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睦,等他醒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姑娘如今又在赤教手中等不得,只能先放原冉走,并拨了一队人随原冉同去。
观山等人也不着急赶路,在临近州城找了个地方暂住。
观山命随从取来长琴,翻阅梵曲谱子,按照曲谱错乱规律调整后,亲自以梵曲为于睦医治。
已经多年没有弹琴有些生疏,好在底子厚,很快找到了感觉,练了几遍曲子也熟悉些。
一遍遍梵曲萦绕于睦,于睦原本沉静毫无生气的面容,慢慢蹙起眉头,呼吸稍稍有些力气,放在腹部手指微微动了动。
一直到天黑,于睦渐渐睡得安稳,气息平稳,面色也有所和缓。
次日辰时,于睦奇迹般醒来,只是浑身无力,意识也有些混沌,分不清身处何境况,吃了药后,又沉沉睡过去,午后再次醒来意识才清醒。
见到观山便询问现在情况,观山未有隐瞒一五一十禀报。
“启程。”于睦着急地想要坐起来,浑身无力撑不起身子。
观山劝道:“原冉已经带着魔曲去了,属下也命一队弟子跟去,师姑娘不会有事的,主子安心养病。”
于睦冷冷瞪了眼观山,再次命令:“启程。”
“主子身子禁不起车马颠簸,至少再养几日。”
“你敢违命!”
观山再劝:“主子如今重病缠身去了焕州什么也做不了,待养好些再去不迟。”
“放肆!”于睦怒斥,心肺又似被石锤重砸,疼得一口气接不上来。
观山忙上前去,于睦想推开,手上无力,任由观山将他扶着躺好,替他顺气。
“滚!”缓过气来,于睦有气无力骂道。
观山在榻前恭敬跪下,“属下忤逆犯上,罪不可恕,待主子病好之后,要打要杀,属下任由主子处治。但现在主子身子再经不起半点劳累奔波,属下只能留主子在此养病。”
于睦手无力攥着,瞪着观山咬牙恨恨地骂:“滚!”
观山退了两步,郑重地给于睦磕一个头,起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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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傍晚时观山继续用梵曲为于睦医治,于睦平躺榻上,望着屋顶,脑海中全是与师青玉走过的这七世点点滴滴。从第一世到第七世,近千年,没一世他们能够白首偕老。
他拼尽所有想要冲破诅咒和天命与她在一起,中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一世他已经放弃,已经向神明低头屈服,只要她好好活着,自己无论什么结局都行,天命还不允许!
到底要怎样?
他怨恨又无助地闭上眼,任由梵曲一点点进入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抚平病痛。
不知道是第几日,于睦已经可以下榻独自行走,脚步还不稳当。他坐在小院背风向阳光处,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旁边燃着一个暖炉,上面的水壶嘟嘟冒着热气。观山在一旁煮茶,他望向焕州方向。
这些天一直没有焕州那边的消息,他心中清楚不是没有是观山将消息瞒下,不让人对他透露。
观山将一杯参茶递到他手中。
“明日启程。”他冷淡道。
看着他冰冷的面庞,观山犹豫许久,“属下吩咐人准备。”
于睦轻轻嗯了声,饮了两口参茶,将茶盅递回去。
次日启程时,收到跟随原冉的弟子传书,师青玉不在焕州,江湖上的人围向焕州,赤教将师青玉带回教中,现在江湖人士都赶往赤教。
他们择路前往赤教,一路上听到许多传言。
当抵达赤教所在的赤云山,已经是深夜,他们在附近的一个镇子上落脚,准备天明行动。
于睦总是心神不宁,一夜辗转难眠,直到鸡鸣时才迷迷糊糊睡下,没多会儿就被痛醒,一颗心似被剑刺斧砍,痛不欲生。
这种疼痛他经历太多世,太熟悉它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起身,脚刚落到地上,整个人因为心口疼痛一头栽在地上。
听到动静的观山忙冲了进来,见到于睦痛苦蜷缩大惊,急忙上前。
于睦抓着观山的手,害怕而焦急地道:“赤教,救青玉,快去!”
观山不明所以,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也不差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劝道:“属下先为主子抑制病痛。”扶于睦回床榻。
于睦再次艰难地命令:“青玉有危险,快去救人!我没事,快去!”
观山以为于睦担心过甚,并未太在意他的话,准备帮他医治,于睦艰撑着身子朝外去,步子歪歪斜斜,几欲要栽倒,观山忙搀扶。
“等不得。”坚持朝外走,于睦今日态度不同往日,观山不敢硬拦,吩咐人准备前往赤教。
躺在马车内于睦一边忍着心口的疼痛一边催促随从加鞭赶路。
随着疼痛一点点的减轻,于睦的心也一点点麻木僵掉。
前往赤教路上遇到不少江湖弟子,不是伤亡躺在路边,就是相互搀扶下山。于睦更加惊慌,拦下一人询问发生了什么。
“江湖众派围攻赤教。”该江湖弟子说完急匆匆下山逃命。
围攻赤教就是为了梵魔琴以及梵魔曲,师青玉也是他们争抢之一。于睦更加心慌,喝命随从快点,甚至要下车骑马前往,被观山拦下。
未到赤教山门就听到了厮杀,道路上更多受伤的人,待到赤教山门,满目血腥,从山门起一步一尸,死状凄惨,浓烈的血腥扑鼻而来,远处大火的浓烟飘来,于睦被呛得咳嗽一阵。
当到第二道山门见到各派正在厮杀,其中也有焚城弟子,忽然一人怒喝:“赤教老贼从后山跑了。”众江湖弟子立即追过去。
观山抓住一名焚城弟子斥问:“师家庄的人呢?”
