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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1页/共2页)

    《九世》 70-80(第1/16页)

    第71章镜中人-3

    陈府的前堂正对着那面悬镜,陈家几位主要的主人都在,陈大公子腿还没有康复,坐着轮椅被推过来。陈少夫人面容憔悴,无精打采,见到荀望时依旧满眼怨恨。

    卜青玉仔细瞧了瞧这位陈少夫人,眉眼的确与她几分相似,难怪荀望会错认。

    毕竟隔了千年,记不清自己母亲长什么模样也无可厚非。

    众人坐下后,陈侍郎也不拐弯抹角,开口便问陈家灾祸的破解之法。

    卜青玉朝外面的悬镜示意:“可否将铜镜取下?”

    陈侍郎未多问命人去办。

    卜青玉向陈少夫人详细问及铜镜来历。

    陈少夫人毫无心情,碍于长辈在,忍着不高兴如实回答。

    铜镜本是皇后的陪嫁之物,自己的母亲与皇后是表亲,母亲成亲时,皇后赏赐了些东西,其中便有这面铜镜。

    铜镜精巧,打磨光滑,她幼时见到很是喜欢,母亲就送给了她。她从小就用,后来成婚就与陪嫁物件一起带了过来。

    “此铜镜可曾沾染过血?”

    “未有。”

    “陈少夫人再仔细想想。”

    陈少夫人回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改了口:“未出嫁前,此铜镜边缘损毁过一点,因为是皇后所赐之物,母亲便请工匠修补,拿回来时,镂纹中有血迹。”

    “是何人之血?”

    “是府中一个小厮,当年去取铜镜时不小心被铜镜镂纹划破了手,血沾染上去。让人擦了许久,擦不掉,铜镜就放着不用了,后来不知因何忽然想起,再拿出来血迹已经没了,洁净如新。”

    卜青玉看了眼阿遇,两厢心下了然。

    此时仆人已经将铜镜取来,镜面光亮,镂纹繁复典雅。卜青玉接过铜镜,对着镜子照了照,从发间取出一根银针,刺破小指指腹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须臾血液渗入铜镜,众人都惊得瞠目结舌。

    卜青玉将铜镜递还家仆,让他把镜子一一递给陈家几位主人,让他们都照一照。

    众人不知卜青玉用意,瞧她这般气定神闲,似乎胸有成竹,没有多问却都照做。

    陈侍郎首先拿过镜子,没做他想,直接竖起来就照。看到镜中自己惊得手一抖,差点将铜镜扔出去,面色骇然惨白,瞪着卜青玉问:“怎么回事?”

    卜青玉未回应,让其他人都照一照。

    陈夫人有了陈侍郎前车之鉴,提了小心,但瞧见镜中自己,还是吓得尖叫了声,镜子朝家仆怀中一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抚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面色惊恐。

    陈大公子有些犹豫地拿到镜子,心中忐忑不安。父母的反应让他既好奇又害怕。他望了眼卜青玉和身边的陈少夫人,慢慢做好心理准备,最后鼓足勇气抬起镜面。

    见到镜中自己,他双眼瞪如铜铃,微张着嘴想叫没叫出来,最后一把将铜镜摔在地上,大骂:“什么妖邪之物!”不知是气是惧,浑身抖得厉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似见了鬼。

    仆人慌忙将铜镜捡起来,陈大公子立即呵斥:“拿出去砸了,砸碎这妖物,不,熔了,将它熔了,置在院中暴晒,除此妖邪。”

    仆人捧着铜镜为难,不知如何处置,望向上座的陈侍郎,陈侍郎求助地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依旧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目光示意仆人将镜子递给陈少夫人。

    陈少夫人在陈大公子照镜时瞥了一眼,看到里面骇人画面,此时心慌,手一会儿张一会儿合,手心一把冷汗,犹犹豫豫不敢去拿镜子。

    这物件是皇后所赐,陪了她多年,一直都没问题,怎么忽然就成了妖物?

    她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咬咬牙伸手拿起,咽了咽口水,做好心理防设才慢慢将镜面立起。

    看到自己的头顶的发髻与此刻一般无二,心里些许安慰,大着胆子将镜面再竖起一些,额头也与此时无异,继续往下,眉毛、眼睛都没有任何不同,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将整张脸都照进去。

    镜中自己容貌未变,只是精神比此刻好许多,容光焕发,无半点憔悴病态,未和丈夫闹矛盾之前自己便是这般模样。

    想到这段时间来丈夫的不信任,婆家的猜忌与羞辱,母家的不理解,顿时悲从中来,满心失望,红了眼眶,随手将铜镜递给仆人。

    众人见她反应平静,心中诧异。

    当仆人将铜镜拿给其他几位主人时,他们的反应和陈侍郎等人相似,都面露惊恐,如见妖邪。

    众人都照了一遍,卜青玉这才开口:“你们在镜中看到的,很大可能便是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话一出口,陈府众人皆惊,刚刚镜中看到的画面若成真,他们还有什么活头?不禁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等妖物,就应该立即熔了。”陈大公子对此怒喝。

    卜青玉道:“若熔了此铜镜,这些年你们陈家的荣耀都会毁了。老夫人的病加重,陈侍郎被贬,两位公子丢官,甚至还祸及孙辈病魔缠身!”

    “危言耸听!”陈大公子怒道。

    “不信则罢!”卜青玉冷淡道,“你伤我孩儿,我大可看着你陈家家破人亡,如今来也是看在那五万钱的份上。”说完起身牵着荀望准备离开。

    陈侍郎立即唤住卜青玉,赔礼道歉,呵斥长子无礼。

    卜青玉停下脚,冷冷的看着陈大公子,“陈大公子若是熔了这铜镜,陈家的灾难永远都不可能消除。”

    陈侍郎立即询问这铜镜到低是什么东西,为何刚刚自己照镜子会出现那般骇人景象。

    卜青玉见陈侍郎态度谦恭,复坐下。

    “这铜镜不是妖物,也不是神物,它只是依附着亡魂的执念。”

    陈家人骇然,纷纷望向陈少夫人。

    陈少夫人也不解,亡魂执念当是不详,但当年就是因为听了天师所言,将此铜镜悬于门庭自己才得子,应该是祥瑞之物。

    卜青玉道:“这亡魂应该就是当年将血沾染其上的那位小厮,是他在守着陈少夫人,也在守着陈家。”

    众人更糊涂,陈二公子不屑:“不过一个低贱的小厮,哪有这般能耐?”

