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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三日命-3
卜青玉被宁三小姐的话惊住,瞧着面相端庄秀雅,像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心善的姑娘,怎得会如此心狠,将刻薄狠戾的话说得风轻云淡。
她不由将宁三小姐重新打量一番。
微微低垂眉眼,瞧不出情绪,面色沉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好似攒着一股劲。纤细的手指在手炉上不断的摩挲着,在琢磨什么。
听客栈伙计和城门官吏所言,宁三小姐是个温柔可人的闺阁千金,才德均是寒城数一数二,这才被国君和王后看中选为太子妃。太子也对其满意,郎才女貌。
她朝阿遇看了眼,想看看他的反应,毕竟阿遇看人比她准很多。
阿遇却只是平静扫了眼宁三小姐,眼睛在暖厅内逡巡一圈,然后一副无所事事模样摆弄起手边的茶盏,研究茶杯杯盖,似乎自己是个凑数的,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坐在上座的宁公子却是惊讶看着自己的妹妹,未想到她会说出这般话来,又难堪尴尬地看了眼卜青玉和阿遇,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多说自己妹妹什么。
“这事非同小可,大哥会细查,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宁三小姐瞥了他一眼,望向对面卜青玉二人,笑着道:“大哥请卜姑娘过来是为我医病的,怎么与我说这么久的闲话,反而冷落卜姑娘和阿遇公子。”
宁公子被宁三小姐“闲话”二字惊着,有人在她汤药里下毒,关乎性命的大事,那是要禀报父母重视起来彻底严查的事,被她不咸不淡说成“闲话”。
如今妹妹失了常态,贵客在座,他不便揪着此事,医病才是要紧,将话题转开。
卜青玉开口问起宁三小姐病因来历,宁公子所说与城门官吏之言基本吻合,因为一场风寒引起高烧,烧退后就落下了此病。
她询问:“宁三小姐只能记得昨日和今日已经发生的事情?”
“是。”宁三小姐眼神疲倦地抬了下,“每当睡了一觉,次日醒来,就会只记得昨日发生的事,见过的人,往前一日的便不记得了。”
“我也尝试过彻夜未眠,想多保留一点记忆,但没有用,子时一过我就会忘记,丁点儿不记得。不过除了会失去记忆,身体上并没有伤痛或者不舒服,一切如常。”叹了声,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满面愁容。
卜青玉点点头,起身走过去为宁三小姐诊脉。
许久,收回手,又问:“姑娘最初染上风寒病倒之时,开的药方可还有存底?”
“都在。”宁三小姐让身边一个婢女去取,“府中为了备查,这些药方子都是存着的,从病倒到现在一张不落都在。”
须臾婢女捧来一个木匣子,里面许多药方,婢女找到半年前宁三小姐刚病倒时大夫开的几张方子递给她。
卜青玉对比看了看,药方子不是同一个大夫开的,用的都是普通的草药,对于治疗风寒高烧是最好的,可见大夫医术不俗。药性之间也并不相克,反而相辅相助。
“卜姑娘可瞧出什么不妥之处?”宁公子忧心地问。
卜青玉笑着摇头,又将这半年开的药方都快速扫了一遍。
宁三小姐道:“卜姑娘不妨直言,我的病是哪儿有蹊跷?”
卜青玉放下药方:“我刚刚探宁三小姐脉时,发现宁三小姐身上中毒,毒不深,但潜藏较深,但这些药方子每一个解毒清毒的,想必宁三小姐是不知道自己中毒。”
“中毒?”宁公子大为吃惊,连忙问“怎么会中毒?大夫从未说过。”
“许是此毒潜藏太深,大夫没有察觉,这也无可厚非。”
“何毒?”
“不知,但此毒应该是影响宁三小姐记忆的根源。”
宁三小姐未有宁公子激动,相反表现很平静,似乎早已猜到这个结果,她冷静地问:“如何解?”
“此毒我并未见过,一时间我无法解毒,容我回去想一想。”
卜青玉回头望向对面阿遇,他歪着身子,单肘撑在茶几上,眼神犀利地看着宁三小姐,似乎打量什么。触到卜青玉望过来的目光,立即温和笑着问:“师父,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宁公子和宁三小姐送他们出门,院中的那名叫蓝儿的婢女还被绑在树干上,其他婢女已经停止了用刑,蓝儿冻得身子已经开始僵硬,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眼神恍惚的看着这边。
卜青玉有些不忍,也不便过问,径直朝院外去。
走到院门口时,阿遇回头问宁三小姐:“这婢女亲人也在府中当差吗?”
宁三小姐没懂阿遇之意,点头应了声:“她是家生奴婢,父母弟弟都在府中。”
阿遇“哦”了声,没再多言。刚出院子,对面迎来了一队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身贵气,脚步匆匆,身后的奴仆紧赶慢赶跟着。
来人是宁丞相和老夫人,二人见面就对卜青玉一阵客气,要请她进屋再多坐一会儿。
卜青玉客气道:“令嫒的情况,我已经和令郎令嫒说了,小徒病弱,不宜于此久留,丞相大人见谅。”
宁丞相望向一旁高高瘦瘦的少年,面色苍白,双唇无色,腰背也软塌无力,但眼神灵动幽深,有几分捉摸不透,让他心奇。
他道了声歉意,又霍然道:“听闻卜姑娘与高徒是游历至此,如今居在客栈。客栈简陋,高徒又身体有恙,无人时时照料也不行。若卜姑娘不嫌弃,就搬到寒舍来,老夫这就命人将客院打扫出来。”说着就让宁公子去安排。
宁公子没有迟疑,叫过几个仆役仔细吩咐下去,一切都安排最好的。
这架势哪里是相邀,如此盛情,简直就是变相绑架。
卜青玉心中不乐意,不知要说什么拒绝,阿遇心里更不痛快,不让他们出城便罢了,还想着把他们困在丞相府。
他直言道:“宁丞相的好意心领了,我瞧着贵府中人事复杂,隐秘也不少,若是被我们外人听去看见不太好,你们也得时时提防多不方便?况且宁三小姐都被人下毒了,我师父若是住进来,那暗地里的歹人害宁三小姐不成,难保不会转而对我师父下手。我们也得时刻警惕,悬吊着一颗心,不得安生不是?”
