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与你是什么仇怨?”
阿遇微微蹙眉,轻咳一声,低哑声音道:“师父能否待阿遇身子好些再问,阿遇心口疼。”
第76章故人-4
阿遇不是故意借口,他的确心口疼得厉害。
卜青玉用灵力探他经脉未有发现症状。想到刚刚墨衣人喂阿遇药时一只手便是按在他心口,心中起疑,不放心。
“我看看有无表症。”掀开被子便去扯阿遇衣襟。
阿遇急忙抓住,手上无力,只能按在胸前衣襟上。
“没事,师父不必看的。”以前主动让她看,她都避讳。
“害什么羞。”
“不是,阿遇没事了。”话刚说完,很不合时宜咳嗽两声。
卜青玉教训:“逞什么强,这时候是能够逞强的吗?”拿开阿遇虚弱无力的手。
阿遇轻咳,“男女有别。”
卜青玉白了他一眼,“大夫眼中无男女,何况你一个孩子我有什么好避讳?”
“我不是孩子。”这一点阿遇要强调。
人家十五都娶妻生子了,怎么到他就是孩子了?
卜青玉见他坚持,也不为难,松开了手,将他被子重新盖上,掖好被角。
“告诉我,你实际多大年纪。”卜青玉听他说话嗓子低哑,转身去倒热水。
阿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论记忆,他一千多岁,若论肉-身,这副身骨只有十五。若是按照这一世算,八十有余。
卜青玉端水过来喂阿遇,阿遇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嗓子好受些。
“十五。”他回答。
“那位墨衣公子是你故人,年纪比你长许多,苏岚也长你十来岁,你们有何不可解的仇恨?”
“师父又问了。”
卜青玉怏怏不乐地闭口,又喂了他几口热水。
望儿坐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神情呆滞,似乎在想什么出神。
未曾想这个前世顽劣胆大的孩子,原来心思这么重。
他心疼地道:“他不怪你的。”
望儿缓缓回神,目光有了焦距,看着阿遇,想到了前世去看望慕丞相时他躺在病榻上的模样。
慕丞相和他说了很多话,都是教他怎么在公主府更好活着,怎么不被公主府的人欺负,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不能照顾你了。”
想着想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错了。”
“男孩子,哭什么。”
卜青玉拿着帕子为他擦拭,哄道:“无论做错什么,你现在诚心改过,都会被原谅的。”
望儿摇头,眼泪流的更凶。
“姐姐,父亲不会原谅我的,他肯定恨死我了,他肯定不喜欢我,母亲也一定不想要我了。所以……才丢下我一个人。”
“胡说,你母亲一定爱你的。你父亲又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打翻他的马车他都没有责怪你,而且你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阿遇犯疑,望儿的名字?
虽然记忆太遥远,但如果真有此事,他不可能不记得。这个孩子出生时,正是他和青玉闹得最僵的时候。满月时,他含着怨恨和怒气前去祝贺,被青玉当众拒之门外。
从望儿出生到满周岁他都没见过,更莫要说起名字,他还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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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主府安插的眼线那儿听闻的。
卜青玉大概是用这话哄望儿吧!
他这样想着,卜青玉接着说:“你父亲说你出生在望日,还为此写了一首诗呢!”说着便吟诵给望儿听。
阿遇记得这首诗,那日他听闻青玉临盆,在府中醉酒,对着望月作了这首诗,感慨月圆人缺。
不曾想,望儿的名字竟然是从这首诗而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曾朝这方面想过。
望儿没有被安慰到,摇着头。
“不哭了,不难过了,以后有姐姐疼你呢!”
望儿扑在卜青玉肩头哭了一阵才止住眼泪。阿遇也疲惫,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几日后,阿遇身体慢慢好了些,能够下地自行走动,这日客栈来了官兵,正是前些天南城门遇到的官吏带人来。
阿遇在向阳背风的地方晒太阳,卜青玉翻看雪域医书寻找帮他尽快祛除余毒恢复身体方法。
往生果虽然救他性命,解了毒,却未根除。
官吏笑脸迎上来,像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没有半点当日审视他们的严肃。
“姑娘安好。”官吏笑容慈和,声音也轻柔,怕惊吓了面前人一般。
卜青玉起身点头为礼,瞥了眼官吏身后跟随的官兵,手里捧着礼品。
官吏让官兵将东西摆上来。
“自从按照姑娘的方子吃了药后,果然夜夜安睡无梦,精神爽朗,浑身是力。所以特备一点薄礼以表谢意。”
官吏说话时,眼睛时不时朝阿遇打量。
卜青玉笑着道:“举手之劳,大人客气了,医者本分。”
“应该的,应该的,这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望姑娘不要嫌弃。”
卜青玉扫了眼大大小小几个礼盒,不感兴趣。阿遇却随手将礼盒一一打开来瞧。
礼品的确不是稀罕东西,却不是一般礼品,对于一个城门官吏来说,也是掏空家底。
小小病症,哪里需要这么重谢礼。
他瞥了眼领着官吏进来的客栈伙计,这几日都是他在帮忙跑腿,照顾汤药茶水。
伙计虚心尴尬笑了笑,借口还有事退下。
“如此重礼,实不能收。”话音未落便咳嗽起来,捂着心口越咳越厉害,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望儿抓着他的手害怕唤着“哥哥”。
卜青玉也过来搀扶,又是给阿遇拍背,又是给他倒水,手忙脚乱。
“我有些冷。”
“回屋吧!”卜青玉搀扶他朝客房去,不再理会官吏。
官吏愣愣看着被丢下的礼品,这都是他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的钱买的,一点不心动?
