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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城主该死-5
梅林小院已经收拾出来,午膳后,于睦觉得心口有些不舒服,师青玉便用梵曲为他医治。
一连十数日皆是如此,于睦身体已经大好,这日阳光明媚,四下无风,于睦想到后山去瞧瞧,师青玉也闲着无事,随他同行。
山不高,山坡很缓,没有多久便到了山顶,周围种满各种品种的梅树,山中有一占地十数亩的水塘,乃是泉水汇集而成,冷泉碧绿清澈,沿岸塘底看得石头清晰,阳光照下来,波光粼粼。
于睦顺着一处缓坡走到冷泉旁,鞠一捧水饮了两口,回头称赞道:“清凉甘甜。”
师青玉笑着劝道:“于阁主身体刚恢复些,不宜饮此冷水。”
于睦起身,“多谢师姑娘提醒。”
“于阁主与我何须这般客气。”师青玉走到水塘边,也鞠水饮了两口。于睦反过来说她:“师姑娘是女儿家,更不宜冬月饮此冰水。”
“我身体比你好。”师青玉无所谓笑道。
“身体再好,也是女儿家。”
师青玉笑容僵住,眼神慢慢黯淡,望了眼自己的手,苦笑着甩了甩自己双手,从袖中抽出帕子。
于睦不知这句话哪里不对,让对方收起笑容,多想了下可能是被曲解,解释道:“在下非轻视女子之意,师姑娘莫误会。”
师青玉一边仔细擦着手上的冷水一边苦笑道:“我母亲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于睦再次致歉:“在下失言,令姑娘伤怀,抱歉。”
师青玉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无妨。”转身离开水塘,走向旁边高出的山亭。
于睦随着师青玉过去,“这些天城中已经大乱,各派之间你猜我疑,为了梵魔二曲暗中已经开始动手。居仙门寇掌门于昨日也来了焚城,听闻前段时间因为梵魔琴被人所伤,如今伤势还未有完全康复。”
于睦又紧跟一步,问:“师姑娘对于这位寇掌门印象如何?”
“我对他不熟悉。”师青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他虽然是先父结义兄长,但是我未见过他几面,只是从母亲的口中听闻较多。母亲不喜此人,说他为人不忠厚,奈何父亲念及江湖义气,对方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未有断来往。”
两人在山亭中坐下来,于睦道:“最初江湖传出梵魔琴是在寇掌门的手中,这几个月江湖也一直传言寇掌门与焚城城主勾结屠灭师家庄,不知师姑娘怎么认为?”
师青玉望着于睦片刻,冷着脸摇摇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寇掌门即便不是杀我全家的仇人,他必然也多少知道杀我全家的仇人是谁。至于焚城城主,我尚不能确定,但是我师家在江湖从不与人结怨,除了十五年前焚城先城主死在梵魔琴下。”
于睦拢在袖中的手微微紧了紧。
“十五年前的事,师姑娘可有听令尊提过?”
“家父说过两次,十五年前焕山武林大会,焚城先城主为了盟主之位,先后暗中残害同道中多位侠义之士,父亲不愿武林惨遭不幸,在江湖各派于焕山围杀先城主时,暗中以梵魔琴相助。”
于睦的手掌握得更紧,面色不改,眸光却冷了下去。
这就是师庄主当年不问青红皂白去伸张的正义?
如果不是梵魔琴的出现,那些江湖帮派杀不了父亲,那日父亲可以冲出重围,不会惨死焕山。
母亲也不会后来病终,他也不会拖着一身病骨十几年,受尽病发的疼痛折磨,更不会熬尽心血去寻找梵魔琴下落,去寻找仇人,去复仇。
更不会遇到她,也不会……
“师家庄身在江湖,不问江湖事,为何要插手?”
“惩奸除恶,义不容辞。”
于睦冷笑,反问师青玉:“这个江湖,谁人手上不染鲜血?如今各门各派为了梵魔二曲相互争抢、厮杀。他们是奸恶还是良善?若他们都死在了这场厮杀中,凶手是杀他们的人,是放出梵魔二曲被盗的城主府,还是传出梵魔二曲消息的师姑娘你?”
师青玉一怔,惊讶地望着于睦,未想到他会指责自己。
她只想查出凶手,只想报仇,她没有去想那么多,她也未有认为自己做的是错的。
她愣了许久才未回过神,她不想滥杀无辜,但是她也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仇人。
“于阁主是责我不该这么做?”
于睦冷笑声:“你该这么做,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当然要报。”
当年焕山围杀,他们都该死。
师青玉觉得于睦今日怪怪的,他的话无形中有真对她之意,却又似乎很赞同她的做法。让她有些弄不清楚于睦是何意。
观山见此,走进亭子劝说:“这会儿起风了,主子身子刚见好,不宜在此久坐,还是下山吧。”
于睦也意识到刚刚自己有些激动,说话失了分寸,让对方有了疑惑,面色缓和下来,笑道:“也好。”
几人沿着山坡缓慢下行,山下梅林中的小院,炊烟袅袅,一瞬间于睦脑海有相同画面闪过,紧接着心口如被针刺般疼了几下。
他捂着心口,慢下步子。
观山忙上前两步扶着,“主子怎么了?”
“没事。”几下疼痛过后,只留下隐隐痛感,并无妨碍。
师青玉更是疑惑,“于阁主病症好生奇怪,按理说,疗伤这么久,不该还会心肺作痛。”
“只是轻微痛了几下,已经没事了。”
“回去后我给于阁主再仔细瞧瞧。”
“不必麻烦,没事,多谢师姑娘。”他摆了下手,再朝山下的小院望去,薄薄炊烟随着轻风缓缓飘散。
刚刚脑海中乍现的记忆,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也见过。
最近总是会冒出奇奇怪怪的记忆,记忆久远地好似儿时经历,可他又清楚知道有一些是不可能发生在他周围的。
他甚至疑惑是不是上辈子死后,孟婆汤没喝完就被鬼差推下轮回,所以这辈子还残存上辈子的某些记忆画面。
若真是上辈子,他上辈子难道也认识身边的姑娘?
他朝师青玉瞟过去,许多奇怪的记忆都与她有关,是上辈子的冤家吗?
胡思乱想了一路,回到小院已经是晌午,简单地用完膳,于睦躺在院子中央晒太阳,观山在旁边帮他煮茶,顺便向他禀报城中发生的事情。
见他发怔出神,猜想是因为上午山亭中之事,观山谨慎地道:“主子,寇掌门知道的事情太多,是不是借此机会把他除掉?”