宁丞相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眼儿子和女儿。
阿遇笑道:“客栈虽然简陋,却身心安稳,也能多想想宁三小姐身上的毒怎么解,两厢都好,丞相说是不是?”
“是是。”宁丞相被一个少年人如此教育,心里千百个不舒服,也不能表现出来,女儿的病最要紧,陪着笑脸道,“是老夫思虑不周。”让宁公子送他们回客栈。
坐在马车内卜青玉靠在软垫上,拢着裘衣若有所思,阿遇道:“师父不必熬神费心,宁三小姐都没有讲实话,你想不出医治的法子。”
“你怎知她没说实话?”卜青玉歪头看他。
“也不算没说实话,是没有将病症全部交代,有所隐瞒。”
“你还成大夫了?”卜青玉调侃。
阿遇笑着坐直身子朝卜青玉身边靠了靠,笑道:“我不是大夫,这和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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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也没关系。”
“说来我听听,是不是你诓我。”
“我哪敢诓师父,我胳膊和腿到现在还疼呢!”他故意揉几下被卜青玉敲打过的胳膊,“宁三小姐刚见到我们就说知道我们今日会来。说得坚定,丝毫不怀疑,似乎能掐会算,而且算的很准。即便是师公都做不到吧?宁丞相虽然下令严禁我们出城,也不能确定我们就一定会过去,她一个闺阁姑娘为何会如此坚信?”
“其次,她见到我们一切表现很自然,并不像是初识,似乎已经见过。她中间唤了一次我的名字。我不是大夫,又是个外男,宁三小姐与宁公子也不亲厚,想必宁公子不会告知她我的姓名,但她却知道。”
“难道我们身边有她的人?”卜青玉觉得不太可能。
她毕竟闺阁姑娘,又没有记忆,今日可见她对父母兄长都不信任,又怎么会信任旁人。
但他们确实没有与宁三小姐见过,一时间想不通,胡乱猜测:“难不成她与那位苏岚姑娘和墨衣公子一样,是故交?”
阿遇面色变了变,好好的提那两个人影响心情。
“师父还怪我瞒着你?”
卜青玉顿了下,笑着摇摇头。
她知道阿遇是真心拜她为师,经过裂湖的事,她更知道阿遇会舍了性命救她,他瞒她的那些事无论因为什么,想必也是为她好,她也不愿意知晓让自己烦心。
“不怪你,快和我说宁三小姐的事,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师父可听过超前记忆?”
“古籍上见过,你师公也和我说过,由于某种原因,尘世会有人拥有超前记忆,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问,“你认为宁三小姐是得了此病,提前知道我们会去丞相府?”
“是,我猜想宁三小姐十之八九是此病。从她性情大变,推宁二小姐落水,今日又将那名婢女抓个现行,可窥测一二。具体的病情还要她亲述。”
第82章三日命-4
下了马车,车夫目光怪异地打量一眼阿遇。车夫是宁家家仆,刚刚马车内的对话,他多少是听到一些的。阿遇笑着道了声谢。
客栈伙计见到他们回来,面露诧异,瞧着送他们回来的还有宁丞相府的车马,没多问,满脸堆笑迎上来。
“客房刚洒扫干净,卜姑娘和小公子是住原来的客房,还是要换两间?”
“换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房。”送卜青玉过来的宁府管事道,“记在宁府头上。”
“那就后院的芳华居,前堂后厅,前后贯通,阳光充足,左右各有一室,下面烧着地暖,环境安静,小公子身体病着,一来利于养病,二来方便照顾。”
“就这间。”宁府管事立即拍板。
“好。”伙计对柜台里说一声,其他伙计上来招呼,他带着卜青玉和阿遇朝后院去。
卜青玉也不客气,对宁府管事道了声谢承了对方好意,车夫和另一伙计已经将马车上的包裹拎过来。
芳华居的地暖还没有烧起来,伙计先搬了炭盆过来,又将屋内的熏香燃上,又端来茶果点心,将日常所需的都准备妥当,屋内也暖了。
伙计出去后,卜青玉取来一摞医书开始翻阅。这些都是当初阿遇中毒之时,为了给他解毒搜罗来的,有些还没有翻完。
阿遇无聊也陪着她一起翻。
不一会儿便没了兴致,靠在胡椅上边喝茶吃点心边看对面卜青玉认真专注的模样。
精致的五官,清雅出尘的气质,如人间瑰玉,天上明月,特别是她全神贯注的时候,让人很安心很平静,与第四世时有几分相似。
那一世她在世人的眼中,为人冷清话语极少,坐在哪儿目光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像是在思索什么,别人与她说话,她都是淡淡的,能用一个字回答或吩咐的事情,从不说两个字。
他一直也认为她是这样的人,直到后来频繁接触他才知道,她内心有一团火,是怒火、怨火、爱火,这团火太旺,她只能用表面的冷淡来掩藏、压制。
她不是冰冷的圣女,站在高位被人敬仰膜拜,她是有七情六欲的姑娘,渴望人间温暖。
午后卜青玉继续翻看面前一摞医书,阿遇端着茶盏走过去,跪坐在卜青玉身侧。“师父歇一会儿,宁三小姐的病用不着这么着急。”放下茶盏为卜青玉捏手臂。
卜青玉顺手拍掉他的手掌,“我不是为了宁三小姐。”
阿遇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笑道:“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希望尽快离开寒城。阿遇的身体重要,师父的身体更重要。师父,我给你揉揉肩吧!”
“不用。”卜青玉朝一旁躲了下。
“师父现在嫌我手法不好了?”阿遇调侃问。
卜青玉望着他那双白皙细长的双手,他捏脸捶背手法很好,但她坚持道:“不用。”
“哦,我知道了。”阿遇笑呵呵道,“师父是避讳呢?师父不是一直都说我是小孩子嘛,那你避讳什么?何况徒弟给师父揉肩捶背不是应该的吗?”