“怎么办?”官兵凑上前问,“这东西是拿回去还是……”
官吏犹豫一阵,让人把东西都带回去。
“明日再来。”
阿遇进了屋子,咳嗽就止住了,坐在暖炉边捧着一盏热茶饮了一小口,对卜青玉道:“无功不受禄,礼太重,对方必有所求,且是难办之事。如今寒城戒备,城中不安全,阿遇身子不好,不能时时随师父身侧,师父为了我损耗太多灵力修为,更该静修,不宜劳心劳力。我们初来乍到,没弄清楚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卜青玉笑着点头:“好。”
回答得太干脆,阿遇有点不适应,回过神笑了。
又怕卜青玉嘴上答应,一时心软又应了对方,下了记猛药:“望儿刚寻回,精神不好,也需要师父时时照顾,阿遇如今身体怕是会疏忽的。”
卜青玉看出他的心思,笑了下。
“不过,这寒城是要多待一段时日。”
阿遇点了点头,寒城是他与卜青玉第四世,卜青玉是想寻他们的第四世。
那一世很好打听,凡是祖辈都是寒城的都知晓数百年前囚僧与圣女之事。只是他的尸骨永远见不到了。
次日官吏带着人又来拜访,吃了闭门羹。
一连十来日,每日皆是如此,阿遇能够心冷丝毫不动,卜青玉却做不到,多少动容。见了官吏,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询问对方何事。
官吏见对方直接,也不拐弯抹角,请卜青玉到雅座,说了来意。
“请姑娘出诊。”
“何人?何病?”
官吏见有苗头,立即回道:“丞相千金得了怪病,遍请名医不见好,备受煎熬。姑娘医术超群,必然能够有法子解救,还请姑娘施恩。”
果然被阿遇说中了。
替贵人求医,且是疑难杂症。其他方面应该也如阿遇所料,不是朝上巴结,就是有事相求贵人,才会藏着掖着来替贵人求医,舍得下血本。
“什么怪病?”
“丞相府的宁三小姐病得蹊跷。”官吏道,“大概半年前受了风寒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三日,醒来后就不认识人了,什么事也不记得。养了一个多月病好了,慢慢记得事,但只能记得昨日之事,再往前的都不记得了,一直如此,过一天就忘一天,永远只记昨天人事。并且性情变得阴晴不定,行事古怪,还会……无故伤人。”
“半年来,雪域名医请遍,高僧圣女都请看了,都没有效果,前些天还将宁二小姐推进池中,差点溺亡。”
官吏眉头皱了一把,唉声叹气:“宁三小姐是丞相最疼的幼女,与太子有婚约,本是要今年完婚,因为此病,陛下已经有取消婚约之意,若是待明春再不能康复,太子妃必然另有人选。”
官吏又叹息一声,颇为惋惜。“姑娘医术精湛,还请出手相助。”
卜青玉听完,心中也疑惑,这种病,从未听闻,更没见过。而且她本就不是大夫,不过是因为修行,通晓一些凡尘之人不懂的秘法罢了。
她如实相告,此病症闻所未闻,“恐帮不上什么忙。”
“姑娘太过谦,连裂湖湖水之毒都能解,这病对姑娘来说必然不在话下,只是要费些心思。”
又被阿遇说中了,此人是因为此事盯上了他们。
官吏又道:“只要姑娘能够医治好宁三小姐的病,必然不会亏待姑娘。”
卜青玉现在着实没有精力去琢磨怪病。
她再次婉言相拒,官吏不肯罢休,卜青玉不太喜欢被人强逼,没再理会官吏。
官吏叹了声,满脸愁苦。
他就指望能够请动这位神医医治好宁三小姐的病后向丞相开口给城门吏们谋点福利。
卜青玉回到房间,阿遇正在教和望儿玩游戏,望儿心不在焉。自从被寻回,望儿一直如此,如何开导也没用,想着陪他玩,他也没有精神。
“明日我要去趟裂湖,回来我们就离开寒城。”卜青玉道。
这几日她从伙计的口中陆陆续续打听了不少关于第四世的事情,到裂湖祭过慕毓也就可以走了。
“好!我陪师父一起去。”
“你身体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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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了这么久,已经没事了。”
次日太阳刚刚升起,他们就驾车离开寒城,距离裂湖还有段距离就远远见到一个白色身影坐在湖边白石上。
裂湖虽是圣湖,却也是罪恶象征,除了处罚犯人,鲜少有人过来,更别说独自一个人如此靠近裂湖。
距离稍近,看清楚此人伸手从湖中掬了一捧水,在掌中端详,更吃惊。
莫不是外地人经过想饮湖水解渴?
阿遇热心一回,对着湖边人喊了声:“湖水有毒,不可饮。”
卜青玉被他声音惊了下,斜他一眼。
湖边的人好似未闻,又将手凑到唇边。
阿遇又喊了声。
卜青玉胳肘捣了下阿遇,责怪:“别叫了,他不会喝的。”
“师父怎知道?”
卜青玉望着越来越近的白色熟悉背影,笑道:“你师父我能掐会算。”
第77章故人-5
马车在湖边停下来,卜青玉从车上欢快地跳下去,不管阿遇也不顾望儿,欢欢喜喜朝湖边奔去。
这一世阿遇还从未见卜青玉这般开心,像个真正十七八岁的姑娘,灵动又欢脱。
卜青玉跑到白石边,弯着腰和白衣人说什么,阿遇没听清,却听到她爽朗的笑声。
阿遇心中酸了下,转身将望儿从车中抱下来。
白衣人也从白石上站起身,身姿提拔,身段颀长,抬手去揪卜青玉的耳朵,卜青玉歪头去躲,没有真的想要躲开。
白衣人只是轻轻揪了下就松开了手,不知道说什么,随着卜青玉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阿遇这才看清白衣人的面容,而立年纪,相貌俊逸,朗朗如月,目光平和,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半挽半散的长发配上宽大简单的白袍,洒脱随意,清雅绝尘。
凡尘之人形容超脱尘世人为谪仙,但世上谁都没有见过谪仙,阿遇此时见白衣人,便觉得他就是谪仙。
他愣在原地许久,一时间往事如潮,思绪万千,心里翻江倒海。
卜青玉冲他喊了声,他才牵着望儿走过去。
白衣人从白石上走下来,目光停留在阿遇身上上下打量,直到他走到跟前,才转过目光看向望儿,笑着道:“这孩子倒是可爱,就是心结太深。”
望儿紧抿着唇,低眉垂首。
这些天他不怎么爱说话,一直都蔫蔫的,偶尔闹情绪便是哭,见到陌生人更不愿理。
卜青玉对阿遇招收:“快拜见你师公。”
阿遇与白衣人四目相对,白衣人目光平静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只一眼便能抚平人心中的滔天巨浪。
他也在白衣人的目光中慢慢平静了心绪。
卜青玉常说天筇山的那群老家伙怎么怎么样,他以为她师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再不济也是个面容看上去五旬上下的老人,他怎么都没有想过她的师父会是个翩然出尘的年轻人——还是故人。
“愣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想见师公的吗?还说以后要陪他下棋呢!”