于睦回神,瞥了眼观山。在报仇的时候他毫无顾忌,一个报仇一个出卖兄弟,寇老贼比他害怕此事传扬出去,退一万步讲,此事真的传扬出去,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他竟然有点忌惮。
他按按头,嗯了声,“借赤教之手。”
观山明了,数年前赤教大弟子被寇老贼的儿子废了一条腿,这个仇赤教一直记着。
“属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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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时师青玉过来,观山借口退下。
于睦请师青玉坐,亲手为她倒杯热茶递过去。
师青玉道声谢,“这段时间每日为于阁主疗伤,却不想没什么效果,现在于阁主无事,我帮于阁主细诊一番吧。”
“我没事。”
“于阁主是嫌青玉医术浅薄误事?”
“岂敢。”于睦不好拒绝面前姑娘盛情。
师青玉这次检查比上次更加仔细,手按着于睦前胸心口处,不慎按到一块坚硬的东西。于睦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殷红血玉。
师青玉好奇:“这血玉扣真特别,不似普通血玉。”
于睦在指尖转了转,阳光正照耀其上,血玉刺目,他眯了下眼,“出生时从娘胎里带出来。”
“竟有此等奇事。”
“天下奇事多之又多,这也不算什么。”
师青玉笑道:“于阁主游历天下,见多识广,觉得不算什么,对于青玉来说就是奇闻。”师青玉走到小桌边再次取过脉枕,“真羡慕于阁主,能够去见天下。”
“师姑娘若是也想去,待焚城事结束,我带师姑娘游历诸国,行遍天下。”
“若是那样最好的,青玉提前谢过于阁主了。”师青玉玩笑道。然后让于睦伸过手来,为他诊脉。
一番细细检查,脉也诊了许久,得出的结论与上次并无差异,心肺受损过,但是经过梵曲的医治,明显有好转,这小半个月也没有咳嗽,面色红润,甚至还长胖了些许,不该再心痛、头痛。
她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她从未见过、也未听过这样的情况。
于睦宽慰她:“病了十几年,病入骨髓,根深蒂固,哪里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够医治康复,师姑娘怎么比在下还心急,我已经习惯了。”
师青玉笑道:“于阁主这副身体怎么带我游历天下,自然要快快好起来。”
于睦笑了,望着面前姑娘,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起初面前姑娘还提防他,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已经完全信任他,他也注定辜负她的信任。若是某日得知真相,那该是怎样剜心之痛,该是如何恨他入骨!
“对不起!”他郑重道歉。
师青玉愣了下,立即笑着道:“这又不是于阁主的错,于阁主道什么歉,谁不想自己身康体健。”
“我……你说的是。”于睦别过目光,迎着太阳自嘲一笑,微微闭上眼,靠在躺椅上,嘀咕着,“到底是谁的错?”随手将血玉扣放入怀中,温热的玉扣烫着心口,微微刺痛。
又是小半个月,已经腊月,天气更加寒冷,于睦受不得冷气,呼吸几口肺就受不了,几乎都是呆在有暖炉或者炭盆的房间。
昨日听闻梅林有的枝丫上梅花打骨朵,就陪着师青玉在梅林转了一圈,回来后咳喘到深夜,这会儿醒来又咳上。
观山抱怨:“主子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还出去那么长时间?”回身又教训随从,“让你们小心伺候主子,就这么伺候的?我只不在主子身边一日,你们就能够让主子病成这样,若是三五日,你们还能放肆成什么样?”
随从个个俯首认罪不敢接话。
于睦开口道,“我没什么大事,哪次病发不比这次严重,算不得什么。”
“主子身子刚见好转,现在……”观山愁云满面,询问随从,“师姑娘可在院中?是否请她给主子瞧过?”
“瞧过,师姑娘说药也不能停,早上就去给主子熬药了。”
“你去瞧瞧!”观山烦躁摒退所有随从。
须臾一个随从折返来禀报:“师姑娘进城买药去了。”
进城?
于睦心惊,一时呼吸不畅咳喘起来。
第42章城主该死-6
师青玉未免遇到熟悉的江湖人被认出来,披着宽大的斗篷,带着面纱,刚进焚城就感觉气氛不对。
上个月离开焚城时,街道热闹非常,往来百姓三五成群,现在街道上不少店铺关门,行人少了许多。
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正是办年货最热闹时候,街道上应该比平日行人更多,店铺哪里有关门的道理。
穿过两条街道,见到几个匆匆的江湖人,她方知道这就是江湖门派之间争夺梵魔二曲的结果。
走进一家药店,恰巧有一个江湖人在买药,一拳头捶在柜台上对药童粗鲁大吼:“再不快点,老子撕了你!”
师青玉吓得眼皮跳了好几下。
药童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手中药盘打翻,刚抓好的药全部洒在地上。药童更慌,急急忙忙蹲下来用手扫药。
“你娘的,药还能吃吗?重新抓!”铁锤一样的拳头朝柜台上重重砸了两下,震得台上物件噼里啪啦响,药童抖得更厉害。
粗鲁男人又吼了几句,直接将药童吼懵了,不知道要抓什么药,惊慌无措。男人更怒,手臂一扫,将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摔得砰砰响。
师青玉看不下去,出言道:“兄台是想抓药,还是不想抓药?你将人吓成什么样了?”
粗鲁男人怒目瞪她,骂道:“老子的事情少管!”又对药童催促怒吼。药童哆哆嗦嗦地去抓药,称药的手抖得厉害,药秤怎么都平衡不了,又急又怕一头冷汗。
“给老子快点!”粗鲁男人已经不耐烦,抓起手边的一个药杵朝药童砸去,不偏不倚砸在手臂上,药童痛得大叫,手中药秤咣当摔在地上,人也跟着倒在地上捂着胳膊痛叫。
粗鲁男人骂了几句让药童快点抓药,药童捂着胳膊根本站不起来,这彻底激怒了粗鲁男人,他从柜台上跳进去,抓起药童就吼叫他快点抓药。
药童还是个少年,身子单薄,又受了伤,哪里经得起粗鲁男人的三两下动作,快散了架,大声痛哭哀求。
师青玉也被粗鲁男人激怒,她见过无理蛮横的,却没见过这种粗鄙蛮横之人,她将手中药臼砸向男人呵斥:“住手!”
