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越烦躁,越是睡不下。
他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清冷,他意识稍稍清醒,不再胡思乱想。
吹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到打更声才关上窗户回榻,辗转了一阵方睡下。
次日早朝,少年国君又提了一嘴求和之事,朝臣相应不大。
一连数日,少年国君每日早朝都会在商议到边关的事务上提一次,虽然说服力不大,但是一日一日反复,加之荀长阁在背后鼓动长公主的人和那些素来畏战的老臣们,朝臣们渐渐风向转变。
这日传来前方战事,我军又连失数州,柴老将军带伤坐镇指挥,最终伤重而亡,黎军主力受创,少年国君和朝臣们惶恐不安,原本还坚持抵抗的朝臣,部分倒戈要求投降求和。
慕豫坚决不同意,与朝臣们在大殿上吵了半日,两方坚持不下,少年国君此时还不敢不顾慕豫独自决断,此事悬而未决。
再几日,黎军节节败退,宋军直逼荔京,沿途烧杀抢掠,关于死战还是屈膝投降,朝中又开始激烈争论起来。
慕豫与朝臣们正争论间,忽然心口如被人撕裂一般,剧痛从心头蔓延全身,如千刀划开肌肤,如万虫啃噬,不禁全身一颤,整个人栽倒在地,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黑。
耳边除了朝臣的惊呼,他还听到了颜青玉的声音。
她哽咽说:“不原谅。”
第66章夫可敌国-11
“你非离开不可吗?”青玉一身异族少女装束,拉着他的手,万般不舍摩挲他细长的手指。
“我离家半年,为传回去任何消息,父母肯定担忧,总是要回去给他们报个平安。”他抚着青玉的鬓边碎发,笑道,“我们的亲事我也要向父母禀报不是?”
青玉面露些许羞涩,微微点头。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青玉拉着他的手娇声问。
“快则一个月,最慢三个月,一定不让你久等。”
“一个月也很久了。”青玉小声撒娇。
他笑着将青玉揽进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也想早点回来接你,奈何路途遥远,要耽搁许多时日,令尊令堂又舍不得你随我一起离开。”他低头望着青玉的眼睛保证,“我一定快马加鞭不下鞍,快去快回。”
青玉闻言心安地笑着点头。
画面一转。
青玉满身是血从尸山血海中走来,手中提着一把鲜血染红的长剑,满脸愤怒,双眼充满嗜血的仇恨。
“这就是你说的迎娶?杀我父母,屠我族人,灭我一族,慕钰,我杀了你!”长剑直直朝他喉咙刺来。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慕豫从噩梦中惊醒,从榻上惊坐起,口中大喊着,“不是的,青玉,不是这样的,不是,不……”
“青玉,不是的……”他慌张从榻上下来,心口剧痛,脚刚沾地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门外的小厮闻声立即推门进来,慌忙上前扶人,瞧见慕豫满脸泪水,神志不清,像犯了疯病,两人吓慌了,冲外面喊人去请太医。
“不是的……”慕豫口中喃喃道。
田泽走进来,见到慕豫情况,大为震惊。急忙上前将人扶回榻上,不断摇着慕豫轻轻唤着他,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慕豫还是双目空洞流泪,口中喃喃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话。
“大人,大人……”田泽轻轻拍打慕豫手臂、肩头,最后壮着胆子倒杯冷水朝迎着慕豫脸泼去。
慕豫一个激灵,愣了一瞬,眼神呆滞地望着田泽,田泽又轻轻拍着慕豫唤着好几声“大人”,慕豫好一会儿眼睛才有了焦距,看清面前的田泽和左右小厮,意识慢慢收回来,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自己是谁。
刚刚一切是一场噩梦。
不是噩梦。
那是前世的记忆。
慕豫再欲起身,心痛让他跌坐榻上,抓着衣衫死死抵在心口。疼痛,让他意识更加清醒。
田泽让小厮去催太医快点,须臾门外便有火急火燎的脚步声,老太医满头大汗,脚步踉踉跄跄被两个家将半扶半架着走进来。
“快!快看看大人是怎么了。”田泽将老太医一把拉到榻边。
老太医被他们惊得有些慌手慌脚,急急忙忙给慕豫诊脉,田泽将慕豫刚刚情况详细说一遍。不说还好,这一说老太医更懵了,因为慕豫的身体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再正常不过。
怎么可能会心痛到窒息晕厥?
怎么可能会神志不清像着了魔?
就是现在慕豫拳头抵着心口,浑身轻颤,满脸痛苦,脉象显示也是正常。
老太医皱起眉头,自己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听过这种病症。他感觉自己的招牌名声要被慕丞相这病给毁了。
老太医这次说辞和上次一样,甚至和昨日的也相同。田泽着实怒了,人都这样了,怎么能叫身体无恙?
他刚对老太医发飙,慕豫喊住他:“不必为难太医,我这病古怪,前无病例可寻,不怪太医。”
“属下再去请其他太医。”说着就吩咐小厮去办。
慕豫摆手:“无用,疼一会儿就没事了。”心痛不过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想到前世,脑海中前世记忆如潮涌入,将他淹没。
前世他拼尽所有没能够阻止那场屠杀,看着青玉的族人一个个倒在军刀之下,他的心一点点被撕碎,那一刀刀也是砍在自己的身上。
青玉最后刺向的他的长剑,充满无尽仇恨,她说的每句话都如一支毒箭从他心口穿过。
最后跳入妄渊时,青玉绝望而怨毒地说:“若回到第一次相见,我会毫不犹豫将你千刀万剐,枭首悬于万骨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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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么温柔的人,那么善良的姑娘,若非是恨到极致,恨到无以复加,她绝不会说出如此狠戾的话。
那一世,他再不能弥补她分毫,跟随青玉跳下妄渊时,他与巫神交易以生生世世之血来弥补这一世的亏欠,却不想今世没有弥补她,却再次亏欠她。
命运弄人!