卜青玉脸颊微红,白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卜青玉转过脸,不自觉的抿了抿唇,想到在焚城无涯海底被阿遇亲的事情来,耳根也跟着热起来。
虽然那次阿遇是为了救自己,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初吻,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一个小孩子给夺了。想着心里就烦躁。
这么多年随着师父修行,早就没了结婚生子的打算,但心里还是硌得慌。
她一大把年纪,竟然被一个孩子占了便宜!这事情越想越憋屈。
“那因为什么?”
“你真烦,去对面老实坐着,帮我把医书再翻一遍。”卜青玉不耐烦他追根究底的问题。
“翻了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懂医。”
“现在就学,坐回去。”她心情不畅。
阿遇泄了气,不满地膝行挪到对面胡椅上坐着,拿着一册医书,随意翻着,眼睛却在打量对面的卜青玉,看着她的脸颊和耳根红晕一点点退去,追问:“师父,你以前不是不太在意我给你捶背捏腿的吗?”
烦不烦啊!
卜青玉抓起书卷朝阿遇头不轻不重敲了下,“多话,再不听话罚你到外面雪地站着。”
阿遇吃痛地揉着头,还笑嘻嘻道:“师父可不舍得,我若是病了,师父还要照顾我。”
“我才不会舍不得。”
“师父那么心软,现在外面冷得冻死人,阿遇病着,在外面站半个时辰都能要了半条命,师父哪里忍心。”
“你是仗着我心软就肆无忌惮了?”卜青玉随手朝旁边墙角一指,“去那边跪着。”
阿遇望过去,立即讨好笑道:“师父玩笑了,我这腿被师父打得还疼着呢!”
卜青玉瞪着他不说话,阿遇不敢再多话真惹卜青玉生气,望了眼墙角起身走过去,暗暗抽了两下自己嘴巴。
卜青玉瞧见他藏着掖着的动作,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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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也没觉得这孩子说话这么噎人,现在动不动让她难为情。
她低头继续翻看医书,面前一本翻完,的确觉得眼干,脖子肩膀有点酸硬,稍稍活动了下,用灵力自疗。
扭头望向阿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小矮几,跪趴在矮几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起身轻轻走过去,见到小几上摆着纸笔,纸上似乎画着什么。靠近了瞧清楚是一个室内的图景,有一大半被压在胳膊下看不见。
“阿遇。”她推着阿遇轻轻唤了声,阿遇立即惊醒,见到卜青玉立即跪直了身子。
“师父?这芳华居太暖和,刚吃完药,我太困了。”瞥见小几上的画纸一把抓起来。
“我都看见了,藏什么藏。”
阿遇傻笑着将画放回小几上,画纸上画的正是这个墙角,还画了一个孤零零瘦弱的背影,正是此刻被罚跪的他。
“画得不错。”卜青玉笑道,“不过你睡得这般香甜,可没有画中这般可怜凄凉。”
“阿遇画技还需要提升。”
“提升?”把自己渲染的这么凄凉可怜了,还需要提升?“那你要再跪一会儿找找感觉吗?”
“那倒不必。”阿遇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昂首看着卜青玉,“师父,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关于宁三小姐的这种病的。”
卜青玉好奇:“梦到了什么?”
“我梦见一位神医,神医告诉我宁三小姐这样的病虽然罕见,但是医治却很简单。”阿遇顺势靠在小几上,姿态慵懒,“神医说,这种病有个名字叫做‘三日命’。一生中都只有昨日、今日、明日三天记忆,对应便是前世、今世、来世,这与佛家所说的三世相似。”
“神医说要想医治此病,解药只需四样:圣佛殿千年香灰三钱,极寒之年所开的往生花三瓣,还有裂湖的湖水三钱,至亲的血三滴,每日三服,服三日便可解毒医病。”
卜青玉微蹙眉头琢磨了下,这几样东西说是药,也可以说都不是药,师父也曾说,非常之病当用非常之法。
但这个解法毕竟只是阿遇的一个梦。
“梦中神医什么模样?”
阿遇嘿嘿笑道:“就是师父这般模样。”
卜青玉感到被他调侃,磕了下他的额头,“罚你轻了。”
“是真的。”阿遇争辩解释,“梦里的神医真的与师父长得八-九分像,只不过……”他抿唇乐了。
卜青玉着急,问:“只不过什么?”
“神医比师父对阿遇还好。”
卜青玉狠狠白他一眼:“晚饭不许吃了。”起身回桌边。
“师父。”阿遇爬起来跟过去,在卜青玉的座椅边蹲下,“有个人对我更好师父不应该高兴吗?况且神医都给我们指点迷津,师父可以按照神医所言配着方子试一试,现在师父也没有头绪,或许神医托的梦是真的呢!”
卜青玉没理会他。
阿遇坚持不懈,抓着卜青玉的手臂轻轻摇着:“神医托梦这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师父试试,若是有用,不也少了辛苦吗?”
卜青玉抽回手臂:“可以一试。”
阿遇乐呵忙出门叫伙计,让伙计去告诉宁丞相府的人准备这几样东西,明日过去给宁三小姐医病。
伙计被这几样东西惊着,将阿遇的话重复一遍,问:“小公子说的可是这几样东西。”
“是,快去吧!这事办好了,丞相府少不了打赏你的。”
伙计半信半疑,也没多问,一边琢磨着一边离开。
回过头,见到卜青玉揉着刚刚自己抓着她的那处胳膊。
“阿遇刚刚手上力道大了,弄疼师父了。”
“没。”卜青玉随手将医书整理起来。
“阿遇来吧。”从卜青玉手中接过书籍,放到旁边长条桌上,又去沏茶。
“阿遇。”
“嗯。”阿遇抬头朝她看了眼。
“你现在渐渐大了,不可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做什么没有分寸。以后在外对姑娘家,不可随意动手动脚,要懂得避讳。”
嗯?
“过了年,你也十六了,不能如此轻浮,没有界限,即便是长辈也要适可而止。若是以前没人教你,今日师父便和你说一说。”
嗯?
卜青玉认真和他说,他以后行为举止要注意什么。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不知礼法的孩子,对他谆谆教导。
阿遇懵了,师父是忘记什么了吧?
