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前夏国企图刺杀复国的余孽一波接一波,陛下为此忧心不已,上个月的宫廷刺杀,刺客全部身亡,无从查起。此舞姬潜藏贵府如此之久,武功高强,绝非一般刺客,身后必然有同伙。如今胡大人和几位将军都身受重伤,不如就将其交给大理寺审理。”
慕裕头还有点沉,意识却清醒,朝臣在自己府上出这样的事,陛下又对这样的事看得要紧,交给大理寺最稳妥。
当府中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已经下半夜,他心力交瘁,回到房中,刚坐到床榻,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锥痛。他抓着心口,抓到血玉扣,玉扣温热。他咬牙忍了片刻疼痛慢慢淡去。此时已经筋疲力竭,倒在床榻便沉沉睡去。
此事当夜传到了陛下的耳中,当即下旨严加审讯。
次日早朝后慕裕被陛下当面一顿严厉呵斥,他一句话没说,这些舞姬都是陛下赏赐,说到底还是陛下的过错,他无从辩驳。
陛下自己也清楚,所以才将他私下教训,随后便将此事交给他,让他查办夏国反叛一案。
离开大殿,慕裕去了大理寺,正撞见一个医官提着药箱急急匆匆地跟着一名官吏朝大牢方向去。
“出什么事了?”
一名官吏回道:“昨日送进来的那名刺客伤太重,今早还没审讯一会儿,人就晕过去了,泼都泼不醒。”
“可有问出什么来?”慕裕也朝大牢走去。
官员回道:“这刺客嘴硬得很,什么都没说。因为送进来已经重伤,还没用刑就昏过去了。”
当慕裕到大牢时,不由皱了下眉头,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些刺鼻。
他缓了几步适应里面的空气才大步走进去。
医官正奋力救地上的人,急得一头汗。地上的人满身血污,身上明显有刑讯的鞭痕。
他朝官员看了眼,官员尴尬笑了下:“未用大刑。”
慕裕冷声道:“你们大理寺自有一套纯熟的审讯办法,只是陛下想要从她口中问出话来,她若死了,你我都不好交差。”
官吏自然知道,这才火急火燎将医官叫来救人。
他忙问:“侯爷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慕裕冷笑:“大人在这方面是行手,我岂敢班门弄斧,还是要大人想办法。查案办案这块我还要向大人请教。”
官吏咬咬牙,陪着笑脸:“下官岂敢。”心里恨恨,把这么棘手的事情交到自己手上,全朝廷的人都在盯着他,一点差池不能出。
信安侯府的所有夏国女婢都被关进大理寺一一审问。
她们毫不知情,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几日后慕裕再次来到大理寺,听闻案情没有任何进展,他再次进大牢。此时的翡儿正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衣衫被鲜血染尽,破烂不堪挂在身上。
她正低垂着头,闭着眼睛,双肩鲜红,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流到脖颈。
闻声她微微抬头,见到慕裕面容冷峻走进来,她心中冷嘲。
一瞬间,慕裕心头一点刺痛,他顿了下朝前走两步。
“你若是招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她慢慢垂下目光,一字不说。
慕裕冷笑道:“你知道京中多少夏国人吗?”见翡儿依旧没开口,他继续道,“从现在起,你一日不说,我在你面前杀一人,直到杀光为止。”说完朝身后招手。
立即有两个差役拖着浑身是伤的燕儿进来。
燕儿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眼睛祈求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翡儿心里清楚,无论说不说,她们的结局都是死。
“国仇家恨,是一个大夏子民都会去做,何需同伴?”她声音虚弱,歇了好几口气,继续道,“她们根本不知,而我也只是一人,你就算是杀光了所有夏国人,我也说不出第二个人来。”
“是吗?”慕裕对身边人示意,差役立即取过旁边的皮鞭对着地上的燕儿用力抽打,燕儿惨叫连连,一声声都砸在翡儿的心上。
翡儿闭上眼。
燕儿的叫声渐渐弱了,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差役停下了抽打,最后禀报一声:“咽气了。”
翡儿这才睁开眼,看着面前地上的人,想着这两个月来,燕儿对自己的点点滴滴。燕儿也是养尊处优的千金贵女,如今却凄惨死在了宋国大牢。
慕裕见她只是眉头皱起,心下清楚没有什么能够撬开面前之人的嘴。即便是严酷的刑罚和折磨对她都没用。
他心下也不由对面前女子生出三分敬佩,他还从没见过如此刚硬的姑娘。也果真是连国公府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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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不开口,那我只能够让你的同伙自己送上门。”慕裕对身边的少卿大人道,“明日将人游街,然后吊在城门上示众。”
少卿闻言愣了下,又看了看刑架上的人,劝着道:“这……伤太重恐怕撑不住,若是死了……”怎么交差?
“大人有更好的法子?”
少卿一愣,连连摆手,还是面露为难。
慕裕清楚他所虑,打消他顾虑:“若是人死了,有本侯担着。”
这一说少卿就松了口气,立即恭维:“侯爷这方法好。”然后吹嘘几句。
慕裕冷冷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刚踏出大理寺,他又感到心口一阵刺痛,秦合一把搀扶住,劝道:“侯爷今日一直心痛,还是请太医瞧瞧吧,别拖严重了。”
慕裕被秦合搀扶上了马车,慢慢心口的疼痛减轻。
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心痛莫名刺痛。
回到府中,秦合差人去请太医,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后,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只道可能是劳累以及前几日惊吓所致。
劳累尚能说过去,信安侯是战场厮杀过来的,即便前几日经历过刺杀,惊吓也着实不切实际,只开了简单安神的滋补的药,叮嘱几句注意事项。
慕裕没将心痛之事放在心上。
次日翡儿被绑在囚车中游街。她耷拉着脑袋,眼睛在周围的拥挤的人群中搜寻,她只求宋都没有认识她的人,所有的夏国人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复仇的夏国子民,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囚车在街口转角的地方,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眼神哀痛盯着她,满腔仇恨,那神情几乎要冲上来,将周围的人斩杀救她离开。
她只能眼神警告,让他不要冲动,自己就这么死百回,也不要他们因为自己白白送死。
囚车从街口驶过,她在心里默默祈求他们别犯傻,千万别犯傻。
她望着囚车前高头大马上的慕裕,心中万千仇恨,此时也无力。
刺杀他不是明智之举,若不刺杀他,她过不了心中的那一关。
她念了三年的人,她与父兄说自己心仪之人如何如何,父兄那般的高兴,还承诺一定要帮他找到那个人。最后他们却都死在那个人的手中,自己的国也亡在他手。
她恨慕裕,也恨自己。
被吊在城门上,撕扯身上的伤,如再经历一次酷刑,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为了防止她自杀,慕裕命人在她口中塞着布,她几乎要将布生生咬断,全身冒着冷汗,汗水流进伤口,腌渍灼烧的疼,让她几近昏厥,可悲的是她没有。
她清晰感知身上每一个伤口钻心的疼。
她只想死掉,快点死掉,这样就解脱了。
她在心中祈求神明,让她快点死,死了就断了那些想救她的人的念头,自己也不必如此痛苦。
天空阴沉,她视线也不清晰,望着城门下熙攘的人群,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看不清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人。
慕裕派人在城门口埋伏,只等着对方来救人。
傍晚时,她还被吊在城门上,此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雨越下越大,雨水浇淋着身上的伤口,她被痛得意识再次清明。
城头灯火昏暗,城下一片漆黑,远处更是浓黑如墨,她朝着夏国的方向望去,此生再不能回去了。
信安侯府中,慕裕从睡梦中疼醒,捂着心口,疼痛令他几乎窒息说不出话来。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婢女,见到他如此痛苦,急忙让人去请府医。
慕裕感到一颗心被人一刀刀捅穿,脑海中莫名涌入无数的画面,全是那个刺杀他的连翡儿的脸,俏皮、生气、愤怒、悲伤……一股脑地全都涌来,要将他的脑子挤炸。
婢女被吓地手足无措,守夜的家将见到他这般模样也一脸惊骇,不知所措,无从下手。
慕裕蜷缩成虾,额上青筋暴出,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他死死抠着心口,恨不能将一颗心生生掏出来。
一盏茶后,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家将惊恐扶着慕裕。
慕裕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家将,又痴痴看着房中的下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狂吼,甩开家将不顾一切朝外奔,家将见他赤着双脚,只穿着一身中衣冲进雨中,吓得不轻,一边唤着一边去拦。
慕裕一掌拍开家将朝府外跑。
突如其来的发狂,让家将不知如何应对,只想着去拦,不能让他这样冲出去。
慕裕怒吼:“滚开!”