慕豫眼眶再次湿润,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郭。
他摆摆手让人都退下,自己蜷缩在榻上,感受心中撕裂的疼痛,每一点的痛都是青玉对他的仇恨。
他取出血玉扣,这是前世青玉送他的定情之物,她说这是她的血养成。
那清晰殷红的血丝,就好似她身体流动的脉搏,也似前世三千山漫山遍野流动的血河。
他紧紧攥着血玉扣抵在心口,一点点感受心口的疼。
不知多久,当疼痛慢慢退去,他才起身,吩咐田泽准备人马,他要前往边境。
田泽大惊,劝他如今还病着,朝中离不开他,而且边境危险,他万不能去。
他未有搭理田泽劝说,命他立即去准备。
田泽劝不下他,只好将今日朝中事情说于他听,“陛下和内阁朝臣商定,借着大人病重,已经派使臣前往宋国投降求和。”
慕豫愣了下,更坚定:“我更要去见长公主。”
“这……长公主已经离朝,大人也离朝,朝中怎么办?岂不是拱手交给了荀长阁?”
“交不交给他,这黎国注定要亡。”
田泽闻言惊得僵住,这不是身为一国之相该说的话,而且慕豫对黎国从来没有放弃,怎么忽然就把亡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病一场,脑子真的病坏了?真的神志不清犯疯病了?
不犯病决计说不出这话来。
慕豫已经简单穿戴,直直朝外走,见田泽迟迟不去备马,吩咐院中伺候的下人前去,叫上一队家将。
田泽在后面跟着劝,慕豫充耳不闻。
来到大门外,下人已经赶来马车,一队家将也牵马过来,慕豫直直走向一名家将,从其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旁边的人都惊得愣住,田泽更是瞪大眼。
丞相大人没有十年也有八年没骑过马了,马镫都踩不稳,但……刚刚这上马动作比家将还利索,可别闪到腰了。
他急忙唤了句:“大人小心。”
“上马!”吩咐一声,扬鞭驾马驰骋离开。
田泽愣了,后面的家将和旁边的奴仆们更是傻了眼,什么时候自家文弱的丞相大人还有这等潇洒身手。
慕豫骑马已经奔远,他们不敢耽搁立即追赶上去。
马匹刚奔到城门外遇到边关八百里加急信报,慕豫命家将拦下,打开信报,看到一半,如遭雷击,整个人愣住,浑身颤抖,最后将信报朝怀中一揣,扬鞭纵马狂奔。
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一路奔到如今黎军退守的营地,慕豫直接冲进军营,众将士知道来人是慕豫丞相皆震惊。
丞相是文臣,如今局势不坐镇荔京,怎么来这里?
将士们相互窃窃私语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豫直冲中帐,帐中将军们个个愁眉苦脸,见到慕豫又喜又惊又怕,纷纷施礼。
慕豫看也不看一眼,奔到矮榻边,颜青玉正在昏迷中。面容苍白,双唇无色,呼吸微弱。原本净白的面容,此时已有风沙的痕迹,眼底乌青,整个人比当初离开荔京瘦了一圈。白嫩的玉手,纹路深了许多,掌心有几点薄茧,十指也不再如当初那般精致。
慕豫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他紧紧握着颜青玉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来迟了。青玉,对不起……”眼泪没控制住从眼角滚落,滴在颜青玉手掌上。
帐内将军见到面前一幕懵了,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情况。
黎国朝野谁人不知丞相大人与长公主水火不容、势不两立,这么多年斗得你死我活。虽然因为战事暂时放下了敌对,也只是暂时不相互为难,并没有和解,更没有到这般情深的地步。
军中曾在京待过的将军不由想到当年的事来。
二人最初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只是最后因为争权夺利而互为仇敌。
原来丞相大人是对长公主深情深藏。
慕豫从悲痛中缓过来,立即询问将军们长公主如何受伤,伤势如何,又命人将军医都叫过来,一一盘问。
军医们见到慕豫凌厉气势,战战兢兢将话说得尽量委婉又含糊:“长公主虽然伤重,但是只要安养,每日悉心照料,很快就能够醒过来。”
“很快是多久?明日,后日,还是三日五日?”慕豫不给他们蒙混机会。
军医们垂首躬身支支吾吾一阵道:“或许三日,也或许十日半个月,也可能……更久。”
“耍本相吗?本相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让长公主三日内醒来,长公主若有丁点差池,本相要你们脑袋!”他怒声呵斥。
军医们吓得一哆嗦,慌忙应是,一刻不敢耽搁上前医治。
第67章夫可敌国-12
一连数日,慕豫衣不解带在颜青玉榻前照顾,不假任何人之手,就连公主府中当初跟着颜青玉一起过来照顾起居的几位公子,也没一位能够近榻前,最多是端药倒水递个东西,稍有不顺慕豫的意,不是挨骂就是挨罚。
朝中传来的消息,无论大小,慕豫只是随耳听着,根本不去理会。
将军们说起前方战况,询问他意见,他也只有冷冷一句:“你们是战将,问本相做什么?让本相披挂上阵吗?”
将军们也悻悻闭口,不敢招惹这位脾气上来的丞相大人,不再询问,前方的战况也只有田泽简明扼要说几句,他只是听着,不上心。
几日下来,慕豫双眼红肿,眼底乌青,长满胡茬,一脸疲惫憔悴,坐在颜青玉的榻前,抓着她的手低低倾诉,却不敢合眼,怕合眼后不能够第一时间看到颜青玉醒来。
田泽上来劝无数次都无用,慕豫充耳不闻,徒留他干着急。
虽然知道自家丞相对长公主旧情未断,这么多年也处处暗中让着长公主,甚至暗中出手相助,但表面上却很少显露,更别说是在旁人的面前了。以致于这么多年朝野上下都认为是他与长公主势不两立,但他清楚自家丞相心中从来没有过过长公主这道情关。
只是——
怎么深藏这么多年的情,忽然就不藏了,一下子爆发出来,而且来势如此汹涌,让他们这些身边人措手不及。
已经三日未有合眼,田泽着实担心慕豫身体撑不住,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去劝。
慕豫没有反应,望着颜青玉的眼珠子转都没转一下,他又重复一遍,慕豫这才微微动了下眸子,声音嘶哑问:“军医呢?”
“在外面候着!”