    卜青玉斜了陈二公子一眼,冷淡道:“人之执念与身份地位无关。青-楼红馆尚有痴情女,达官显贵最多薄情汉,位卑亦有报国心,王侯不乏降敌臣。二公子饱读诗书不知此道理?”

    陈二公子被怼得无言,悻悻然闭嘴。

    卜青玉继续说起来。

    “自陈少夫人嫁过来,陈家升官的升官,病好的病好,登科的登科,甚至还连添几名男丁。陈家这段时间的灾祸是不是从陈少夫人悬梁自缢之后开始?”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细细回想起来,的确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大公子摔下马、二公子差点溺亡,还是陈大人的书房着火,这一切都在陈少夫人悬梁自尽之后相继发生。

    陈二公子此时无话可说。

    陈大公子瞥了眼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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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的妻子,脸色难看,询问:“为何这小厮要旺我陈家,又毁我陈家?”

    “自然因为陈少夫人。”

    “还请姑娘明言。”

    “应该问陈少夫人才是。”

    陈大公子眉头皱起,不太愿意和妻子交流此事。陈少夫人心中戚然,明白自从眼前这个孩子的事情后,自己的丈夫已经不信任她,而她也对丈夫彻底寒心。

    她摇头道:“我不知。”这不是搪塞,也不是不想说,她是的确不知。

    卜青玉提示她与此小厮是否熟,陈少夫人微微摇头:“他是前院打杂的小厮,我总共没见过他几次,只是那次因为脏污了铜镜被母亲责罚,替他求了几句情,见他被罚得重,事后让身边婢女送了些伤药和糕点安慰。之后他伤好些因为此事过来磕头谢恩,我当时正在插花,整好多了一支,便随手让婢女赏给了他,其他便没见面。”

    “在少夫人看来只是随手一两件事,但是对当时的小厮来说就是最大的恩惠,而少夫人也成为了他可望不可即的执念。所以他死后魂魄附在铜镜,守着你、护着你。你嫁到陈家,他兴陈家;你在陈家受屈受辱受伤,他毁陈家。”

    众人愕然看着还捧在仆人手中的铜镜,又神色复杂地看着陈少夫人。

    陈大公子面露难堪愤怒之色,自己的妻子竟然被一个下人惦记。

    他询问:“可有办法将镜中魂魄驱除,或是消了这小厮的执念?”

    卜青玉望向陈少夫人,她正盯着铜镜,最后走过去重新拿起铜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自嘲冷笑。

    能够信她、护她的不是丈夫,不是夫家,甚至不是母家,而是一个她已经忘记容貌,忘记声音,甚至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什么时候亡故的小厮。

    真是可笑又可悲。

    卜青玉犹疑一瞬,微微摇头,并解释:“祸福都源于铜镜,对陈家来说不一定是坏事。陈大公子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大公子看着自己的妻子和铜镜没再说话。

    卜青玉离开陈府时,陈侍郎各种理由借口,并没有如数拿出五万钱,只是给了一万钱,还是极不情愿。

    卜青玉未有强逼,在陈少夫人送她出门的时候,单独拉了陈少夫人到一侧,对她道:“铜镜的魂魄可除,执念可消,只需用你的血喂养铜镜七七四十九日,铜镜内的魂魄便会脱离,于夜间聚形,与活人无异,但唯你可见可触。”

    陈少夫人愕然。

    卜青玉笑了下道:“有此方法,我自不该隐瞒,至于要不要如此做,陈少夫人自己衡量。”

    第72章千岁童-10

    离开陈府已经接近晌午,马车沿着街道直奔南城门。

    阿遇朝身后车厢内问:“师父,你和陈少夫人说那些,你觉得陈少夫人会让那小厮魂魄脱离铜镜吗?”

    “八成的可能是会的。”

    “为什么?”

    “因为陈少夫人对陈大公子已经寒心,没了夫妻情意。”

    “毕竟身份悬殊。”

    “人鬼殊途陈少夫人都不在乎,还在乎身份悬殊吗?”卜青玉怼道。

    阿遇嘿嘿一笑:“师父说的是。”

    只要小厮魂魄脱离铜镜,见到陈少夫人,执念便能消,陈家的祸福只能看天意。陈侍郎如此不守承诺,也的确该用剩下的钱财免灾。

    马车不紧不慢行着,阿遇忽然开口问:“师父,你会成亲吗?”

    把卜青玉问得一愣。

    “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谁是小孩子!我才不是,你身边那个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

    卜青玉搂着荀望,揉了下他柔软的头发,笑道:“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孩子。”

    “你又来了,在你眼中世人有多少不是孩子的?”阿遇抱怨,追着问,“师父,你会不会成亲啊?”

    卜青玉望着身边荀望,想着与慕逾的这么多世,每一世都那么苦,苦笑着摇摇头:“不会。”

    阿遇回头看了眼她,笑道:“一生那么长呢!”

    “有望儿,有你,回到天筇山还有师父就够了。”

    马车缓缓驶出润都城,在城门外遇到昨日那几个对程万里拳打脚踢的少年。为首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锦衣华服,五官与程万里有几分相似。

    阿遇朝身后马车瞥了眼,故意向一侧绕了个弯避开几名少年。

    马上少年面露怒色,对身边小厮抱怨:“昨日让你们将他打一顿,没让你们打死,怎么今日人就死了?”

    几个少年连忙解释,昨日没有下重手。

    “现在怎么回事?”少年怒斥。

    几名小厮不知,其中一个道:“小的去看看。”

    “快去!”小公子烦躁。

    另有一个少年远远瞧见阿遇,朝他指过去对马背上的小公子说什么。小公子冷眼朝阿遇望过去,狠狠斜了一眼未动,没有打算追究。

    阿遇朝离开少年的方向望去,微微舒了口气。

    这是他为程万里选的路,也是他该走的路,他如今也走了。既然亏欠已经不能挽回,自我磋磨倒不如来生去偿还。一如他第一世对青玉的亏欠,只是他想生生世世来还,奈何被人破坏。

    马车荡荡悠悠来到西南荒野,阿遇轻车熟路来到墓葬入口。

    三人顺着入口一起进入墓穴。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们轻松容易许多。

    荀望害怕,抓着卜青玉的手不放,越抓越紧,再往里走他浑身发颤,好几次不愿意走。

    阿遇在一旁笑着安慰:“一个亡故一千多年的人,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一千多年前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吗?”

    “我……”荀望抱着卜青玉的胳膊,畏缩躲在她身侧。

    卜青玉教训阿遇:“别吓唬他!”