“不知道。”
“还不去找!”弟子傻愣了下,望了眼去追赤教教主的人,又回头望向走过来的于睦,立即领命去寻人。
于睦命身边的随从去找,只留下观山和两名随从保护。
偌大的赤教,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江湖众弟子都奔向后山。于睦踏着尸体在赤教的烟火和血腥中惊怕地四处呼唤师青玉。
不多会儿一名随从来报见到了跟随原冉的同门弟子,于睦立即赶过去,那弟子浑身是血,多处刺伤砍伤,腹部被刺穿,奄奄一息。
他微微伸着食指指着一个方向,双唇张合好几下愣是一个字没有发出就没了气。
于睦急忙奔过去。
赤教空荡荡,除了尸体便是奄奄一息之人,凡是能走的不是下山就是奔向后山。
于睦在一处石室门口见到木架上吊着一人,如从血池中拎出来,从头到脚都是血,身上还在滴着鲜血。
“是原冉。”一名随从认出人来吓得惊叫,于睦立即跑过去,原冉已经断了气。
观山心狠狠疼了一下,当日原冉离开时候信誓旦旦说靠着魔曲可以救出师姑娘,却不想最后惨死在赤教手中。
于睦更惊慌,浑身都在颤抖。
原冉如此,青玉如何?他吓得双腿发软,走不动路,靠观山搀扶。
“青玉……”他大声喊着,声音发颤嘶哑,引起咳嗽不止直不起腰。
“青玉——”他颤颤巍巍朝石室中去,阴冷的石室内,只有几盏油灯。石室中间的铁笼中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浑身是伤。
于睦甩开观山扑过去,一头栽在瘦弱身影跟前。
鹅黄色的衣裙从上到下全是血,道道鞭伤、刀伤狰狞可怖,双颊青紫,嘴角两行血迹,双手十指血肉模糊。
“青玉……”于睦颤抖双手想要抱起面前人,满身的伤让他不知从何处下手才能不弄疼面前人,双手颤颤无处可落。最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师青玉的头,慢慢抱着她残破的身子,低低唤着她的名字,生怕一个不小心提高了音量惊吓到怀中人。
“青玉。”于睦一遍遍温柔地唤着师青玉,手小心地帮她擦拭嘴角的血,眼泪一滴滴打在颤抖的手背上,打在师青玉的脸颊上。
观山和随从见此动容,眼眶湿润。
他们跟随于睦多年,从未见于睦为谁如此悲痛过,即便是当年的老城主和夫人去世,于睦都没有这般痛心哭过,这么多年更是未为任何人流过一滴泪,如今哭成泪人,几人均不知道如何去宽慰。
于睦将头抵着师青玉的额,失声痛哭,忽然他感到细微的声音,师青玉微微睁着双眸,眼神迷离望着他。
于睦激动地吻着她的额,“青玉,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害了你,我该死,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
师青玉看着面前瘦骨嶙峋、满面泪水,满眼心疼她的人,微微勾了勾嘴角,张了张口说什么,于睦听不见,劝着她:“回去说,梵曲一定能医好你,我还要带你去看焚城的海,我们还要去游离天下,很多美景奇事你都没有去看呢,我们这就回去。”
他准备抱起师青玉,感到袖子被轻轻拉着,垂首见到血肉模糊的手,忙停下动作,师青玉双唇微微张合,坚持要说什么。于睦将耳朵慢慢凑过去。
师青玉声音细小如蚊蚋,断断续续听到她说:“我不恨你了。”
于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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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得更汹涌。
师青玉又细微的声音说:“石碑、曲谱、杀……”再无声音,抓着他衣袖的手垂了下去。
于睦颤颤轻轻握着她残破的手,彻底崩溃,悲痛长啸,一口鲜血喷出,人瘫倒在地。
……
再醒来已经是数日后,当日于睦瘫倒后,几乎要随师青玉而去,是观山每日不断用梵曲催疗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后于睦便询问师青玉何处,观山道:“已经入殓,如今停灵在正堂。”
于睦来到正堂,命观山开棺,用梵曲将人救活。
于睦疯魔了,观山又惊又怕,上前来劝。
梵曲虽然对于异症怪病有神效,却做不到起死回生,何况师姑娘已经去世多日。
“快!”于睦不听他啰嗦,见观山不动,命随从去取长琴。
观山劝不下于睦只能依命,但人死魂灭,又怎么能够召回,何况是去世多日之人,尸身已不完整。他弹了半日,无任何反应,只能再次去劝于睦。
于睦也在悲痛中再次昏了过去。
当再醒来,他终于接受了师青玉已经离世的事实。一个人留在正堂靠在棺木上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说着他们的往事,悔恨自己当初大意没有保护好她,更痛恨将她害死的人。
他也因为这一天一夜的折腾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在安葬师青玉后,他想起师青玉临终所言,前往赤教,在山下见到了赤教的石碑。石碑后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移开石块,下面土壤被翻动过,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卷曲谱,正是当日原冉带走的魔曲。
江湖上各派正在追杀赤教教主,欲从他手中夺得梵魔琴和魔曲,不难猜那份魔曲是赤教教主逼迫师青玉和原冉所写,以他们宁死不屈的性子,即便写出来必然是错的。
于睦回到焕州,每日守在师青玉的坟前,守了整整百日,身体虽有观山每日用梵曲帮她医治,但抵不住他忧思拖累,并未有太大起效。
这日于睦未去祭拜师青玉,而是命观山收拾东西,带上长琴同往沈门。
随后江湖彻底掀起了血雨腥风,从沈门到浮流峰,从赤教到居仙门,从青鹿派到神龟岛……接连被血洗,有的门派掌门和前辈被屠,有的门派一个不留。
江湖人人自危,陷入空前绝后的恐慌中。
江湖皆道焚城慕郁城主入魔嗜血,将其视为魔人、妖人,整个江湖为了梵魔琴、梵魔曲相互厮杀半年之久,终于在此时团结起来开展屠魔大会,围攻焚城,围杀慕郁城主。
第47章焚城
卜青玉在窒息中醒过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脑海中的画面如潮涌,她心慌惊恐,急忙伸出双手,嫩白细长,没有一丝伤疤,是一双完好的手。
周身并无伤口,但是那种疼痛还真实存在。
意识回笼,她望向周围,是城主府的客院。
有人推门进来,是阿遇,手中端着汤药,瞧见她醒来,阿遇笑着疾步走上前,瞧清她小脸煞白,满头冷汗,浑身颤抖,急忙放下托盘给她拭汗。
“师父哪里不舒服?”
卜青玉还未彻底从记忆中走出来,推开阿遇要下床。
“师父要去哪里,阿遇陪你。”
“无涯海。”
“去祭拜慕城主吗?我将他尸骨带出无涯海底石墓,现在就在院中。”
卜青玉蹒跚着走到房门口,看到院中一口朱红棺材,泪水不知不觉滚落。她走到棺材边,伸手抚着棺盖,想着慕郁一身碎骨,心痛如绞。在她死后他也未得善终。
两世,他都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阿遇。”卜青玉问,“你知道慕城主怎么死的吗?”
