了精神萎靡的金璃。
她轻吸了一口气,朝后退了半步。
方才进来的太急,都没瞧见这屋内还有一只犬。
任诩失笑:“它贪嘴,误食了老子的伤药,现下站都站不起来了,你还怕它?”
蒋弦知瞧了一会儿,看见它确实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一无往日雄风,只垂眼不动,满身憔悴。
一时不免又有些担心。
“它怎么样了?”
“犬医说能醒过来就算无妨,”任诩睨了金璃一眼,道,“算它命大,方才把那点儿东西都吐出去了,这会儿吞了解药醒过来了,要不然真要去见阎王了。”
金璃似是能听懂一般,趴在那旁有气无力地呜咽了声。
蒋弦知蹙眉,瞧它半晌不动,神色有些担忧。
见她现下只顾看着金璃,半眼都不分给自己,任诩眉心微皱,啧了声,同纪焰道:“给它喂些吃食。”
纪焰得令,从旁拿出一布袋它往日最喜欢的肉干,舀了半勺羊乳泡开。嗅到食物的香气,金璃登时双眸一亮,精神一瞬恢复不少,方才的病态一驱而散。
任诩站起身披上衣服,预料之中,冷笑:“就说它没事吧。”
却发觉小姑娘视线移回了自己身上。
“你——”蒋弦知神色犹疑。
方才不是还说又冷又疼么?
现下怎么瞧着他也没事了?
任诩动作微滞,片刻后系好衣扣,轻咳一声道:“我这会儿也好多了。”
“是么,”蒋弦知松下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
隔着不远,任诩看见金璃边狼吞虎咽边抬眼偷偷睨向自己。
一时忍不住心下自嘲。
他也算这辈子头一次了,竟同一个畜生行径相仿。
金璃见他目光冷冽凌厉,忙低下头乖乖进食,再不敢看。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啊。”蒋弦知轻声问道。
“家法,”瞧见小姑娘看过来,任诩轻描淡写,“死不了。”
蒋弦知没说话。
明明就很严重。
“那头上的呢。”
任诩伸手摸了下,似是才想起来:“也是我爹砸的。”
能闹成这个地步,为着什么显而易见。
任诩要查的事情是侯府藏得最深的伤疤,始一揭开,势必鲜血淋漓。
蒋弦知没再说话,却听他声音放轻。
“我阿姐死得不明不白,知知,我是想为她寻个公道的。”
他没有多说,但话中蕴着的情绪,蒋弦知却读得懂。
“我明白。”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安心,任诩却无端想起父亲与他说的话。
若日后真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他苦苦追寻真相这么多年,眼下纪焰将城南掘地三尺,终于寻得好些有用线索。
真相呼之欲出,他却忽然有些不敢触碰。
是什么时候,让他原本一往无前的心思也开始有了顾忌?
“知知,如果,”任诩顿了下,“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我……”
他犹豫的声音被截断。
“若是换我,我也会查下去的。”她声音轻而温软。
他若真是无良之辈,弃母亲阿姐于不顾,才是真的凉薄可怖。
是他心中有公道,方有这一执拗。
“只是——”蒋弦知声音滞了瞬。
任诩抬眼看她。
她犹豫片刻,想起前世他杀了霍子方之后于京中引起的动荡。
就算那时老侯爷拼尽全力保他,仍不能让他免去牢狱之苦。
他取保候审时,有人瞧见他从诏狱走出,是满身的鲜血淋漓。
那时京中众人纷纷叫好,蒋弦知彼时不识,自对这样的事避之不得。
却不想有朝一日,会开始为他挂念。
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遭受这样的难。
“怎么。”任诩见她眼眸微垂,开口问。
蒋弦知放缓语气,声音很慢:“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任诩薄唇动了下,没说话。
小姑娘是在害怕么?
见她一点点抬眼,目色中难得浸上这般真切的恳求。
他低眸轻笑。
也是,谁会想同一个杀人犯做夫妻。
只是,小姑娘娇娇柔柔的。
本就是一株应当被掬在手心里的绒花。
有那么一瞬,让任诩忽然想把一切抛下,就安安稳稳地过往后的日子。
“答应你,”他目中的情绪瞧不真切,声音倒是平静,“当你夫君以后,老子不杀人。”
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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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已经渐渐有了眉目,也查得出几人身上的关联。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早就该解决好了。
若能在成婚前处理妥当,于她,大约也不算拖累了。
奇怪的是,他以为自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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