家将依旧上前拦,慕裕一把抽出一名家将腰间佩剑,指着家将:“谁再拦我杀了谁。”
家将愣在原地,慕裕甩掉手中长剑,赤脚踏着雨奔出信安侯府,一路朝城门口狂奔。家将不敢拦,只能紧紧跟随而去。
慕裕口中一直唤着“青玉”一遍一遍唤着,给她赔罪。
刚奔到城门口附近,守城将官冒着雨迎上来,神色慌张,扑通跪倒,禀道:“犯人被劫走了。”
慕裕一脚踹开将官,狂奔到城墙下,这才看到城墙上已经没有了翡儿的身影,地上是一节绳索,上面的血迹还没有被雨水冲洗干净。
“啊——”慕裕一声嘶吼,跌跪在地,拳头不断捶着石板地面,发出一声声痛哭哀嚎。
“青玉,青玉……”慕裕声嘶力竭喊着这个名字,心口又一阵锥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喷在那截绳索上。
“青玉——”他低低喊了一声,人倒在了雨水中。
当慕裕再次醒来已经是数日后,他望见床榻前的人,第一句便道:“去找青玉,不要伤她。”
秦合愣了下,让婢女去端药粥,扶着慕裕起身,问:“侯爷这几日昏迷中一直唤着青玉,属下不知这青玉是?”
慕裕的意识才完全收回来,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青玉,她这一世不叫连翡儿,她应该叫连青玉,她是夏国连国公的小女儿,是夏国的女将军,她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在他的手中受尽折磨。
他看着自己双手,一阵猛咳,衣袖沾染点点血迹。
青玉啊,这一世我该怎么赎罪。
又是一阵咳嗽,咳得全身无力,软绵绵躺着。
许久,他虚弱声音问:“人找到了吗?”
“正在找。”秦合接过婢女端来的药粥去喂他,慕裕别过脸一口未吃。
“无论什么方法,找到她,一定找到她,别伤她,毫发不许伤。”
秦合不明,见慕裕虽然精神不振,但神色严厉,没敢再细问,应了声。
数日后,慕裕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封信。信的署名是连翡儿,诱他前往。
他怔怔看着信,将信从头到尾读了几遍,眼泪一颗颗滚落。
他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知道她的身份,哪怕知道她是小鬼,他都不会伤她,是他一次次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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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丢下所有家将,独自一人前往城外的庄子,来到那所小院。
隔着低矮的土墙,他看到院中正屋的门打开着,似乎在等着他来。他推开柴门,隐约见到正屋当门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眼泪止不住流出。
翡儿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脸上、嘴角的伤只简单处理,血口子醒目害人,目光微微睁着,一动不动,若非是眼睛还眨着,感受不到对方还活着。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缠着布带,布带也被鲜血浸染。
慕裕见到这样的翡儿,一瞬间崩溃,泣不成声。
他的青玉,他说要一世一世偿还亏欠的青玉,他想着要一世一世护着的青玉,被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他脑海中全是她在大牢内满身血污的模样,全是她被吊在城楼上的模样。
那一身衣服下是密如罗网的伤口,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头都写着他的罪行。
他的青玉,再不会原谅他。
“青玉……”噗通,他跪在进门处。
翡儿微微愣了下,抓着扶手的手轻轻抖了下,艰难稳住。
“青玉,对不起,对不起。”慕裕失声痛哭,一点点膝行到翡儿身前,向她忏悔,“我要怎么赎罪,我要怎么偿还你,青玉……”他伸手想去抓翡儿,却发现自己无处落手,她的身上缠满布带,连脖颈处也缠着布带,唯有那张脸露在外面,可那张脸也满是伤口。
他颤抖着手无处落下,最后落在翡儿身下的轮椅上。手落下一瞬,他感到触到了什么,与此同时他感到心口一刺,有东西穿过身体。
他微微垂头看到心口汩汩鲜血溢出,慢慢抬起头,翡儿胸口也有鲜血不断涌出。
翡儿看着他心口的血,扯着满是伤的嘴角微微笑着:“我淬了毒。”口中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流成一条线。
“青玉……”
“愿来世不相识。”翡儿一字一歇吃力说着,吐字不清,却字字扎在慕裕心中。
“青玉,不要,青玉,青玉,来世,来世我再向你赔罪。”话没说完,喉间的血朝上涌,顺着口角溢出。
他低伏身子,趴在青玉膝头。
第107章沉璧剑
阿遇驱车离开纱城,车轮缓缓。
卜青玉靠在车厢内,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心情沉郁,面色黯淡无光,眼神略显呆滞。
已经几日了,她还没有从第五世的情绪中回过来。
从慕裕的墓中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神色呆滞,阿遇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提起兴趣,无奈只好带她离开这块伤心地。
阿遇不时回头望着车厢内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他张了下口,想唤一声,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无力,那一世对青玉的打击太大。
回过头继续赶着路,两人沉默着,只听听到车轮碌碌的声音。
许久,车内传来低沉的声音:“去乌木国。”
阿遇回头劝道:“师父,咱们别再去寻了,回天筇山吧!”
“无乌木国。”卜青玉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坚定。
阿遇勒住缰绳,掀开车帘,卜青玉还对着车窗外发愣。
他耐心劝道:“师父,既然往世让你那么痛苦,不如不去寻了,我们回天筇山,师公和望儿都在天筇山等我们呢!”
“去乌木国。”卜青玉语气严厉些许,不允许他辩驳。
“师父。”阿遇爬进车厢内,跪在卜青玉身前,请求道,“别去了好不好?”