男人挨了石臼的重击,愤怒地瞪着师青玉,骂了句娘后,翻过柜台就来抓师青玉,师青玉躲了过去。粗鲁男人见对方还会功夫,邪佞冷笑,大打出手。
师青玉毕竟姑娘,哪里是一个五大三粗江湖男人的对手,没多少招就被粗鲁男人掐住喉咙。喘不上气,憋得脸紫目赤,死死抓着男人的手,就是挣不开。
自己只是过来抓药,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竟然就要被对方掐死在这。
越想心中越不甘,却无法从男人手中挣脱。
粗鲁男人吼道:“管老子的事,找死!”用力朝旁边门框摔去。
师青玉以为自己不摔死也要剩下半条命,却不想半空被人接住,还未瞧清楚是何人,那个身影已经冲过去对粗鲁男人出手。
紧接着一人从身后扶住她,她拼命大口喘息,当意识清明才看清扶着自己的是于睦身边的随从,而与粗鲁男人动手的是观山。
粗鲁男人被观山打得满口是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就是你们江湖人的做派,只会欺负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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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和姑娘,算什么男人!”重重一脚踹在男人腿上。男人吃痛大叫,对观山吼道:“我是沈门弟子,你敢得罪我,日后我沈门必不会放过你!”
“沈门出了你这样败类,真是丢尽沈门的脸,快滚!”
粗鲁男人骂骂咧咧拖着瘸腿狼狈离开。
观山立即来问师青玉情况。
“我没事。”师青玉又咳了两声,“观公子怎么过来了?”
“如今焚城太乱,主子听闻你进城,担心你遇危险,让我跟过来。”
“多谢观公子,我又欠了你们一个恩情。”
“师姑娘也是为了给我们主子抓药,是我们该谢你。”观山望了眼柜台里药童,走进去将人扶起来,询问伤势后,没有为难他抓药。
观山让师青玉先休息,自己换家药铺抓药,师青玉并无药方,只好带着她一同过去。
另一家药铺相对较大,前面排了好几个人,竟又有两位江湖弟子,相较刚刚粗鲁男人,面相正气许多。等抓药的时候听到两人议论最近焚城的事。
“我们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安安稳稳地在岛上修炼,逍遥自在。如今掺和进梵魔曲的事情中来,再脱不掉身,现在师父和大师兄都受了伤,还是早早地回岛上最安全!”
“师父和大师兄不甘心,前几日梵魔曲差点就到了师父的手中,他老人家怎可能就放弃了。”
“我们斗得过哪门哪派?前几日居仙门的寇掌门都差点死在赤教教主的手中,现在还生死难料。这种事,都是大门大派之间争夺,我们哪里争得过,回去要好好劝劝师父才行。”
“唉,我们劝了也没用。听闻有人昨日瞧见一人带着梵魔琴进城了,只是没瞧见人去了何处。”
“我怎么没听说。是真是假?”
“我也是早上出门偶然听人说,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真的可能性比较大,梵魔二曲都在焚城,那个抢了梵魔琴的人怎么可能不寻来将梵魔二曲也抢了去?光抢方魔琴没梵魔曲也没多大用。”
“说的也是,这若是让师父知道,他老人家更是不愿意回岛上了。”
“尽量瞒着吧!”
抓完药,师青玉问观山刚刚两人说梵魔琴已经进了焚城是不是真的。
观山微微摇头:“不能确定,但的确有这样的传闻。师姑娘也不必多忧心,自有人为我们去证实,城中太乱,师姑娘先回去吧!”
师青玉今日受惊不小,不想多留。
于睦站在房前廊下,见到师青玉回来面色异样,脖颈处有掐痕,心口一提,朝观山望去。
观山简单几句将药铺遇到沈门弟子的事说一遍。
于睦关心问:“师姑娘伤势如何?”
“小伤,没事。”师青玉摸了下自己脖颈,还有些刺痛,“多谢于阁主和观公子。”
“师姑娘快回房处理下伤口。”
师青玉应了声离开。
观山上前扶着于睦回房,将城中详细情况与于睦说一遍。
“她知道了没说什么?”
“没有,师姑娘听到梵魔琴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激动或关心,似乎对梵魔琴不太在意。”观山疑惑,“梵魔琴会不会也是假的?”
“那倒不会,如果梵魔琴是假的,师姑娘手中有真的梵魔琴,报仇简单太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梵魔曲和梵魔琴都在焚城,接下来焚城将要成为血腥之地。”于睦感慨一声,“让城主府的人不遗余力夺得梵魔琴。”
“是。”
“居仙门的人现在也不成气候,让严长老把这些人都解决了。”
观山抬眼瞧着于睦冷淡的表情,毫无半分犹豫,此事是不容有差池。
几日后,城中传来消息,寇掌门被杀,居仙门弟子无一生还。
师青玉听完只是皱紧眉头,问禀报的随从:“什么人所为?”
“听闻是赤教所为,赤教与居仙门数年前便有旧怨,这次梵魔琴之事,两派之间又结下新仇,赤教的手段在江湖上是出了名残忍狠辣,倒也像是赤教所为。”
师青玉琢磨须臾,心中疑虑,不怎么太相信。
她听闻过居仙门和赤教之间的恩怨,但是总觉得赤教将寇掌门杀了,还杀了他带来的弟子,这做法太绝。赤教虽然不是名门正派,却也算遵江湖规矩。
她询问于睦:“于阁主怎么看此事?”
于睦转了转手中的暖炉,笑道:“现在这些江湖人为了争夺梵魔琴和梵魔琴已经疯了,做出这样事也没什么不可能。”反问师青玉,“姑娘觉得此事有蹊跷?”