阿遇心中苦涩,挤出个笑容来,提衣跪下,“阿遇拜见师公。”对白衣人规规矩矩稽首一拜。
白衣人平淡地看了眼,对卜青玉温声教训:“你收徒之前都不弄清楚对方来历的?这次惹祸上身了吧?差点小命都丢了。”
“师父知道我性子,不爱费那个神,况且阿遇很好,听话懂事、聪明伶俐、能文能武、心地纯善,天赋又高,对我也很好,将来肯定孝顺师父您,这样的徒孙师父还不满意吗?”
“不满意。”白衣人淡笑。
“哪儿不满意?”
“心不诚。”
卜青玉无言反驳,这一点阿遇的确对她隐瞒太多,她一直觉得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要他心向善,这些自己没必要知道。
师父有其所虑,所想与她不同。
她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阿遇,拉了下白衣人,几分撒娇口吻道:“师父,这个徒弟青玉收都收了,你难道想现在赶出师门不成?而且为师者不就是传道受业解惑嘛,阿遇年岁还小,可以慢慢教,怎么就这么否定他了?更何况现在你都受他入门一拜了,不能又说不答应。”
白衣人温尔一笑:“为师说不满意,没说不收。”
卜青玉呵呵笑道:“谢师父。”忙让阿遇起来。
阿遇也跟着道了声谢,起身望着白衣人,又看了眼笑容满面的卜青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卜青玉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长者身份,即便是与他玩笑,最多像个朋友,从来不会如现在在白衣人面前这般,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垫着脚附在白衣人耳边私语,白衣人嘴角笑容渐深。
阿遇越看他们心里越酸楚,拉了把身边的望儿。
白衣人听完卜青玉私语后,叫过望儿,抚着他的头道:“这孩子为师挺喜欢,比大的讨喜。”
阿遇紧了紧手掌,心里空落落的,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他转过目光看向平静的湖面,映着碧蓝的天空。
说来祭奠慕毓,如今也忘了。
他心中怅惘长叹,转身走回马车,取来祭品。
卜青玉此时似乎才想起今日来裂湖所谓何事,走过去与阿遇一起祭奠,最后将所有的祭品都放进湖中,祭品很快被湖水吞没。
湖水清澈,可以清晰看到祭品一边向下沉一边朝湖中心流动,很快便瞧不见。
白衣人一直坐在白石上,偶尔看看他们,偶尔看看湖面,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表情。
马车回城,卜青玉在马车内与白衣人一直说着下山后的见闻,白衣人偶尔说两句,几乎都是卜青玉在说话。
阿遇在坐在车前,隔着一层帘子,听得清清楚楚。偶尔憋不住回头透过车帘望进去,白衣人温雅地笑着,卜青玉喋喋不休。
他方知道这一世卜青玉不是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是一直对人都淡淡的,只是没有对的人。
在白衣人面前,她完全变了个人。
阿遇心里窝着一团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将车赶得飞快,卜青玉抱怨一句,他装聋作哑。
回到客栈,卜青玉拉着白衣人到屋内说话,他被支开,连望儿也丢给了他。
阿遇和望儿坐在房间对着昨日玩了一半的游戏大眼瞪小眼。
“哥哥,姐姐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们了?”望儿担心。
她若不要他,他死缠烂打也要缠上。
不知道她师父是谁时,没见到今日情形他还能做到暗中默默跟着她;知道她师父是谁,特别是现在两人状况,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他搂过望儿安慰:“不会,她不会不要我们。他只是许久没见到自己的师父,有很多话要说。”
“哦。”望儿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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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儿又抬头问:“哥哥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阿遇愧疚地看着怀中人,揉了揉他的头发,“哥哥很喜欢你。”
“可之前哥哥很不喜欢我,不喜欢我靠近你,不许我和你一起睡,还把我丢河里。”
这话说得阿遇心里难受,若是知道他是那一世他和青玉的孩子,他绝不会黑夜将他丢在房中,由着他害怕哭闹,也不会不愿陪着他睡,更不会狠心将他丢进河中。
“以前是哥哥不好,以后哥哥会疼你。”
“父亲会不会和哥哥一样,不讨厌我。”望儿嘀喃自语。
“会的。”阿遇心疼望儿,将他搂得更紧,“你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肯定受人蛊惑。你父亲不会怪你,你也不要再自责了。”
望儿又落了泪,声音哽咽:“父亲肯定不会原谅我,母亲也会怪我。他们都不会再想要我做儿子了。”
“傻孩子,不会的,别胡思乱想,好好活着,将来你就能见到他们,听到他们说不怪你。”
“真的吗?”望儿激动地问。
“当然,哥哥不会骗你的。”
望儿这才情绪稍稍稳定些。
隔壁房间,卜青玉帮白衣人添茶,“师父这次下山是有什么事吗?”
“带你回去。”白衣人端过茶盏品了一口,微微摇头,不太合口。“你不说一声私自跑下山,就不想为师是不是会担心?”
“不是给师父留信了吗?”
“就不能当面说?这么急?”
“当面说,我怕你不答应,而且我本来打算回故里看看就回去,哪曾想家人早搬到尉京,我又去了趟尉京,就耽搁时间。”
“耽搁了一年?”白衣人瞥着卜青玉。
卜青玉自觉理亏,抠着茶盏,垂首小声道:“偏巧遇到了当年我逃婚的未婚夫去世,我就去祭拜了,然后又知道了一个秘密,我好奇想知道我和他到底有过怎样的前世,就一直……一直耽搁了。”
越说越知道自己这次有点过分,还让师父亲自下山跑这么远来寻她。
“师父,我……我也想了解过往七世,算是最后断了尘缘,此后这凡尘也就没有牵挂。”
白衣人笑笑:“你想断尘缘,最后却陷入尘缘之中。”
“没有。”
“你明显为慕逾动了心。”
“没有。”卜青玉举手起誓状道,“我只是觉得我当年逃婚,他不记前仇帮卜家,还对我念念不忘六十年,心中觉得负了他,根本未有对他动心。我都没有见过他的面,哪有动心之说。”
“你与他是天意,没有谁负谁,而且前世种种已经烟消云散,追寻并无什么意义,也许追本溯源后,真相鲜血淋淋,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
“我知道,每一世可能我们都是凄惨收尾,可就因为此,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上天是不是就从没眷顾过我们。”
白衣人轻轻叹口气,见卜青玉如此执意,也强劝,更不想将她强行带回天筇山,那样她对慕逾念念不忘,反而对她将来修行不利。
她不是十几岁的姑娘了,无需要他事事指点,感情之事从来说不透。
他自己也没有看透。
“你若是想继续找寻,为师不拦,你那个孩子心结太重,若随你在凡尘游荡,对他无益,为师带他回天筇山,那里能医治他的心病。”
卜青玉犹豫着,不太舍得。
白衣人取笑:“还说未有陷入尘缘。”
卜青玉语塞,想着望儿现在的境况,跟着她的确对他不利,而且颠沛流离,实在辛苦。
天筇山几十年没有小孩子了,那帮老家伙见到望儿肯定宠他疼他,也许能够让他释怀。
“还有一事,想求师父。”
“为你那徒弟清毒?”