卜青玉转回头望着他,目光冰冷,让他心中一紧。
卜青玉一句话不说,阿遇心中害怕,想到乌木国的结局,心中更害怕。
他后悔不该给她留什么遗书,更不该告诉她他们的前七世。虽然遗书中他写的都是他们之间的欢愉之事,但每一世的结局却都是悲伤。
是他作孽。
他咽下劝说的话,问道:“如果乌木国与纱城一样,师父还要去三千山吗?”
卜青玉目光闪烁,微微垂下眉眼,手指摩挲着,沉默许久,声音低哑道:“去。”
“为什么?留下一点猜想不好吗?”
“一切都因为第一世,我自然要知道为什么。”
“如果第一世更不堪呢?”
卜青玉沉思,还能够有多不堪?
比爱上毁家灭国的仇人不堪吗?能够比被爱的人亲手折磨致死还不堪吗?
恐怕没有了吧?
片刻,她抬头看到阿遇,阿遇凝眉担忧,满眼都是对她的心疼,让她恍惚间竟然看到了慕裕临终前的影子。
太可笑了。
慕裕怎么可能和阿遇比,如果每一世的慕逾都能如阿遇这般多好啊!
不要什么轰轰烈烈,只要平平淡淡。
她低声道:“那我可以彻底忘了。”顿了一会儿她补充,“也断了最后尘缘。”
阿遇也跟着沉默,彻底忘了他。
心中有些痛,也感到欣慰。
忘了也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痛了。
他无声从马车内退出去,在下一个县城改道前往乌木国。
离开县城不远,遇到了道旁背剑而行的高大身影,身侧搂着一个姑娘,正是在慕裕墓前遇到的两位。
阿遇瞥了眼姑娘,缓缓将马车停下来。
剑客朝他扫一眼,然后透过车窗望向里面的卜青玉,顿了下欠身施了一礼。
“二位前往何处,若是顺路可以捎带二位。”
剑客搂紧了些身侧的姑娘,先向阿遇道了谢,回道:“天筇山。”
“为何去天筇山?”
“医病。”
卜青玉朝其身侧姑娘细看,双颊无血色,眼神迷离,身体虚弱,双手捧着心口,比病西子勾人三分。
她道:“正巧顺路,我们前往古乌木国,上车吧!”
剑客犹豫了下,心疼身侧姑娘,再次道谢,便搀扶姑娘上车。
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放鹤湖花船上的清梦姑娘。
剑客和阿遇坐在车前,车内青玉热心地拉过清梦的手腕,帮她诊治。搭上脉搏便愣住了,对方根本没有脉搏。她惊愕地看着清梦。
清梦慢慢收回手,笑道:“我的病古怪,凡尘医治不好的。”
“你……是沉璧公主?”
清梦惊了下,反将卜青玉打量一番。
卜青玉解释:“你不必吃惊,我便是天筇山弟子。”
清梦这才没觉得奇怪,天筇山的人根本不是凡尘的人。
“姑娘可知医治之法?”
卜青玉微微摇头:“我医术尚浅,需要家师出手。”她又好奇问,“姑娘为何会病如此之重?”
清梦朝车外剑客的方向瞥了眼,温柔笑道:“是我太贪心了,眷恋红尘,舍不得回去,脱离魂魄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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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青玉心下了然,她的魂魄封在沉璧剑中,幻化人形消耗太多的灵气,不及时回到沉璧剑中,很容易形散,若是回到剑中又要沉睡数十年,对于她来说几十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剑客来说太漫长。
她拍了拍清梦冰冷的手,安慰道:“天筇山仙人众多,你的病肯定有办法医好的。”
清梦被安慰到,欣慰点头。
车前,剑客也和阿遇聊起来,更多是阿遇问剑客答。
剑客便是几十年前的盛国将军裴无恙,当年兵败后,他沉郁一段时日,便是清梦陪着她,他当年便爱上了清梦,奈何一日清晨清梦忽然消失了,他找遍京都怎么也寻不到,后来他便离开京都,离开盛国满天下寻找清梦,一找就是四十年。
直到前段时间在纱城见到清梦,清梦还是四十年前的容貌,他怀疑清梦不是当年的清梦,直到前些天才知道,原来去年末自己因为插手江湖中的事情身负重伤,清梦从沉璧剑中苏醒,幻化人形照顾他。
因为外出买药,被恶人绑架卖到了花船上,也因为离开沉璧剑太久,导致她身体病弱。
他虽然修习了长生之术,奈何是急于求成,又是走的邪门歪道,所以皮相是年轻人,其实五脏六腑已经衰竭如年近古稀老人。如果清梦回到剑鞘,待清梦四十年后再次醒来,他已经是一堆白骨。
因为不想今世再错过,才想到要去寻医。
阿遇朝身后车厢看了眼,沉璧千年来一直等的人是铸剑师洪磬,裴无恙应该就是洪磬的轮回。
马车抵达乌木国丰城后,剑客带着清梦继续朝天筇山去,卜青玉和阿遇留在丰城。
丰城是乌木国一个小城,位于乌木国南部,乌木国又位于三千山南部。乌木国是一个小国,千年前便存在,因为众山环绕,道路崎岖,易守难攻,又世世与外界无争,所以一直延续至今。
也因为生生世世与外界鲜少沟通,这里的文化语言等自成一体。过去数百年,丰城还保留许多古老的传统,比如服饰、语言,似乎几百年都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在一个小店借宿,卜青玉不通此处语言,阿遇出口就来,虽然不是很地道,也不由得让卜青玉好奇。
阿遇含糊道:“前世学过一点。”借着转开话,“快进去吧,这里风俗太阳落山街上是不许有人的。”转身去拿包裹。
卜青玉朝西边山头望去,太阳也快落山了。
丰城晚饭非常早,在太阳落山前就吃完,人们就上锁呆在家中不出门。
因为这里的人信奉阴鬼,也敬畏阴鬼,日出是人世,日落为鬼世,鬼日出前不离开就会化成灰烬,人日落前还出门便会惨死变成厉鬼。
上千年这里的传统一直没变,人们也都严格遵守这样的传统,互不侵犯。
次日,卜青玉刚出门,见到店家在院子内烧着秸秆,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
她疑惑地望向阿遇,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不懂不知道的就去问阿遇,一般情况阿遇都是知晓的,在她心中他就是个万事通。
阿遇道:“应该是昨夜有人敲门,这叫鬼叫门,烧秸秆是为了驱鬼。”
他们来到前面的饭堂,店里的伙计已经准备好饭菜,全是当地的饭菜,但是口味却按照卜青玉的来。卜青玉望了眼阿遇笑了笑,他总是能够想得很周到。
丰城不大,丰城的最高长官是执事大人,相当于陈国的知县,甚至丰城还没有陈国的一个县城大。
半日就将整个小城转一圈,丰城很多东西与外界不同,很稀奇。卜青玉总是忍不住伫足打量。
恰时身后传来议论声,两人回头望去,街道的一头一人正牵着一架马车,马车上是一口黑漆棺材,马头和棺材上都绑着黑花、黑布带。
众人自动让出一条空旷的道让车马走。在丰城人们很尊重死者。
待马车经过时,阿遇朝牵马的年轻人打量,二十七八年纪,一身最简单的黑衣,头上缠着黑发带。年轻人面无表情,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道路。
待马车经过,众人低声议论:“前两日见到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死了。”
“是啊,前几日我还见到呢,没病没灾的,莫不是夜间出门了?”