“进来!”
田泽瞥了眼榻上三日来动都没有动一下的颜青玉,军医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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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想尽办法,长公主伤得太重,且不说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就是真的醒过来,也无济于事。
这些话军医不敢和丞相说,和他们这些身边人说,让他们去劝丞相。他们又怎么敢说,又如何去劝。
田泽无奈去叫军医进来,军医们个个惶恐。
三日已过,长公主一点起色没有,这位慕丞相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自己的小命怕是保不住了。
“你们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军医刚进帐,慕豫就大发雷霆。
军医们吓得伏首告罪。“长公主伤重,小人们已经尽力了。”
“那就是留着你们无用了?”慕豫声音转而低沉阴狠,吓得军医们浑身哆嗦,连连叩首求饶。
“来人,都拉下去砍了!”
军医们吓得拼命求饶,家将们难做,站着不动,纷纷望向田泽,希望他说句话,替这些军医求求情。
田泽更难做,自家大人可是气头上呢!发起火来,能把自己的脑袋也砍了。
看着头都磕破的几位军医,他们也无辜,他最后咬咬牙心一横上前一步,劝道:“大人再宽限他们几日,或许就有了法子,若真砍了他们,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大夫来,长公主的伤还是要依靠他们。况且如今战时,军中少不了军医们。”
慕豫阴冷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田泽赶紧闭嘴。
慕豫回头看着颜青玉,这三日比他三辈子还难熬,一天天过去,看着她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脉象和呼吸日渐微弱,他的半条命也跟着她去了。
上辈子他没能救得了她的亲人、族人,让她怀着对他无尽的仇恨跳下妄渊,这辈子若再不能救了她,让他来世如何去面对她。
他与巫神的交易是生生世世弥补她,为何轮回而来却是对她的又一次伤害和亏欠?
就因为那一句诅咒吗?
他双手握着颜青玉冰凉的手,轻轻吻着她的指节。
许久,他才松口,对军医命令:“继续医治。”
军医们蒙此大赦,松了口气,连连应是上前,谁都不敢懈怠,使出浑身解数。
慕豫退坐在旁边凳子上,看着军医们对颜青玉施针,从头到脚全身扎满银针,他心口一阵绞痛,咬牙忍着,忍得辛苦,额头不断涔出冷汗。
田泽借此劝了句:“大人先到隔壁休息片刻。”
他摆了下手,靠在一旁小几上硬撑着。
许久,他心头的疼慢慢好些。
军医们一直忙到天色近晚,颜青玉依旧没半点反应,军医们战战兢兢,慕豫也被心痛折磨没了力气,更没了脾气,命军医们都退下,被田泽搀扶到榻前,继续守着颜青玉。
天渐渐黑了下来,帐内点上灯火,颜青玉身边的公子端着晚膳过来,他没有胃口,命人退下。
午夜,那名公子又端着夜宵进来,放到榻前小几上劝道:“大人多少吃一点,莫不要公主醒了,大人反而病倒了。”
慕豫本就很不喜欢颜青玉养面首,这么多年她身边的面首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都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前段时间被颜青玉带到军营来的这几位他更是看着不顺眼,尤其面前这位,两个多月前进公主府,很得颜青玉青眼,时常夜伴颜青玉左右。
这几日他也没少责骂这几名公子,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什么,就是看着他们心里不痛快。另外几位倒是识趣,这两日没再进帐中,这位却还时时端药送饭进来。
他更是心烦,不悦皱了下眉头,低声呵责:“滚出去!”
公子身子微微颤了下,没有退下反而在小几边跪下,拱手道:“小人斗胆,求大人爱惜自己身子,莫要病倒。”
“滚!”他再次冷声命令。
公子惊得手抖了下,却没有退出去,反而俯身叩首相求:“大人且吃些吧!”
慕豫被惹怒,冲帐外喊:“来人!”立即进来两名家将,他呵斥,“将他拉下去乱棍打死!”
公子吓得浑身颤栗,身子伏得更低。
两名家将刚上来拉人,慕豫听到耳畔低低的声音唤着:“住手!”
他错愕一瞬,回头见到颜青玉醒来,眼神迷离看着那位公子,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放了他。”
家将犹豫了下松开手,那名公子就地复又跪下,喜极而泣。
慕豫坐到榻上,颜青玉这才将目光转到他的身上。
“青玉……”他抓起颜青玉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饶了他。”颜青玉不是命令他,而是带着几分祈求。
“好!”他急忙答应,“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好。”
颜青玉微微勾了下唇角,这几日她虽然昏迷,模糊中却能够感受到周围发生的事,断断续续间,知道慕豫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担心她的安危,为她流的泪说的话,她都感受到、听到。
这么多年,慕豫之所以未有婚娶,因为心中一直放不下她。这么多年与她在朝中相互争夺,更多是因为怨恨她府中养了那么多面首。
自己这么多年对他恨之入骨,可午夜梦回总是想起他,次日醒来却不得不狠下心来,不愿让慕豫窥得她半分心思,更不愿向他服软。
命运弄人。
这些倾诉的情话说得太晚,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微微抓着慕豫的手,声音微弱:“我已经没有时日了,有三事相求。”
“你会没事的。”立即命人去传军医来。
“我活不成了。”她缓了一阵,攒足了力气说,“第一,别为难我府中的人。”
慕豫瞥了眼旁边的那位公子,虽然心中千万个不喜、厌恶,只要颜青玉要护着,他便放任他们。
他点了点头。
“第二,别放弃黎国。”昏迷中他模糊听到慕豫说过黎国存亡与他无关。
这一点慕豫也点头答应:“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守着黎国。”
颜青玉苦笑了下,她也想好起来,从此与慕豫没有隔阂,一起守护黎国,但是她撑不住了。
现在身体在一点点麻木,她已经支配不了自己身体,他知道这是死亡在慢慢将她包围、吞噬。