卜青玉笑着点头,“不也是师父的徒孙吗?师父一直念叨想要个小徒孙的,阿遇多好啊。”
“他只是对你好。”
“以后也会对师父你好的。”
“不见得。”
“他敢对师父不好,我教训他。”
白衣人一笑,站起身,“我去看看这个阿遇。”
第78章故人-6
阿遇哄望儿午睡,轻手轻脚出门,正碰上隔壁白衣人走出来。
他拱手施一礼。
白衣人扫他一眼,对屋内吩咐:“去准备一套银针。”
卜青玉愣了下,走到门前看到外面的阿遇,知晓师父是要支开她。
她未有多问,应声离去。
阿遇跟着白衣人踏进房间,白衣人径自在矮桌边坐下,随手一挥屋内一侧的暖炉移到矮桌对面。
阿遇道了声谢,在对面落座,瞥了眼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动手亲自煮茶。
白衣人未言,静静看着阿遇每一个娴熟动作,直到一盏茶煮好奉到面前,他才笑着开口:“未想到会再见。”
阿遇不奇怪对方能认出他来,他这皮相身骨能够瞒过卜青玉和世人,瞒不过白衣人的双眼。对方本就是神秘之人,让人琢磨不透,经过千年修行,到了什么境界他也猜测不到,也许对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更多。
“对不起。”
白衣人饮了口茶,轻笑:“时隔千年,朝代更迭,人世轮回,这都是天意,前尘往事、恩怨是非于我而言虚无缥缈,我不喜不恨。你当初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不感兴趣。”
阿遇闻言,自惭形秽。他做不到白衣人这般放下落得自在,相反时隔千年他的执念更深。
他转开话题:“前辈要带青玉回去?”
“你觉得呢?”
阿遇沉默,卜青玉常常念叨天筇山,念叨自己师父,念叨山上的老家伙们,和他说天筇山的生活,她心中是想天筇山,想他们的。
如今白衣人下山来,她不确定卜青玉心思。
无论回不回去,有件事他必须提前做准备。
他起身在坐具侧跪下,恭敬道:“求前辈莫告诉她我的身份。”
白衣人笑了下,“她最终会知道的。”
“能晚一天是一天,最好是晚到我不在了。”
“你是怕她恨你,还是怕她再次爱上你?”
他两者都怕。
他们被此折磨了七世,他没有来世可赌,怎能不怕?
“我只想陪她这几年,求前辈成全。”阿遇深深一拜。
白衣人顿了一阵,笑道:“她不愿回去,她想知道你们前七世都经历什么。你们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多谢前辈。”
白衣人放下茶盏,提醒:“那两个从九幽地府回来的人,别让他们伤了青玉。”
“晚辈会小心。”
白衣人看他面色不佳,身体虚弱,眉间微蹙,示意他伸出手,指腹搭在他脉上,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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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蹙得更深,目光几分同情。
“你的心脉经络还没有修复?”
“再有半载应该就能完全修复。”
“裂湖之毒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往生果只暂时救了你的命,余毒会一点点蚕食你的身体,损害你的心脉,不及时清毒,三年都活不过,别说九年了。”
“前辈是否有清毒、修复心脉经络的方法?”
白衣人收回手,笑着调侃:“你现在是我的徒孙,我这个做师公的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阿遇笑了下,这个称呼,他有些不习惯,毕竟第一世因为他是青玉的师父,他一直唤他前辈。
当然,当年唤这一声“前辈”也是挑衅和嫉妒。
面前人因为这个称呼和他争辩过。当年对方看上去只比自己年长几岁,对方坚持让他喊“张兄”或者“张大夫”,他执意喊“前辈”,否则就跟着卜青玉喊他“师父”,因为青玉站在他这边,最后对方妥协,不情不愿接受了“前辈”这个称呼。
许是活的太久,现在他不仅对“前辈”这个称呼不在意,还倚老卖老自称他师公。
他又问:“六十多年前,青玉逃婚拜入前辈门下,是巧合还是?”
“既是巧合,也是我有心引导。”白衣人坦诚,“我无法逆天而为,只能尽力让她这一世不再凄惨收尾。”
“多谢前辈。”
“她是我的徒弟,我何须你谢。”
阿遇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白衣人将话题重新转回清毒的事情上。
两人事情刚说完,阿遇打开房门,见到院子中那位官吏又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过来,卜青玉艰难应付。
阿遇走了过去,笑道:“师父先回房歇息,我来和他们说吧。”
卜青玉本就不善人情世故,更不喜欢与别人纠缠,能摆脱求之不得。
官吏想唤卜青玉被阿遇拦下,朝旁边的长椅指了下,“官爷不妨坐下来听我几句。”
官吏看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不懂医术,和他说了意义不大,灰心叹息。
阿遇道:“官爷自己掏腰包花重金买这些礼品,显然目的不是为了给宁丞相府的三小姐医病,而是有求宁丞相。与其拐弯抹角去达成目的,不如将难处说与我听,我或许能够直接帮官爷解决。”
“这……”官吏显然不信他,认为他在说大话,官场上的事那么复杂,整个城门司都没有办法,自不信一个半大的孩子有办法。
“官爷若是不愿说,那我们也帮不上忙,我师父身体虚弱,需要安心静养,不能出诊。你们求上门的这事,我师父不会去的。退一万步说,我师父就算是要去,那也要身子完全养好了,最少也得半载,官爷若不急,年后再来。”
“年后哪里来得及?”官吏捶着掌心,焦虑着急。
“那我们爱莫能助了,官爷另觅他法吧!”阿遇说完转身准备走,官吏忙唤住他。
活马当死马医吧!