“是是是,很可能,否则怎么可能死得这么突然,还悄无声息的。”
“太吓人了,可记着日落不能出门。”
阿遇将两人谈话内容用中原语言给卜青玉翻译一遍,倒是引来议论的两个妇人将她们打量。
卜青玉和阿遇礼貌一笑。
阿遇好奇问两名妇人:“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上个月来我们这儿的,就住在那边。”妇人朝不远处指了下,“两人都挺好的,准备下个月成亲呢,这几天在筹备婚礼,四下的邻居都请了。”妇人叹息,“真是可惜。”
灵车慢慢驶远,阿遇心中却好似有什么吊着,她是不信夜间鬼世的,女子更不可能是夜间出门才会突然暴毙。
他回头见到一个黑色身影,站在街道人群中。
苏岚冲他阴冷一笑,闪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卜青玉也见到苏岚,心中一紧,感到有麻烦要来了。
当夜,她正在修习,感到门被推开,她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月光看到一个黑色人影。
她心头一紧,立即收回灵力,斥问:“什么人?”人从榻上跳下来。
“故人。”
“苏姑娘?”卜青玉听出声音。
苏岚走到窗前的小桌边坐下。
“你来做什么?”卜青玉戒备着离开一定距离。
“来给卜姑娘送个东西。”
“什么?”
苏岚手中亮出一块血玉扣,她捏着血玉扣迎着窗外月光,冷笑着道:“每一块血玉扣都是人血凝化而成,也算是应了那句——用生生世世的血来偿还。”
卜青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心口,血玉扣还在。她望着苏岚手中血玉扣,十之八九那是第三世慕煜的,她激动问:“你从哪里得来?”
“从玉石店买来的。”苏岚看着她笑道,“你要找的那人坟墓几百年前就不存在了,这枚玉扣是几百年前盗墓者从他的坟墓中盗出,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才寻到。”
血玉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血红光晕,渐渐地,玉扣感知到卜青玉身上的玉扣,开始慢慢变热变亮,变得晶莹剔透。
苏岚烫得松开手,血玉扣化成一滴血慢慢飘向卜青玉身上的血玉扣。
“你为什么帮我?”
“帮?”苏岚愣了下,霍然自嘲冷笑,“是,我是在帮你。我要让你彻底认清你的那个小徒弟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做过什么。”
卜青玉越听越糊涂。
此时血珠已经融进卜青玉身前的血玉扣。
苏岚站起身道:“卜姑娘,我在三千山无妄谷等你,到时候一切都有答案。”苏岚准备从窗口离开,忽而顿住步子,转身笑道,“你不必将我当成敌人,我不会杀你,我甚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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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你。”
卜青玉越来越不明白苏岚在说什么,这个人太古怪。
“为什么?”
“因为你若死了,他也会死。”
“谁?阿遇?”
“是。”
怎么可能?阿遇虽然很依恋她,还不至于与她生死相随。
“前世为何背叛阿遇?”
苏岚看了她一阵,面色冷下来,如敷了一层寒霜。
“是他背叛了自己。”声音如寒冬腊月河上浮冰。
卜青玉还想再问,苏岚一挥手人已经越过窗户消失在月色下。
卜青玉追到窗前,忽感到心口一点刺痛,脑袋有些昏沉,她知道是血玉的作用,忙转身回榻。
第108章不死女-1
阿遇久不见卜青玉出门用早膳,敲门也无人应,心顿时慌了,一脚将门踹开,卜青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踹门这么大声响都没有惊动她。
阿遇意识到不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卜青玉昏迷,与之前每一次被血玉扣影响昏迷相同。
卜青玉一直和她在一起,没有机会去寻血玉扣,不难猜到是苏岚所为,他跟着他们来到了丰城。
之前他心中还窃喜,第三世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卑微身份,死后连口棺材有没有都不一定,已经过去几百年,尸骨早就化为尘土,必然寻不到血玉扣。
他甚至奢想,卜青玉若是放不下想一直找,他就陪青玉在丰城找下去,能够消耗多少光阴算多少,能够不知道第三世,不去寻第一世更好。如果青玉不想找了,他再陪青玉离开。
苏岚又横插一手,打乱他的计划。如今丰城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苏岚既然没在他面前现身,多半在三千山无妄谷等着他。
乌木国山峦众多,向三千山去更是峰峦叠嶂,道路崎岖,即便是官道有的地方也狭窄只能容一驾马车通行,甚至一侧临陡崖山坡。
天色渐晚,马车行至一处山路,听到前方有打斗的声音,绕过一个弯,见到前面山路上几名黑衣人正在围攻昨日拉着棺木马车的男子。
几人武功不低,招式狠厉毒辣,扶灵黑衣人略逊一筹,几次险些被对方击中命门要害,虽然躲过,身上也受了不少伤,有些力不从心。
阿遇将马车停下来,回头撩起车帘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卜青玉,安静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道路很窄,他们打斗已经阻断了道路通行,阿遇不想惹上麻烦,便坐在车前看着他们打斗,等待机会。
好一会儿,扶灵黑衣人因寡不敌众,重伤倒地,爬都难以爬起来。一名黑衣人长剑指着他的喉咙没有刺下去,顿在那里。
执剑黑衣人厉声道:“跟我回去,我会求主人饶你一命。”
扶灵黑衣人冷笑几声,忽然哈哈狂笑:“这么多年了,你认为我还会回去吗?我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你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主人,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你该付出的代价。”
“你们也会和我一样!!”扶灵黑衣人低吼一声,气息不畅,咳了几声。“我们都不过是主人豢养的一条狗而已,替他杀人,替他做尽丧尽天良之事,他高兴了赏我们一口饭,不高兴了随意戏弄,厌恶了随时杀了我们。”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我一直都活在地狱深渊之中,看尽人间丑陋阴暗,我以为人世就是如此不堪,所有人都在痛苦挣扎。是鸢儿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让我知道什么叫温情,让我看到人世还有相反的一面。”
“若是我没有遇到鸢儿,我会和你们一样继续为主人卖命,认为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就是人世常态,但是遇到鸢儿便不再可能。她让我重活一次,我即便是死也绝不回头。”
黑衣人剑尖刺破扶灵黑衣人脖颈处的肌肤,威胁道:“你和主人作对的下场还不清楚吗?你一再执迷不悟,才会一次次害了她。”
“是谁在执迷不悟?”扶灵黑衣人斥责,“师父怎么死的?师妹怎么死的?那么多的师兄弟又是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若不是你们执迷不悟,我的鸢儿……也不会死。”他望向旁边马车上的棺木,痛心疾首。
回头,他坚定地对黑衣人道:“今日,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我绝不会再回到那个地狱中去。”
阿遇双臂抱胸靠在马车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的对战。听到这里明白了两方情况,静等着他们最后的抉择收尾,然后自己赶车过去。
本以为他们还要磨蹭一会儿,却不想执剑黑衣人收回长剑道:“我不杀你,你走吧!”