    阿遇笑道:“我就是玩笑说一说。”

    穿过几个陪葬墓室,他们来到了慕豫的墓室,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椁,棺木色泽如新。

    卜青玉欲上前,荀望抓着卜青玉不愿走,卜青玉揉着他的头低声安慰:“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荀望摇头,满眼泪水望着卜青玉,拖着她的手不愿上前。

    “你要过去的。”

    “我不,我不。”荀望眼泪收不住拼命流下来。

    “听话,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

    “不!”荀望拼命摇头,瞥了眼棺椁,更加害怕,满脸泪水,抓着卜青玉的手跪下来,“我不要过去,我不要,他会杀我。”

    “别胡说。”

    “会的。”荀望叫道,“姐姐,我们出去好不好?我不要在这儿,我不要。”

    卜青玉看他哭得可怜,万般心疼。不知道慕豫有没有听到她最后的交代,在她去世后又对望儿做了什么,让他时隔千年还这么害怕畏惧。

    她蹲下,将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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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搂紧怀中,哄着他:“好好好,我们出去祭拜。”

    卜青玉回头看了眼棺椁,又看了眼怀中荀望,怅惘叹了声,让阿遇先带荀望先出去。

    阿遇瞥了眼荀望,不甚乐意,也不愿违背卜青玉,上前来拉荀望,荀望浑身发抖,腿都站不稳,阿遇无奈将人抱起来。

    离开墓穴,阿遇将荀望朝洞口石板上一丢,居高临下看着他:“上次从这儿离开后,你想起了什么是不是?”

    荀望抹着眼泪的手顿了下,昂首看着阿遇,眼神更加畏惧慌乱。

    “你还想起什么?”

    荀望拼命摇头,身子朝后缩。

    阿遇蹲在他面前,抓着他朝后缩的肩头,笑道:“你这么怕,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

    “啊……”荀望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用力想挣开阿遇,被阿遇死死抓着动弹不得,他一边用力掰着阿遇的手一边大哭大叫,“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找我,啊……”荀望抓着阿遇的手臂,哭得嘶声力竭。

    “你就该永远冰封在白云山不要醒过来。”说完一甩手,荀望摔倒在石板上,趴着大哭,涕泗横流,哭着哭着咳嗽干呕起来,快要喘不气,阿遇担心他背过气去,上前将他抱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荀望趴在他的怀中痛哭,“我错了。”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荀望哪里能说控制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卜青玉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阿遇的怀中大哭,鼻涕眼泪将阿遇衣襟晕湿一大片。

    “怎么还哭呢?别哭了。”卜青玉将他搂过来,轻轻抚着他的头问,“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说他会杀你吗?他以前是不是伤害过你?他对你做了什么?你是如何醒过来的,都可以和我说吗?”

    荀望颤抖身子摇头,含泪的双眸满是畏惧害怕。

    卜青玉不再逼问,哄着道:“好好,我们不说了。”帮他擦拭眼泪和鼻涕,劝道,“你是男孩子,不可以动不动就哭,知道吗?”

    荀望抽泣着点点头。

    他们不敢在此处多耽搁,上了马车离开此处。

    此时天已晚,在附近小镇子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晚上荀望一直不睡,拉着卜青玉不松手,卜青玉陪着他一起睡。

    躺在榻上,卜青玉哄着他:“姐姐在呢,没人会伤害你,好好睡吧!”

    “姐姐,他会不会来杀我。”

    “又说傻话了,他不会伤害你。其实有个秘密,姐姐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秘密?”

    卜青玉抚着荀望的脸颊,笑着道:“姐姐也是从千年前过来的,姐姐认识你母亲,也认识慕丞相,他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你还记得你用袖箭射他马的事吗?他都受伤了,但是他都没有怪你不是?”

    荀望吃惊地看着卜青玉:“姐姐知道这件事?姐姐也睡了千年吗?”

    “差不多,姐姐不仅知道这个,姐姐还知道很多呢,其实慕丞相没有要害你母亲,他一直都在暗中支持你母亲,保护你母亲,他做那么多事,明面上看和你母亲作对,其实他是用那种方式让你母亲在朝中站稳脚。只是你母亲直到临终才知道,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可爹爹说他害死了我母亲。”

    “他没有害你母亲,你爹爹……望儿,你母亲还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是什么?”

    “云外茶庄的那位荀公子不是你爹爹,你母亲当年因为怨恨慕丞相,所以没有将此事告诉慕丞相,为了不让你生来就没有爹爹,将你记在荀公子的名下,你的生父正是慕丞相。”

    “不是!”荀望突地坐起身,激动叫道,“不是,母亲没有说,不是他,不是他。”

    卜青玉知道此事现在对荀望说有点突兀,他还小也理解不了,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拉着荀望的手臂,笑道:“这是真的,你母亲临终前将这件事告诉了慕丞相,他可能没有和你说。”

    “你骗我,我不信。”荀望甩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坐起身,抚着他的肩头道:“姐姐没有骗你,你母亲不许你叫荀公子父亲,只许你唤他爹爹,你以前还问过你母亲,为什么不可以叫父亲,母亲怎么和你说的?”

    “母亲和你说,父亲和爹爹不一样。其实你母亲想告诉你,他们不是一个人。”

    “你骗我的。”荀望忽然哭起来,“你骗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怎么哭了。”卜青玉心疼,将他拉进怀中,“好了好了,姐姐骗你的,不哭了,不哭了,夜都深了,快睡吧,睡醒就忘了,就当姐姐没说过。”

    荀望抱着卜青玉的脖子大哭,越哭越伤心,最后哭累了复躺下,想着卜青玉说的话,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卜青玉哄了许久,才将他哄好。

    阿遇睡梦中,感觉有人敲门,他惊醒侧耳细听的确有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门前站着一个小小身影,赤着脚穿着单薄里衣,身子抖如筛糠,昂着一张小脸看着他。

    阿遇朝外面看了眼,院子静悄悄,廊下只有他一人,幽暗的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

    “你不是怕黑吗?怎么跑过来?姐姐呢?”

    “她睡着了。”牙齿打颤,说话声音都在抖。

    “进来!”阿遇严厉斥一声,反手将门关上,转身准备回床榻,荀望却抓住了他的衣角,手上抖得厉害,带着他的一角也跟着一起抖。

    “怎么了?不睡觉就在这站着。”

    “你有糖吗?”

    阿遇没听清,看了他一眼:“什么?”

    “我……哥哥,你……你……你那个糖还有吗?”