兴许说出自己的为难之事,反而说动了对方。
官吏请阿遇到一旁坐下,说起现在遇到棘手的事情。
白衣人站在门边看了须臾,他素来听力惊人,阿遇和官吏说的话,旁人听不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笑着对卜青玉道:“你这个徒弟奸猾多诈。”
卜青玉斜了他一眼:“师父就这么不待见他?”
“现在就护着你的小徒弟顶撞师父了?”
“我不敢,只是师父对他有偏见。”卜青玉几带着几分置气。
“为师亲自为他清毒,还算不待见有偏见?银针准备了吗?今晚帮他清毒。”
“准备了。”
院子中,阿遇的一番话官吏听的一愣一愣的,拍手叫绝,临走的时候对阿遇千恩万谢。
卜青玉好奇问阿遇和官吏说了什么,阿遇笑道:“对他耍了个小聪明而已,以后不会来烦师父了。”
“你的小聪明?”卜青玉朝离去的官吏看了眼,那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能是被他小聪明哄骗打发的?
阿遇见她怀疑,拉着卜青玉进屋:“外面天寒,师父今日吹了不少冷风,可不能受寒了,我去看看望儿,估计快醒了。”
晚上白衣人为阿遇清毒,过程中阿遇受不住昏了过去。
连着几个晚上,阿遇每夜都好似受一遍酷刑,他怀疑毒没清干净,自己的命都断送在白衣人手中。
他恶意揣测白衣人是不是变相报仇,否则哪有银针清毒会这么痛,连卜青玉都疑问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当第七次行针后醒来,阿遇已经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酸软无力,双手连抬起来都费力,药匙都拿不稳,需要卜青玉喂。
他喝完汤药,对卜青玉抱怨:“师公是不是不喜欢我,想要我的命?没清毒前,阿遇行动自如,现在都瘫在床榻上了。”表现一副怪白衣人又不敢怪的委屈状。
卜青玉放下汤碗,责怪他:“你怀疑师公?”
“阿遇只是不解嘛!”
卜青玉抽出帕子帮他擦拭嘴角药,笑道:“师父发现你身上的心脉经络受损,顺便帮你修复,你只需要静养二日就能够下床了,月余身体恢复如初,你也不必受心脉经络带来的心痛和头疼折磨。”
“师公真的帮我修复了?”
“是,毒也给你清了,今日你就不需再行针了。”
“太好了,再行针,阿遇都要醒不过来了。”
“别胡说。”卜青玉磕了下他的脑袋,他轻叫了声,连带咳了两声,卜青玉帮他顺了下去,去端了杯温水过来喂他。
看着卜青玉紧张模样,心里乐着。
数日后,阿遇能够下地行走,白衣人也准备带望儿回天筇山,卜青玉和阿遇送他们出城。
临别时,望儿不舍地抱着卜青玉和阿遇哭了一场。卜青玉哄着道:“你是跟着姐姐的师父去姐姐的家,姐姐的师父很厉害的,你可以跟着他学文习武,而且家里很多的长辈,他们都会很喜欢你,很疼你。姐姐还有事情,用不了多久,姐姐就回家找你。”
“要多久?”
卜青玉想着慕逾留下的遗书,其他的几个地方相隔很远,阿遇的身体也不能远行,是要许久。为了不让望儿失望,哄道:“很快。”
“很快是多久?”望儿执着地问。
白衣人笑着揉了下望儿的头:“花开时。”
望儿没再纠结卜青玉的归期。
目送白衣人和望儿离开,阿遇身体有些撑不住,退了几步撑着车厢,呛了口寒风咳得直不起腰。
卜青玉扶着他上车,阿遇抓着她手臂虚弱无力,摇摇晃晃。她脑海中忽然闪现第七世慕郁的影子。慕郁最后病重时,几乎就是这般模样。
她愣了下神,看着阿遇的侧脸,与慕郁完全不同,心中暗暗叹了声。
阿遇进了车厢又咳了一阵才缓过来。
卜青玉调转马车,寒风迎面吹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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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夹杂这细碎的雪粒。
阿遇也看到从车帘外吹进来的雪粒,拨开窗帘朝外看了眼,天空灰沉沉。
今年雪域的雪来得有些晚。
他放下车帘,取过旁边多额手炉递给车外的卜青玉。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没事。师父为了耗费太多灵力修为,身子大不如前,不能受寒。”
“不算什么。”卜青玉没接。
“师父。”阿遇挪到车门边,将小手炉捧在手中放在卜青玉的后腰处。
卜青玉回头透过车帘缝隙看了眼他,回过头沉默一瞬,忽然唤:“阿遇。”
阿遇愣了下:“嗯!”
“你我是不是某一世相识?”
阿遇警觉:“师父怎么这么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三日命”,接着是第四世“锦绣情僧”,两个小故事都很短。
第79章三日命-1
最初的相遇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他的心脉经络重塑过,容貌身骨本就不是自己的,这都能够掩盖他本来的身份。
一路上阿遇无意间暴露出来的才华和见识,都不属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这样出类拔萃的少年,却拜她一个没啥一技之长的人为师,这一切都不合理。
更不合理在于,他对她还这么的好,那么的怕她会丢下他,不要他。他这般少年有何惧怕?
阿遇见卜青玉面色冷静,在沉思,久久不言语,怕她多想揣测出什么。与其让她胡乱揣测,倒不如给她方向误导,顽皮地道:“师父肯定哪一世救过我,所以上天安排我这一世来报恩。师父若是某日记得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卜青玉被他逗笑,“报恩?你不是来讨债的?”
阿遇傻笑:“那就是哪一世我救了师父,这一世才会来讨债,所以师父要对我好来还债才行。”
“为师对你不好?”
“不好,师父总是动不动要赶我走。”
“没良心。”
阿遇嘿嘿傻笑:“师父莫生气,师父待阿遇好,阿遇都记着呢!”