其他黑衣人紧张唤了声,欲言又止。
扶灵黑衣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灵车边,牵过马匹慢慢悠悠朝前走,每一步都脚下发虚,身形不稳。
黑衣人看着他拐过一个弯,车马被山体挡住,这才带着其他几名黑衣人上马朝这边过来。
阿遇也驾着车子朝前走,擦肩而过时,几名黑衣人朝他看过来,他一副好奇惊怕的目光看他们一眼,又急急忙忙躲开视线,露出惊慌神情。
几名黑衣人策马而过。
天也不早了,今天估计是到不了前方的城镇,阿遇挥鞭加快进程。
不多会儿也拐过山体,见到前方马车停在路中间,而扶灵的黑衣人倒在车边。
如今卜青玉未醒,阿遇本不想管这人死活,但是山路本就崎岖狭窄,灵车停在中间,他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他下车走到黑衣人身前,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只是伤重。看了眼马车上的棺木,念及他算有情有义之人,一时心软将黑衣人扶上旁边灵车。
当黑衣人醒来已经是深夜,他正躺在山谷中,面前是一堆火,火上方架着一根树枝,插着烤好的野味,油脂滋滋作响,香味飘散。旁边停着两架马车,其中一架是他的灵车。
他吃力站起身朝另一驾马车去。
阿遇此时正坐在马车内靠着车壁休息,警觉听到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眼身旁安然熟睡的卜青玉,帮她掖了掖毯子,撩开车帘。
黑衣人正走到车边,被马车内忽然窜出来的人脸惊得一跳,借着火光看清容貌,认出来在丰城街头见过,也是白日内在山路上远远观望的那位,心中犯疑。
“小公子,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难道是山狼把你叼到这儿的?”阿遇语气不耐烦。
黑衣人愣了下,面前少年五官清秀,似知书达礼的贵门小公子,说话竟然如此凶。见到他被人围杀也不害怕,还来救他,猜想对方应该不是普通身份,抱拳一礼:“多谢小公子。”
“不必相谢,不打扰我休息便成。”阿遇说完缩回马车内甩下车帘。
黑衣人泄了口气,悻悻回到自己的马车边,靠在车轮上昂头看着天发呆。
身边的卜青玉还在昏迷中,不知道梦中在经历哪一段往事,眉头微微皱起,睡得不是很安稳。
那一世他们经历了许多美好的事情,却也有不堪回首之事,生生刺入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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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抓起卜青玉纤细手掌,在她手背落了一吻。帮她撩起鬓角碎发,低低道:“青玉,对不起。”
次日,阿遇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黑衣人也牵着马车准备离开。
阿遇示意一眼棺材问:“你准备带她去哪儿?”
黑衣人朝西北的方向望了眼,怅惘道:“无妄谷。”
阿遇顿了下,将黑衣人打量一番,追问:“去那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阿遇替他答:“寻找妄渊?”
黑衣人惊异回头看他:“你也知道妄渊?”
何止知道,阿遇点点头,“传闻妄渊是三界之眼,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可以与它做任何交易,只是世人只知道妄渊在三千山无妄谷,但是无妄谷在什么地方,鲜少有听闻,你知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
阿遇他又问:“你想怎么救她?”
黑衣人沉默,牵着马强撑着身体赶路。
阿遇也坐上马车,跟在他的车后面,沿着狭窄前路赶路。
心里感叹,又是一个痴心人。
行了一段路,黑衣人有些撑不住身体,停车坐下来休息。
阿遇从身后的车厢内取过一瓶药扔给他:“治疗内伤有奇效。”
黑衣人谢过他,也不客气,打开药瓶吃了一颗。不多会儿感到体内有股气在蒸腾,伤处不再疼痛钻心,身上也有了力道,对阿遇也卸下了防备。
阿遇见卜青玉还没有醒来,自己也停下车坐在马车前和黑衣人聊起来。
期初黑衣人不怎么想说自己的事,被阿遇诈了出来,后来索性都说了。
黑衣人名叫简阳,棺木里是他的妻子,名唤栗鸢。
他本是杀手,一次任务时受了重伤,被栗鸢所救。栗鸢是个善良温柔的姑娘,永远面带笑容,似乎每天都有数不完的开心事。栗鸢对他照顾很细心,见他每日深锁眉头,就给她说许多有趣的事情逗他开心,给他做各种各样好吃的饭菜,还教他怎么包饺子,带他去买肉,告诉她哪家的肉铺肉最好,怎么和肉铺老板砍价。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活着,这才是人该有的生活。他也第一次知道人的烦恼可以是担心米市涨价,可以是忧心下雨天衣服晒不干,也可以是隔壁的孩子太顽皮追着要糖。他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菜刀切破手指叫伤,是有人关心的。
两个月的相处中,他感受到二十年来从没有感受到的温情和被爱。慢慢地,他对栗鸢产生了感情。
回去后他一直忘不掉栗鸢,又不能擅自离开,在下一次执行任务时,他早早完成任务,得了时间和机会便去看望栗鸢。
后来每次任务有机会他都会去看望栗鸢,次数多了,栗鸢也对他产生了感情,还畅享以后的生活。
他怕栗鸢嫌弃他,一直瞒着自己杀手的身份。
直到最后一次任务中,他见到了栗鸢,才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将她养大的师父,所幸那一次他还没有动手,但很不幸栗鸢和她师父还是死在了自己同伴的手中。
那次他拼尽了全力去救栗鸢,差点命丧当场,但最后还是没能够救下她,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回去后,他也几乎死在主人的酷刑之下。
后来他听说三千山的无妄谷有一妄渊,连通仙魔人三界,只要与妄渊之主交易,一切皆可改变。他偷偷逃出来,带着栗鸢的尸骨去了妄渊,用一世为奴换栗鸢复活。
但主人得知后,没有放过他,再次派人杀了栗鸢,他有一次无能为力。他再次带着栗鸢来到妄渊,用一世为丐换栗鸢又一次复活。
主人又一次派人杀,他还是没能够护住她。
周而复始,他已经记不得这是多少次了,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世来与妄渊之主交易,他只记得这是第七个年头。
七年内,每一次复活栗鸢,他都想尽办法带着栗鸢隐姓埋名,想要逃离主人。最终的结果便是如今的结局。
简阳早已泪流满面,他笑着望着马车上的棺木。
“小公子,你知道每次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拼尽一切都抓不住,救不了她的那种无力感吗?”简阳双手掩面,痛哭一阵,哽咽道,“太痛了。”
阿遇轻轻拍了拍简阳的肩,声音也几分沙哑:“我知道。”
经历这么多世,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那种无力、溃败到发疯发狂的感觉。
简阳与栗鸢这七年,与他和青玉的七世又是何等相似。
休息完,他们继续朝前赶路,天黑时他们赶到了一个小镇子,镇子上没有住宿的旅店,因为简阳马车上是棺材,连个投宿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只能住在镇子外的一所神庙内。
当夜卜青玉在马车内醒来,睁开眼见到阿遇躺在自己身边,侧着身子面对他,五官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阿遇的温热的呼吸。
四周很安静,只有车外火光跳动,偶尔发出木头被烧炸裂的噼啪声。
她脑海中全是第三世的慕煜,看着面前的阿遇,莫名觉得他和慕煜有些像,不是容貌,而是这种睡觉的姿势和呼吸。
“阿遇。”她低低唤了声,脑海中却闪现慕煜的身影,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唤的是阿遇还是慕煜。
阿遇睁开眼,瞧见卜青玉醒来,情绪很平静,他预测卜青玉今夜也差不多该醒了。
“师父醒了,饿吗?”他帮卜青玉拉了下毯子盖好。
卜青玉微微摇头,低声问:“你认识慕相国是吗?”
