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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2页/共2页)

   外祖的怀抱一如幼时温暖,可此时抱着,却觉得他矮了许多。姚黛蝉越发泣不成声,良久才哽咽道,“阿蝉在姚家日日都等外祖来接,阿蝉还以为外祖不要阿蝉了。”

    陆老爷子一听,大恸而哭,姚黛蝉忙忍住泪,转而安慰他。然而亲人方才相逢,如何是她制得住的。还是一旁不住以袖擦眼的陆斐上前,迭声将激动的祖父安抚好。方转身仔细看过姚黛蝉的模样,红着眼笑道:

    “万幸我来得不算晚。未想再见,你我都长得这般大了。”

    姚黛蝉百感交集,“表哥开朗了些,也黑了,不似小时候的文静。”

    “你倒没怎变。”陆斐忍俊不禁,霍然才想起一件事,凝重道:“阿蝉,你与崔大人的事儿可真?”

    陆老爷子看了过来,姚黛蝉立时尴尬,却也不欲隐瞒。命人将祯儿带来,她简单说了些过往。陆老爷子一边叹姚锵不做人,一边抱着祯儿稀罕了许久。陆斐从坐下开始便面色复杂,见姚黛蝉有所察觉地看过来,他笑笑,“我无妨,只是觉得你这些事儿太离奇。”

    姚黛蝉何尝不觉慌忙,未曾不追问,专心与外祖说话。

    陆斐在一旁陷入沉思。

    来路上收到崔大人的信,陆斐本就震惊了几日。此时见了人,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大人不厚道,明明与阿蝉有这般关系却不肯说,但不管怎样,是他提拔了自己,遇难之时他也想着阿蝉。

    只是对于崔云柯,这声妹夫陆斐是想也不敢想。

    叙旧够了,姚黛蝉想起老夫人的承诺,“是老夫人叫你们来的?”

    哪想陆斐疑惑:“老夫人?”

    他处置好了宁波的事,便接到了消息,立刻带一家赶赴侯府。从头至尾倒不曾听过什么老夫人的名讳。

    姚黛蝉问:“那是谁?”

    陆斐:“是崔大人的亲信崔禄。”

    姚黛蝉登时顿住。

    原来外祖早就到了京畿之事是假的?崔云柯为了让她回京,一直在骗她!

    那么老夫人口中的线索怕也是他故意透露的了!他倒是处处都会算计得很!

    她心里猛地蹿起一股火,却又说不清这火气里有没有别的什么。咬了咬唇,姚黛蝉佯装无事,认真地要陆斐带外祖一家快快离开。

    陆斐自然明白现在的境况,“我知道怎么做。阿蝉,我们在外头等你。”

    陆老爷子点头:“你娘的灵位、当年最宝贝的那些嫁妆,崔大人都寻回给了我们。蝉儿,实在不行你抱着祯儿与外祖走,咱们一家团团圆圆,莫要再分离。”

    姚黛蝉一怔,轻轻点点头。

    永靖侯和崔云柯崔云筏的罪名都差不多定下。永靖侯当年污蔑恩师薛大儒之事,因有从何氏那里翻箱倒柜搜出来的陈年书信,判断为真。而崔云筏则被指出与前太子党的勾连,有人道他两年不现身,是在外为白莲教斡旋奔走。

    但如江忆之所言,崔云筏一口咬定自己与白莲教的往来是受崔云柯指使,那些书信也是崔云柯伪造的。他两年未现身,是被崔云柯迫害,不得已为之。

    朝臣最想看到的莫过于这个局面,张和廷为首数十名官员纷纷上书隆景帝,要求即日流放永靖侯府。关押在宫内天牢的崔云柯首当其冲。

    眼下,崔云柯势必要被推出去做那个牺牲品了。

    哪怕他能安然活下来,朝堂家中俱是政敌,无一不想他死。如此情形,往后她的生活大概率难以安泰。

    这时候走,确实是保全自己的上上策。

    送走外祖和表哥,姚黛蝉在玉磬院里烦躁地转了又转。江游要和刘如兰生活,不到绝境她必不想和他牵扯。且他说出带她走那番话时,姚黛蝉心中并不舒服,一刹想就此别过,不欲两人之间再靠近。