“我觉得寇掌门和其门下弟子的死太突然,不会这么简单。”
于睦顿了下,对随从吩咐:“你再进城细细打听来龙去脉,有任何消息回来禀报。”
随从应是退下。
几日后随从回禀的消息与上次相同,如今这个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几乎被认定为是不争的事实。
师青玉面上不显,心中还是存疑。
师家庄灭门,不是寇掌门所为,寇掌门也必然知道凶手是何人,与此人狼狈为奸。
寇掌门拿到梵魔琴不久,江湖就传出了消息,寇掌门再傻也不会走漏风声,最大的可能就是另一个凶手,因为分赃不均等原因从而放出消息。
如今寇掌门死的突然,连带弟子都被杀,不得不让她朝杀人灭口方向去猜想。
藏在背后的真正凶手,比寇掌门更可怕。
师青玉第一想到的是焚城城主,师家庄灭门几个月,梵魔琴和梵魔琴也传出几个月,焚城已经血雨腥风,这位城主自始至终未有露面,甚至没有任何消息。
即便是真如江湖传言软弱无能,也该露面了。
这才是最大的古怪。
兴许正如那些江湖人猜测,这位城主城府极深,十几年以弱示人,就是为了躲避所有的眼睛,最后出其不意一击。
午后,于睦在梵曲的疗伤中沉沉睡过去,观山在房中照顾,随从去熬药,小院极其安静,她独自出小院到梅林转转,沿着小溪朝一个方向走。
林中腊梅已经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各种各样,她随手折一支在手中把玩,不知不觉想到师家庄后院的一株梅树。
这个季节一定也开了。
越想心越痛,驻足一株梅树下,朝焕州方向望去,红了眼眶。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将她意识拉回来,此时她才注意到天已经不早,天地灰蒙蒙,似乎有一场雪要下。
等回到小院附近,天上已经飘雪,她加快步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她愣住,回头见到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年,手中拄着一根棍子,像个乞丐。
“小姐。”少年哭腔唤道。
师青玉这才听出声,细瞧少年,正是自己乳姆的儿子,与自己同年,只比自己年长月余。
少年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双唇冻得发紫,抓着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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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颤颤发抖,激动地满眼泪光。
师青玉也激动地热泪盈眶,她以为师家庄只剩下自己,以为他们都在屠杀和大火中丧生,从此世上再无亲人,没想到原冉还活着。
师青玉疾步走过去,解开斗篷给少年披上裹紧,“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自己了。”她忍不住泪水泉涌,一把抱住少年,在他肩头哭诉,“你也活着,原冉,我不再是一个人。”
“小姐,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找到你。”
“别说这些,原冉。”
两人相拥而泣,雪越下越大,发上覆上薄薄一层。师青玉这才拉着原冉,让他随她先回去再诉说别后之事。
转身瞧见不远于睦立在伞下,一身白袍,未待她走近,于睦轻咳几声,被观山扶着回小院。
第43章城主该死-7
小院前堂,于睦坐在炭盆边,观山倒杯药茶递到他手中,他嗅着温热湿润的茶气呼吸几口才稍稍好些,慢慢止住咳嗽。
师青玉走进来,关心道:“于阁主肺部受损严重,受不得寒气,如今天寒不宜出门。”
“只是瞧着外面落雪,想到梅林看看。”于阁主笑着饮了口茶,抬眼望着师青玉身后少年,身段高挑清瘦,虽然蓬头污面,五官却端正,目光干净。
披着师青玉的斗篷有些短,海棠色明艳的斗篷与他褴褛脏污的衣衫很不相称。
师青玉介绍:“他是我师家庄人,是我乳姆之子,与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于阁主可否收留他暂住这里?待他身体好些,我们便离开。”
离开?有了家人,这里便不重要?
于睦笑着点点头:“他是你亲近的人,你想留他到何时都可以。”对门边随从吩咐,“先带这位小少爷去洗漱,再准备些膳食送过去。”
原冉道声谢,朝师青玉看了眼,师青玉劝他两句,他才跟着随从出去。
不多会原冉梳洗干净,换上随从的衣衫,面色红润许多,眉目秀美,带着少年的稚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没了刚刚的感激,甚至带着些许警惕。
他扫了眼随从,不知刚刚他们说了什么。
师青玉关心询问他怎么逃过屠杀寻到这儿来,焕州距离焚城遥遥一两千里。
原冉谨慎道:“那日天黑了还不见小姐回来,我担心老爷和夫人知道了要责怪小姐,也担心小姐路上遇到危险,便去焕州城寻小姐才躲过了一劫。之后我一直在寻小姐,最后才知道小姐被无尚阁所救。那时小姐已经离开焕州,我打听到小姐来了焚城就一路寻过来。”
“听到梵魔琴和梵魔曲的事情,确定小姐肯定在焚城,我就在焚城一直寻找小姐,直到前些天我在城中见到小姐乘坐马车朝北城门去,我就在城北一带寻找,直到昨日见到这位大哥,我跟过来。”
原冉朝门边的一位随从望过去,“只是在梅林外不远跟丢了,附近没有什么村落,我就试着朝梅林里来寻,没想到真寻到了小姐。”
师青玉眼睛温热,原冉说得简单轻松,她知道这一路原冉为了寻她定吃了许多苦。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也是习武之人,如今孱弱连路都走不稳。
师青玉抓着原冉的手臂,似有千言万语,原冉也几次欲言又止。
于睦道:“二位久别重逢,必然要好好聊一聊,原少爷身子也弱,我就不在此打扰了。”
于睦起身出门回自己房间,经过门边随从时,冷冷瞥了一眼,随从畏惧地垂首,立即打着帘子,跟于睦过去。
雪越下越大,院子覆上一层雪白,虽然天色已晚,天地比平日亮许多。
于睦回到房间,忍不住轻咳两声,随从端着茶水过去,顺势跪在一侧伏身请罪。
“被一个病弱少年跟踪而不知,若是那些江湖人,刀早就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于睦说话有点急,咳了几声,随从吓得身子轻颤,叩头请罪,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疏忽。
观山忙劝于睦莫动气,“好在这少年什么都不知。”
“你怎知他刚刚所言都是真的,怎知他不会知道更多?”
观山语塞,不敢保证,垂首不敢接话。
“留这样一个后患,还让他找上门,你们都是好本事!”于睦骂了声,呼吸不畅,咳嗽更厉害,心也跟着一阵阵痉挛抽痛,身子坐都坐不稳。
他捂着心头喘不上气来,观山慌忙上前搀扶,命随从快去请师青玉过来。
“不用。”于睦有气无力喝止,随从不敢动,规矩跪着。“扶我到榻上躺一会儿。”
心口的疼痛,让他慢慢精疲力竭,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前堂,师青玉询问原冉这段时间的经历,随后又问及焚城以及梵魔琴的情况。
原冉朝外瞥了眼,见无人,还是压低声音道:“有一件事想必小姐还不知道。”
“什么事?”
“焚城城主并不是软弱无能,不敢见人,所以才一直以来对梵魔琴不闻不问,避而不见外人。其实这位城主从小体弱多病,听闻是当年被梵魔琴所伤,所以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府外养病。”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是从一个医馆的老大夫口中得知,他还给慕城主看过几次病,心肺受损严重,还有头疼病。全都是当年在焕山时被魔曲所伤。”
“心肺受损?头疼病?”