阿遇沉默须臾,微微点头,“我这几日从纪城主口中打听到了。”
阿遇不忍心说下去,卜青玉回头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犹豫了一会儿,略去前面卜青玉已经知道的情节,直接从她去世后说起。
“慕城主因爱疯魔,为了给师姑娘报仇,带着长琴,利用师姑娘留给她的魔曲,挨门挨派血洗,为师姑娘夺回梵魔琴。但他因为身体病弱,杀戮太重,被魔曲反噬,在回焚城杀背叛他的弟子时,暴毙而亡。”
“江湖各派为了寻仇逼迫焚城交出慕城主尸身,随后江湖各派……”阿遇咬着牙说不下去,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虐-待才能将尸骨击碎成那般。
碎尸万段也不过如此。
卜青玉对着棺材垂泪许久,哽咽地道:“将慕城主尸骨焚化吧!”
“师父……”
“你将慕城主尸骨带出无涯海石墓,江湖上的人若有闻讯必不罢休,将他的尸骨焚化一半撒入东海,一半撒入风中。他喜欢天下山川,只可惜一辈子拖着病骨未能走远,死后又被困在无涯海底二百多年,他一定想去看天下的。”
阿遇动容,如果第七世他们之间没有血仇,如果他的记忆能够早些恢复,他一定带她游离天下,老于江湖。
只是老天终是不让他如愿。
“好。”他答。
待将慕郁尸骨收好准备离开城主府,梁上音过来,询问:“卜姑娘和遇公子要去何处?”
卜青玉未答,只道:“我们留在城主府只会给贵府带来麻烦,这便离开。江湖的恩怨与我们师徒无关,请不要将我们牵扯便好。”说完便朝外走。
梁上音愣了下,卜姑娘性情有时冷清,但说话不会如此冷冰冰。
她欲出言相拦,阿遇截话道:“我们最好不要成为敌人。”
梁上音心中有愧,陈国密林对方救她一命,于她有恩,前几日无涯海边,自己却袖手旁观,此时也难以开口说什么。
她的确不想与阿遇为敌。
阿遇扶着卜青玉上马车,驾车离开。纪兰站在府门口望了许久,直到马车转弯进入另一条街。
梁上音轻轻拍了拍她头道:“他对你并无半分心思,只是为了查无涯海。”
“她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
纪兰落寞地望着早已没有马车的街口。
梁上音也感慨,纪兰看不出来她却看得出,遇公子对卜姑娘并非简单的师徒之情,已经越了界。
他的眼中心中只有他师父一人,容不得旁人。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个这样满眼都是她的人,只是最终分道扬镳。
武林大会上,纪迟对背叛师门引起江湖大乱的孟聆未有饶恕,虽然念在他是被人蛊惑没有杀他,却废了他的武功和双腿,一生囚禁,与杀他何异。
她感慨一声去向纪迟回禀卜青玉师徒之事。纪迟凝眉许久,自从知道这师徒二人打开无涯海底石墓,他的心就一直悬着,这是整个江湖的大忌。更何况那个徒弟还将慕城主的尸骨带出无涯海底。这是给城主府惹来泼天大祸。
几日来他和少年交涉多次,总是三句话说不到就被对方堵回来,甚至拿整个城主府存亡作为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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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上去温顺懂事,说话做事竟然如此狠戾。
他正愁送不走这尊大佛,现在人主动走了,他本是心中轻松的,却又不安。
二百多年慕郁城主被囚禁无涯海底便是要封印他身上魔性,如今被带出去,会不会又是江湖上一场浩劫?那少年倒有几分当年慕郁城主的疯魔劲。
他连连叹息,最后吩咐梁上音将客院清扫、封禁,并严封无涯海底的消息。
韩威劝道:“城主不必过于忧虑,那少年虽然不是善类,但对我们暂无恶意,梵魔琴已经被焚毁,慕城主又被封印二百多年,即便尸骨重见天日也并不见会危害江湖,倒是这个少年轻易不可得罪。师钟对他充满杀意,不如把他们离开的消息透露给师钟,让他去解决。”
纪迟也没有什么主意,暂时只能这样。
卜青玉和阿遇带着慕郁焚化后的骨灰前往东海。
春日的海边还有寒意,阵阵海风迎面吹来,从脖颈灌入,脊背发冷。
站在礁石上望着广袤无垠的东海,的确很美很蓝。
慕逾在遗书中写带她来看海,她说东海很美,其实第七世穆彧并没有带她来看过。
她望着怀中的骨灰坛苦笑,低低道:“没想到时隔二百多年,是我带你来看海。”
阿遇微微愣了下,望着卜青玉,努力回想第七世他到底有没有带她来看海。
大概是没有吧!
他后期被魔曲反噬,经常产生幻觉,感觉她还活着,甚至将跟在身边的观山当成是她。
“师父喜欢看海吗?”
“很美!”至少比慕逾在遗书中说的美。
如果那一世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血海深仇,也许正如慕逾在遗书中写的那样,他们一直生活开开心心。
她打开包裹将慕郁一半骨灰洒进东海,一半迎风飘洒。阿遇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十年之后,自己会不会就如此刻随风飘远的骨灰,从此这世上再无他的痕迹,往后生生世世再没他。
青玉漫长的余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曾经收过一个徒弟,会不会还期待他的轮回?
当初选择这条路他告诉自己哪怕只有十年相守,他已经知足,现在他贪心,十年太短,他想一直陪她。
离开海边重新坐上马车,阿遇向身侧问:“师父,如果有一天我灰飞烟灭,你会不会想我?”
卜青玉瞥了他一眼,责怪:“小小年纪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师父,你会不会想我?”他矫情地追问。
卜青玉教训:“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要被灰飞烟灭?若真的做下十恶不赦之事,我想你做什么?我多收几个徒弟不好吗?”
阿遇心中一阵酸楚,沉默须臾,笑着道:“好。”
卜青玉察觉他情绪不对,将她玩笑的话当真了,哄孩子似的抚了抚他的头继续玩笑:“放心,为师记忆力好着呢,没个千八百年是不会忘记你的。”
“师父记忆这么好的吗?”
“嗯。”
阿遇抱怨:“那师父真的希望我灰飞烟灭了?”
“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为师真的要好好教训你了。”
阿遇嘿嘿傻笑,摇头道:“不说了。”
卜青玉被阿遇这一通闹腾,心中稍稍开解一些。靠在车门边望着前方的焚城城郭,回想着上一世的点滴,心情再次沉重。
她对阿遇道:“我们去翟国吧!”
阿遇冷静下道:“我们要走回头路了,先去荀国,然后再往翟国不更好?”