阿遇愣了下,心念百转,装着不解其意问:“师父怎么醒来忽然问这个?梦见慕相国了?”
“你认识是不是?”
马车内太暗,卜青玉又背着光,他看不清卜青玉的表情,听得出她语气中的质疑。
他坐起身来,靠在车壁上,笑着回道:“无缘相见,师父可曾见过?”
马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卜青玉看阿遇回答诚恳,心下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平淡道:“未曾见过。”
阿遇安慰道:“若是往世不堪回首,师父便不要去想了,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卜青玉没再出言,她在心中不断的问自己:慕逾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第109章恶奴当道-1
姬府门前一片热闹,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系着红绸的礼箱排了半条街。
为首的公子一身锦衣华服,眉开眼笑,洋洋得意的嘴脸写着自信。身后的担架上绑着一只射杀的山狼,脖颈处血窟窿的地方系着红绸,这是丰城的习俗,聘礼必须有捕杀的山狼,才算对女方重视。
他叫白良文,是丰城白主事长子,今日便是向姬执事的女儿提亲。
丰城二把手的儿子向一把手的女儿提亲,门当户对,此事轰动了整个丰城,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姬府后园,正值妙龄的姬青玉听闻此事,气愤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对来禀报之人抱怨:“谁会嫁给他那个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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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酒色之徒,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诗文都写不出半句来,就知道花天酒地养女人,府中女人一堆,谁要嫁他?你去告诉他,我就是老死闺中,也不会嫁他。”
来人哪里敢这么去回,就是老爷也不会拿这话贬损对方,毕竟那白大公子再不成才,再不是个东西,也是白主事的儿子,没做什么过分的事,老爷不会当众让他面上这么难看,这不仅打白大公子的脸,也是打白主事的脸。
来人垂首愣站着。
姬青玉抱怨一通,心里火气撒了些许,心气顺了点,坐回秋千上,问来人:“父亲如何对待的?”
来人回禀:“老爷将白公子请进了府中,这会儿正在厅中说话,奴婢过来禀报小姐此事,未听到说什么。”
姬青玉哼一声,她心中清楚自己父亲也看不上白良文的,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父亲最是瞧不上。以前父亲在她面前提及过白良文,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远远不及他那个弟弟白良言,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父亲让他进门叙话也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婢女担心道:“白公子最擅长花言巧语,若是一时说动了老爷可怎么办?”
姬青玉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上来。
白良文那张嘴多么能说,她没有见识过,却也是听说过的,就这样无赖败坏门风之人,还能够哄得他那个父亲白主事什么都依着他,甚至不管百姓言语。
姬青玉想了下,不放心,从秋千上下来提着裙子就朝马厩跑。
马厩中一个少年正提着一桶水在刷马槽,听到身后声音,回头见到姬青玉,放下手中水桶,俯身行礼。
“阿煜。”姬青玉激动地上前扶起他,和他说白良文提亲的事情,满怀期待地问,“你可有什么办法帮我?”
慕煜顿了下,一脸惭愧摇摇头。
“连你也没有办法的吗?”
他停了下安慰道:“老爷心疼小姐,断然不会将小姐嫁给白大公子,自然会想办法的,小姐不必多虑。”
姬青玉沉默须臾,心中还是不踏实,拉了把阿煜央求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慕煜躲了一步挣开姬青玉的手,恭敬回道:“此事有老爷处理,奴不敢插手。”
“阿煜,你难道想看我嫁给白良文那个混世魔王吗?”
慕煜微微抬眼看着姬青玉,见她神色紧张焦急,是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以前她有什么麻烦事便让他出主意,因为这个,他没有少被处罚,今日的事若是帮了,又少不得被打。
姬青玉祈求信任的眼神,让他有些躲闪不去,犹豫了一会儿,他咬了咬牙道:“既然白公子不学无术,小姐不如就写首诗让他对诗,对不上也有个正当理由拒绝了。小姐也想找一个品学兼优的公子,这个方法也可以杜绝许多没有才学的公子上门提亲。”
姬青玉觉得这个方法好,当即便想,做一首什么诗,才能够让自我认知不清的白良文从此打消念头,也能够好好的教训他一番。同时还能够让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都不要来提亲。
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非常恰当的,前面的情况也刻不容缓,她求救般看向慕煜。
慕煜垂首沉默不言。
姬青玉看出来他心里已经有的,笑道:“你帮我写一首。”
“奴想不出来。”
“你心里定然藏着一首好诗了,快点告诉我。”
慕煜犹犹豫豫一会儿,请求道:“小姐不许说是我做的。”
“一定!”
慕煜便吟了一首诗,姬青玉品读一边,拍手叫绝,转身就跑开了。
慕煜看了眼欢舞雀跃离开的背影,视线黯淡,手不自觉抓紧了衣裤,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面前的水桶,暗暗提了一口气,继续提着水桶刷马槽。
姬青玉将诗写好,便让婢女送过去。
厅中白良文正在给姬执事各种吹捧、保证,进行洗脑,说得姬执事不知道怎么拒绝才能够不伤颜面。毕竟看不上白良文,也不想得罪了白主事。
他虽然是丰城的一把手,但是从外地调任过来,在丰城没有根基,而白主事却是世代丰城人,根基稳固,人脉广,不是能够轻易得罪的。
姬青玉命人送来诗作,用意可想而知,胸无点墨的白良文根本对不上,拒绝得也有道理。
白良文脸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清楚姬青玉在为难他,当着姬执事的面也不好拒绝,便接过婢女手中的诗作读了起来。刚读了两句就停住了,眉头深锁,朝姬执事和厅内其他人瞥了眼又继续念了下去。
第三句刚念完,与他同来的随从就表情难堪地垂了眉眼,姬执事面色也变了变,眉头不仅皱起来,目中生出一股怒气。
白良文念完后,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他望向随从,随从表情为难道:“奴不懂诗。”但是听出了里面有字是念错了的,他也不敢说。在白良文耳边低语相劝:“大少爷,咱们回去让二少爷来对。”
白良文一听,是啊,自己那个弟弟学富五车,肯定是能够对上来的。与其在这儿尴尬丢人,不如先回去。
他借口要回去好好琢磨,明日再过来,带人离开。
姬执事见人走后,叫住送诗过来的婢女,询问:“这诗是谁作的?”