“是,我瞧这位于阁主身体有恙,刚刚询问他的随从,正是这样病症。总觉得有点巧合。”
师青玉记起父亲曾经和她说过,魔曲伤人不伤皮肉,伤心脉肺腑,往往被魔曲所伤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头疼症状,这种伤不是普通药石能够医治,往往需要梵曲才能够医治康复。
而这些症状,正是现在于阁主的病症。
他的病即便自己用梵曲一遍遍帮他医治,却效果不大,若是平常的心肺受损,头痛病,汤药加梵曲早就医治好了,不会反复复发。
只可能他是被魔曲所伤,必须要用梵魔琴和梵曲才能完全医治。
江湖上从未有人见过于阁主,偏巧不巧让她遇到,还热心地为她安葬家人,陪她前往焚城,替她打听梵魔琴的消息,却对梵魔琴毫无兴趣。
无尚阁是以易宝会闻名天下,无尚阁阁主该对天下奇宝比平常人都好奇,当初传言他会在无尚阁出现便是因为梵魔琴。
这些无缘无故的热心和清心寡欲,并不是一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能够完全解释的。
于睦向她说过不少江湖门派之事,却极少向她透露慕城主的事情,他们刚入焚城,于睦就借口焚城不安全自己要养病带着她离开了焚城。
他是不想她去打听更多焚城和城主府的事情,包括上次她独自进城买药,他紧张兮兮让观山将她带回去,也是这个原因,根本不是担心她的安危。
他一直都在瞒她、骗她。
寇掌门及其弟子被杀,一个活口没留,不正是借赤教杀人,杀人灭口吗?
二十五六,与慕城主年纪相仿,师家庄灭门那日正是无尚阁的易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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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也是传出梵魔琴会出现之日。
于睦,慕郁。
她真的太傻了。
师青玉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懊恼、悔恨,悲痛地眼泪漱漱而下。
她把仇人当恩人,对仇人完全信任,还想着要为他医病,想着报完仇后随着他走南行北去看天下万景。
她太愚蠢。
她抱着头隐忍痛哭,从椅子上跌坐在地,蜷缩一团。
原冉不知道她的经历,不知她猜到了凶手,见师青玉如此痛哭,只以为她是想到了亲人惨死,急忙过去扶师青玉安慰她。
师青玉泪如泉涌,紧紧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鬓发,看得原冉心疼不已,将师青玉抱进怀中,一边落泪一边安慰。
“小姐,这仇我们一定会报的,老爷和夫人必然不愿见你这么悲伤。”
师青玉趴在原冉肩头,抓着他的衣衫,额上青筋暴出,双目赤红。
“原冉,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师青玉咬着牙恨恨道。
“我陪小姐。”
外面天彻底黑下来,于睦睡得并不安慰,眼珠乱转,口中嘟嘟囔囔,额上一层薄汗。锦被下双手抓着褥子,整个人在微微颤抖,心口的血玉透着淡淡血光,被锦被掩盖。
观山从未见于睦如此情况,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一边为于睦拭汗一边轻唤。
于睦好似被噩梦魇住,叫不醒。观山略略提高声音,轻轻拍着于睦,依旧叫不醒。
“怎么会这样?”随从吓得手足无措。
“去请师姑娘过来。”
随从还未转身,于睦猛然惊醒,口中急急呼着:“青玉——”人从床榻上弹起坐起身,将观山和随从惊住。
“主子醒了。”观山丢下帕子扶于睦,发现他浑身冰冷战栗,目光更是空洞迷茫,毫无焦距,观山更怕,“主子怎么了?”
于睦大口喘息,似乎还没从梦魇中缓过来,忽然心口一阵剧痛,如千虫万蚁啃食,他一把抓着心口,似要生生将心掏出,脸色煞白,冷汗淋淋。
观山被吓到,立刻命随从去请师青玉。
于睦哇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榻,心中的疼痛渐渐麻木,只感到血玉如火红烙铁贴在他的心口。
“青玉……”他低低念着,眼泪瞬间湿了枕头。
观山对于睦忽然唤师青玉的名字觉得有点突兀,并没多想,“师姑娘马上便过来。”
“不必!”于睦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吃力摆了下手。
“主子,你这般不医治不行。”
“不用。”于睦再次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两字。
“主子……”观山看他如此痛苦,心也跟着抽痛,他从不违背于睦之命,这次却不得不违抗。
于睦抓着心口,蜷缩在榻,声如蚊蚋一遍遍唤着“青玉”。
待师青玉过来,他已经疼得再次昏睡过去。
师青玉瞥了眼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又扫了下榻前的一滩鲜血,紧紧攥着拳头。
观山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于睦的病情,催促她快些诊治。
师青玉拳头握得更紧,面前之人是她灭门的仇人,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理智告诉她,如果她冲动杀了于睦,今夜她和原冉都要死在观山等人手中,她必须隐忍克制。
静了一阵,她才走到榻边为于睦诊脉,被于睦的伤情惊到。
午后给他医治的时候,他还算正常,如今竟然如此之重,似被内力深厚之人重伤几掌,即便自己现在不杀他,他最多也就月余之命。
观山瞧她脸色难看,不知缘由,只当是因为于睦的病,担忧地询问情况。
师青玉微微摇头:“我无能为力。”
“师姑娘……”
“观公子见谅,我医术有限。”
“梵曲……”
师青玉再次摇头,心中更加怨恨,于睦最初没有杀她灭口,一直骗她瞒她,大概就是为了梵曲,为了利用她来给他医治。
他如今这般身体境况,大概就是报应。
第44章城主该死-8
于睦于次日午时方才醒来,听闻昨夜的事后,他靠在榻上神情呆滞地盯着一个方向。许久,他才幽幽的开口:“扶我起来,请师姑娘过来。”
他穿戴整齐,走到外间靠在软椅上,师青玉进来后,他盯着师青玉冰冷的目光看了许久,满眼悲痛,连连咳了好几声。师青玉坐在对面也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往日对他病情的关心。
她应该知道了真相。
这就是老天的捉弄,一世世皆是如此。
于睦缓缓开口:“师姑娘,我应该不久人世,你我相识一场,尽心为我医病,我无以为报。前些天我命人去夺梵魔琴,夺得后便物归原主,算是谢你这几个月的医治恩情。”
一番话已经耗了不少力气,他咳了几声,缓了一阵,又继续道:“江湖险恶,即便看上去再面善心慈之人,背地里都可能满手血腥心肠狠毒。师姑娘以后行走江湖不可轻信于人,多留心,多提防。”
他歇了几口气,接着说:“师姑娘再等些时日,等我拿到梵魔琴,师姑娘带着梵魔琴离开,到那时师姑娘无论是报仇,还是行走江湖,亦或是重振师家庄,也都有了依傍。”
他自嘲笑了几声:“无尚阁中有不少俗物,都是这些年我从各地购置,我死后会让观山将这些东西赠与师姑娘,师姑娘是拿去置换,拿去送人,亦或是丢弃,都由师姑娘处置。”
师青玉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番话像是临终遗言,处处在为她设想,为她打算。
她不解于睦为何还这么做,人之将死良心发现了?还是想用这一切来让她心软,继续救他?