    阿遇打量他一眼,清亮的眸子映着豆大的油灯,泪光闪烁。

    阿遇转身从一旁包裹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他:“吃吧!没毒。”

    荀望瞬间眼泪哗哗直流,望着手中的纸包,低低抽泣,颤抖着手打开纸包,看着一颗颗熟悉的糖块,泪流得更汹。

    抬头已是满脸泪水。

    “还没哭够?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胆小爱哭。”阿遇嘀咕一句,转身回榻,不去管他,须臾听到开门的声音,阿遇睁开眼,荀望已经跨出门,并认真地将门关上。

    阿遇刚要睡着,听到急促的拍门声,他刚开门,卜青玉便焦急道:“望儿不见了。”

    第73章故人-1

    阿遇愣了下,宽慰卜青玉:“不会走远的,阿遇这就去找。”

    旅馆的后门没有上拴,门外的小巷子里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阿遇一边朝巷子里走一边喊着荀望,没有听到回应,倒是惊了两边院子里的狗狂吠。

    他与卜青玉在巷子里绕了一圈,又跑到街道上,依旧不见人。

    从荀望离开他的房间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孩子腿脚不可能这么快,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两人在旅馆附近仔细寻找,卜青玉又请店家帮忙一起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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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找到天明都没有见到荀望。

    卜青玉颓然地坐在街口井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身心疲惫,开始责怪自己昨夜不该和荀望说那些话。

    她以为荀望能够接受,能够明白,但是如今的荀望不是千年前的那个孩子了。

    阿遇抚着卜青玉肩头安慰:“他不会有事,师父且回旅馆等着,说不定他只是淘气跑出去玩,这会儿回去了,我再去别出找找。”

    卜青玉朝旅馆望去,街道上出现了两个推车人,她立即走上前去问。

    行人也是赶早出门,摇头说没见到,同情地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一路找回旅馆,并未有见到荀望。

    阿遇将小镇的大街小巷包括树林、桥底、河边、破庙、破房子等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没有荀望的影子。

    他心中也开始慌了,一个孩子能够那么短的时间就没了踪迹,很可能遇到了危险。

    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他毕竟是青玉之子,若他没有离开白云山,青玉不知他的存在则罢,如今青玉知道一切,就割舍不掉这孩子。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孩子,但不能不在乎青玉,不能看着她痛苦难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即朝荒野的方向去,沿路劫下行人的一匹马,行了二十多里到了荒野,一路没有看到荀望。这已经是荀望这段之间能够走的最远的距离了。

    他回城又细细找了一路,向行人打听,均没有丁点消息。

    回到小镇旅馆,卜青玉不在,又出去找荀望了。

    他愤怒一拳头打在门板上。

    这臭小子就该永远冰封在白云山!

    心中骂出这一句,也想到昨日在墓穴洞口对荀望说的话。

    这孩子不会真回白云山了吧?

    白云山千年前属黎国,如今在弥国境内,距离当初遇到荀望的小村子不远,距离润都却是千里迢迢。

    他出门去寻卜青玉,在街角见到墨衣人,他此时出现必然有情况,阿遇冲上去斥问:“可是知道荀望去了何处?”

    墨衣人点头:“被苏岚带走了。”

    “苏岚?”阿遇拳头握紧,她终于出现了,“人呢?”

    “去了白云山,欲冰封那个孩子。”

    阿遇转身朝回走,墨衣人补充:“卜姑娘在隔壁街。”

    阿遇转而去隔壁街,将墨衣人的话转述成有人看到荀望跟着一个女人离开小镇,说去白云山。卜青玉已经找到奔溃,听到这个希望,立即让阿遇驾车前往弥国白云山。

    一路马不停蹄,来到白云山已经是十来日后。

    白云山是一座很奇特的山,与周围的山体相比,既不高也不大,这个季节周围的山顶都是葱绿,白云山顶却有积雪,白云缭绕,几分诡异。

    传闻万年前,天魔两界大战,天界出现了叛徒火神,被众神审判,罚入人间,封于白云山下,为了压制火神,众神令白云山顶终年严寒落雪。

    这只是传说,真假难辨。

    山下酷暑,白云山顶白茫茫,与周围峰顶相比,像个立于青葱少年中的白发老者。

    阿遇要自己上山卜青玉不同意,与他同去,她想看看冰封了荀望千年的是什么样地方。

    卜青玉和阿遇准备好东西就上山,走到半身腰已经感到寒风刺骨,再向山上走,寒风更凌冽,吹着衣袍猎猎作响,阿遇将卜青玉衣衫裹紧,半搀扶半搂着。

    再向上迎面的风中都含着雪粒,刮着脸生疼。走了一段路到了雪线,再向上更难行,积雪、狂风、寒冷,四周没有任何避风地方。两人搀扶还差点被风吹倒。

    卜青玉想到荀望当初就是冒着这样的恶劣的天气下山来,不禁心头刺痛。

    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从冰封中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该是多孤独多害怕。

    那一世她死后,到底是谁对一个孩子下这么狠的手。慕豫为何没有能够护住他们的孩子。

    她无从知道。

    艰难地来极天顶冰窟,周围有山石阻挡寒风,两人稍稍感觉身上又一丝暖意。

    阿遇抓着卜青玉裹着严实的双手帮她搓着,怕她冻僵。

    卜青玉微微摇头抽回手,“先进去吧!”

    冰窟四周是寒冰所砌,踏进去便感到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让自己无处可躲,虽然冰窟内没有寒风,却比外面的寒风中更冷。

    卜青玉缩了下身子,阿遇解开身上厚重斗篷给她披上。

    “不用,我扛得住,你别冻伤了。”

    “我体热没事。”顺手将斗篷带子系上,并给卜青玉裹好。

    “这里不是山下冬日,你这样太单薄。”卜青玉要去解带子,阿遇按住她的手,劝道,“我真没事,我的手还是温热的呢!”说着将手指贴在卜青玉冰冷的脸颊上。

    卜青玉挥手打开,教训:“没大没小!”

    阿遇忙收回手:“不敢,只是怕师父不信徒生担心。”

    “你不冷便好,若是冷不可以强撑着,知道吗?”