婢女惊了下,支吾回了声:“小姐。”
姬执事一掌拍在桌上,婢女吓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跪下去。
“不说实话,就拉下去打死。”
婢女被震住,顾不得刚刚还信誓旦旦答应姬青玉,绝不对别人吐露半个字,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真是胆大包天!”姬执事怒气冲冲走出厅,叫来管家,严厉命令:“将阿煜那个小奴吊起来往死里打。”
管家惊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老爷发这么大的火,不敢问,立即领命退下。
姬青玉正在房间内窃喜,这样一来,白良文就没有脸再来提亲了。婢女急匆匆过来回禀慕煜被老爷命人鞭打,她当即惊住。
“谁说的?”她急斥。
“阿竹没经得住老爷吓唬,说了。”
姬青玉气恼摔了下袖子,急忙朝外走,刚出闺房门姬执事也走到了门前,阴沉着一张脸。
她急忙停下步子,自知做错事,规规矩矩唤了声:“父亲。”
姬执事走进屋内,教训:“知不知道那样的诗就是当众打白良文的脸?”
姬青玉乖巧点点头:“可他那样的无赖,女儿怎会嫁给他,父亲不也不喜欢他吗?今天也着了他不少烦。女儿就是想让他知道,不要痴心妄想。”
“你想借对诗让他知难而退,什么诗不可以,非要写那种暗讽的诗来?而且不知收敛,借典讽刺,写得那么不堪。白良文看不懂,他身边的人难道看不懂吗?”姬执事既生气,又拿女儿没办法。
姬青玉不服气:“若是收敛些,他只会得寸进尺,甚至还有非分之想,倒不如彻底让他认清自己。迟早也是闹得不愉快,诗那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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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关系。”
“你……”姬执事指着女儿,训斥的话说不出口。
姬青玉立即请求:“父亲不要怪罪阿煜,是我让他写的,他不能不听我的,父亲罚他太没道理了。”
姬执事哼了声:“不好好教训,下次不知道还敢做出什么事来。他给你出的馊主意还少?为父以前罚他太轻了。”
“父亲——”
姬执事不松口,姬青玉生气甩了脸色,气呼呼朝外去。姬执事严厉道:“回来!”
姬青玉回头看他一眼,不听,转身继续朝外走。
姬执事也被她的任性气到,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任性这点让他没办法,得怪他,被他宠坏了。
他提高声音:“你再任性,为父就让人将他打死。”
姬青玉迈出的步子停住,怒气冲冲折返回来,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冲着姬执事问:“父亲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哪里让父亲这么看不上眼?就因为他是奴隶身份吗?除了这个,他样样比那个白良文还好许多。”
姬执事冷脸严肃道:“这一条就足够了。”
姬青玉不知道要怎么去反驳,小脸涨得通红。
姬执事摆出严父的模样教训:“女儿家该有女儿家的模样,常与一个小奴来往成何体统!为父劝告你多少次,你今日还敢如此妄为。这次为父没杀了他,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再不知规矩,为父不饶他。”
“父亲——”
“你自己好好想想!”姬执事气女儿不知分寸,也怪自己自从夫人走后,自己光顾着官场上的事情,忽略了对女儿这方面的教导,她身边既无兄弟姐妹,也无其他长辈。请的老先生也只教她诗文。
现在想想,一切也都源于自己,是自己的责任,也不忍心多怪女儿,只能以后多加约束。
临走的时候吩咐婢女一定要看着小姐。
姬青玉想去看望慕煜被婢女千方百计拦着,不得机会,最后自己妥协不闹了,让身边的婢女代她去看看情况。
慕煜被鞭打后,还吊在马厩的横梁上,手臂和脸颊都是鞭伤,身上衣服撕裂处,都是血红的鞭痕,已经渗出血来。人耷拉脑袋,像个没气的人。
婢女阿叶趁着没人的时候过来,见到慕煜俊美脸颊上的伤,心疼地皱起眉头,和他说小姐也关心他,只是被老爷关着,不能够过来看他,又从怀中掏出几块糕点喂慕煜。
慕煜勉强吃了几口,扯着嘴角对阿叶艰难地笑道:“我没事,别让小姐惹老爷生气了。”
阿叶应了声,又喂了他一块糕点,劝道:“你别总是傻乎乎的,小姐毕竟是小姐,我们这些奴隶终究是奴隶,家里老爷说的算,你还是顺着点,别把小命也搭进去了。”
慕煜苦笑了下。
第110章恶奴当道-2
白良文回到府中,兴冲冲地将姬青玉给他的诗作拿给自己的弟弟看。
白良言将诗扫了一遍后,就劝兄长:“哥哥娶哪家姑娘不可,为何偏偏看上了姬小姐?”
“哪家姑娘都不及姬小姐貌美人娇。”白良文笑道。
白良言在这方面已经劝过兄长许多次了,无论姬小姐如何貌美如花,心气在那儿,根本看不上自己的兄长,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今日去姬府提亲,他也再三相劝,姬小姐与兄长并非良配。
果不其然,这首诗就是最好的证明,表面上写景咏物,却是借景借物讽刺兄长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一边折起诗作一边道:“哥哥未曾见过姬小姐,怎么就断定她真的如传言一般?依我之见,多半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没有哥哥身边的姑娘温柔。”
白良文一挥手:“谁说我没见过,我见过一回,虽然只是远远地瞧着,已经是美艳动人。我就是喜欢她这心高气傲的劲,若是个对我俯首帖耳的姑娘,我还瞧不上。”
白良言反驳:“哥哥就知道她能够瞧得上你?”
“为何瞧不上我?”白良文不服气,“我要模样有模样,要钱财有钱财。”
“姬小姐这两点又差哥哥吗?”对于这个自我认知不清的兄长,白良言不知道如何相劝,“姬小姐必然看中的不是这两点,而是能与她连句对诗心灵相通的人。姬小姐让哥哥对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白良文不屑地从白良言手中夺过诗作,冷嗤一声:“能对诗有什么用。”
白良言见兄长执迷不悟,也不不愿意再相劝,只道:“兄长就莫要我帮忙了。”
“我去找别人。”将诗作朝怀中一揣,转身气哼哼离开。
白良言无奈长叹。
慕煜在马厩中被吊了一天一夜,放下来时迷迷糊糊,身体僵硬,双腿无力,直接摔倒在地,浑身伤处叫嚣着疼痛,两个人上前架起他。他不知道他们要将他拖到什么地方,刚出马厩他就昏了过去。
迷糊中他看到父亲被绑上绞刑架,看到母亲满面泪水奄奄一息,看到姐姐口吐白沫躺在地上。
他听到母亲微弱声音告诉他:“好好活着,不要犯傻,要好好活着。”
他们都走了,让他怎么好好活着?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的活着?