“快把头缩回去,呛风又要咳嗽了,你这身子不能受寒,要好好养段时间。”
阿遇听话地缩回车厢内,“雪域现在已经是寒季,待阿遇的身子好了,大雪已封路,走不了,那时要在此过冬了。若是师父不喜此地,我们回去拿了行李包裹趁今日离开吧!”
卜青玉抬头看了看天,风越来越紧,雪也越来越大。
“今日不宜行路。人能受得住,马也受不住,待风雪停了。”
迟则生变,夜长梦多。阿遇望着风雪也不忍卜青玉驾车受罪,心里有些抱怨天气。
马车迎着北风驶到城门口,那位城门官吏紧裹着斗篷,缩着脖子站在城门口处,见到他们的马车,官吏笑脸迎上来,走到车前冲他们拱手作揖,对阿遇说了一番感恩戴德的话。
阿遇掀开帘子客气道:“能够帮上官爷的忙,我心里也高兴。”
官吏朝后面招手,两个城门吏捧来两个小盒子。
“谢礼姑娘和小公子不收,这点小意思还望不要推辞,都是进补的食材,寒城天寒地冻,姑娘和小公子从南边来适应不了,二位身子不好,要多补一补。”
城门吏将礼盒放到马车前座,卜青玉要推辞,阿遇拉了下卜青玉,对官吏道了声谢。顺便问了句:“如今还在盘查,是城中细作没有摘除干净,还是?”
“祭天雪节快到了,怕有漏网之鱼,不敢疏忽。”
“官爷们辛苦了。”说完轻咳一声。
官吏识趣没再拦着多说话,忙让手下的人放行。
马车刚在客栈门口停下,便有人从客栈中走出并围上来。
来人一身雪域贵族服饰,阿遇瞥了眼一旁的礼盒,猜到来者身份。
来人自报家门,是宁丞相府的大公子,慕名前来求医。
“慕名?”阿遇冷嘲,“我师父籍籍无名,也就会治个咳嗽嗓子疼,多梦盗汗这样的小病,宁公子慕什么名?宁公子从哪里听来的?莫不是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这……”
“我师父还没药铺里抓药的学徒年岁长,怎么可能会医病治人,这不是信口胡说吗?宁公子还是好好问问向你推荐的人,是弄错了,还是别有用心。”
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胸口有些喘不上起来,深呼吸几口气又咳了一阵。
卜青玉不去理会宁公子,扶着阿遇回客房。留下宁公子在门前冷风中呆呆站着,不知所措。
随从上前跟着道:“这少年说的对,那姑娘小小年纪哪里会治病。”
另一个随从持相反观点:“人不可貌相,世上奇人异士多之又多,或许这位姑娘就是这方面的能人,你看那少年中了湖水之毒,现在不好好活着吗?千百年来哪有中湖水之毒还活着的?”
“谁看见他中湖水之毒了?说不定是那人瞎编乱造。”
“他哪有这样的胆,敢到公子面前胡言乱语,不想活了。”
两个随从争辩起来,宁公子有些烦,挥手打断他们,转身一边朝回走一边吩咐:“你将那人找来,我细细盘问。”又对另一随从吩咐,“此处也不能松懈,安排几个人盯着。”
阿遇回到房间围着炭盆烤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些。卜青玉将已经冷却的手炉重新倒上热水塞给他。
“师父待我真好。”阿遇笑着道,放下手炉起身取一壶酒放在暖炉上温着。
“身子还没好就想饮酒了?”
“我是替师父温酒。”阿遇又取过酒杯放在小几上,“天寒喝些温酒可以暖暖身子,这是雪域的眉间雪,酒性很温,知道师父偶尔喜欢浅酌两杯,所以提前让伙计送了一壶过来。”
“你还挺了解我。”
“跟着师父这么久,怎么可能连这点都不知晓?师父的喜恶我都记着呢!”
说话间酒已经温好,阿遇给卜青玉倒了一杯递过去:“师父尝一尝,这眉间雪和我们中原的酒又什么不同。”
卜青玉看了眼酒色,呈淡红色,香气清冷寡淡,她抿了一小口,在口中细品,然后慢慢咽下,口腔传来温热,喉间道腹部也都暖流经过,不辣不涩,口齿间些许苦,苦中似有似无一点甘甜。
与中原的酒很不同。
“味道挺特别。”她饮了一口问,“这酒有什么来历吗?”
“自是有的。传闻这眉间雪是几百年前一位雪域圣女为了一位僧人酿制,一个雪夜藏着酿好的酒送给僧人,僧人瞧见圣女满身落雪,眉间还有一片雪未化,便将此酒命名为‘眉间雪’。”
阿遇坐回炭盆边烤着手接着道:“僧人感动圣女一片痴心,泪落酒盅,原本清酒却变成了淡红色酒液,所以此酒又唤‘红尘’,尝起来苦中些许甘甜,许是像圣女和僧人之间的那不被世人接受的感情吧!”
阿遇用火钳拨弄了下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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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笑道:“这都是传言。”
卜青玉望着淡红色的酒液,又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幽幽道:“或许传言是真的。”
阿遇看她神色黯淡,笑着道:“传言三分真七分假,一人传真十人传假,传了几百年了,哪里能够信。若不是亲眼所见,阿遇可不信这传言。”
卜青玉端起酒杯笑了笑,一饮而尽。
“师父别喝得太猛,小心呛着。”起身为卜青玉又斟了一杯,“师父再饮一杯暖身,不能多喝了,师父身子也还弱着呢,再不烈也是酒。”
卜青玉沉默许久,阿遇随手将官吏送的两个礼盒打开,一盒是进补的草药,一盒是当地的特产药糕。
他取出一块,嗅着就有药草的苦涩,入口不怎么样,他吃了一口便丢下。
见卜青玉出神,猜她是想着第四世的事情,转开话题:“这雪域的东西都吃不太习惯,天气又这么冷,阿遇都想早点离开这儿了,师父,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卜青玉回过神,瞥了眼手中酒杯饮了口回道:“去荀国吧!”
“荀国好,”阿遇激动地朝卜青玉挪了半个身位,“听闻荀国的千刀鱼酸甜美味,阿遇早就想尝尝了,还有荀国的滚锅肉、竹筒鸡,特别是竹虫酒,酿造特别,阿遇馋好久了。”说时眼睛放光,咽了几下喉咙,都快流口水。
卜青玉取笑:“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贪吃?”