不过,她已经很感激上天给了她醒过来的机会,让她能够死前再见一眼慕豫,和慕豫说这些话。
“最后,慕豫……”她话未说完心口一阵剧烈疼痛,让她呼吸困难。
慕豫急急冲外面喊着:“快叫军医,快!快!”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家将安慰,又派个人去催促。
慕豫紧紧抓着颜青玉的手,却感觉她的手没有任何的反应,比刚刚还冰冷,他更加心慌恐惧,不断握紧她的手,温暖她冰冷的手。
“军医马上就到,青玉,你不会有事的。”
颜青玉一阵窒息后,眼前开始混沌,意识也渐渐模糊,她努力想要去抓慕豫,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受控制,朦胧中看到慕豫握着自己的手,而自己却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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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不到他手掌的温度。
她拼尽全力说出最后的嘱托,便再没丝毫力气。
眼前渐渐漆黑,耳边也没了声音,逐渐没了意识,最后那一句嘱托不知道慕豫有没有听见,但她也没有机会说第二次。
慕豫听见了,但只听到了“望儿”两个字。
他猜想颜青玉是放心不下小郡王,托付他照顾小郡王。
他伏低身子趴在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颜青玉身上,泪流满面,哽咽道:“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待他如亲子。”
第68章千岁童-9
落日从西山顶跳下,余晖也被一点点吸进山坳,天色越来越浓。
阿遇呆呆地靠在车壁上,任由马儿慢悠悠走着,他双目失神地望着渐渐暗淡的前路。
第二世在颜青玉去世后,朝廷向宋国求和未成,最后使臣被宋国斩杀,彻底断了少年国君和朝臣们的念想。
为了完成颜青玉的遗愿,守护残破不堪的黎国,他重振军队,靠着第一世的沙场经验和边境将领们的相助,带领边境军死战。
他想尽办法,借助任何可能借助的力量和支持,不惜用最卑劣最下作阴狠的手段,苦苦守着最后的防线,最终勉力撑下来。
宋军久攻城池不下,将士懈怠,粮草不济,最后不得不退兵。
那几个月他满眼都是尸骨鲜血,耳畔全是厮杀惨叫之声,鼻息间除了硝烟就是焦尸的味道。数以万计黎国将士战死沙场,而他也满身是伤。
回到荔京,他一病不起,整日卧病在床,昏睡比醒着还多。朝中,少年国君已经完全掌控在荀长阁的手中,而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根本无精力再去与荀长阁周旋。
他那时候唯一的想法便是再见一眼颜青玉的孩子荀望。
荀长阁根本不允。
他想着荀望虽然已经失去母亲,但毕竟有荀长阁这个疼爱宠溺他的父亲,也用不到自己操心,颜青玉也能够瞑目,自己也算对得起她。
他未有想到就在病情加重之时,荀望竟然过来见他。
他有些意外,也有很多的话想和这个孩子交代,便支开了所有下人与荀望单独说话。
那会儿他刚吃完药,荀望好心地递给他一颗糖,哄着他说:“我每次吃完药,母亲都给我糖,我就不觉得药苦了,你也吃一颗吧!”
看着他单纯天真的眼神,他笑着点点头:“多谢小郡王。”他伸手去接,荀望起身走到榻边,笑道,“你手都拿不稳了,我喂你吧。”将指甲盖大小的一颗方糖塞到他的口中。
他当时满嘴苦味,吃了糖后,有一些甘甜,但是还没有掩盖掉苦味,但他心里还是甜的。
毕竟临终前能够看到这孩子不再讨厌他,也心满意足。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颗糖里面裹着毒。
在荀望走后,他觉得身体不舒服,只当是伤病,未去怀疑,随后便昏迷,当再次醒来已经过去两日,太医告诉他中了毒。
那些日子他的饮食起居都是母亲和妹妹照顾,连田泽都插不上手,唯一可疑之处只有荀望给他的那颗糖。
因为当时自己病重口中本就苦涩,加之刚吃完药,根本察觉不出糖里裹着毒。
也正是因为那颗毒糖,让他本就伤重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最后没撑过五日。
他回头望着车厢内的卜青玉与荀望。
那颗糖必然是荀长阁的安排,但荀望不可能不知道那颗糖不干净。
他以为死后荀长阁会善待荀望,未想到他最后被少年国君冰封在白云山极天顶冰窟。当时荀长阁已经掌控了朝廷和少年国君,如果想救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大概冰封他也是荀长阁的意思。
只是回不到第二世,否则,一切疑惑都能解开。
马车驶近润都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小院也被人砸得一片狼藉,他将卜青玉和荀望抱到床榻上后,简单收拾了下。
次日清早,卜青玉醒来,看到周围的一切,从梦中的第二世收回意识,坐起身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有泪水,她抬手拭去。
原来野史所记并非都是真实,那一世,她并不是荒淫无度把持朝政的风流长公主,慕豫也不是有些野史记载谋朝篡位的权臣。他们彼此势不两立,却内心深处又都藏着对方。
她起身走出去,阿遇正提着两桶水从外面回来,瞧见她醒来,放下水桶笑着迎过来:“师父,早饭我已经做好了。”
“我不饿。”转身朝东偏房去。
荀望躺在小床上睡得不是很安稳,毯子被踢开大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眉头微微皱起,眼珠子乱动,小手死死抓着袖子,微微抖着。
卜青玉心疼地拉着毯子给他盖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唤了好几声“望儿”,一如第二世她哄做噩梦的荀望一般。
荀望很快便安静下来,睡得安稳踏实。
她坐在小床边继续轻轻拍着荀望,看着他的五官眉眼,与第二世一模一样,就连眼角的那颗泪痣也都丝毫不差。
她伸手抚这荀望的眉眼鼻唇,想着那一世短短六年母子缘分。
他淘气、顽皮,却也听话懂事,不知道她离世后慕豫是怎么待他,没有让他长大,时隔千年,他还是六岁孩子的模样。
她有些失落。
阿遇站在门前看着,心中不是滋味,卜青玉不会知道,她托付他照顾荀望,最后他却死在荀望的手中。
如今她们母子相聚,这中间没有荀长阁,也隔着荀长阁。他们之间,他才是个外人。
他转身回到院中,将水桶里的水倒进大缸,转身再去挑水。
当再次挑水回来,荀望已经醒了,卜青玉带着他在堂屋用早饭,瞥见他只是招呼一声:“先吃饭吧!”