卜青玉想了想,前往荀国是寻找她与慕逾的第五世,去翟国便是第二世。这一趟见了太多的杀戮,她想去看看第二世慕逾给他说的那个千年前繁华如梦、夜夜笙歌的帝都,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那一世也最缠绵。
“还是先去翟国吧!”
阿遇没再劝,关于第二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慢慢的浮现,他微微笑了笑,不一会儿又蹙紧眉头偷瞄了眼身边的卜青玉,暗暗叹息,露出心忧。
绕过焚城,他们一路朝弥国帝都谜城去。春日阳光和煦,万物竞发,沿路枝叶青绿,野花星星点点,鸟鸣蝶飞,尽显春日盎然。
一只春燕飞落在马背上,马儿摔着尾巴扫去,春燕惊飞落在马车顶叽叽喳喳,好似对马儿的粗鲁不满,像个刁蛮的小丫头。
路上往来行人比来的时候多了许多,晌午他们在一个小镇子上落脚休息,阿遇买一些当地的特色小食和果酒放在马车上,以备卜青玉饿了充饥或者给她解馋。
卜青玉最近喜欢这些东西。
准备齐全准备出发时,撞见身背长弓的师钟,直直朝他们走来,面色阴沉,应是一路从焚城追过来。
阿遇走到卜青玉身前,“师父先上车!”
虽然徒弟武功比自己高,本事比自己大,但是遇到事情师父总是躲在后面让徒弟上有点说不过去。
卜青玉未动。
阿遇又催促一遍。
卜青玉道:“我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师钟已经到跟前,冷冷望着阿遇,“你果真还活着。”
阿遇心中冷嘲:还能得谢谢你,否则没那么快找到无涯海底石墓入口。
“你何苦对我穷追不舍?害人的永远是人,而不是那些东西。你不追逼下去,它永远都是秘密,江湖不会再有人知,梵魔琴已毁,江湖太平,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难道你要重掀二百多年前的腥风血雨?”
师钟手握剑柄,充满杀意。
阿遇继续道:“你是修道之人,凡尘俗世当如过眼云烟,而不是揪着不放。”
“我只问你:江晏是不是你所杀?”
“不是!”阿遇回答果断,顿了下,冷笑道,“纪城主信我,师大侠倒是不肯罢休。”
师钟如隼的眸子盯着他,不动也不言,片刻才慢慢松开手中剑柄,冷冷丢下一句:“若是魔曲再重现江湖,我必杀你。”转身离去。
第48章千岁童-1
江湖众派不清楚,师钟清楚,魔曲杀人从来不是靠梵魔琴,既然江湖人眼中梵魔琴已毁,便不会再动此念头。若是逼少年太紧,难保不会再掀起风浪。
梵魔琴只有一架,魔曲却可以刊印千千万,江湖浩劫就不是这么容易平息。
师钟只能妥协。
师钟离开后,卜青玉与阿遇驾车出了小镇,一路上未再遇到江湖人,数日后来到了谜城。
刚进谜城就听闻端王暴毙的消息。
他们入住上次的客栈,与掌柜伙计也熟悉,掌柜给他们透露:“哪里是暴病而亡,是被毒杀的。”
“何人如此大胆?”卜青玉问。
“是府中一个歌姬,这歌姬也够狠的,处心积虑杀了端王后一把火将自己给烧了。房间提前都浇上了火油,烧起来扑都扑不灭,等房子烧没了人也成块焦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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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歌姬敢如此,这得是怎样深仇大恨,端王又该多么十恶不赦。
他们在谜城逗留了几日,听到不少人私下议论端王之事,大致知晓那个弑主自焚的歌姬来自焚城,花名疏雨。
卜青玉与阿遇都想到了焚城无涯海上的琴女舒云,自从那日她与石像女扶灵离开就再没回来。
联想石像女之前的遭遇和马车上的那口棺材,二人也大致猜到了整个事情的因果。
阿遇感慨:“人间百苦相思最苦,人间百痛痴心最痛。”
卜青玉斜眼看他,心道,真是到了年纪了,现在都伤春悲秋感慨多情无情了,长大了估摸着也是个多情的小子。
阿遇回头瞧见卜青玉奇怪打量的眼神,尴尬地挠了挠耳郭傻笑道:“我去收拾东西。”
车马离开谜城朝翟国国都润都去,一路上草长莺飞,鸟语花香,河水清澈,农田绿油,远山也披上春装,春意渐浓。
卜青玉与阿遇一路游山玩水,走访名胜古迹,打听奇人异事,还参加了当地的一场春日百花节,两人收获了满满一车鲜花。
路上阿遇好不容易编了个花环戴到卜青玉头上,顽皮道:“师父这样笑起来才像个少女。板着脸跟个老学究一样。”
“我本就不是少女。”
“在阿遇心中,师父永远都是。”
阿遇又编了一个花环套在马头上,卜青玉不悦,自己和马一个待遇?取下花环套在阿遇头上。
阿遇笑嘻嘻道:“我再编个给师父,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
“人加马。”阿遇改口。
卜青玉没再计较。
当他们到翟国国都润都已经入夏,千年前这里是黎国国都,当时叫荔京。
跨越千年,城池还是那座城池,却已经没了千年前的踪迹,被风吹雨打去。
这一路上卜青玉也搜寻千年前黎国史书,想寻找那一世她和慕逾些许往事。奈何黎国被灭时整个皇城烧了足足一个月,许多书籍都没保存下来,如今能够搜罗到的都是后人编纂的野史趣事,甚至有旖旎暧昧情事,真假难辨。
野史记载华圣长公主颜青玉荒淫无度,把持朝政多年,残害忠良。还记载年轻丞相慕豫辅佐幼帝,匡扶皇室,与华圣长公主朝堂对抗十载,最终逼华圣长公主还政于朝。
这种记载算是比较像个史书的样子了,其他许多书卷就像茶馆话本,甚至有的像私藏不便于外人道的小话本,满纸淫-艳之词。
卜青玉活了这么一把年纪看到这些话本还是羞得老脸通红。
她第二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绝对不可能!
慕逾的遗书中,她是尊贵的长公主,举止优雅,言辞得体,心系子民受百姓爱戴,慕豫也是一心为国为民的良臣。
他们哪里是这般!
阿遇听到车内声响不对头,掀开帘子朝里望,正见到卜青玉双手贴着小脸,耳郭通红,眼波荡漾。面前的双膝上摊开一本小册子,脚边散落好几本。
阿遇伸手去拿,卜青玉立即拍掉他的手,教训:“小孩子不能看。”
“里面写了什么我就不能看了?”