    现如今表哥来了,他不是愚忠之人,敢说那话,怕是打定主意违逆崔云柯,带她和祯儿远走。

    她当然该选表哥才是。

    可姚黛蝉始终不曾忘却崔云柯的威慑。至少这蛊毒要解了才行。

    姚黛蝉打定主意,天色也微暗。

    崔禄早在羽林卫来搜查的那天一同被抓走,她只能寻汪百户。

    姚黛蝉思忖,此时只能搏一搏。装一装蛊虫发作,说不准他那里有崔云柯提前留下的解药。

    然而才要动身,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梅香擦过口鼻。姚黛蝉稍怔,脚像不听使唤,无端转向了那扇从未注意过的窄门。

    通往暗室,上头未悬门锁。

    不想记起暗室里被崔云柯恣意掌控的日子,自回侯府后她从未注意过这里。也并未留意原来这扇门没有封闭。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掌心触上细腻的漆面,轻轻一推。

    一棵被沿根砍断的树桩映入眼帘。

    “……”她看了会儿,蓦而想起这是当时移栽来的梅树。

    不知哪夜的榻上,崔云柯情动之时,曾贴着她的耳畔,哑声道一年后梅花绽开,她可以看个够。后来梅花没开,她先走了。

    姚黛蝉眨了眨眼。

    明明记忆里,这树长得正好,再见却成了光秃秃的一截。即便在这绿意满园的夏日里也萧瑟得慌。

    她忽而不想再看,往前探步。不待犹豫,里侧房门像是生了灵性,自发打开。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没有闻到浓重的沉郁霉气。反而清清爽爽,隐有清冽的梅香。像是有人定时来打扫。

    房中,许多小器物乖巧地依次摆放。

    姚黛蝉步履忽然变得缓慢,注目细看,皆是曾经她使用过的。

    心口静止了一息,她忽而不受控地步入那间与崔云柯共度几月的内室。

    门吱嘎响动,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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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蝉步伐定在原地。

    正红嫁衣立在妆台前,珠光玉气,华芒流转。金丝绞孔雀羽的喜蝉纹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并非她曾经穿过的那件凤冠霞帔。

    比那件更华美,精致。一瞧,便是动用百工之作。

    姚黛蝉呼吸窒了窒,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又悬在半空。

    嫁衣明明触手可及。

    她怔怔望着,猛地收回手。

    房门重重拍上,像是逃一般,姚黛蝉快步回到了前院。

    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许是被嫁衣的光彩灼了眼,心头烧烫得慌。

    力道带起清风,背着正门的树桩一侧,一根细嫩的枝丫被捎带着拂过,轻轻晃了晃。

    “夫人。”

    汪百户不知何时归来,正守在门后等候。

    他恍若没有看见姚黛蝉微微发红的眼眸,沉声:

    “二爷命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97章多多陪陪我罢

    收到田朴报来的信,隆景帝正在亭下看着杨映真笨拙地绣花。闻言笑得意味深长:“他崔持玉竟然真会放不下一个女人……罢。容他去吧。”

    田朴应声,余光一瞄,瞄见皇后手下那似鸭非鸭,似雀非雀的东西,嘴角微微一抽。

    他走后,杨映真蓦地想起什么一回头,被隆景帝唤了声,才继续苦大仇深地下针。

    一旁的红缨枪靠在墙上,安静等候。

    姚黛蝉原以为崔云柯被关在了宫中牢狱寸步难行,然而到了地点,却发现此地是京中一处私宅。

    汪百户道:“两个时辰前二爷被放出宫室,圣上特许他回到这处长居的私宅暂居。”

    姚黛蝉懵懂点头。

    宅院不大,朱门半敞。崔云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低头阅览几张信纸。

    清光打在他发顶和侧颜,剪出一道好看的影子。也让姚黛蝉得以看清他清减了些的两颊。腮上本就薄的肉一削减,立刻衬得人冷厉许多。配着他颧骨上几道鲜红的伤痕,瞧着有几分慑人。

    姚黛蝉没想到他真的会受刑,看见那伤痕一愣,近乎立即提步要上前。却见另一侧步来几个红衣官员打扮的男子,昂头负手,隔着门槛对崔云柯道:“恭贺崔大人出狱。只是崔大人,你欺下媚上,呼风唤雨之时,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佞臣当道,大邺不幸!此番流放,崔大人可要好生省悟。”

    这几人都是与崔云柯素有冤仇的张党,此前被压着,早便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崔云柯落难,便争先恐后地来落井下石,嘴脸甚是得意。