“我与于阁主萍水相逢,担不起于阁主如此厚爱。”
于睦轻咳两声,望着她泪眼朦胧:“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师青玉逼问,她要于睦亲口说师家庄灭门是他所为,承认他就是凶手。
于睦苦笑,微微别过目光透过窗缝望着窗外树枝上积雪,喃喃道:“第七次了,我终是拗不过这命。如果来生注定还是这样结局,愿是你负我。”
师青玉听不太清楚他说什么,只瞧见他神情悲戚,面容苍白如雪,浅浅的呼吸似有似无,随时都可能断了气息。
“于阁主,我再为你疗伤吧!”师青玉说着让随从将琴取来。
于睦歪头望着琴旁的师青玉,淡淡的眉眼,毫无往日为他医治时的担忧和关心,只剩冷漠。
琴音刚起,他便感到胸中激荡,头隐隐作痛。
这不是平日为他疗伤的梵曲,而是魔曲。
当年焕山,父亲死在魔曲之下,母亲因为魔曲病重,没多久不治而亡,而他也拖着病骨苟延残喘十几年。他太熟悉魔曲的那种痛。因为不是梵魔琴,魔曲的功力大不如当年,但对于病入膏肓的他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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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师青玉的眼睛,手微微抓着盖在身上的毛毯忍着疼,心中却平静许多。
死在今日也好,死在她的手上至少让她此生遂愿,痛快报仇,余生可以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听着那让他痛不欲生的魔音,双手死死抓着毛毯忍着,不让门外的观山和随从察觉异样,甚至不让对面的师青玉发现他的痛苦。
头痛欲裂,心疼如割,五脏六腑似被人反复刀割剑刺,他咬着牙忍着剧痛,额上冷汗如雨,后背已被汗湿。
师青玉望着面前人无什么反应,怀疑自己是不是弹错了曲子,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止音。面前的于睦已经忍到极致,被戛然而止的琴音相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门外的观山察觉异样立即冲进来,见到于睦模样吓得慌了神,扑上来扶于睦。
于睦望向对面的师青玉,无力闭上双目。
“师姑娘,主子为何会如此?”观山焦急质问。
“不知。”师青玉冷淡道。
观山疑惑地望了眼师青玉,转身喝命随从去城中请大夫。
随从几乎把城中的大夫都请来,这些大夫为于睦诊脉后,皆是摇头唉声叹气。
“到底怎么样?你们能不能医?”观山被这群大夫激怒。
一位老大夫无奈地道:“别说我们了,就是神仙也无济于事。”
“是啊!”另一位大夫叹息,“还是准备后事吧!”
“胡言!”观山怒斥。
“我们是大夫,怎敢拿病人的病情玩笑,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观山气恨挥手让随从将大夫都轰出去,再次求助问向师青玉:“可还有别的办法?”
师青玉摇摇头。
“梵魔琴和梵魔曲呢?”
师青玉未答。
“还有希望是不是?”见师青玉未答,是认可这个答案。观山犹豫一瞬,命随从照顾于睦,转身出去直奔焚城。
师青玉坐在榻前,看着床上命悬一线的人,想到无尚阁他们第一次相遇,他笑容温善,举止优雅,对她的无礼勒索莞尔一笑,像极极有修养的高门子弟。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初印象,让她信了他。
他说的对,即便看上去再面善心慈之人,背地里都可能满手血腥心肠狠毒,而他就是那样人。
师家庄灭门,寇掌门之死,江湖上为了梵魔琴和梵魔曲杀得血流成河,都是这个人所为。
随从端来汤药,师青玉接过去轻轻嗅了下,是前几日她开的进补药方,这药对于现在的于睦来说毫无用处,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她用药匙去喂,于睦牙关咬的很紧,汤药一滴也喂不进去,一碗汤药都洒了出来。
随从愁眉苦脸,无奈再去端药。
师青玉见随从退下,回头帮于睦拉了拉被子,手贴到冰凉的面容,不由望向他的喉咙处,现在只要她轻轻用力,就可以要了他的命。观山不在,她和原冉也容易脱身。
手掐在于睦脖颈处许久,直到随从去而复返,她都没有下定决心,无奈收回手。
她自我安慰,现在他已经是半死人,也就几日命,自己何必急于一时。观山不是去找梵魔琴了吗?让他们帮自己夺回梵魔琴岂不更好。
一连三日,于睦一直昏迷,一粒米未进,汤药也是随从不厌其烦想尽办法一遍遍才喂进去,勉强吊着命。
傍晚观山回来,从马车内提出一个木箱,进门就交给师青玉:“梵魔琴我给姑娘拿回来了,求师姑娘援手救我家主子一命。”说完屈膝给师青玉跪下,郑重一拜。
师青玉惊得退了一步。
“师姑娘,求你看在主子曾为令尊令堂善后,为姑娘奔波劳累的份上,救主子一命。”又对师青玉稽首一拜。
不提父母尚好,提及父母,她的恨意更深。
自己父母幼弟,整个师家庄都死在他的手中,让她如何去救这个仇人?
“师姑娘……”
师青玉手微微攥紧,瞥了眼梵魔琴,再望向纱帐后榻上的人,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仇人该多好,她可以心安理得为他医治,可以在他病好之后跟着他去行走天下,见那些她从小就向往的世界。
心中挣扎许久,最后她点点头。
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梵魔琴,师青玉轻轻抚着琴身,那是用千年神木打造,又经过佛门梵经洗礼,与一般琴不同。
她将琴摆放于琴架之上,燃上一炷香,深呼吸一口,心中告诉自己:这一曲便是最后了断,从此只剩仇恨。
梵魔琴的琴音与普通琴音不同,每一个音都似长了腿将人团团围住,朝人的脑子里钻。
一遍梵曲后,于睦呼吸均匀轻缓,稍加安稳。
观山询问于睦情况,师青玉敷衍:“于阁主病重,不是一曲就能够康复,需要每日治疗,不过暂时没有生命之危。”
观山对师青玉再次道谢。
师青玉问:“观公子从哪里夺得梵魔琴?江湖上那么多人都没有抢到。”
观山愣了下,道:“沈门。”
“我以为是城主府的手中,听闻最近慕城主也插手此事,全力去抢夺梵魔琴。”
观山未多言,师青玉一副不以为意笑了笑,抱着梵魔琴离开房间。
次日清早,于睦从昏迷中醒过来,瞧见榻边打着盹儿的观山,又看了看房间,自己还活着,甚至比前几日身子好了些,心中清楚缘由。
他微弱声音唤了句,观山惊醒,于睦问:“拿到梵魔琴了?”