不过这般也好,最近是他有些贪心了,忘了与神明的交易,明知道不可为却情不自禁而为之。
“嘶——”阿遇忙回头,茶水倒到杯外自己身上。他慌忙抖了几下衣衫,重新倒了杯端过去。
“师父,阿遇知道了,冒犯师父是阿遇的错,求师父原谅。”将茶盏恭敬奉上。
“也不是让你如此疏离。”卜青玉接过茶盏。
阿遇苦笑了下。
若不疏离,他怕情难自控。
若真的越了界,他不敢想他们这一世会面临什么结局。
“阿遇知道”
第83章三日命-5
次日来到宁丞相府,宁丞相亲自客客气气将他们迎到正厅,让人将宁三小姐叫过来。
宁丞相说起昨日让人传话过来要准备的东西,并让下人都取来。
“圣佛殿的千年香灰与裂湖湖水都已经取来了,至于至亲之血,老夫便在这儿,随时都可以提供,只是那极寒之冬开的往生花……”
宁丞相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往生花倒是容易寻,但极寒之年的往生花着实难寻。卜姑娘许是不知,我雪域上一次经历极寒之冬是在百年前。”
“是难寻,还是世上已无?”
“有倒是有的。”宁丞相眉间拧成川字,双手抓着椅子扶手磋磨,连连叹息几声,“只是实在难得。”
“宁丞相这样的身份,还寻不来一朵?”
宁丞相又是愁苦一阵,最后咬咬牙道:“实不相瞒,这种往生花恐只有皇室才有一两朵珍藏,前段时间往生果失窃,朝中一直在追查均无果,老夫也是备受猜疑,所以……”又是一声无何奈何长叹。
卜青玉望了眼身旁的阿遇,想必失窃的往生果,就是墨衣公子给阿遇服用的那颗。
宁丞相又道:“往生花、往生果,这都是极为罕见的奇药,历来只有国君才能使用,就是储君和皇后都无此福分,小女又怎敢奢望。不知卜姑娘可有他法,哪怕是用其他药替代往生花都行,或者用平常的往生花,多用一些也无妨。”
卜青玉本来对阿遇梦中得来此药方都没有什么信心,被宁丞相如此问,不知如何应答。
恰时宁三小姐被请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相较昨日,宁三小姐的脸色更加难看,疲惫之色更甚,眼睛布满血丝,眼底两片乌青,精神萎靡,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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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彻夜未眠。
宁三小姐见到他们,眼神复杂,既有看到他们的欣喜,也有一种惆怅和怨气。
对卜青玉见了礼后,走到了上座母亲的旁侧。宁夫人见女儿这般模样心疼,吩咐婢女搬了个小凳子在身侧,拉着女儿的手,抚着她瘦削的脸颊,双眼含泪。
卜青玉问向宁三小姐关于超前记忆的事情。
宁小姐越过她朝阿遇望去,迟疑了几瞬点点头:“不敢瞒卜姑娘,我的确是能预测明日之事,正如我昨日便知晓卜姑娘和阿遇公子今日会过府来。但我也只是能够预知与自身相关之事,且事情并不详细,就如我无法预测卜姑娘今日来具体会说什么做什么。”宁三小姐回答诚恳,不似隐瞒作伪。
卜青玉再次回首望了眼阿遇,竟然被他说中了。
卜青玉又问起昨日婢女蓝儿下毒被她抓个正着此事,是不是也是提前预知。
宁三小姐想了下,微微摇头:“蓝儿的事我记得,但是是不是卜姑娘所言我不知道,昨日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不过自从我失去记忆,我就会把每日做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她朝跟随身边的婢女看了眼,婢女立即捧着一个册子过去,她取过翻了翻,点头肯定回答。
宁夫人瞧见女儿手中册子,好奇的拿过去翻看,看了几页眼中的泪没有憋住流了下来。
宁三小姐问:“卜姑娘所说的那个药方真的能够医治我的病吗?”
她不确定。
一直在旁打量手边茶具点心的阿遇开了口:“宁三小姐是想医治还是不想医治?”
宁三小姐愣了,不知他何出此言。
阿遇道:“若是不医此病,你可预知明日之事,虽然只有一日记忆,却也可以靠着预知躲过劫难,甚至带来意外之喜。”
宁丞相却急了:“自然要医的。是病怎能不医,况此病迟早会损了根本。”
宁三小姐犹豫须臾才说:“若是没有过去记忆,我能预知明天又有何意义,就像孤魂野鬼一般,我宁愿不要预知带来的好处,也想要医治此病解身上之毒,记起往日种种。”
“那就只能寻找极寒之冬开的往生花,这味药是关键,无可替代,绝不能少。”
此话让客厅陷入了沉闷压抑,众人纷纷神色低落。
极寒之冬的往生花,这是不可能取到的一味药。
卜青玉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夫也不能徒手医病解毒,宁丞相若是寻得极寒之冬的往生花依照方子服用可为令嫒医治,若无此药恕我医术尚浅,别无他法。”
她起身道:“小徒久病,需要回南境疗养,还望宁丞相行个方便,容我师徒离城。”
宁丞相顿了顿呵呵笑道:“卜姑娘想必是有误会,城中严查进出城是长老阁下的令,并非老夫之意。”
“若是宁丞相想帮我们师徒,想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姑娘不知,我雪域圣殿长老阁与朝中内阁是并行,并非老夫所管,如今祭天雪节就在跟前,自是全城戒备,这方便之门恐难开。”
卜青玉脸色不善,过河拆桥、过墙抽梯真是表现淋漓尽致。
宁丞相又一副温善语气解释:“不过老夫可以到长老阁那边尽量争取,若是争取不来,只能委屈二位在祭天雪节后离城。”
这所谓的争取便是看宁三小姐的病情进展,况且祭天雪节后他们哪里还能走得掉。
卜青玉冷淡地道了声“有劳”转身离开。
阿遇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跟出去,走到客厅外顿住,转身对宁丞相道:“听闻太子对宁三小姐痴心一片,宁丞相可请太子帮忙。太子知道往生花能为宁三小姐医病解毒,一定帮宁丞相想办法。”
宁丞相表情僵了下,眼神一阵慌乱。
阿遇笑着离开。
宁夫人闻言恍然大悟道:“有太子帮忙,必然事半功倍。”
“夫人糊涂!”宁丞相着急,“宫中的极寒之冬往生花是万万不能打其主意,太子更不能提。太子这个位子本就坐的不稳,若是提此僭越之事,陛下如何猜想?”