    “知道,徒儿又不傻。”

    “谁知道呢!”卜青玉嘀咕一声,继续朝冰窟内走。

    阿遇偷笑了下,跟上去扶着穿着稍显笨重的卜青玉。

    冰窟内光线很好,他们沿着冰道走了很长一段才来到一间冰室。冰室内一排排冰棺,冰棺内全都躺着尸首,冰棺盖子上刻着棺中人生平。

    这些人都是陌生面孔,阿遇与卜青玉一口口冰棺寻找,里面没有荀望。

    冰室旁边还有其他冰室,他们一间间寻找,所有的冰室内都有冰棺,看着冰棺上人的生卒年,有几千年前,有几百年前,也有几十年前。无论是多少年,冰棺中的人都鲜活如生人。

    阿遇快速从这些冰棺中扫过,忽然目光扫到一口冰馆内的人,脚步停下来。

    冰棺中的人眉眼清俊,五官秀美,年纪不过而立,却一头白发,脖颈处,绕了一圈黑线,不难看出是被利器斩断。

    阿遇目光转向冰棺盖上的生平,卒于黎国少年国君在位的第十年。也就是他与颜青玉去世后第三年。冰棺上简介,他弑君篡位失败,被凌迟。

    “阿遇,是望儿吗?”卜青玉现在不远处问。

    “不、不是。”阿遇急忙回道,快速扫了眼旁边几口冰棺,就朝卜青玉走过去,“师父,这边没有,我们去下一间吧!”

    卜青玉好奇地朝刚刚阿遇发愣的地方看了眼,被阿遇拉着走了出去。

    两人一间一间冰室寻找,最后来到一间相对狭小的冰室,冰室内数口空棺,其中有一口冰棺冰盖被掀翻在侧,两人都奔过去,棺盖上只有简单的一行简介。慕望,生于新帝二年,夭折于新帝七年末,是荀望的生辰。

    冰棺内遗留一枚狼牙,用红绳系着。

    卜青玉见到狼牙激动叫着:“是望儿。”狼牙红绳一部分嵌入冰棺内,被卜青玉生生扯断,将狼牙小心捧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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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慕望?”阿遇念着这个名字三四遍,“为何是慕望?他不是姓荀吗?怎么是慕?”

    封棺人是荀长阁,他不会弄错。

    阿遇心中乱了,那一夜的事情在脑海快速闪过,算着慕望的生辰,相差几日。

    他冲着卜青玉激动问:“为何姓慕?”

    卜青玉愣了下神,不知阿遇因何反应这么大,淡然道:“他是慕丞相之子。”

    “千年前黎国慕丞相?葬于润都西南荒野的慕豫?”阿遇情绪激动。

    “是。”卜青玉闻言以为阿遇的震惊是有此离奇之事,此时也不是浪费时间解释的时候,“以后和你细说。”

    “慕望?慕望!”阿遇激动得想笑又不敢笑,难过又努力克制,怕卜青玉疑心,微微侧过脸。

    这么多世,历经千年,他都不知道原来荀望是那世他和青玉的孩子。

    如果不是他与神明交易换此生,没有违背天命乱了秩序,望儿将生生世世被冰封于此,而他也生生世世不知此事。

    望儿是他的孩子。

    却不知身在何处。

    他此刻悔断肠,不该对望儿说那些恶狠狠的话,不该吓唬他,不该伤他、逼他。

    他只是个孩子。

    阿遇心头一冷,“他知道吗?”

    “知道,他就是知道才走的。”卜青玉后悔不及。

    阿遇更心痛,望儿最后问他要糖时的神情如利刃深深扎进他心口,望儿该多绝望才想也尝一尝那糖。

    荀长阁,你真够狠!

    凌迟都不足以解恨!

    卜青玉将狼牙放入心口。

    “原来你一直留着它。”阿遇脱口而出。

    卜青玉手微顿,回头疑惑看阿遇。

    阿遇心下后悔一时情绪失控竟然失言,望着卜青玉震惊而逼问的眼神,他心中慌张一阵,急忙言语补救问:“阿遇问师父为何还要留着它?冰冻这么久,下了山之后恐怕难保存的。”

    “它对我很重要。”卜青玉回过神。

    “哦。”阿遇低低应了声,心中一阵温热。

    那是第二世他少年时送给颜青玉的东西,是他跟随懿德太子狩猎,射杀一匹野狼,见这颗狼牙特别就取了下来,回京后送给颜青玉,她很喜欢,一直戴在脖颈上。

    后来关系决裂,没再见过这个东西,原来将其戴在了荀望的身上。

    极天顶没有荀望,苏岚定然没有带他来,或者他们还没有来到。

    冰窟太阴寒,阿遇担心卜青玉受寒,卜青玉也担心阿遇身上单薄扛不住,没有多逗留。

    当他们到了山脚下已经次日天明,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地面的温度也渐渐回升,小路上已经有骑驴赶车的行人,阿遇远远瞧见一侧林子中的墨衣人。

    他安慰一阵一直担忧的卜青玉,在附近村子上找了户农家,让卜青玉先吃些东西休息,他守了卜青玉一会儿,待卜青玉睡着离开。

    刚进入村后的一片山林,墨衣人也到了。

    阿遇严厉责问:“苏岚带着望儿到底去哪了?”

    “雪域!”

    “你不是说来白云山的吗?”阿遇怒不可遏。

    墨衣人惊慌单膝跪下,“苏岚的确带着那个孩子来了白云山,发现主子和卜姑娘也来了,临时改了主意,前往雪域裂湖。”

    “她敢!”阿遇心跟着一颤。

    裂湖是雪域圣湖,也是雪域罪恶的象征,凡入裂湖者,永远沉沦无一上岸,数千年来皆如是。

    “你告诉苏岚,她若敢伤望儿毫发,我必让她回到九幽地府遭万鬼啃噬。”

    第74章故人-2

    卜青玉醒来后,阿遇将望儿之事相告,卜青玉思忖片刻,诘问:“你如何得知?”

    “在附近打听到的。”

    卜青玉有些不信的,在润都城南小镇的那次是巧合打听到,在这儿还是被打听到,未免巧合过了。

    望儿来白云山能够说得过去,去雪域就解释不通。

    雪域远在几千里外,一年有大半年是冰天雪地,望儿从没到过那个地方,甚至没有听过,为何要去此地?

    “他是不是遇到危险?带他离开的是何人?”

    阿遇不敢如实相告,一时间又编不出合理能说服卜青玉的理由,摇头,“阿遇不知。”

    “你怎不知?各国庙堂江湖之事哪一件你不知?你是不是认识此人?他要带望儿去雪域做什么?”