“是,昨日师姑娘便是用梵魔琴为主子医治。”笑着感慨,“梵魔琴果然非凡物,主子今早便醒来。”转身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又吩咐门外随从去请师青玉。
“她怎会救我?”于睦在观山帮助下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抿了几口热水润润喉。
“主子帮她许多,如今病成这般,她自是愿意出手相助。”
于睦心中一阵寒凉,恰时随从急匆匆来回禀:师青玉不见了。
“去哪儿了?”观山问。
“师姑娘和原少爷以及梵魔琴都不见了,后院的马匹少了两匹。”
观山大惊,她拿到梵魔琴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么走了?
“还不去找!”
“不用找了。”于睦唤住随从,对观山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不会回来了,她昨日还能救我,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不必再去为难她。”
“她……知道真相?”观山朝随从望了眼。随从立即忆起到前几日的事情来,是他引来的少年带来了该消息,扑通跪下,伏身请罪。
于睦微微蹙眉:“她迟早会知道,不过早晚几日罢了,去备车,我要回城。”吩咐观山伺候他穿衣。
观山从震惊中缓过来,拦着于睦劝:“城中如此乱,所有江湖人都知道我们城主府夺走了梵魔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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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暗着对付城主府,主子如今身子不宜回去,应在这儿好生养着,府中事交给严长老和苗师兄他们,一定能够处理得当。”
“将衣袍取来。”于睦朝旁边衣架示意。
观山犹豫了下,无奈去取衣袍,一边帮于睦穿衣一边劝说。
于睦有些烦,“我的身子我清楚,休要多言。”
观山见于睦动气,不敢再多言惹他不悦,帮他穿好衣袍,取来厚厚斗篷为他披上。
踏出房门,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于睦呛了一口,连连咳嗽,立即捂住口鼻。
坐上马车,观山将小手炉递过去,询问:“主子回去是为了师姑娘?”
于睦未言。
现在梵魔琴在她的手上,一旦此消息传出去,对她太危险,他不能让师青玉有丝毫危险。若他那日死在她手中倒也罢了,既然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要护她无虞。
第45章城主该死-9
马车在城主府正门停下,于睦裹得严严实实,观山半抱半扶着他下车,门前弟子匆忙迎上来见礼。
“快去通知各位长老和师叔们。”观山吩咐。
“不用。”于睦声音微弱,“让严长老和苗师兄到书房见我即可。”说完轻咳两声,步子走得更慢,艰难跨过门槛。
不远处的巷口,师青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幻想被掐灭。
于阁主于睦就是慕城主慕郁。
她的灭门仇人。
她靠在墙上,眼眶湿润,原冉低声劝她:“小姐,别想了,他对你的好,都是利用,并无半分真心。”
“我知道。”都是为了利用她为他医病。可他的病却是当年父亲所为,他父母的死也是自己父亲所致。
他也是在向她复仇。
他那日说那些交代后事般的话,已经知道她查到真相。他也知道她弹的是魔曲,知道自己会死在她的手中,却一直忍着,甘愿受死,甚至替她瞒着。
他对她是利用,却也并不全是利用。
她恨于睦,可又下不去手杀他。
“父亲当年若是没有插手江湖事该多好。”
“小姐怎能这么想,老爷当年也是惩除奸恶,维护江湖太平。”
“奸恶?”师青玉想到那日小梅山顶于睦的话。这江湖谁人手上不染鲜血?如今因为梵魔曲死了那么多人,为了报仇放出消息的她,难道就不是奸恶?
“这个江湖早就没有善恶,只有贪欲。”她望着原冉自苦一笑,“走吧!”
“这仇,小姐不报了?”
“寇掌门死了,慕郁被梵魔琴所伤,已经没有多少时日,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冒险去杀他?江湖上因此事死了那么多人,我不想再添杀戮。”
师青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于睦坐在书房暖炉旁,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咳嗽不止,心肺阵痛难忍,观山在一旁轻轻帮他顺气,担忧地眉心拧成川字。
“主子先休息吧,什么事待身子好些再吩咐。”
于睦摆摆手,又猛咳一阵,洁白的绸帕上一片血迹。
于睦惊得慌了,立刻命人去请大夫。
“无用。”于睦清楚自己命不久矣,药石无用,不想再折腾。
于睦未听,催促门外弟子去请。
恰时严长老和苗师兄过来,见到于睦病成这样,立即上前。
于睦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此时已经没有半分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无力地望着严长老二人。
严长老一双深邃眸子装满悲痛,抓着于睦的手微微轻颤,质问观山:“不过几个月,城主怎么病得如此之重?你为何不禀报?”
观山为难地望了眼于睦,他也不知道为何忽然间主子就病成这样,明明经过师姑娘的医治主子今年冬日比往年都好上许多。不过几日就急剧恶化。
于睦微弱声音道:“不怪他,我现在回来就成。”他吃力地想坐直,浑身使不上力,虚弱地瘫着,“和我说说最近城中的事吧!”