“还不是师父教的。”
“我何时教你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师父都这么大了还馋呢,何况阿遇?”
“臭小子,欠收拾。”卜青玉抓过桌上挑灯的杆子朝阿遇手臂不轻不重抽了下。
阿遇痛叫一声,朝后躲去,跌在垫子外,委屈巴巴道:“阿遇还病着呢,师父太狠心了,何况——阿遇说得也没错。”最后一句小声嘀咕,还是清晰地落在卜青玉耳中。
“越来越放肆了。”卜青玉扬手再去打,阿遇准备爬起身朝后躲,踩到衣摆摔躺在地上,卜青玉手中的杆子在他小腿抽了两下。
阿遇慌忙缩回腿求饶,声称不敢了。
卜青玉怕他真伤到身子,也不和他闹。
“快起来,地上凉。”
“胳膊腿都被师父打伤了,起不来了,师父扶我一把。”又是揉胳膊又是揉腿,吸了口气轻咳几声。
卜青玉知他身子弱,没想到这么弱,走过去拉了他一把,半扶半抱将阿遇扶起来坐回炭盆边。
阿遇奸计得逞笑了:“多谢师父。”还讨好着说,“跟着师父学贪吃,就可以提前把当地特产都了解,尝了,知道什么合师父口味,什么会让师父难以下咽,以后给师父当向导不是更好吗?师父去哪儿找阿遇这么好的徒弟?”
他继续揉着胳膊,埋怨着,“师父还动手打人,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阿遇。阿遇被师公折磨了七八日,命都丢了大半条,若哪天阿遇命真的死了,师父是不是也不会心疼?”
“再胡说我又要打你了。”卜青玉佯装动怒,“小小年纪常常把死挂在嘴边,也不怕不吉利?再说以后把嘴巴堵上,罚你不许说话。”
“不说了不说了,师父越来越凶,都不像个修行的人了。”卜青玉佯装去抓杆子,阿遇急忙双臂抱着头朝旁边躲。
卜青玉拿着杆子在阿遇手臂上轻轻敲了几下以示教训。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透过窗缝扫进来一点雪,阿遇忙起身去将窗户关严实。
一夜风雪,次日天明风雪停了,积雪很厚,早起的人在院中用雪堆了几个雪人和一些动物,有两个孩子在雪人间穿梭玩闹。
“祭天雪节是做什么的?”卜青玉忽然问。
“就是皇家祭天,皇族、朝政大臣、圣殿圣女和长老,以及雪域高僧都会前往裂湖祭坛祭天,祈求极寒莫至。半个月后就是祭天雪节。”
第80章三日命-2
客栈伙计端着汤药过来,阿遇转身回屋,伙计放下药去撤换茶具,收拾餐盘,手脚麻利,眼睛却朝阿遇偷瞄。
阿遇对门外赏雪的卜青玉抱怨:“师父,这药太苦了,吃了这些天不见效,能不能不吃了?”
“你心脉受损一年都没见好,哪里吃几日药就恢复如初了?”
“师公不是已经帮我修复了吗?”
“还要汤药巩固,良药苦口,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怕吃药?”
“我不是孩子。”
卜青玉回头瞪他一眼,教训:“不是孩子更不该娇气。”
谁娇气了!
阿遇端起药碗拧着眉头,一口气将汤药全部喝完,随手将药碗丢在桌子上,倒了杯茶水漱口。
伙计过来收拾药碗,关心问:“小公子的师公是前几日一直住在客栈的那位公子?”
阿遇瞥他一眼:“问这做什么?”
“好奇。”伙计呵呵笑道,“那位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领,真没瞧出来。”伙计将杯盘茶具全部收拾一起,“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你问的挺多。”
伙计尴尬一笑,“好奇。”
“我对你这么多的问题也很好奇。”
伙计心虚,不敢再说话,端着东西出去。
“师父别总在外面站着,今日风不小,莫要受了寒。”阿遇出门将卜青玉拉进屋内炭盆边取暖,转身将房门关上。
“我不会生病的。”
“难道师父不怕冷不怕冻?寒风吹着总没有暖气熏着舒服吧?”
卜青玉被怼,心里不舒服,瞪了阿遇一眼,阿遇讨好地笑着,伸手拿过一个冬果剥开递给她,“暖气烤着也挺干的,润润喉咙,我去给师父倒杯热茶。”起身走向小炉。
这时外面敲门,是刚刚收拾东西的伙计,阿遇开门见到伙计身边跟着昨日的那位宁公子。
宁公子温和笑着冲他拱手施了一礼。
阿遇冷着一张脸:“宁公子是来道歉的?那就不必了。”
宁公子一愣,道什么歉?明白过来,客气地笑道:“在下是来请卜姑娘出诊。”
“昨日和宁公子说的得还不够清楚明白,让宁公子今日还会这般强人所难?”阿遇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不高兴。
“在下不知卜姑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若是在下能够帮上忙,必然竭尽所能,还望卜姑娘能够为舍妹出诊。”宁公子朝屋内望去。
卜青玉坐在炭盆边吃着冬果,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着,不为所动。
宁公子没想一个小姑娘定力这么好,几番说不动,又以情动人,“舍妹小小年纪得此怪病,身心备受摧残,几次求死。这倒还是其次,只能算她命苦。但因此父亲愁白头,母亲每日哭红眼,痛苦不堪。舍妹发起病来时常伤害府中兄弟姐妹和奴仆,宅院不宁,实在让人担忧。姑娘既有一身医术,还望能够慈悲,救舍妹一回,在下感激不尽。”朝屋内深深鞠躬作揖。
阿遇听着心烦,他最讨厌别人对卜青玉用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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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
卜青玉本就心肠柔软,当年离开闺阁逃到天筇山修行,对凡尘之人的心思又懒得去猜,活了七八十年,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容易被这样的话欺骗说动。
他气愤地斥责:“我师父又不是大夫怎么救?你们雪域的圣女、高僧都救不了,我师父又不是神仙,不会救人。”
宁公子没有理会他,见屋内的卜青玉有些动容,又继续装可怜卖惨,说了一堆这类话。
阿遇胸腔内一团怒火,若非是因身体不好,手上没力,他一拳就抡过去了。
卜青玉也终是被他说动,勉强答应:“我听闻令妹病情,也无从下手,今日过去也不过是具体看看情况罢了,宁公子不必抱太大希望。”
宁公子大喜:“姑娘医术精湛,经姑娘的手,舍妹必然能够治愈。”
卜青玉微微蹙眉,不喜欢这种吹嘘奉承。
宁公子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头,止住话头。
阿遇气得肺疼,一阵猛咳,扶着门边直不起身,双腿双手都无力,人也要瘫下去,卜青玉上来扶着,帮他拍着背顺气。宁公子亲自去倒了杯茶水递过来。
阿遇狠狠斜了宁公子一眼,颤抖着手抓着卜青玉:“师父,我心口疼。”
卜青玉哪里还顾得上宁公子,扶着他回床榻,搭在他的手腕须臾收回。
“急火攻心所致,我今日不过去。”
“那明日呢?”