    卜青玉着急、气恨,眼泪还眼眶打转。

    阿遇心疼伸手要去安慰被卜青玉一掌打开,转身朝外去。

    他急忙跟过去,脑中飞速旋转,编了了牵强理由。

    “望儿毕竟不是凡尘之人,或许抓他的人想利用他做什么,就……就似在陈家骗吃骗喝的假道士。”

    这话若是搁以前卜青玉便信了,即便是怀疑,也无所谓,她不在乎凡尘真真假假,了却尘缘也就永远留在天筇山。

    但现在关系到望儿,她不信。

    望儿虽然不是普通的孩子,也他不过是被冰封千年而已,并无什么异能。

    阿遇自从跟在她身边,他身上暴露出来的桩桩件件都不寻常,自始至终他都在骗她。

    她孑然一身时,可以不计较这些。

    如今不可以。

    “你不用跟着我。”卜青玉冷冷道,出了农家小院,去牵马车。

    阿遇紧紧跟着,抓住卜青玉手中缰绳,卜青玉用力甩开。

    “师父……”

    “从今日起不是。”

    “师父,”阿遇再次抓住缰绳,焦急解释,“师父再气我怨我,想要处罚我,都要先找到望儿。我对望儿的担心不比师父少一分,师父可以怀疑我一切,不能够怀疑这一点。”

    “那你告诉我带走望儿的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认识?”

    阿遇从没见过卜青玉眼中有怒火,即便再气,她都是气在表面,心中没有怒气,没有怨。

    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

    他不敢再隐瞒一字不吐,垂头点头承认:“带走望儿的人叫苏岚,是……我的仇人。”

    “你的仇人,为何带走望儿?”

    “因为望儿是师父记挂的人,她知道我见不得师父伤心。”

    卜青玉有点听不懂,她也没心思去想这些,夺过马鞭坐上车准备启程,阿遇再次拦下。

    “师父不是她的对手,师父再气我,还是要以望儿为重。”不顾卜青玉反对,坐上车夺回缰绳扬鞭赶车。

    在附近的小城换了快马。

    快马加鞭直奔雪域。

    雪域遥遥数千里,这个时节雪域温度已经下来,虽然还未落雪,雪域的百姓已身穿厚衣。

    裂湖位于雪域都城寒城北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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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条东西狭长的湖泊,湖水深不见底,即便是极寒来临,湖面也从不结冰,湖水碧蓝如天,纯净却不见底,湖中无任何活物。

    裂湖诡异,无论鱼虾人畜,入水皆沉,即便是船只木板或者是一片羽毛,落入湖中皆会被湖水一点点吞噬,沉入湖底,从无例外。

    若人用手脚触碰湖水,便会感觉湖中有只力大无穷的手在抓着,将人朝湖中拖曳。有无知外乡之人曾饮过此水,不足一日便中毒而亡。

    因为此湖细长,犹如地狱裂缝,所以被称为裂湖,也被称为恶湖、万魔湖、死亡湖等等。

    雪域没有中原的残酷死刑,唯一死刑是“献湖”即将人沉湖,寓意沉沦地狱,永不轮回。

    裂湖周围最近的城池便是寒城。

    卜青玉并不打算在寒城逗留,准备穿城而过直奔裂湖,却在城门口被拦下。

    城门吏从阿遇身上搜出一把短刀,抽出来打量了一眼,因他们随身携带凶器将他们带到了一旁的屋舍内盘问。

    屋舍外站着两派官兵,舍内几名官兵腰佩长刀,坐在书案后的官吏面容严肃审视二人。

    阿遇朝桌案扫了眼,见到一卷摊开的文书,文书大致内容是城中有敌国细作混入、行凶,对进出城的人进行盘查,特别是外来之人。

    文书盖的是雪域长老阁的大印,想必最近发生过大事,才会盘查这么严。

    阿遇笑着回道:“我们是陈国人,四方游历行医求学,听闻雪域裂湖开有往生花,欲前往寻觅,我们都是普通百姓。”

    “你们是大夫?”坐着的官吏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我师父是。”

    官吏目光投向卜青玉,许是见她年纪不大,有些怀疑,继续盘问。

    卜青玉想尽快脱身,对官吏道:“大人应该夜盗虚汗,噩梦连连,精疲乏力,还偶尔精神恍惚,有头痛之症。”

    官吏一听面容和缓许多,望闻问切一样未行,竟然将自己症状说得一字不差。

    真是个大夫。

    “姑娘可有医治之法?”

    “只是小毛病,吃上几服药多休息便没事,说着取过书案上的纸笔,写了个药方子。”

    官吏拿着药方,相信她所言,瞧见桌案一旁的短刀,又有些警惕,拿起来问:“为何身带利器?”

    “防身之用。”阿遇回道,“我们师徒二人身单力弱,四方游历,难免遇到歹人或野兽,带着它也做防身。官爷瞧我们哪里像是坏人?不被欺负已经是天神保佑了。”

    官吏点点头很认同。

    一个十七八岁姑娘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均是这般俊美的模样,看着都不是为非作歹之人。

    瞥了眼药方,也放下心来,将短刀还给阿遇,让城门吏放行。

    卜青玉与阿遇出门牵过马就直奔北城门。

    恰时舍内的官吏想到了什么,让人叫住二人,但人已经骑马跑远了。

    官兵紧张地问:“大人,二人可疑?小的立即带人去追。”

    “不是,我是想此人医术不错,可以向宁丞相推荐一二,若是能够医宁小姐的病,那咱们要办的事岂不是能成了?”

    “是啊!”官兵一拍额头,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情都给忘了。

    “你们也没一个想到提醒的。”官吏抱怨手下人。

    手下官兵准备去追。

    “现在也追不上了。他们去裂湖采药,肯定还会回城,让个人在北城门守着,见到人回来就请过来。”

    卜青玉和阿遇穿过寒城从北城门出,来到裂湖,见到湖边停着一驾马车。

    两人下马靠近,马车前跳下来一人,一身黑衣如墨,一根黑色发带将所有头发束起。此人身段高挑,五官姣好,唇角微微下垂,眉宇间英气逼人,目光锐利如刀。面容白皙几近没有血色。

    此人站在马车边,盯着卜青玉仔细看了一遍,又望着阿遇,微微蹙眉,表示不满意。

    “久违了!”苏岚得意笑着,“我以为永世都不会相见,没想到才这么些年,你就熬不住了。”

    阿遇未免苏岚话多说了不该让卜青玉知道的事,急切问:“孩子呢?”