他低低应了声。
卜青玉一顿饭都在照顾荀望,他在一旁看着心里更是别扭,也清楚以后这会是常态。
饭快吃完,卜青玉才得空与他说话,第一句便问:“我们怎么回来的?”
“我比你们醒来早,送你们回来的。”
“你在古墓里看到了什么?那枚血玉扣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我打开最里面的墓室,看到了慕丞相的棺椁,那枚血玉扣就悬浮在棺椁上空,我上前取下来,然后就昏倒了。”
迟疑了下,他又问:“师父还要再去一趟吗?”
卜青玉顿了下,望了眼面前的荀望,微微点头:“再去祭拜一次吧!”
“但……慕丞相的墓葬被封印过,当地荒草丛生,其间动物和人不能生存便是因为此,若是师父要去,我们也不能在里面久待,否则有生命之危。”
“封印?你如何知道?”
“我……我推测的。”阿遇忙解释,“这么奇怪的现象,最大的可能是曾被封印。”
恰时荀望点头道:“嗯,爹说他野心太大、杀戮太重,只有封印才能保国泰民安。”
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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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疑惑,是不是自己死后慕豫做了什么,询问荀望:“为何说慕丞相野心太大、杀戮太重?”
“我不知道,反正爹说的,肯定他做了许多坏事。”
卜青玉陷入深思,阿遇笑着道:“听闻慕丞相也上过战场,杀戮难免,至于野心,史书并没有此记载,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荀望坚决道,“爹说的肯定是对的,他就是个坏人。”
“望儿!不许胡说!”卜青玉喝止。
“就是!”荀望不服气,“他欺负娘,欺负爹,也欺负过我,还杀那么多人,怎么不是坏人,死了才是活该!”
“望儿!”卜青玉声音变得严厉,脸色也冷下来。
荀望委屈地看着卜青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最后丢下手里的早点,起身跑了出去。
“回来!”卜青玉唤道。
荀望停了脚,站在院子里,不走也不转身,更不进屋来,抹着泪,与卜青玉僵持。
阿遇犹豫了好一会儿,很不情愿地走出去,拉着荀望劝道:“别哭了,别惹姐姐生气了,人死为大,你还年幼,很多事不懂,不要乱说。”
“我没有,他就不是好人,不是!”哭得更加委屈。
阿遇也不想去劝了。
转身回到堂屋,卜青玉终是心软,此时过来声音也软了几分,和他讲道理,荀望慢慢止住了眼泪,抽泣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怎么欺负我娘,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坏人,坏到骨子里。”
“他没欺负你娘。”卜青玉帮荀望擦拭眼泪,温声哄着,“他……其实一直在帮着你娘,只是你还小,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爹总知道吧?爹总不会骗我。”
“你爹……”卜青玉暗暗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个了,不许再哭了,待会我带你上街给你买手工马车好不好?”
荀望也回想起之前母亲在时,府中的公子送他的拼搭马车,望着面前和自己母亲几乎一样面容的卜青玉,微微点头,擦掉眼泪。
阿遇收拾完东西,他们便一起出门。
到了街市上,卜青玉好不容易才找到卖这种小玩意的铺子,给荀望买了一个,荀望高兴地抱着木盒爱不释手。
回到小院就搬了张小桌子在院子的大树下,认真地拼了起来,卜青玉坐在一旁瞧着,偶尔伸手帮忙。
阿遇站在堂屋门前看了许久,手探进了衣襟,顿了顿,转身到屋内倒了两杯茶端过去。
“望儿,先别拼搭了,看我给你买了什么。”说着将手中的一颗指甲盖大小姜黄色的方糖递到了荀望的面前。
荀望瞬间怔住,抬头望着他,一脸惊恐,欲起身后退,绊倒小凳,摔坐地上。
“我不吃。”胡乱抓着一旁的卜青玉,抱着她的胳膊,满眼害怕。
“怎么了?”阿遇笑问,“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是糖又不是毒-药,怎么还怕成这样,你不吃我可吃了。”说着丢进自己的口中。
荀望闻言更加害怕,扑在卜青玉身上,“我不吃。”
卜青玉不知他怎么回事,轻轻拍着他安慰:“好了,哥哥是好心送你,不吃就不吃,快坐下吧!”扶着他坐回原处。
荀望抬头看着阿遇,还是有些害怕,看着面前拼了一半的马车,也没了心思,借口累了不拼了。
阿遇笑着对卜青玉道:“师父,我们明日就去祭拜慕丞相吧!在润都呆了这么久,阿遇还想去别的地方游玩呢!祭拜过我们离开这儿吧!”
卜青玉点点头:“也好。”
话音刚落,听到外面吵嚷声音,齐刷刷脚步声涌过来,随即院门被一脚踹开。
第69章镜中人-1
两队官兵涌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又是冲着荀望来的。
卜青玉起身望着周围官兵,一个头目慢悠悠走过来,扫了他们一眼,指着荀望趾高气扬地问向卜青玉:“这就是陈家的孩子吧?”
“不是!”
头目冷呵一声:“你们这是拐带官家公子,可知道是什么罪?轻者杖责八十流三千里,重责砍头。”头目瞪着眼睛吓唬他们。
卜青玉哪里吃他这一套,又不擅长与人争辩,冷淡回道:“他是我的孩子。”
头目冷笑:“你的?你十来岁就养孩子了?”说完哈哈大笑,周围的官兵也跟着嘲笑。
“你这小美人,看着细皮嫩肉,也给我养个……”伸出去的手,离卜青玉还有三尺远就被阿遇一把抓住,只听“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头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周围官兵惊愕愣神,看到自己老大面部扭曲,全身抽搐倒在地上,抱着右手蜷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都僵住。
阿遇一把抽出头目的佩刀抵着头目喉咙,怒道:“你敢动他们一根手指,我断你四肢。”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官兵,众人吓得不约而同身子一紧。
本来陈家和自己大人通了气,让他们来抓人,和他们说对方是几个孩子,大人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事情肯定办成。
他们闻言,也都觉得这是美差,办好了,不仅在大人面前有脸,陈家也说了有赏钱。
进门瞧见一个姑娘,一个少年,还有个孩子,也都放松警惕,没将他们当回事。这还没出手就被对方打折了一只手。
官兵们不敢再小瞧对方,看来老捕头说的对,不是陈侍郎给老爷面子,是陈家办不成此事,哪里是便宜的差事。
“都给我滚!”