“可女儿的病怎么办?”宁夫人老泪纵横。
宁丞相望了眼最疼爱的女儿,紧皱眉头:“再想他法吧!”
“有什么办法可想?卜姑娘都没有他法。”
“派人民间搜寻,重金求购,许是能够搜寻到。”
“皇宫只有一两朵,民间哪有此稀罕之物。”宁夫人抓着女儿的手,满眼愧疚。
宁三小姐微微垂首,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什么,对宁丞相和宁夫人道了句身体不舒服先回自己院子。
宁夫人心疼女儿陪着她一起。
宁丞相走到客厅门前叫来管事吩咐盯紧这对师徒,特别是那个叫阿遇的少年。
管事拍着马屁:“他们在老爷的手心里,还能翻出什么浪。”
“我忽然想到前几日城门司的事来,似乎是听了这少年的建议,竟然让内阁批了他们的请求。你不是说发现小姐隐瞒病情的是他吗?解药也是他提供。林林总总的事情加起来,这少年并不简单。”
“终究是个半大的小子,也就会耍点小聪明。”
宁丞相摆手:“就因为他是个孩子,才不能够小觑。你且下去,将人盯紧了。”
管事领命退下。
出了丞相府坐上马车,卜青玉沉着脸不言一字,这是真的生气了。阿遇提着小心地劝说:“师父莫着急,阿遇的身子日渐好转,客栈的芳华居也挺舒适,并不影响阿遇养病,多待几日也是无妨的。”
卜青玉依旧板着脸,让车夫赶车。
阿遇在卜青玉脚边半跪,垂首认错:“是阿遇不好,让师父担心。”
“不是你的错。”顺手拉他起来,“我只是未想到宁丞相竟然如此油滑。我们若不能尽快离开寒城,再拖下去就走不掉了。”她朝窗外瞥了眼,今日天气不好,灰沉沉的,风也更冷了,这几日恐又有一场风雪。
风雪过后,道路难行,哪里还能走?
阿遇笑着安慰她:“走不了就留在寒城过冬,师父也多欣赏雪域美景。”
“大雪封路,哪都去不了,能够欣赏什么美景?”
“寒城内也有不少美景,松林、热泉,再冷些有冰灯、雪宫,登上城墙还能一览城外连绵雪山。雪域也有不少吃喝的地方,师父也可以尝尝雪域的烤肉,比中原的味美,还有师父喜欢的酒。”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向伙计打听的。”
“打听这些,你是早就准备留在这儿了?”
“自然不是,是伙计热情,我随口一问他就滔滔不绝全都说出来,我就顺便都记下了。”
阿遇这般随遇而安的心态让她心中也释然,想想留在雪域也不是真的那么坏,况且现在住在客栈也舒适。他甚至有点后悔这么快告诉宁丞相解毒的药方。
回到客栈,阿遇下车便瞧见了客栈一侧巷子口墨色身影,卜青玉也瞧见,冲墨衣人微微颔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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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她不清楚阿遇与他们的恩怨,但记着墨衣人救阿遇的恩情。
“师父,外面冷,快进去吧!”阿遇拉了下卜青玉外袍。
“他应该寻你有事。”卜青玉朝客栈内走。
“没什么要紧的事。”
两人回到芳华居,刚坐下来,一杯茶才喝了两口,墨衣人却出现在前堂门外廊下。
“去问问吧,他毕竟救了你,还冒险去皇宫盗取往生果。”卜青玉朝外示意。
阿遇不想让卜青玉觉得他太过无情,从而另眼看他。更不想墨衣人会找上卜青玉,起身走了出去。
墨衣人施了一礼:“苏岚忽然失踪不知去向,属下不知她要做什么,担心她对主子和青玉姑娘不利,还请主子务必小心。”
第84章三日命-6
“这么久,什么事?”
墨衣人离开,阿遇回到屋内,卜青玉问。
阿遇将苏岚的事情如实相告。
“这段时间,师父不要丢下阿遇独自出门。”
卜青玉点头,苏岚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还有点疯狂,她的那点功夫在苏岚面前就是花拳绣腿,她才不会去送死。
“不过带着你也无用,你现在的身子哪里是她对手?”
“多一人多一份安全。”
卜青玉一笑,随手取过一本医书看起来。
阿遇靠在胡椅上望着半掩的木门,门前阶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光秃秃的枝丫萧条落寞,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一场雪。
他倒了杯热茶递到卜青玉手边,帮卜青玉研磨。
天黑的时候天空果然落雪,不似上一次伴着寒风,这次落雪时无风,细碎的雪瓣慢慢悠悠飘落。透过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雪花立即变成了金雪。
雪并不大,积雪不厚,次日清早伙计已经将门前的道路打扫了出来,卜青玉还未有醒。
昨夜卜青玉的房灯早早吹灭,阿遇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听到里面有动静过去敲门才得知卜青玉一直在打坐修行,不知道现在还在打坐还是在休息。
他不敢过去打扰。
这时一个伙计端着早膳过来,阿遇塞给他一块金饼,伙计惊得一愣,两眼放光。立即满脸堆笑,态度恭恭敬敬:“小公子有什么吩咐?”
阿遇一笑:“没什么吩咐,这几日劳你照顾辛苦了。”
伙计也是识相的,若是因为这个打赏,三五个钱就够了,这明显是要让他效命,他自认为没有什么本事,况且之前因为城门官吏的事情,面前小公子对他不冷不热。
“外面天寒地冻,我与师父也懒得出门,客栈闷得慌,你下次端茶送药过来,若是听闻城中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倒是可以说与我们解闷。”
联想宁丞相府的事,伙计当下明白,连连称是。
卜青玉开门走出来,正瞧见伙计兴奋离开的背影。
阿遇上前挡住卜青玉目光,笑道:“师父今日气色比昨日好许多,看来昨日休息很好。师父是不是饿了,早膳刚送过来,师父快趁吃!”