“好好驾车。”卜青玉拿起书卷拍了下阿遇头。
阿遇揉揉脑袋又探头进来,笑呵呵问:“师父是看了什么脸颊这般红?”
卜青玉想到话本里的词句画面,羞愧难当,脸颊更烫,抓起书卷冲阿遇头敲打。“敢调侃师父了?”
阿遇双手抱头一边朝外躲一边求饶:“知错了知错了,不敢了,师父别打。”
躲到车外,阿遇还侧头冲里面问:“师父,书里到底说什么,阿遇也想看呢!”
“你想被打了!”
阿遇靠在车门边偷笑一阵,“师父我知道了,你看的是青楼小倌里那种话本,是不是?”
被阿遇说中,卜青玉更加羞恼,丢下书卷,冲到车外一把拎着阿遇耳朵教训:“你不想好了是不是?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阿遇抓着卜青玉手求饶,叫着:“不敢了,真不敢了,师父饶我。”
车马走在街上,他们的打闹引起众人目光,卜青玉松开手,阿遇揉着耳朵嘟囔:“看了就看了又没什么。”
“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阿遇吓得忙捂住耳朵,畏畏缩缩地打量卜青玉,轻声抱怨,“师父越来越凶了。”
卜青玉瞪他一眼,他立即闭嘴。
马车穿过最繁闹街市,在转入另一条街道后,见到前面围着一群人,车马慢下来,听到人群中有斥骂声。
阿遇跳下马车挤进人群,是两个家仆在教训一个孩子。孩子看着不大,抱头蜷缩成一团,被两个家仆拳打脚踢也不吭声。
“不过一个孩子,就算犯了错也不能这么打?”旁边围观妇人心疼孩子,又不敢上前去为孩子出头,缩在人群中发牢骚。
另一肥胖妇人道:“他也不屈,见到人家少夫人扑上去就喊娘,死赖着不走。闹得陈公子和少夫人不睦,陈公子甚至怀疑这孩子是少夫人婚前与哪个野男人的种呢!少夫人这才命人打的。”
“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先前说话的妇人压低声音。
“谁知道呢!这高门深宅内乱着呢!”
两妇人越说头凑得越近,话也听不清。
阿遇有些心软,准备出手去拦,忽然瞥见那孩子掠起裤子的小腿上一块指甲大小的月牙形黑痣,收回手,转身走出人群。
“怎么回事?”卜青玉坐在车上问。
“是府中教训做错事的下人。”
“怎么还当街教训。”卜青玉嘀咕一句,也没当回事,坐回马车内,阿遇驾着车离开。越过人群,他忍不住回头朝人群看了眼,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有些出神。
千年前的墓穴难寻,在润都要长待,他们找了个普通小院住下来。
小院子有五间正屋和东西各两间偏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园子,园子长时间没有搭理,长满野草。
第二天卜青玉便带着阿遇将小院子土翻了一遍,又去隔壁邻居借了些当季的菜种子种下。
阿遇蹲在旁边看着青玉手法纯熟、认真模样,笑问:“师父什么时候学得这些?”
“自是在天筇山上学的,每日种花养草打理菜园果树。”
“师父除了这些还做什么?”
“喝茶、逗鸟、晒太阳。”
阿遇嘿嘿笑起来:“师父,你这样的日子,就是凡尘七八十的老人家过的。”
“为师不也七八十吗?”
“师父才十七八!”阿遇笑着舀了一瓢水给种子浇水。
卜青玉将锄头丢给他:“学起来。”
“学这做什么?而且这也不用学我就会。”阿遇抓起锄头就干。
卜青玉走到一旁石头上坐下,喝了口茶解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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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回山中,这些都是要自己动手的。”
“那当神仙也没什么好的,还要种菜干活。”
“这是修行。”
“能长生不老?”
卜青玉咽下茶水,顿了下笑道:“有助益。”
“师父,你莫不是骗我干活吧?”
“我需要骗你吗?”
阿遇扯了个傻傻笑容:“不需要。”骗不骗他都心甘情愿。
“这茶叶不太好,又苦又涩,明日去买些好的。”卜青玉放下茶盏,“听说荀国的贡茶翠沫最好,茶商那里有的卖。”
“明日我去给师父买些来。”
两人磨磨蹭蹭到天黑才将一小片菜园子整理出来。
次日,阿遇出门去买茶叶,顺便买了些米肉菜,准备回去给卜青玉做一顿大餐。
回到小院却不见卜青玉,从邻居口中得知在他出门后,卜青玉也跟着出门。
应该是去打听千年前黎国的消息。
他不放心,出门去寻。
卜青玉喜欢到茶馆里喝茶打听消息,此时接近晌午,茶馆里的人并不多,她转了这一会儿额上也沁出汗,先歇脚。
刚准备进门,听到身旁“呸”的一声唾弃,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书生对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臭的乞丐嫌恶地吐口水。
书生同行几人也是儒生装扮,均一脸厌恶,挥着衣袖躲远,似乎看见此人就是莫大的晦气。
翟国的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吗?
茶馆门前迎客的伙计立即招呼着:“姑娘要喝什么茶,我们这茶馆是百年老号,天下名茶尽有。姑娘像是外地人,要么尝尝我们润都今春的云锁雾,我们润都上到国戚下到百姓都喝这茶……”
卜青玉听着伙计介绍跟着走进茶馆,还回头朝老乞丐看了眼,她在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云锁雾,又要了几样茶点,忍不住再次朝窗外望。
“姑娘不必同情他。”伙计道,“这人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可怜。”
“为何这么说?”
“姑娘是不知道的,这人薄情寡义,杀妻杀子,也是老天开眼报应不爽,让他落得这样的下场。”
卜青玉好奇:“可否详说?”
伙计朝大堂内扫了一圈,这时辰茶馆没什么茶客,伙计都在闲着,他便和卜青玉聊起来。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后面故事会很狗血~发现不适及时撤离~
第49章千岁童-2
伙计说:“这人叫程万里,是个寒门书生,当年状元及第被太师看中,招赘为婿,这本是美事一桩,谁曾想他在老家早就娶妻生子。留在润都后几年没回乡,家里的妻子担心就进京来寻,他贪慕虚荣,动了杀妻杀子的念头。”
卜青玉心头一紧。
伙计越说越激动:“第一次妻儿被人救下,但是他还不死心又派人去杀,妻子活下来了,儿子却死了。妻子悲痛交加去官府告状,奈何官官相护状告无门,最后妻子一头撞在衙门口石狮上,当场死了。这事当年轰动了真个京城,但是被太师给压下来了。”
此时伙计已经恨得牙痒痒。
“几年前,他因为触怒龙颜下大狱,太师为了自保,让女儿与他和离,将其赶出家门,断绝任何关系。他流放边境几年,回来后就这样了,每天在街上游荡,到处乞讨,也没什么人施舍他。”
卜青玉望着窗外,乞丐忽然站起来佝偻身子走向卖糖葫芦的小贩,拿着乞讨来的一个脏污馒头要和小贩换糖葫芦。
小贩又推又躲,怒声骂道:“滚滚滚。”
“给我一串吧!”程万里拱手作揖请求。小贩疾步躲开,骂了句:“晦气!”