“城主该先休息,城中事有属下们处理。”
“说吧!”他大喘几口,歇了歇,“我没事。”
严长老和苗师兄苦口婆心劝不动,不忍心他这样干耗着,将最近城中的事讲了一遍。最后半抱怨半心疼说:“城主不该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回来,如今城主府被江湖和朝廷盯着,府中梁长老等人蠢蠢欲动,城主府危机四伏。城主重病在身,更该在外静养,回来引起多方人注意,城主将成为众矢之的。”
“就因为城主府不再太平,我才该回来与城主府共患难。”
“可城主这身子……梵魔琴和师姑娘呢?”严长老忽然问起观山,进门这么多会儿,没见到人和东西。
观山如实相告。
严长老惆怅惋惜又气愤跟随的人不小心,将观山和几名随从骂了一顿。师姑娘知道真相,宁死不会为仇人医治,城主的病再无可能。
于睦苦笑一下:“罢了,她这几个月也尽心为我医治,倒是我对不起她,你们不可为难她。”
几人面面相觑未有言辞。
于睦从醒来折腾这么久,已经精疲力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观山又去取了件厚一点毛毯给于睦盖上。几人瞧着他这副模样均是心疼又无奈。
书房外忽然吵闹起来,来人是梁长老及其弟子和属下,要见城主。严长老出门喝止,“城主正在休息。”
梁长老呵呵笑了几声:“听闻城主病重,我等来问安,这么不凑巧城主就休息了。”梁长老挪了下步子,透过人缝朝里望去,观山恰时将房门关上,他什么也没瞧见。
“既然城主休息,那我等也不便打扰,待城主醒来,我再来问安,我可还有不少事情要细细给城主禀报呢!”梁长老说完笑着带人离开。
严长老瞥了眼苗师兄吩咐:“多派些人过来保护,断不可让人扰了城主静养。”
于睦醒来已经是次日,简单地处理了些城中的事情,便没了精力。严长老等人也对他瞒下城中许多事情,以免他忧心劳心。
于睦这样一日昏睡时间比醒来时间还长,且一日日加重,大年这日,他一直到巳时末才醒来,城中的各位长老过来问安,他本要见一见,被严长老劝下,将前来的人都打发,少不得闹了一场。
他更加疲惫,午后便睡下,并不知道当日府中以梁长老为首等人与严长老之间争吵,甚至差点动起手。
次日醒来,身边的人也将此事紧紧隐瞒。
他渐渐病情加重,只要醒来就咳嗽不止,心阵阵刺痛,头上的筋也似被人一根根挑着,人已经骨瘦如柴。观山给他喂药,心疼地几次欲落泪。
“可有师姑娘什么消息?”这日他吃完药问。
“没有。”观山这几个月一直跟在他身边,瞧得出来他对师姑娘早已不是最初的利用,是动了情。
于睦微微笑了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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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是不是这些天没消停过?”
“没有,严长老处理井井有条,府中府外都相安无事,主子别操心这些了,养好病才最紧要。”
怎么会没事?
梵魔琴在他手中,如今他病成这样,江湖和朝廷都在对城主府施压,严长老这些天恐是焦头烂额,难为他还每日装成无事人一般过来看望他。
“观山,我死后,你接手无尚阁,若是日后师姑娘有需要,无条件帮她。”
“主子别再忧心这些事。”
于睦扶手上的手指朝书架指了指,“机关你知道的,无尚阁的掌印就在里面。我死后城主府必然大乱,他们寻不到梵魔琴不会放过你,你也能有个依傍,有个安身之所。”
“主子……”观山跪在他身前,哽咽说不出话来。
于睦咳嗽几声,洁白的帕子上又是点点血星,他靠在椅背上歇息须臾,声音无力道:“扶我到榻上吧!”
刚躺下便累得睡了过去。
这一睡次日未再醒来,昏迷了两日。
此后总是如此,每日醒来最多不过一个时辰,或者根本就不醒。
这日,他迷迷糊糊醒来,正听到屏风后故意压低的谈话声。
“他来做什么?”问话的是观山。
“不知,执意要见主子,瞧他浑身是伤,会不会是师姑娘出事了?”
“主子哪里还能为此劳心,带我去看看。”
观山刚欲抬步,屏风后于睦提高嗓音唤他。观山顿了下,心中懊悔刚刚没有避着,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师姑娘出事了?”
观山正想着要怎么编个谎话蒙混过去,于睦严厉道:“实话!”一口气未顺,又咳嗽一阵。
观山立即上前扶着。
于睦直接吩咐屏风边的随从:“将人带来。”
随从踟蹰下,见于睦眼神冰冷,不敢违命。
须臾,随从搀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正是与师青玉一同离开的少年原冉。
原冉见到他,松开随从跪伏在地哀求:“求于阁主救我家小姐。”
“她怎么了?”一激动又咳起来,心肺好似被震碎,疼得全身哆嗦,好一阵才缓过来。
“小姐被赤教的人抓去,他们逼小姐交出梵魔曲,求阁主看在我家小姐出手医治的份上救小姐一命。小姐说当初给阁主的梵魔曲谱都是两两颠倒。只要拿到梵曲阁主的病可医,求阁主不记前仇救我家小姐。”原冉说完重重叩首。
“她现在何处?”
“焕州。”
于睦捂着心口,对观山命令:“备车。”
观山忙劝:“主子,你这样身子怎能远行,属下去将梵魔曲取来。”
“备车!”一声斥命,又是一阵咳嗽,心肺震痛,头上的筋好似被人挑断一般,痛得差点背过气。
观山不敢再坚持,立即命随从去备车,叫上一队随从,转身去拿衣袍为于睦更衣。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于睦撑不住身子已经昏过去,观山吩咐随从一路保护,自己先快马加鞭赶往无尚阁。
原冉没有之前的敌意,一路上小心照顾于睦。
于睦在颠簸马车中昏睡,也在颠簸马车中醒来,靠在软软的垫子上询问原冉他们怎么被赤教的人盯上。
他已经把江湖和朝廷的目光都引向焚城城主府,引向他的身上,没人会去注意师青玉,甚至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满江湖的人都以为师家庄无一生还。
“我不知,现在满江湖的人都在寻找小姐,如今梵魔琴落在赤教手中,他们又逼小姐交出梵魔曲。”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知道梵魔琴在师青玉手中的只有他身边几人,这个消息只能是身边人传出去。大概是严长老他们,为了城主府存亡和他的安危,转移江湖和朝廷的注意。
赤教素来手段残忍,为了得到梵魔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敢去想师青玉会被怎么对待。
第46章城主该死-10
日夜兼程,在前往焕州中途遇到从无尚阁取梵魔二曲归来的观山,此时于睦已经被几日颠簸奄奄一息,昏睡不醒,水米不进。
原冉见到曲谱,留下梵曲,拿着魔曲便要离开,观山将其拦下。
原冉着急道:“梵曲你们拿去救于阁主,魔曲我要拿去救我家小姐。”
“你怎么救?单凭一本曲谱?”
“是,梵魔琴救人杀人,从来靠的都是梵魔二曲不是梵魔琴,梵魔琴只是辅助,有了魔曲我就能够救出小姐。”
原冉望着还昏迷中的于睦,对观山道:“这本梵曲我替我家小姐送给于阁主,谢他相助。我家小姐虽然恨他,但我知道小姐不想他死,但是小姐做不到去救自己灭门仇人,她心中纠结痛苦,我替我家小姐相赠对谁都好。”
观山望着气走游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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