官兵们一惊,不知该怎么办,纷纷看向躺在地上满脸痛苦的老大。
“杀……杀了他们!”头目痛到双目发晕,不顾阿遇的刀就抵在自己脖子上,只有愤怒。
官兵们相互看了眼,又瞅了阿遇,心道,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单薄瘦弱,只是凭着一股狠劲,再狠能狠到哪里?能狠的过他们?这样一想都壮了胆,齐齐朝阿遇扑过去。
阿遇一脚踢开头目,大刀一挥,没有多少招就将两队官兵打翻在地,右手手腕处全部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止不住朝外流。
“再不滚,我下一刀就隔断你们的喉咙!”
官兵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拖上头目连滚带爬逃出小院。
阿遇回过头,瞧见卜青玉微微皱起眉头,忙解释:“是他们对师父不敬,我才出手重了些。”
卜青玉面容平静未理会他,他又急忙解释:“我也是不想他们再来找麻烦,他们三番四次没完没了,也扰了师父清静。”
“没怪你。”卜青玉看了眼地上稀稀拉拉的血,有点厌恶。
阿遇立即道:“我提水冲干净。”
“不必了。”卜青玉看了眼一旁的荀望,陈家人认为荀望的血可以消灾解难,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不知道是哪个混吃混喝的道士胡诌。
“陪我去趟陈府。”
“去陈府做什么?”这不是自己主动送上门了吗?
“去看看陈府到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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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什么猫腻。”
“管他们藏着什么猫腻,我们明日祭拜过慕丞相就带着望儿离开润都,他们陈府的祸福又不是望儿决定的,由他们信鬼信神去。”
“我想见见那个信口开河的道士。”卜青玉面色冷峻,语气中含有一丝怒意。
阿遇很少卜青玉有这样的语气和神色,这次陈家对荀望的伤害也伤了她。他没再劝,应了声。
卜青玉带着阿遇过去,荀望不愿意到隔壁领居家暂呆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卜青玉琢磨了一下带上他。
陈府的下人见到他们如白日见鬼,刚刚官兵过来滴在门前的血还未凉,他们也过来了。
一个家丁惊慌朝府里跑去禀报。
三人刚走进陈府,家丁匆匆围了上来,须臾陈侍郎在一位道士的陪同下也过来。道士在陈侍郎耳边低语什么,陈侍郎面色立即变得温和。
“孩子,你回来了。”陈侍郎笑容慈爱走过来,像足了疼溺孙儿的长辈。
荀望朝后退一步,拉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挡在陈侍郎面前,冷笑道:“陈侍郎无需装好人,挺恶心的。”
陈侍郎愣了下,习惯了官场上的那一套,还没遇到谁迎面就骂,还骂得这么难听不留情面。
卜青玉望了眼道士。“听说他的血能够为陈家除灾解惑,是不是?”
道士也愣了下,面前姑娘说话方式的确让人不舒服。既然话都说开,他也不藏着掖着,坦言:“正是!”
“不知仙人何处修行?”
道士浮尘一甩,清了下嗓子颇为自得:“天筇山随抚鹤山人修行。”
冒充到自家头上来了,这话若是让自己师父听去,绝对能够打得他这辈子都张不开口,爬不起身。
“天筇山第一条山规,不杀,即不杀人。天筇山修的是六根清净,长生不老。你哪一条符合?不知哪来的妖人装神弄鬼,妄想骗取钱财以填私欲。”
“休要妄言!”道士指着卜青玉斥责。
卜青玉上前一步,继续揭穿:“即便你从别处修得旁门左道的妖术,也该知道除灾避祸所用之血,不是含有仙脉之躯便是怀有魔根之人,否则只是徒增杀戮。而他只是一介肉体凡胎,何来消灾解惑之说?”
“此童便有魔根,流着魔血,此血可镇妖邪。”
“一派胡言!”卜青玉对陈侍郎道,“此妖人假冒道士,信口雌黄,陈侍郎若信此人胡言乱语,只会灾祸不断。枉杀无辜只会增加罪孽,招致更多灾祸,何有解祸之说?我进府时已察觉贵府血光笼罩,却有一处显出祥瑞,陈侍郎若想消灾除祸,可往此祥瑞处,护此祥瑞之人。”
陈侍郎犹豫,面前姑娘说得头头是道,但仙人也为府中看过风水,说得都不假,一时间不知听谁的。
他半信半疑问:“祥瑞显于何处?”
卜青玉随手一指:“二百步。”
陈侍郎顺着卜青玉手指望过去,旁边管家低声道:“是大公子的院子。”
大公子肯定不是祥瑞之人,否则不会摔断腿。但院中人不少,如何判断。
阿遇此时又感到一道血光闪过,他回头朝府门望去,瞧见门楣上一块镜子,正映着府宅。
他转身走过去,对着镜子看了须臾,问一旁老仆:“此镜来历?何时安上去的?”
老仆回道:“此镜是少夫人的陪嫁之物,少夫人嫁过来两年未有身孕,算命说需悬镜于庭可破解,便将此等宝贝悬在了门庭之上。果然不久少夫人便有孕,次年诞下小少爷。”
阿遇又打量了眼镜子,回身对卜青玉道:“那祥瑞之人应该就是陈少夫人。”
卜青玉也瞧了眼镜子,微微点头。
陈侍郎皱起眉头,失神了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道士见陈侍郎态度转变,立即拉拢:“陈大人难道听信一个黄毛丫头的信口胡言,他们是为了不交出这个带有魔根的小童。无此小童之血,此血光之灾难消。”
“闭嘴!”阿遇对道士斥骂,他可没有卜青玉的耐心和性子,若不是念及卜青玉在场,早就将人踹飞。
“无礼小子!”道士手指过来。
“臭道士,你冒充什么仙人,我师父说话已经够客气,依我说,你就是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神棍,什么都不懂,披了件道袍就真当自己是道士能掐会算可通鬼神了?也就是看着陈侍郎家财万贯,病急乱投医让你逮个正着,有机可乘。是个眼明心亮的也看得出你是个一窍不通的假道士,还冒充天筇山道士,呸!天筇山有你这样败德之人,抚鹤山人都想把山推倒把你镇了。”
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阿遇要发火。
阿遇不给他还口机会,接着骂:“你瞧瞧你这模样,都要扑上来吃人了,修道之人六根清净,心如止水,从容镇定,我不过两句话你就怒火上头了?哪里像修道之人?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否则你还不挥着大刀当场杀人?”