    “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想与我聊聊吗?我准备了许多话要和你说,还有青玉姑娘。”

    卜青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更不懂面前人想和她说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关心望儿的安危……

    “你们的恩怨,为何牵扯一个无辜的孩子?先把孩子还来。”

    “青玉姑娘着急做什么,这也不仅仅是我和他的恩怨,也有你……”

    “苏岚!”阿遇声音阴寒,眼中已有杀意。

    苏岚对阿遇的反应很满意,阿遇对卜青玉越在意,越不想卜青玉知道的事情,她就越是想拿它来恐吓。

    “你怕什么?我还没说什么呢!”

    “我不是来和你叙旧,望儿呢?把他放了!”

    苏岚随手掀起身边马车的后车帘,里面有一只大木箱,苏岚敲了两下木箱,箱子里发出撞击的声响。

    卜青玉喊了两声“望儿”,木箱内没有回声,撞击木箱越来越激烈,想破箱而出,可想而知望儿在里面是多么难受害怕。

    望儿最怕黑,如此黑暗狭小的空间,喊不出声,挣扎不动,望儿多恐慌。

    阿遇握紧拳头,不再与苏岚多一句废话,迎面便朝苏岚出手。

    苏岚面容平静退了两步,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儿一声长嘶朝裂湖中奔去。

    阿遇惊愕,转而飞身去拦马车,苏岚出手相拦。

    卜青玉见此,惊叫一声“望儿”向飞奔的马车追去。

    马蹄已经踏入湖水,速度慢了下来,当卜青玉奔到湖边,整个马车都已经陷入湖水中。卜青玉跳上马车,慌忙去开木箱,忽然马头朝前栽去,整个车身倾斜,木箱从车厢前门滑出掉进湖水中。

    “望儿!”卜青玉声嘶力竭大喊,一把堪堪抓住了木箱上的铜环。

    她用力将木箱朝回拉,箱底像被湖水黏住,她废了很大的力才拉回一点,而马车也向湖里越陷越深,湖水漫过车板,卜青玉的脚沾上湖水,顿时觉得如陷沼泽,抬不动脚。

    湖水如有吸力,将她一点点向下拖曳。

    阿遇心焦如焚,苏岚寸步不让,他根本脱不开身,看着卜青玉和荀望面临沉湖危险,满腔的愤怒和仇恨喷涌而出,浑身受损的经脉犹如一瞬间恢复,出手变得狠厉阴损,苏岚招架不住被阿遇重伤一掌,飞摔出去。

    阿遇跃上马车车顶,一把将卜青玉从湖水中拉出来,一掌送到岸上。此时木箱已经慢慢飘出马车,湖水已经吞没半个木箱,还在不断地吞食。

    若想去捞木箱,自己必须沾到湖水,若沾湖水,他很可能出不来,沉入湖底。

    回头望了眼卜青玉,她正惊慌唤着望儿,准备再扑过来。木箱内的望儿也正在不断踢打着木箱挣扎,他甚至感受到望儿此时的害怕和痛苦。

    那一世未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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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住这个孩子,这一世算是还了他。

    有望儿陪着青玉,青玉也不会太难过。

    只是心有不甘!

    太多的不甘!

    第75章故人-3

    阿遇没有时间来犹豫和眷恋不舍。

    面前的马匹已经完全沉入湖中,马车也只有一点车顶露在湖水外。

    他没有凭借,扯下身上的腰带朝木箱甩去,拼劲全力将木箱从湖水中拉出来,甩向岸边,而自己被此力道反击,跌入湖中,踩在已经沉入湖中的马背上。

    双腿如陷入粘液中,难以行动,自己随着马背一点点向湖中沉去。

    湖水温热,一如几百年前那般温热。

    岸上卜青玉扑到木箱边,慌乱打开木箱,拿掉望儿口中的帕子解开他身上绳索,将他抱在怀中。

    望儿放声大哭。

    卜青玉回头再望向湖中,湖水已经淹没到阿遇胸口。

    “阿遇!”

    她冲阿遇叫着,扑到湖边想去拉阿遇,距离太远,根本没有可能,她四周去找东西。

    阿遇望着卜青玉惊惧,拼命想要救他的模样,就如那一世她拼命想要来救他一样,心中也安慰了。

    只是与老天换来的十年,最后只陪了她一年。

    她的往后余生,哪怕是来生,生生世世……

    他们都不会再相遇。

    他还是输给了天命。

    湖水一点点淹没到肩头,他再没有任何挣扎的办法,犹如陷入泥沼,他伸手作别。

    恰时一根绳索缠住他的手臂,一股巨大力道将他从湖中拉出。

    他摔在湖岸边,手臂脱臼动弹不得,疼痛让他浑身轻颤。

    墨衣人上前来,几下帮他正骨。

    “主子没事吧?”

    阿遇瞥了眼墨衣人,未言,而是看向一旁走过来的苏岚,抽出黑衣人身上的软剑,墨衣人一把抓住阿遇手腕。

    “主子身中湖水之毒,不宜动武。”

    “滚开!”阿遇甩开墨衣人朝苏岚出手。

    不知道苏岚是受伤来不及躲,还是没想到阿遇受这么重的伤还能出手如此迅速,反映迟钝,整个人愣站没有还手。墨衣人出手相拦,慢了半拍,软剑穿过苏岚肩头。

    苏岚望着剑刃,冷笑出声。

    阿遇并未解恨,旋转剑刃猛然抽出,再欲动手,墨衣人拦下。

    “滚开!”阿遇怒吼。

    “主子恕罪!”反手搂住身体瘫软下去的苏岚,迅速飞身离开。

    阿遇准备追,顿时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跟着跌倒在地。

    卜青玉慌忙奔过来,将他扶起。

    阿遇视线模糊,抓着卜青玉的手,低低道了声:“没死,真好。”话音刚落,人就没了意识。

    望儿抓着阿遇的手唤着“哥哥”,吓得哇哇大哭。

    卜青玉心中愧疚,抱着阿遇泪水在眼中转了几圈,最后生生忍住。

    一路上她都在怪阿遇与人结怨连累望儿,责怪他平日对望儿不喜,从没有好脸色,心中根本不关心望儿。

    刚刚阿遇明明可以不救望儿而自保,却还是舍命相救。

    她一边抱着阿遇,一边握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灵力修为帮他医治。

    耗了大半灵力修为,阿遇没有任何起色,自己也中了毒,此时快撑不住,不敢再坚持。

    她将阿遇扶上马回城。

    在城中找了个医馆,大夫一见阿遇情况,惊慌地摇头摆手说:“治不好,你们快走吧,这毒医不好。”

    一连问了几家,大夫都是一般态度。

    卜青玉只好找了个客栈先住下来,自己一边用灵力帮阿遇祛毒一边配药,夜间和望儿一起守着阿遇。

    *

    城中庙宇,墨衣人帮苏岚处理包扎好伤口,扶着她靠在床头,转身去处理血水血衣。

    再回来苏岚下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半月。

    “你身上伤重,多休息。”墨衣人端着药过去。

    苏岚扫了眼药碗,冷笑道:“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还是喝了吧,总比没有的强些。”

    苏岚停了几瞬,接过一口喝完,将碗递还,回头看着窗外的半月。

    “上一次赏月,还记得是多久前吗?”苏岚忽然问。

    墨衣人将药碗放回小桌上,朝窗外瞥了眼,“你后悔了。”

    “没有。”

    “那为何今日让我救主子?”