“你还真想在寒城过冬?”
“不是没办法嘛,既来之则安之。”阿遇将早膳给卜青玉布好,盛了碗粥递到卜青玉手边。
卜青玉无奈:“也好,天寒能让人心静,利于修行。”
数日后,伙计送药过来时,说起城中发生的大事。
“宁丞相是坚决不认的。”伙计道,“但是除了宁丞相谁会动往生花的主意?宁丞相百口莫辩。”伙计是知晓宁三小姐医病用的几味药。
阿遇喝了口药,味道太苦,他皱了皱眉头,道:“宁丞相爱女心切吧!”
“这是欺君之罪,是要丢命的,爱女心切也万不该动此念头,还怂恿鼓动太子,这罪名下来哪还有活路。”
阿遇憋着气,将半碗药全部喝下。
卜青玉问:“此事当真?”
“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哪里还有假,连太子现在都被禁足东宫。”
“太子?”卜青玉诧异,这种事情关系到太子,皇家颜面,怎么让消息随意流出,而且这么快。
“是,宁丞相怎么想不开。”伙计惋惜一叹。
“是啊!怎么想不开呢!”阿遇重复一遍,将药碗放回托盘,端过清茶漱口。
卜青玉觉得此事蹊跷,宁丞相不是感情用事之人,更不是愚蠢之人,为了一个女儿的病赔上整个宁府和辅佐的太子。
那日他也表示宫里的往生花是动不得,不过几日情况就来了个大反转。
她下意识望向一旁阿遇,阿遇正吃着蜜糖解口中苦味。当日他临走时对宁丞相所言一语成谶。宁丞相不该如此糊涂,听他之言。
阿遇一脸懵然,眼神疑惑:“是不是吃这药要忌口蜜糖?”
怎么扯到这个?
“不是。”卜青玉收回目光,问伙计,“宁府的人如何?”
“暂时被囚禁在府中,还没有收到上头的命令。”
不容乐观,毕竟宫廷接连丢失往生果、往生花,这两罪都要落到宁丞相头上,加上怂恿太子,宁府都逃不过。
只是为了给宁三小姐医病,现在却因为一味药毁了宁府。
卜青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阿遇瞧出她心思,让伙计下去后对卜青玉道:“宁丞相有没有盗取极寒之冬往生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以此为由扳倒宁丞相,没给他任何回旋余地。”
卜青玉不清楚雪域朝中关系,但权力倾轧都免不了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阿遇道:“丞相扶持太子,女儿又是将来的太子妃,必然触到许多人的利益,包括他们的陛下也不可能不忌惮。所以即便没有往生花之事,宁丞相府迟早也有这么一天。就连宁三小姐当初之所以中毒,也可能是对方故意所为。”
阿遇取了块蜜糖给卜青玉:“很甜,师父尝尝。”
卜青玉哪有心思,接过放在旁边点心盘中。
“太突然了。”
阿遇一笑:“那是因为师父不知道雪域朝中暗流涌动,许是早就剑拔弩张,往生花失窃只是一个契机。”
“也许吧!”卜青玉惋惜,不愿费神去想。
几日后听闻朝中搜罗十多条宁丞相的罪名,每一条都是死罪。
紧接着是祭天雪节,皇帝与朝臣等人前往裂湖,太子被囚禁未有前往。
这日城中百姓夹道相送,随后在家中祈求极寒莫至。
天朗气清,阳光温暖,卜青玉带着阿遇到城中走走散散心,顺便听听城中消息,见到百姓纷纷去护国寺祈福。
护国寺是皇家寺院,百姓不能随便进出,祭天雪节这天却开特例。
寺院门前进进出出的百姓如潮。卜青玉在门前站定,望着寺院大门想到了之前打听到的消息。
那一世慕毓便以法号如观在护国寺长大、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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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百年,她又一次过来。
她抬步迈进去。
阿遇却在寺院门槛外站定,望着寺院深处宏伟的圣佛殿,宽大裘袍下手不自觉纂紧。
这里是他那一世的家,也是他的囚笼,更是他耗尽心血的地方。
“怎么了?”卜青玉察觉他没有跟上去,回走两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跟了进去。
殿前的石板还是几百年前的莲花刻纹样式,踩在上面,他不由回忆起那一世的种种,这一朵朵莲花也浸透着他的血。
他甚至嗅得到血腥气,听得到棍杖一下下打下来沉闷的声音,后背发凉。
“脸色这么差,到禅房休息下。”
“阿遇没事,只是被寒风吹了。”
卜青玉边走边打量阿遇:沉着脸,双唇紧紧抿着,眼神冰冷,望着圣佛殿里佛像时,目光幽深,隐隐透着一股狠劲。
佛殿中许多香客,卜青玉拉了把阿遇朝一旁走几步。“要不要也拜一拜?”她试问。
阿遇木然一瞬,笑道:“不了。”望着卜青玉低声玩笑,“师父又不信佛,也不修此道,难道还要拜佛?”
“多一个神佛保佑,这一路也能够多顺一点。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卜青玉像交代小孩一般,让他不要乱跑,自己去取香。
此时殿外涌进来几个香客朝这边来,他朝后避一避,还被一个人撞了下,退到墙根,后背抵在什么上。
是墙壁上凸起的莲花雕,边缘光滑如镜,数百年来不知被多少香客抚摸过,才磨平了那本来粗糙的纹路。
他朝旁边挪了挪,再次望向卜青玉,她已经取到线香,在一个蒲团上对佛跪拜,模样虔诚,像个信徒。
其他的香客也都虔诚膜拜,嘴里还会念念叨叨在祈求着神明,大殿内到处缭绕香烟,在众人的头顶上弥散。
他抬头望向高大的佛像,一如几百年前那般面容慈和,他心中嗤笑鄙夷。
受着世人千百年的香火,又护佑了几人?
神佛从不渡人,他们与世人只有交易。
这人间不过是神佛用繁花装饰的锦绣地狱罢了!