程万里追上去直接跪在小贩身边求小贩施舍一根糖葫芦。小贩不搭理,他干脆扑倒抱着小贩腿不让走,求小贩施舍。
卜青玉微微蹙眉,他曾经也是饱读诗书的才子,如今竟然如此……
伙计鄙夷地冷呵一声:“他见到有人卖糖葫芦就撒泼打滚各种耍无赖,非要到一串才罢休。那种东西也就孩子喜欢吃,他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了,如今沦落这种境地还馋这一口。”
街上小贩不肯给,乞丐也执拗,行人纷纷指责斥骂乞丐,他却依旧不肯松手,最后小贩狠踹了两脚才挣开,扛着靶子小跑着离开。乞丐爬起来弓着身子追过去。
“真是该死!”伙计咒了句,让卜青玉用茶点,自己便去招呼进门的茶客。
午后茶馆的人渐渐多起来,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茶客听得津津有味。
卜青玉也饶有兴致听着这些野史趣闻,坐在邻桌的老茶客摇头道:“没上回说得好。”
同桌茶客呷了口茶,嗯了声:“小郡王那回最精彩。”
“是啊,可惜了那么小的孩子。”老茶客惋惜啧啧轻叹。
“只怪有那么个母亲,父亲又出身卑微,护不住,落得凄惨下场。”
“是啊!”老茶客挑了下眉毛,“你可听说陈侍郎闹得那出了?那孩子也够可怜的。”
“满润都谁没听说,如今陈夏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昨日少夫人拉着那孩子滴血验亲,以证清白。”
“怎么样了?”几个茶客凑过来问。
“说来奇怪,少夫人如此坚定,按理说那孩子肯定不是她生的,但两人的血融了,少夫人无话可说却抵死不认,昨日恼得喝药,太医请了几波,折腾一夜才救回来。”
“莫非孩子真是的?”
“谁知道呢!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少夫人与别的男人的,陈夏两家关系是彻底毁了。”
“那孩子现在何处?”
“听说昨日滴血验亲后,被陈家打个半死丢后面林子去了,今早有好事者去看,没见着,谁知道是不是被野狗叼走了。”
卜青玉听了一耳朵,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们说得啥事。午后有些困意脑袋迷糊,靠着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糕点,昏昏沉沉间忽然“啪”一声,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她惊了下,意识清明。
望向窗外日光,已经不早了。
出了茶馆,她沿着街道一边逛着一边朝回走,意外地见到晌午时茶馆前的那个乞丐程万里,他正被医馆学徒不耐烦地朝外赶。
乞丐抓着学徒苦苦哀求,学徒用力打掉乞丐,骂道:“再不走,我报官了。”
乞丐扑通跪下,抓着学徒哀求:“只要一包药,救命的药,我儿子快死了,你救救他。”
“你儿子?你儿子早就被你给杀了,你哪来的儿子?断子绝孙的命,快滚滚滚!”学徒拿着棍子赶着,像轰野狗一样。
乞丐不走,学徒没真打,拿着棍子戳,乞丐还是跪着求学徒施舍他一包药。“我还有儿子,我儿子是好人,你们要救我儿子。”
“你还有儿子?你哪来的儿子?太师府的小公子?”学徒大声嘲笑,“人家现在可不是你儿子,早和你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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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还有儿子,求你们给我药,我要救我儿子。”
学徒根本不理会,拿着长棍一直戳乞丐心窝,乞丐被戳倒爬起来,再被戳倒再爬起来,死磕在医馆前要医馆的人给他药回去救儿子。
医馆门口围了许多人,对他唾弃咒骂,让医馆学徒无论如何不能给这样的人药。也有另外声音: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幼子无辜,或许真从哪里捡来个儿子呢!
话音刚落,就被围观的人给堵回去:“你要是心慈,你倒是去请大夫给瞧。”
说话人也瘪下去,不再为乞丐说话。
乞丐转身开始求众人相救,拼命磕头哀求,青石地面磕得砰砰响,没几下额头上就磕出血来,满面泪水。
若非是真的救命之急,断不会如此。
围观人已有人动容,因对方身份,不敢当众站出来出手相帮。
卜青玉到底是修行之人,即便乞丐十恶不赦,也做不到对一个无辜小儿见死不救。
她走上前询问乞丐:“孩子在哪里?”
乞丐愣了下,抬头看到是一位姑娘,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急忙朝卜青玉膝行两步,指着一个方向慌里慌张道:“就隔一条街,不远,真不远,我儿子没害过人,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姑娘求你救救他。”冲着卜青玉猛磕几个头。
“带我去吧!”
乞丐惊了下,慌忙道“好,好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围观百姓听她口音是外地人,开始给她说乞丐以前的罪行,让她不要帮这种没人性的畜生。
卜青玉未回应,随着乞丐离开,身后还有百姓恶语相告:“你这是为虎作伥。”
卜青玉心中不这么想。
她随着乞丐来到一个荒废的小巷子,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破烂小屋子里见到乞丐口中的儿子。
孩子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旧衣,整个人像河虾一般蜷缩着。
乞丐扑过去轻柔地试了试孩子的额头,伸手想抱孩子,又将手收了回去,着急地对卜青玉道:“他烧得厉害,姑娘可有法子救他?”
卜青玉走过去,去抓孩子的手号脉,这才瞧见一直背对着她的孩子的模样,心里惊了下。望向乞丐问:“你真是这孩子父亲?”