    “我不让你去你也会去。我也不想他死。”

    墨衣人沉默一阵,声音低沉:“因为你的诅咒,他六世惨死,你不是不想他死。”

    苏岚未言,看着窗外婆娑树影,手轻轻抚上肩头伤处,恨恨道:“我的确想他生生世世惨死,但这一世我不想了。”

    “因为你怕了。”墨衣人道。

    “我怕什么?”苏岚回头瞪着墨衣人,禅房内只有微弱的一盏油灯,墨衣人又隐没在黑暗中,平常人根本瞧不见,但苏岚却瞧得清楚。

    只是宽大的衣袍和面罩掩藏,瞧不清对方半点表情,甚至连眼神都看不到。

    墨衣人也正看着她,他与苏岚一样,夜视无任何障碍,他望着苏岚的眸子道:“以前你乐见他们生生世世被爱所伤,因为你知道他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来世。但这一世,是主子的最后一世,你怕主子命殒后,三界六道、往生轮回再无主子半点残魂。”

    “阿岚。”墨衣人苦口婆心,“一千多年了,为何还放不下?因为你主子和青玉姑娘生生分开八世,尝尽了爱而不得,你的恨还不能消吗?这一世,主子只有九年,你还要折磨他们吗?”

    苏岚面色变冷,“就因为他只有九年,我才更不让他活得舒坦。他为了青玉舍了来世,舍了生生世世,你让我怎么不恨?”

    “主子为什么这么做?不都是被你逼的吗?是你的恨断送了主子所有的希望,他才孤注一掷。”

    “阿岚。”墨衣人好言相劝,“既然我们重回人间,就如凡尘之人一般,好好活一回。”

    苏岚看着被墨衣包裹的墨衣人,冷嘲:“在九幽地府沉沦上千年的人,你觉得还能像凡尘之人一样活着吗?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还指望像人一样活着?你我都是九幽阴魂。”

    “至少你可以!”

    “我为什么要那样活着?为什么让慕钰称心如意?”

    “阿岚……”

    “别说了!”苏岚冷冷丢下一句话,回首望着窗外半月,冷风穿过树枝迎面吹来,她微微闭上眼,轻咳几声。

    人间的风再冷,冷不过九幽极寒,更冷不过千年的孤独和怨恨。

    墨衣人伫立许久,最后道了声:“好好休息!主子中毒太深,我去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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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岚未应声,想到白日裂湖边阿遇救卜青玉和那个孩子时的奋不顾身,心头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她目光冰冷,本就苍白的面色,在霜白的月光下,更加惨白瘆人,整个人立在窗前如一尊雪雕。

    *

    卜青玉守在床边有些困意打着盹儿,望儿已经熟睡,睡得不安稳,口中嘟嘟囔囔唤着“父亲”,唤着唤着声音哽咽。

    卜青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才稍稍安静,朝卜青玉怀里缩了缩,睡得安稳些。

    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卜青玉询问一声,开门见到墨衣人有些惊诧。

    在今日之前,她见过两次墨衣人,那时他只是一个路人,觉得他是怪人,并未想过会有什么牵扯。此时想来,是从那时起,墨衣人就一直跟着他们。

    他救了阿遇,却也救了要杀他们的苏岚。卜青玉不清楚阿遇与他们什么关系,什么恩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她疑惑间,墨衣人道:“我无恶意,只是担心主子,过来看看主子情况。他现在如何?”

    卜青玉迟疑下,让墨衣人进屋。

    墨衣人为阿遇看完状况,重新将被子盖上。

    卜青玉问:“你可有解毒的办法?”

    墨衣人顿了下道:“我试一试。”从床榻边起身,“姑娘不必太担心。”

    卜青玉怎能不担心,她用大半的修为都没能够让阿遇醒过来,心中已经恐慌不安。

    望着面前一身漆黑如墨的影子,她又没办法完全信任。

    “你们是何关系?”

    “故人!”

    一个十四五岁孩子的故人?

    虽未有见面前人的容貌,从声音却听出至少比阿遇年长十来岁,苏岚容貌也有二十四五。

    或者他们都远不止此。

    “阿遇是什么人?”她接着问。

    墨衣人朝床榻瞥了眼,这问题他无法代答,“待救醒主子,姑娘问主子吧!”墨衣人朝她微微点头,出了房间。

    一连数日卜青玉用了无数办法,阿遇都未有醒来。

    这日傍晚墨衣人送来了药,是一颗冬枣大小的鲜红花果,表面光滑如琉璃,冷如寒冰,香味独特。

    卜青玉在医书上见过,这就是雪域裂湖边独有的往生花落后的果实。往生花虽多,但不是每株花都结果,也不是每年都会结果。只有在极寒来临的那年冬日才会结果,加之极难保存,所以存之于世少之又少,极为罕见。

    “这果实从何而来?”卜青玉疑惑。

    “圣殿下的地宫盗来。”墨衣人如实相告,走到床榻边,在阿遇的身上点了下,阿遇张开口,墨衣人手掌捏碎鲜果,鲜红如血的果汁一滴滴落在阿遇口中。

    墨衣人手掌按在阿遇心口处,片刻,阿遇眼睫微动,墨衣人收手起身走到一旁。

    卜青玉忙走上前。

    阿遇慢慢转醒,见到床榻前满脸疲惫憔悴的卜青玉,想起身,全身使不上力,抬手也没力道。

    “让你担心了。”他开口道歉。

    “醒了就好。”卜青玉激动抓着他的手。

    “我没事了。”他朝一旁望儿看去,望儿呆呆坐着,神色恍惚,对于他醒来没有太大反应。

    他扫了眼墨衣人,墨衣人躬身施一礼,无声退出去。

    “是他取来往生果救了你。”

    阿遇默不作声。

    “他唤你主子,你们什么人?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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