香烟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有些呛,掩鼻呼吸几口,准备到殿外去等卜青玉,刚走两步,忽然听到香客中一声轻叫,众人纷纷抬头望着佛像。
佛像前的香炉泛着微微红光,一枚血玉扣从香炉中飘出来。在香上的青烟间停留。
“佛显灵了。”一人喊了声,众人都跟着喊起来“佛显灵了。”慌忙叩拜。
卜青玉看到血玉扣愣了,胸口的血玉扣正发着热,她将血玉扣取出来,香炉上方的血玉扣慢慢飘向她,靠近她身前的血玉扣,触到的一瞬,血玉扣融成一滴殷红血滴,被她身前的血玉扣吞食。
香客们惊愕瞪着她,不知怎么回事,瞧见她身前还泛着红光的血玉扣,疑惑丛生,窃窃私语。
殿内一位修行的师父也被眼前一幕惊住,走上前来相请。
卜青玉将已经收起光芒的血玉扣收进衣领内,从蒲团上起身,对师父道:“这是故人的东西,并非佛显灵,我也不是佛选定的什么人。”
“施主这枚玉扣带有煞气,乃是凶物……”
“师父。”阿遇慌忙冲到跟前,半挡在卜青玉身前,对僧人道,“佛相赠的怎会是凶物,难道佛要为祸人间?”
僧人即便是出家人也被惊得脸色大变,竟敢当着佛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忙念了句佛号消除罪恶。
“小施主有所不知,此物乃是……”
“我们不想知。”阿遇拉着卜青玉,“师父,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卜青玉对僧人所言的凶物心里不舒服,这是每一世慕逾带在身上的东西,怎么就是凶物?
那一世的传言虽多,虽然都对慕毓不利,各种指责唾骂他与圣女那点事,但是她信那一世他不会为恶。
一个出家人,出生便与佛为伴,识字就诵读佛经,必然心怀黎民苍生,动了凡心难道就有罪吗?
第85章锦绣情僧-1
一阵夏风吹过,裂湖潮湿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湖面平静无波,好似被冰冻。
如观一身僧衣,箕坐湖边,腰背挺直,凝望平静倒映蓝天白云的湖面,双目纯净如面前琉璃般湖水,让淡淡的恨意显得有些明显。
就在昨日,面前的湖水吞没了这个世上对他最亲的人。而他连最后的送行都不被允许,只能事后前来悼念。
许久,头顶的白云在夏风的推动下一点点飘远,飘向远处的山巅与白雪相合,他从湖边起身,朝湖水合十一礼,沿着裂湖而行。
西方的落日霞光将东边的雪山染成金色,将裂湖染成五彩斑斓,他抬头望一眼落霞,继续绕行。
身后传来马车声,他不为所动,随着慢慢沉没的落日一点点朝前走。
马车驶到其身侧,他才侧头望过去。
车帘被撩起,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车窗口。花容月貌,面容冷清如远处山巅的雪,眼睛清澈犹如这裂湖,装下所有的罪恶、肮脏、阴谋和血泪,依旧把最澄澈干净留给世人。
“圣女。”如观合掌一礼。
“法师。”圣女声音淡淡,望了眼五彩的裂湖,让马车停下来。
下车后,她瞥了眼如观手中的佛珠,平静道:“法师为了太子?”
如观没有回答,继续迈着刚刚的步伐沿着裂湖前行。
圣女让车夫原处等候,跟上如观,与他并行。
“法师的行为太危险。”
如观不为所动,重复平稳的步调,口中念着经文。
“回吧!”圣女说完停下步子。
如观朝前行了几步也顿住步子,望着霞光一点点退去,他回头平静问:“圣女认定太子有罪?”
“不。”圣女望向裂湖琉璃般湖面,“不又如何?”
许久,霞光全部退去,湖水倒映深蓝天空,如观才吐出两字:“奈何!”转身继续绕行。
圣女伫立原地望着如观清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黑暗色中。
如观不知自己走多久,直到走累了,他停下来在湖边打坐。耳畔又想起辚辚马车声,在静谧的夜中听得尤为真切。
不多会儿马车在其身后停下,淡淡的芳香飘来,让他想到了东宫的寒梅。
圣女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望着夜空和倒映湖中的璀璨星河。
许久,同他一般坐下来。
夜风带着裂湖温热吹拂两人衣袖。
“圣女为何追来?”如观这次先开口。
“求解。”圣女语气平淡没有喜怒哀乐,“这裂湖吞噬的是世间的罪恶,为何会将太子吞没,是不是裂湖也分不清善恶?”她转向如观。
如观沉默一阵,回道:“刀不只杀恶人,也伤善人。”
抬头望向远处夜色中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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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的雪山,“水从圣洁而来,一路翻山越岭,最后以浑浊入海。是水有罪,还是泥沙有罪?”
圣女未有再言,静默沉思良久。
“愿太子来世不再入这污浊之世。”
如观侧头望她,微弱星光瞧不清她容颜,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像一片剪影,孤独而落寞。
污浊之世。
这浊世贪嗔痴荼毒人心,善良成了罪恶。
“圣女且回吧,莫被我这罪人连累。”
“法师更该回。”
如观未言,起身继续朝前行。
圣女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高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夜色。
赶车的随从上前来,担忧道:“法师此行若被人知晓,恐怕……”
圣女顿了下:“都说佛渡他,于我看来是太子在渡他。如今他来渡太子。此事不可与人言。”
次日太阳升起,如观还继续绕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个日出日落,当太阳又一次升起,他走到了原处,此时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胡茬和头发都冒了出来。握着佛珠的手掌骨节根根分明。
他站在湖边许久,再次对着裂湖合掌施礼,做最后告别才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回护国寺已经傍晚,寺中沙弥迎上来搀扶,他微微抬手阻止,独自一人走向后院禅房。
沙弥端来斋饭,他简单吃了几口,便让沙弥撤了下去,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
小沙弥瞧他模样有些担心,将方丈寻来。
方丈开导的话才说一般,他睁开眼冷淡打断,问方丈:“为何世人往往亲手毁掉他们追求的东西?他们求贤若渴,却嫉贤妒能;他们渴望百姓安乐,却掠夺剥削;他们希望天下太平,却又挑起战争杀戮。师父,弟子愚钝,世人到底想要什么。”
方丈深深呼吸,轻轻叹了声微微摇头。
“佛也参不透,所以渡不了世间劫难。”
“那为何还要信佛拜佛?”