他冲着父亲大喊,对着母亲痛哭,抱着姐姐呼唤,他们都不理他。
他们都那么疼他,却任由他哭喊到声音沙哑而一动不动。
他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同屋的阿昌正给他上药,触到伤处,疼得他轻微颤抖,双手抠着床板忍着。
“醒了?”阿昌抬头看他一眼,笑话他,“还疼哭了?”
慕煜意识到自己竟然流了泪,抬抬手想擦掉,手臂太疼,让他放弃,任由眼泪流着。
阿昌一边给他涂抹药一边说道:“这是小姐让阿叶送过来的,是上等的膏药,刚涂的时候是很疼,不过它药效好,你忍着点。明日你身上破处就能结痂见好,也不会这么疼了。”
慕煜低低嗯了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药效如何,这些年他不知道用过多少回,药膏灼烧和针扎的刺痛,他无比熟悉,就如他熟悉鞭子抽打在身上疼痛一样。
阿昌比他年长几岁,以兄长的口吻劝他:“小姐对你好是你的福分,但是你不能够因为此就胡乱作为,老爷这次还能够留你一命也是恩赐了,你也长点心,别再犯傻了。”
慕煜歪着头没说话。
阿昌又说:“昨日你烧糊涂了不知道,白大公子将那诗作拿给了城中其他的少爷们看,被嘲笑了一顿,憋着气,想要来闹腾一回,被白主管命人拦住了。你给老爷惹了多大的麻烦,白大公子是不要命的主,能够轻易得罪的吗?”
慕煜想着什么,没有回应阿昌,直到阿昌帮他涂抹好膏药,他才开口问:“白大公子真的敢来闹老爷?”
阿昌冷呵:“你没听过白大公子干的那些事?他什么干不出来?”
是啊,他什么干不出来,虽然没有杀人放火,但是得罪他,暗地里他会用尽手段让对方没个好下场。
慕煜眼睛亮了下,随后又耷拉眼皮,没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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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你先养两天,事还要做呢!躺久了,管家又要打人了。”
阿昌出去后,他稍稍动了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望着低矮的房梁发怔,想着这么多年在姬府为奴的桩桩件件事情,每一次被责打,他都会将这些事在脑海中过一遍。
想到心口有些发疼,他闭上眼忍着。
姬青玉婢女回禀阿煜烧退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身上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了,她稍稍放下心,只是不能够亲自过去看望有些遗憾。
父亲关着她,派人盯着她,房门都不让出,她只能够差身边的婢女过去,还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父亲知道,若是知道免不得又是不愉快,甚至连累阿煜。
她坐在窗前认真地缝制香囊,在里面放上了一些安眠的香草,一针一线缝好,让婢女送给慕煜。
婢女阿叶觉得姬青玉思虑不周,提醒她:“小姐是好心,也是真心对阿煜好,但是你这样有些明目张胆了,让别人瞧见了又是给阿煜惹麻烦。”阿叶指着香囊,“这个就是罪证。”
姬青玉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次连累他心里过意不去,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想借这个表达自己歉意。
她看着手中香囊,犹豫了下,还是将香囊塞给阿叶:“你就说是你送的。”
阿叶瞧着里面香草虽然名贵,但是香囊表面上也无什么奢华之处,普普通通,他们奴婢也都能用得起,答应了。
慕煜拿到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里面的香草他很熟悉,知道这不是阿叶做的。他将香囊放在枕边,嗅着香草的芬芳,身体都通畅了不少。
阿叶瞧他这么喜欢,也开心地离开。
两日后,他刚醒来就被管家喊去做事,身上的伤还疼着,却不得不撑着身子到府外去采买。
背着一筐东西正朝回走,遇上白良文,驰马而来,旁边还有一个与白良文五官颇为相似的公子,比白良文年少些许。
他顿了下步子,埋着头直直走过去。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他抬头,马已经冲到面前,他一脸惊愕愣在原地,马匹一声嘶吼,前蹄高抬,他才堪堪挪步躲过,人摔倒路边。
白良文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一个圈,他稳住受惊的马,顿时暴怒,对慕煜喝骂:“找死的东西!”旁边马背上的公子急忙跳下马走过来。
“可有伤着?”公子伸手过来搀扶,刚碰到慕煜胳膊,他就皱着眉头闪躲,闷哼一声。
“伤得重吗?”
慕煜撩起袖子看了眼胳肘,只是红了一片,但是胳膊上的条条鞭痕却是骇人,那公子愣了神,旁边百姓瞧见不禁唏嘘。
“怎么把孩子打成这样?”
慕煜脸色羞红,急忙放下袖子,去捡竹篓里散落的东西。
公子看着慕煜脸颊的伤,又瞧见他领口处隐约鞭伤,起了恻隐之心,帮他去捡。
白良文一边责骂一边跳下马冲过来,一脚将慕煜踹翻,扬起马鞭就抽过来。公子一把抓住兄长的手制止:“他身上都是伤!”
白良文也瞧见慕彧脸颊和脖颈等几处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鞭痕,深浅不一的,心口气消了大半。
“你哪个府上的小奴?”
慕煜抬头看他一眼,急忙畏缩垂下目光,俯身回道:“姬府。”
“姬府?”白良文怒气又窜上来,“姬执事府?”
“是。”慕煜战战兢兢回道。
白良文冷哼一声,朝周围围观百姓扫一圈,高声喊道:“大家瞧见了吗?姬执事府的小奴,半大的孩子,被打成这样还让出来做事,你们对家里的骡马畜生也不会如此吧?”
这一声喊,周围的百姓都惊住了。
白良文前几日去姬府提亲被拒,又遭羞辱,这是来报仇呢!
话虽然说得难听,好像有点道理。
距离慕煜近的百姓刚刚瞧清楚他身上鞭伤,道道见血,让陌生人看着都心疼。
“他姬府还是书香门第,自称诗书传家,温善明礼,满口仁义道德,原来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里头竟是这般。”
白良文是被前几日拒婚羞辱打击太大,此时也不管不顾,就想着出这口气,一雪前耻,说话也毫不在乎。
他开始口无遮拦:“我白良文虽没才学,却知道立身立德的道理……”白良言立即拉住他,不让他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白良文气愤甩开他,也闭口,看向四周百姓。众人议论纷纷。
他看向慕煜,冷笑道:“与其在姬府受这份罪,不如到我白家来。”
慕煜惶恐地退一步,身子俯得更低,没有说话。
“你若是愿意……”他顿了下,似想到什么,笑了笑,转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随从离开,后面半截话就这么搁着。
慕煜抬头看向离开的白良文发怔,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眼中的渴盼。一双大大的眼睛,澄澈明亮,眼珠子圆溜溜地闪着光,让人看一眼都不由生出几分恻隐。清瘦的身子骨,俊美青涩的容貌,搁谁家都是招人疼的孩子。
白良言帮他将东西拾进竹篓,说道:“这么多东西挺沉的,我让人给你送回去。”
慕煜道了声谢后,婉拒,艰难地将竹篓背起来,碰到身上的伤,疼得浑身轻颤,还是要紧牙忍着。
白良言见他步子歪歪晃晃,最终心软,让随从的下人去帮忙给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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