“我……”
“你在这儿坑蒙拐骗也不少了,识相的给我师父磕头认错,我让你四肢健全地离开润都,否则,你这辈子爬都爬不出润都城。”
道士火冒三丈,脸红脖子粗,额头青筋暴出,身子都气得发抖,被一个少年当众数落得一文不值,自己又不能真发火,否则正随其意。
阿遇指着道士对陈侍郎道:“你瞧瞧,这就是你瞎眼找的道士,现在可还有半分仙风道骨模样,什么仙人,就是正儿八经的妖人!”
陈侍郎被骂得脸色难看,憋着一肚子火,鉴于自己在他那儿吃了几次亏,看着像是有真本事,得罪不起,没动怒。
府中的家丁个个震惊自家老爷的定力。
卜青玉一直盯着阿遇,惊讶于他骂人的能力。
知道他偶尔嘴巴能说,很多时候辩得她无话反驳,那还是小瞧了他。去年那个唯唯诺诺乖巧顺从的小徒弟“深藏不露”,不仅手上功夫了得,嘴皮子也溜。
陈侍郎与阿遇说不通,转而和面相温柔的卜青玉说:“姑娘既然能够勘破我府中血光之灾,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有。”
“不知可否……”
“三万钱。”阿遇冲到前面,“只要陈侍郎付得起这价,我随时可能帮陈府消灾解难。”
陈侍郎脸色立即变冷,三万钱不是小数目。
假道士见此时机指责他们才是敲诈勒索之徒。
“是!”阿遇道,“我就大大方方清清楚楚明码标价,这是做生意,你情我愿,没逼没骗。比披着假仁假义外皮坑蒙拐骗地好。”
道士抓着浮尘的手发抖,尽力忍着。
陈侍郎望向卜青玉,想听她的意思,看着她模样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性子。
卜青玉笑道:“五万钱!”
阿遇惊了下,本以为自己的行为事后师父要责怪,师父开口更狠。
第70章镜中人-2
如此,阿遇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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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侍郎脸拉得很长,这个数字显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卜青玉不退让,将话说得更绝:“一钱不能少。陈侍郎若是付不起,此事作罢,但你若是想动我身边的孩子半分,我绝不答应。”她此来也不是为了给陈家消灾解难,恰恰相反,她就是来刁难的。
看着陈侍郎窘迫为难,有火发不出的样子,她心中很舒坦。
“天不早了,陈侍郎考虑清楚。”说完朝刚刚所指的祥瑞之处望了眼,回身走到悬镜之下,还不忘抬头看去。碗口大小的铜镜表面光滑清亮,但周围却散着一圈血光,其中映着身后陈侍郎和道士。
离开陈府,阿遇笑问:“师父,你真的想要那五万钱?”
“为什么不要?”卜青玉脱口而出。
“我……我以为师父修行之人,不在乎这些黄白之物。”
“修行之人也要衣食住行,何况还要养你和望儿。”
“养我?”阿遇笑嘻嘻道,“我可以养师父,上次从焚城离开带了一斛东海紫珍珠,够养师父一辈子了。”
“一辈子?”卜青玉笑了声,拍了下他的头道,“你知道一辈子多长吗?”
阿遇心头一酸,他竟然忘了,卜青玉的一辈子是几百上千年,甚至更长,不是凡人百年,更不是他的十年——如今只剩九年。
他笑容收了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以后我多赚些钱买个院子把金银财宝都藏着,总能养师父千年万年。”
卜青玉一笑,“好啊!”
玩笑归玩笑,卜青玉言归正传,问:“刚刚你从悬镜里看到了什么?”
“看不清,也许只有陈少夫人能解,说白了陈家的祸事是从陈少夫人悬梁自尽未遂开始的,必然与她有关。师父莫要操心此事了。”
卜青玉稍稍思索片刻,忽而道:“那个假道士要狠狠教训一顿才行。”
嗯?
阿遇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素来心慈手软的师父能说的话。
“怎么教训?”
“毁天筇山与师父名誉,还多次想要望儿性命,不能轻饶,让他在榻上躺三个月。”
阿遇闻言,故意调侃:“会不会太重了?”
卜青玉斜他一眼,阿遇立即举手认怂:“不重,一点都不重,这事交给阿遇,绝对让他三个月下不了榻。”
三人刚回到小院所在的巷子口,看到几个少年正对着一个乞丐拳打脚踢,乞丐抱头蜷缩在墙边。
卜青玉呵斥一声,少年们都住了手,全是十四五岁年纪,穿着小厮的服饰。几人见到卜青玉三人,又瞥了眼地上蜷缩一动不动的人,带头少年挥手道:“今日够了,咱们走,公子没说将他打死。”
领头少年们临走时朝乞丐不轻不重踢一脚。
阿遇上前去扶乞丐,发现竟是程万里。他嘴角溢出血来,碎发半遮半掩下的额头肿胀许高,怀中护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已经沾染灰尘。
“你伤如何?刚刚什么人?”卜青玉上前关心问。
程万里见到是他们,低声道:“小伤。”目光触及到荀望,低头看了眼已经脏污不能再吃的糖葫芦,满脸愧疚。
“我不吃。”荀望冷淡道。
程万里咧嘴笑了下,一排整齐的牙齿沾满鲜血,笑起来难看,甚至有点吓人。
荀望打量他,小声问:“疼吗?”