他起身走向禅房外,外面天色已暗,前面的圣佛殿传来诵经声。
“弟子以为佛能佑善渡恶。”他说,“原来在世人的贪嗔痴面前,佛也无可奈何,他不能让善人长命,也不能让恶人回头。”他回头问方丈,“佛都奈何不了世人,弟子这么多年的修行有何意义?”
“自渡。”
如观冷嗤:“自渡什么?原谅他们的错?世人都认为我有罪,可我做过什么?我的罪何来?因为上代圣女的一句话,我便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他满腔怨怒,二十年来,他一直在问自己、问佛,想找到答案。为何他什么都没做,就有罪,就要被囚于佛前。
他不喜佛经,不喜斋饭,不喜香火的味道,不喜这护国寺的一切,却不得不屈服、忍耐。
方丈沉默未言,满眼痛惜。
圣佛殿的诵经声停止,如观沿着回廊朝一侧走去。
次日,如观站在圣佛殿前,望着殿门发愣,听到身后女子声音,他转过身,圣女胥青玉搀扶一位身怀六甲的女人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婢女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太子因罪被诛,太子妃由于怀有身孕而活下来,根据雪域的律法,待太子妃诞下孩子还要赴死。
因为罪人身份,无处安身,只能被安排到寺院来,也是为了减轻罪孽。
他看着太子妃隆起的腹部,心中五味杂陈,走上前施礼:“太子妃。”
太子妃面容哀戚,声音低哑:“法师此后不可如此唤我。”
如观顿了下,改口:“夫人,已经为夫人准备了卧房,夫人随我来。”
如观带着太子妃朝后寺僻静的小院去,院子虽然简陋却打扫干净。
“平日除了送斋饭,不会有人来打扰夫人,夫人可以安心休养,有需要也可与小僧说。”
“多谢法师。”
如观再次将目光落在太子妃隆起的腹部,神色黯淡。对跟过来的两名婢女说寺院几条寺院紧要的规矩。
圣女抬眸看他,比上次裂湖见到时清瘦,精神萎靡,目光中带着痴念,失去出家人的纯净与豁达。
为了超度太子,为了寻找心中的答案,他绕裂湖行了十日,看来并未如愿寻到答案。
从小院出来,她落后如观半步,行至林中小径,她道:“夫人几次寻死,都被人拦下,不知会不会再想不开。我已经吩咐了婢女寸步不离时时守着,但不能以保万全,法师若得机会,还望能够多开导夫人。”
如观未有回应,好似耳背未听见。
走到一处木亭前,圣女再次开口:“夫人腹中的孩子是太子唯一的血脉,还望法师能够珍视。”
如观走进木亭,回望刚刚小院方向,道:“夫人是不想孩子出生即是罪,一辈子囿于寺庙,时时被人提醒他满身罪孽,即便他什么都没做,即便他一生行善,还是一身罪业。”
圣女未再多言,看着他冰冷瘦削的面庞,好似看到了一个生命的无奈和痛苦。
二十年前,因为上一代圣女推演的一句话,他被冠上灾星之名,成为整个雪域的罪人。
未及满月便被送到了护国寺,一生修行方能消除他身上的罪行和灾祸,且终生不得离开寒城。
他最能体会夫人腹中孩子出生后面临的是什么,一生又是怎样。
“若将来某日太子洗刷冤屈,这个孩子是唯一的见证,他活着便有意义。”
如观看了她一眼。
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冲二人施礼后道:“宫里来人,传旨给法师。”
“谁的旨意?”胥青玉忙问。
“陛下。”
如观冷笑了声,降罪的旨意来得真快。
他对胥青玉道:“圣女说的是,到那时这个孩子活着便有意义,但——得有人让他活着才行。”跟着小沙弥朝前院去。
这话中有话,胥青玉跟了过去。
寺院前院,宫里的公公拉着一张长脸坐在石凳上,方丈和其他的僧人都聚在这里,恭敬站着等旨意。公公借着陛下的口吻对方丈斥责:未有看住他,让他出了寒城,会祸及雪域。
待如观走近,公公才从石凳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玄色卷轴。
“如观法师来了,我可等你好一阵了,陛下有旨意下达。”亮出手中的卷轴。
众人正准备跪下接旨,如观走过去夺过卷轴,看也未看便道:“小僧接旨,要如何施为,施主请便。”
公公被拂了颜面,指着如观想发火,强忍了下来。
“法师违背圣意私自离城,陛下传法师入宫问罪。”
如观闻言朝外走。
胥青玉恰时走上前,公公立即换了一张面孔,和颜悦色与胥青玉说话:“不知圣女也在此,出宫时遇到皇后身边的王公公,奉皇后的旨意到圣女殿请圣女入宫,这会儿是要跑空了。”
胥青玉冷淡扫了公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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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该入宫。”
第86章锦绣情僧-2
皇宫大殿,如观朝上座鬓角斑白一脸威严的国君施了一个佛家之礼。
国君扫了他一眼,眼中透着厌恶,保持国君该有的仪态。
“违背旨意,擅自离城,还不知罪?”
如观微微垂下视线,望着御案前的木阶,未作回应。
“你去裂湖做了什么?”
“绕湖诵经。”如观用最简洁的话回答,态度冷淡。
“为慕晦?”
“为太子。”他抬眼对视国君。
太子已经被废为庶民,阶下人却向他强调,是毫不掩饰的指责与反抗。
国君被这挑衅的言语和目光激怒。
“一个弑君杀父的罪人,罪该万死,何须超度。”
“是送行。”他纠正。
国君未明白其意,如观不去解释,径自说道:“太子受教于鸿儒大家,明理懂法,素来仁义敦厚,才德无二,于君忠、于父孝,绝非弑君杀父之辈。”
“他贪念太盛。”
“不是陛下恐惧太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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