乞丐见卜青玉迟疑,怕卜青玉因为他以前为恶不愿救人,急忙回道:“不是不是,他是我捡的,他不是我亲儿子,姑娘求你救他,他这么小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卜青玉顿了下,手指搭在孩子的脉上,须臾孩子慢慢转醒,乞丐激动地破涕为笑。不一会儿孩子面色红润,脸颊青紫肿胀的伤也消了下去。
乞丐震惊,待卜青玉收回收,乞丐还没缓过来,直到孩子坐起身,他才回过神。
见过神医,却从没见过不用药就能迅速救人的神医,他看着卜青玉的眼神变得敬畏。
孩子坐起身望着卜青玉,满眼惊讶,却咬着唇不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
“找我娘。”孩子说话方式还是有些奇怪,已经比半年前好了许多,不用手势便能够让人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你记得父母是谁?”
孩子微微点点头,眼神畏缩看着她。
“可有找到?”
孩子摇摇头:“他们都死了。”
卜青玉怜爱地摸了下孩子的头安慰:“现在你有另一个疼你的父亲。”朝一旁乞丐示意。
乞丐渴望地望着孩子,冲孩子笑。
孩子摇头:“我不要,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卜青玉。
卜青玉惊诧,孩子爬起身从门板上走下来,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长得像我娘。”
卜青玉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了,朝乞丐看了眼,乞丐满脸失望心痛,眼巴巴的看着孩子,反而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姐姐,你带上我好不好?我会端水倒茶,也会铺纸研墨,我以后会学很多事情,我听话,不给姐姐和哥哥添麻烦。”孩子拉着她的衣袖可怜兮兮望着她,纯净的眸子充满期待。
这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卜青玉微微蹙眉,回想下,不就是当初阿遇要拜她为师时的做派吗?
带着阿遇已经够了,再带个更小的孩子,太麻烦。她虽于凡尘之人来说已是能做孩子的祖母,甚至曾祖母,但毕竟她从未有养过孩子,也早就忘了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相处。
她指着旁边的乞丐劝道:“他救了你,又请我来给你医病,你以后应该跟着他。”
“我不,我要跟着姐姐。”孩子委屈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乞丐双眼含泪望着孩子,像看着夺目的人间至宝一般,目光里充满溺爱和渴望。双臂微微张着,想上去抱孩子,又在努力克制自己。
刚刚他在医馆门口当街对那么多人磕头哀求,额头的伤现在还流着血,他是将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命,甚至比他的命还重。
若真答应了孩子,那便是要了他的命。
乞丐久久得不到孩子一个眼神,抹了把泪。
第50章千岁童-3
阿遇跑遍了附近大街小巷没有见到卜青玉,心中焦急害怕。
青玉什么都好就是心软,长年在山中修行不与凡尘接触,不知人心险恶。出门在外哪里是能随便发善心的。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阿遇第五次急匆匆赶回小院去看卜青玉是否回来。
刚走到门口就瞧见院内一个小小身影正抱着木柴朝灶房去,他急忙跨进院门。
孩子听到推门声回头,见到他满脸怒气,吓得愣在原地。
阿遇冷冷瞥了眼孩子,听到东偏房有声音忙走过去,卜青玉正在铺床。
他压着心里怒气,和颜悦色问:“师父,你从哪里将荀望带回来的?”
“随手救的。”卜青玉简明扼说清原委“未想到当初一别,他竟然来到润都,一路太不容易。”
“师父怎么什么人都救?”
卜青玉顿了下,朝外瞥一眼,“一个孩子而已。”将床铺好,转身道,“你明日去买些孩子用的东西回来,你也是男孩,知道他喜欢什么,要什么。”
阿遇望着平整干净的床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卜青玉铺床这么仔细,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去。”阿遇生气道。
卜青玉瞪他一眼,阿遇脾气立即强硬不起来,又不甘心,半抱怨半解释:“师父出门都不与我说,我今日找了师父一天,走不动路了。”
卜青玉扫了眼他的脚,刚刚进门步子挺有力,这会儿站得比谁都稳,哪里是走不动路。
阿遇不愿意,她也不为难,明日出去打听消息的时候,顺便买些。
出门见到荀望抱着木柴站在灶房门口,满脸委屈看着他们,卜青玉吩咐阿遇:“快去煮饭吧,我都饿了。”
阿遇忍下怒气,乖顺应了声去灶房,经过荀望身边,荀望吓得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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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烧火。”
荀望低低“哦”了声,低头跟着走进去。
荀望不会烧火,在灶口捣鼓半天火都没有点燃,阿遇满肚子火发不出,走过去一把将人拎到一旁,“去洗菜。”
荀望听话地提着菜篮子出去,好一会儿不见人进来,阿遇出门一瞧,荀望站在大水缸边青石上,用菜篮子去捞水缸里掰散的菜叶子,满满一大缸水被他搅成泥水。
阿遇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他早上来回跑了十几趟才挑满的一缸清水,现在全废了。
荀望无辜地看着他,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遇一忍再忍,此时也忍不住。
“你说呢?”
“我……我没洗过菜。”
阿遇瞪了荀望一阵,从他手中夺过菜篮子,一把将人从青石上提溜到旁边,教训:“站着!”
荀望微微垂头,双手拧着打湿的袖子和衣襟,抬眼瞧阿遇将水缸里的菜叶子捞出来。
卜青玉听到阿遇含怒声音,走出门见到面前一幕,叫过荀望,带他去换件干净衣服。
阿遇生气将菜篮子一丢,转身出门。
荀望害怕地小声道:“是我不对,惹哥哥生气了。”
卜青玉教育道:“下次不会做的事情要问。”
“嗯。”
荀望朝院门看去,问:“哥哥去哪里,天要黑了,他还回来吗?”
卜青玉也没想到阿遇今日生这么大的气,甚至负气离开,以前他从没有这般。
就因为自己将荀望带回来。
她揉了下荀望的头,从阿遇的房间找了件已经短了的上衣给荀望换,衣服还是太大,将荀望从头包到脚。
刚遇到他的时候,这件衣服阿遇穿着正合适,现在短了一大截。不知不觉间,阿遇个头比她高出近一个头来。
一直到天黑阿遇还没有回来,卜青玉心里犯嘀咕,这孩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气得不回来了吧?
她自己到街口提水回来,然后简单煮了粥,阿遇还未有回,她和荀望先吃饭,不等阿遇。恰时院门被推开,阿遇提着食盒走进来。
进门瞧见烛灯下两人两双筷子两个碗,刚消的怒气又窜上来一些。
“哥哥,你回来了。”
阿遇斜了荀望一眼,打开食盒将从酒楼买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对荀望教训,“因为你饭都做不成,我不得出去买?”
“我以为哥哥不回来了?”