“不,不疼,一点都不疼。”程万里激动地从地上坐起来,拍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明显碰到伤处疼的胳膊轻颤,眉头一紧,嘴角却扯着笑装成无事人一般。
荀望又扫了他一眼,轻轻“哦”了声。
卜青玉去搀扶,程万里避讳躲开,“我没事,没事。”爬起来很吃力,阿遇顺手扶了一把他才站起,右腿使不上力,虚悬着。
“进去先处理下伤吧!”卜青玉相邀。
程万里忙拒绝,荀望道了声:“你流血了。”程万里没再坚持,由阿遇搀扶进巷子。
阿遇打来干净的水,程万里简单漱口洁面,卜青玉道:“我看看你的伤吧!”伸手想搭程万里的脉,阿遇急忙打断,“都是皮外伤,家里还有许多跌打损伤的药,涂上药几日就好了。”
程万里也忙回绝,称只是皮外伤,不敢劳烦。
“那几个少年手脚不轻,我也算半个大夫,我帮你看看吧!”
卜青玉伸出的手在等着他,程万里犹豫下,不好意思拒绝,将收回的手腕递了过去。
阿遇不悦地瞪了程万里一眼,拉过凳子坐下。
卜青玉余光瞥见阿遇拉着一张脸,瞪着程万里的眼睛冒着怒火。她清楚阿遇这怒火不仅冲程万里,也冲着她。他知道她的心思,但不同意她的做法。
程万里的确是十恶不赦之人,但对荀望他是真心真意,当初若非是程万里,荀望可能就死在了陈家的手中。为了还这份恩情,她也要帮他一次。
程万里觉得手腕处很奇怪,面前姑娘的手指好似有如源源不断的温泉,一股暖意从她的指尖穿到自己的手腕,一点点蔓延全身,很快他嘴角、额头和身上的伤在一阵温热过后不疼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虎口处的一道伤口慢慢愈合,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这是第二次见面前姑娘有如此神力,惊讶之余更多是敬畏。面前姑娘定非凡人。
卜青玉收回手,如普通大夫一般,温和笑道:“先生没什么大碍。”
程万里连忙起身相谢。
“是我该谢你的。”卜青玉也跟着起身,“先生救下望儿,又四处为他求医,对他一片真心,青玉多谢先生。”卜青玉福了一礼。
程万里慌忙回礼。
阿遇见到伤好的程万里,心里别扭,憋着一口气,起身离开堂屋,径直出了小院。
他走到巷口,背靠墙壁坐在大石上,重重撞了几下墙壁,气卜青玉。
为了这样一个该死的男人,去损耗修为。
不多会儿天暗了下来,程万里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巷口时停下来冲他拱手施了一礼。
阿遇冷眼扫过程万里,语气冰冷:“打你的那几名少年是太师府的人吧?”
程万里垂首未言。
“命他们动手的应该就是太师府的小公子,也就是你与太师女儿所生的孩子吧?”
程万里头埋得更低,满脸羞愧。
阿遇冷嗤:“当年你亲手杀了自己的长子,逼死发妻,如今被自己亲生儿子如此厌恶、怨恨,落得如此也是报应。”
他蔑了程万里一眼,话说得更加刻薄难听,“望儿不是你的儿子,他也并不喜欢你,你即便对他再好也弥补不了你对自己儿子的亏欠。你做这一切毫无意义,即便来世相遇,他们母子也对你恨之入骨。”
阿遇从石头上站起来,逼近程万里两步,“你若是诚心悔过,就该到他们的坟前磕头忏悔,应该以死谢罪来祈求他们的原谅,而不是在望儿的身上找慰藉,来自我感动减轻罪孽。程万里,你的罪该向被你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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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妻儿赎,不是向旁人,你对他们母子的亏欠,不死不足以偿。”
程万里惭愧悔恨头不能再低,微微别向一侧,眼眶通红。
阿遇继续相逼:“你活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去地下陪他们,或许能够求得来生相遇一偿所欠。”
他冷冷说完,蔑了程万里一眼,转身回去。
程万里靠在墙上,眼泪漱漱而下,整个人顺着墙壁坐在墙根,抱着头隐忍大哭,最后以头撞墙。
许久,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他扶着墙站起来,望着已经漆黑的街道,一步一步朝回去。
身形佝偻,背影落莫,步履蹒跚,如行将就木的老者。
慢慢地,人融入到暗夜中。
次日,阿遇将包裹放上马车,扶着卜青玉上车,一把将荀望提上车,扯得他胳膊疼,轻轻叫了一声,委屈地揉着胳膊。
卜青玉责怪:“粗鲁!”
阿遇瞥了荀望一眼,态度温顺道:“下次轻点。”
车子刚驶到巷子口,陈府来人相请,陈侍郎答应了卜青玉的要求。
阿遇不想在润都多耽搁时间,怼来人:“你们大人不是信那个臭道士吗?请我师父做什么?”
来人面露难堪,支吾道:“那道士死了。”
“死了?”阿遇惊愕,“你们大人杀的?”
“这……这怎么可能,不知是怎么回事,掉河里淹死了。”
阿遇嘲笑几声,“真有意思,还帮别人消灾去难,自己的灾祸都没消。现在我师父改变主意了,你们自求多福。”
卜青玉掀开车帘对阿遇教训:“昨日还说要赚钱养为师呢,现在就把钱财往外推了?”
“这钱不赚也罢!”
“为何不赚?去陈府。”
阿遇皱起眉头小声抱怨:“师父,你怎么这么爱财了,而且为财都没原则了。”
卜青玉敲了下他的头:“我的原则就是掏空陈府。”
阿遇翻了个白眼,赶车朝陈府去。
卜青玉问陈府来人道士怎么忽然淹死。
来人也疑惑不解:“今早临河百姓发现的,送去官府了,仵作查了,浑身上下无伤,推断是醉酒后失足落水溺死,不过也着实奇怪。”
“那还真是奇怪得很。”阿遇符合,“就这样的人,你们大人还敢信,你们陈府没亡都是祖上积德了。”
陈府来人心里不舒服,对方是贵客,不敢得罪,尴尬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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