卜青玉回头看了眼宁公子,既然答应了,总不能失信,阿遇的身体也不能不管,他这个样子,动怒容易伤心脉肺腑,以后会留下病根,万不能马虎。
她权衡下,道:“待你身体完全好了我再去为宁小姐诊治。”
完全康复少说也得一个月,阿遇想,这两日就要怂恿青玉赶紧离开雪域这个鬼地方。
宁公子心中不悦,瞧阿遇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能太为难卜姑娘,他们二人师徒情深,若是惹恼了就一点希望也没有。
宁公子走后,阿遇抱怨:“师父又医不好,为何要答应?”
“也是断了他们的念头,免得来搅扰。”
“离开雪域不就成了?都说养病要找个气候温暖的地方,现在雪域越来越冷,冰天雪地,阿遇都要冻死在这儿了,若是阿遇养不好身子,真的愧对师公一片心血了。”
想到自己的师父,卜青玉还是有些不舍,跟随师父几十年,她从没见师父为谁这么用心的医治过,想来是看重这个小徒孙的。
若真的养不好身子,且不说愧不愧对师父了,以后师父肯定要天天在她耳边抱怨她。
想想就好烦。
“行,过两日我们就离开雪域。”
“何须过两日,明日就走。”
卜青玉思量下,明日就明日吧,免得夜长梦多。
“好。”
阿遇拉着卜青玉手笑道:“谢师父。”
卜青玉抽回收,打了下他的手背:“歇一会儿。”端过旁边的茶盏重新给他续了杯茶。
次日他们驾车到城门口就被城门吏拦下了,说是城中戒严了,没有官府的通行文书不允进出城。
城门吏是跟随城门官吏身边之人,与他们也都认识,卜青玉想请那位城门官员通融一二,城门官吏恰巧今日不在,城门吏毫不卖面子说:“即便是我们大人在也不能给姑娘开特例,这是上头的命令,若是放姑娘出城,我们都是要掉脑袋的,姑娘见谅。”
卜青玉无奈调转马头,阿遇叹气道:“宁家为了让师父给宁三小姐医病,也是用尽了手段。”
看来不去还真离不开寒城。
卜青玉对宁家的作为不高兴,阿遇本以为卜青玉会掉转马头回客栈,赌气不给宁家小姐医病,就这样耗着,没成想卜青玉掉转马头却是直接去宁丞相府。
下了马车,阿遇小声问:“师父为什么还来?”
卜青玉瞧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道:“我们得尽快离开寒城,你的身子耽搁不起。我来了也是为了让宁家死心。”
阿遇愣了下,卜青玉为了他都愿意委曲求全了?虽然心疼卜青玉,心里却还是暖暖的。
府门前的下人听到来者身份,狂奔进府禀报,另有家仆引着他们进府。
宁公子第一个听到禀报迎了出来,笑着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卜青玉冷淡看着:“客套的话不要说,也不必浪费时间,先去给三小姐医病吧。”
“都听卜姑娘的。”
刚到宁三小姐的院子外,就听到里面凄惨的哭喊声。
宁公子面色惆怅:“这又是犯病了。”急忙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婢女被绑在一棵树干上,衣衫单薄,冻得面色铁青,唇色发紫,旁边两个婢女拿着棍子没有章法地抽打。
宁公子喝止,责问怎么回事。
施刑的婢女上前回禀:“蓝儿手脚不干净,在小姐的汤药里下毒,小姐让奴婢们教训。”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被小姐抓个正着。”
宁公子瞥了眼被绑的婢女,不去搭理,请卜青玉到暖厅内坐下,正准备去看望三小姐,三小姐自己过来了。
宁三小姐十六七岁年纪,五官容貌姣好,只是此刻面露疲态,目光好奇地扫过陌生来客,在阿遇的身上停留几瞬,微微笑着冲二人福了一礼,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举止大方自然,并无半点深闺千金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怯和惊诧。
宁公子向她介绍客人。
宁三小姐笑着道:“我知道你们今日会来。”
二人想到今日城门被拦,面色沉了下去,宁公子缓解尴尬一下,转而先问宁三小姐外面婢女之事。
宁三小姐道:“我请府医来瞧了,她在我汤药中放的是藜芯草。府医说这种东西常吃会使人性情暴躁,量用大了更会产生幻觉。”
她笑着对卜青玉道:“卜姑娘是大夫,熟知藜芯草这种东西的功效,大哥若是不信我,可以将汤药拿过来让卜姑娘也瞧瞧,免得认为我冤枉了她。”
“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宁公子尴尬笑着,望了眼卜青玉和阿遇,没有见外,对宁三小姐直言,“蓝儿在你身边伺候好几年了,为何忽然会动此歪念头,总是有缘由,要私下细查,你将人直接绑在外面责罚,不足小半日满府皆知,甚至被传出府去。你一个闺阁姑娘如此手段对待下人,名声总是不好听,大哥觉得你这种处理方式不好。”
“我还有什么好名声吗?”宁三小姐冷笑,“后日我就不记得今日的事了,我怎么能够私下细查?”
“你可以告诉爹娘和大哥,我们来处理。”
“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让你们处理和让我自己暗查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连爹娘大哥都不信?”
宁三小姐冷笑一声,没有再搭话,接过婢女递来的手炉在手中摩挲。
“你准备打死蓝儿?”
“打个半死,就绑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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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树上冻着,一直绑着冻着,这样这件事我就不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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