“你就希望我不回来。”
“我不是。”
“闭嘴!”阿遇冲荀望发不出火,也不想听他说话,特别是他一声声“哥哥”喊得他头皮发麻。
荀望不再说话,去灶房为阿遇取了一双碗筷,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阿遇心里怒气才稍稍消了些。
“这是润都特色菜品,都是清淡口味,师父应该喜欢。”阿遇介绍。
卜青玉每样尝了一口,的确是她喜欢的口味。
“去了这么久,走得很远?”
“不算远,我下午寻师父的时候发现了这家酒楼,在隔壁街,只是这些都是现做的,用了不少时间。”他瞥了眼被端到一旁的白粥,“师父当我不回来了是不是?”自己做饭就算了,还没给他盛粥,甚至碗筷都没准备。
两个人吃得这么悠闲,既没有等他,也没有担心。
如果他真的今日不回来,估计师父明日还会如常,身边有他没他都一样。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难过。
卜青玉笑道:“你不会不回来。”
“如果某天真不回来呢?”
卜青玉顿了下,道:“你若不想回来,我也不强求。”
一句话软绵绵,让阿遇毫无着力点去反驳,将后面的话都咽回去。
瞥了眼对面的荀望,穿着他的衣衫,肥大不合体,衬得人更瘦小。埋头吃饭,俨然乖巧听话的孩子。
阿遇皱了皱眉头,越看荀望眉头皱得越紧。
上次把他丢在熙国,以为永远不会再见,未想到不过半年就在翟国润都又见到他。
“你怎么从熙国来润都的?”阿遇问。一个六岁的孩子,从熙国到润都危险重重,他独自一人竟然平平安安抵达。
荀望道:“我遇到一个好心的游方道士,他带我来的。”
“游方道士?人在何处?”
“他待我到润都后就继续游历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倒是好命!”阿遇揶揄一句。
荀望朝卜青玉看去,微微笑了下,低头继续吃。卜青玉夹一块清蒸鱼到荀望的碗中,荀望笑道:“谢谢姐姐。”
这和谐温馨的一幕落在阿遇的眼中,格外刺眼。
用饭碗,卜青玉让阿遇去哄荀望睡觉。
阿遇不满:“这么大孩子不需要哄睡觉。”何况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子,都能哄他睡觉了。
“快去!”
阿遇无奈地领着荀望到东偏房次间。荀望躺在松软的小床上,望着坐在床边冷脸盯着他一句话不说的阿遇。微微拉了拉被子,掖好被角,露出一张脸。
两个人在烛灯下,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都不说话,好似相互在僵持斗气。
阿遇最后败下阵来,觉得没必要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过不去。虽然千万个不喜欢荀望,但他毕竟是个孩子。
“睡吧!我吹灯了。”阿遇站起身准备离开,荀望忽然拉住他的手。
“哥哥,我怕。”
“你怕?”你可是能掀翻天的小魔王。
“我怕黑。”
“那就不吹灯。”阿遇拿开荀望的手,离开房间顺手将房门关上。
荀望盯着烛光,慢慢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拉着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烛灯。
半夜,阿遇睡得正浓,听到敲门声,开门见到荀望披着衣服站在房门口,宽大的衣衫将他整个人裹着,在淡淡月光下,像个小幽灵。
她烦躁地拧了下眉头,语气不耐烦:“干什么?”
“烛灯灭了,我怕。”
阿遇朝隔壁瞥了眼,屋内一片黑暗,抬头望了眼月,快中夜了,是到现在都没睡?
“我重新给你点上。”阿遇出门朝他房间去,荀望拉着他袖口,小声祈求,“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不行!”阿遇想都没想一口拒绝,粗鲁地拉着荀望回他自己房间,重新燃上好几根蜡烛。
回到自己房间,阿遇已经没什么困意,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朝仅有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望去。脑海中无记忆涌来,他烦躁地坐起身,想出门,最后又躺下。
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而隔壁的荀望蜷缩在被窝里,一直到曦光微现才有困意袭来。
荀望一直睡到午后,卜青玉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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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病了,过去瞧未有事,才放心让他睡。
当天夜里,荀望又如昨夜,这次阿遇给他准备了一盏油灯,能够一夜燃到亮,不用半夜再敲他门。未曾想半夜荀望却去敲卜青玉的门,阿遇无奈将人拎到自己房间,在自己床边给他打了个地铺。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瞪了许久,阿遇实在熬不过他先睡了。
天明后,阿遇无奈只能把荀望的小床搬到自己房间,此后他才睡得稍稍踏实。
一连数日,卜青玉都没有从润都百姓口中打听到千年前黎国丞相慕豫的墓葬。百姓口中流传最多的就是当年华圣公主的荒淫无度,提来嗤之以鼻。
她搜罗了各种各样的史料书籍,想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多日来一直在房中看书。
阿遇准备出门买些东西,拉开院门见到门边蹲着一个乞丐,衣衫破烂,蓬头污面,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天气炎热上面的糖浆有些化了。
乞丐瞧见他,忙站起来,佝偻着背,朝院子里瞧,似是找人。
阿遇想起卜青玉和他说,荀望满身是伤被一个乞丐救下,她是从乞丐那里将荀望带回来。
“荀望!”阿遇冲里面喊。
“来了!”荀望从堂屋里跑出来,瞧见奇怪,朝后躲一步。
乞丐傻笑了下,上前一步将手中糖葫芦塞给荀望:“不偷不抢,干净的,又酸又甜,特别好吃。”眼睛清亮望着荀望,期待他咬上一口。
荀望拿着糖葫芦愣了下,然后又还给乞丐:“我不吃。”
“干净的,真的是干净的。”乞丐摆着手强调糖葫芦来历干净,“我给人家刻石碑赚来的,不是讨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买的。”
荀望看着手中糖葫芦,很不想要,还回去对方又不接,总不能随手扔了,求助地抬头望向阿遇。
阿遇道:“人家一片好心,你不喜欢吃也尝一口。”
荀望又盯着糖葫芦一眼,没有吃,而是舔了一下,扯着笑道:“很甜。”
乞丐如释重负地笑了,向阿遇道了谢,又对荀望道:“下次我再给你买。”
“我不要。”
“没、没关系,不吃看着也好看,是不是?”乞丐傻呵呵笑道。
荀望没再拒绝。乞丐也不说话,就傻乐着看荀望。荀望被看得很不自在,转身跑进堂屋,乞丐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再次对阿遇拱手作揖道谢。
阿遇觉得礼数突兀,站在门口望着乞丐一步三回头离开巷子,愣了须臾,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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