    崔云柯恍若未闻,一径看信。

    “死到临头,还不忘操持这劳什子风骨。我可听说了,崔大人你似乎并非永靖侯亲子啊。”其中一人哼笑,忽而自袖中取出一把洒金折扇,施舍似的摔去崔云柯鞋侧。发出啪嗒一响。

    官员趾高气昂等着看他弯腰去捡,好再嘲弄几句。

    崔云柯却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信纸翻过一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头的官员冷笑:“崔大人好大的架子。也罢,流放之路千里迢迢,可拿着这扇子,莫要掏不出打点的物什。”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尽兴了才一甩袖,扬长而去。

    拐口后的姚黛蝉目睹这一幕,心里怦怦跳,不知何时牙关紧咬。

    “夫人,人走了,不必担心被看到。”汪百户低声提醒。

    姚黛蝉回神,脑子一热,蓦地弯身拾了几块墙角石子,对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胡乱砸了通。

    听得“诶呦”一声叫骂,她才止了剧烈起伏的呼吸,呆呆看向自己脏污了的手。

    “崔禄?”里头突然传来略带疑惑的话声。

    姚黛蝉一愣,却身先心动,回过神时,裙摆已经蹭过高高的门槛,发出细微的响动。

    刚进门,崔云柯便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清那道榴红色的倩影,他绀青的眼中微有意外。

    放了手中信笺,他平静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姚黛蝉鼻子倏地一酸。

    她确实不想来的。此时和崔云柯扯上关系能得几个好。可是脚今日就是不听使唤,非要背弃她的意愿,她如何都控制不住。

    姚黛蝉莫名觉得难以启齿,揪着裙子擦了擦手指,她转移话题道:“方才那些人说的是什么?你,要被流放了?”

    她说着,将那碍眼的洒金扇往边上一踢。崔云柯看着那小巧的鞋尖气鼓鼓伸出来,蓦地笑了笑。

    “是。”

    姚黛蝉震惊。

    崔云柯淡道:“今晨传来的急讯,辽东有事。”

    辽东投降的女真再度叛乱,因马市的开通,此次他们武器铠甲俱全,连粮草都暗中有备。

    崔云柯和几个朝臣都是开设马市的主导者之一,虽说此次叛乱是旁人促使,但崔云柯等人难辞其咎。然辽东常年冰天雪地,附近卫所人丁稀少,朝中当派谁去平叛?

    恰有崔云柯此次出事,朝中上下一力上书,要崔云柯前去督军,好将功折罪。

    只是名为督军,那辽东距京千里,人入内动辄冻死,与流放也无异。

    姚黛蝉听得耳中嗡鸣,“岂不是要你去送死?”

    “陛下与你关系甚笃,你已经被冤枉,难道他还要看着你死?”

    她忍不住又气愤了起来,“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话音刚落,姚黛蝉又是一僵。

    流放的是崔云柯,又不是她。他惯有本事,她在替他气愤什么?

    崔云柯深深看着她,犹豫了下,倒未如从前那般阻止她议论帝王。

    薄唇牵动,青年眼中漾起细碎的笑意:“陛下已赏了我恩典,允你来见我。足够了。”

    姚黛蝉一时哑声。

    崔云柯长睫覆了覆,语气微低:“为何来?我以为……你当抱着祯哥儿走了。”

    姚黛蝉当然想这样。却又如何能料到崔云柯会设下那些分量千钧的拦路石。她顿了顿,恼道:

    “不是你设下了连环套,引诱我来见你吗?”

    一说这个她便来气:“我表哥外祖是怎么回事?”

    “暗室里的嫁——”她滞了滞,看着崔云柯浮光的眼睛竟有一瞬耻于出口,没好气道,“嫁衣,又是怎么回事?”

    “你外祖之事,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崔云柯缄默一息,“本欲带你见过我母亲和外祖后,便和你成婚,光明正大娶你入门。”

    姚黛蝉瞬即失语。

    浓烈的酸涩上涌,姚黛蝉呼吸泛沉,陡然明白为何他会那样恨她。

    他为她低下矜贵的头,为她破除礼教,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弃。

    若换做是自己,她也要对这个蒙骗自己的人恨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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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

    “你当年为何不和我说……”姚黛蝉咬唇,艰难道。

    “我以为,我能打动你。”崔云柯也默了默,话中似有无奈。

    姚黛蝉心尖一缩。沉寂了会儿,她忽然很生气。崔云柯这个人真是不一般地叫人牙痒。最初明明是他瞧不上她,不顾她意愿种种威逼。只因一件嫁衣,他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到头来却变得她好像才是凉薄负心的那一个。

    偏偏她驳斥不出什么,只能生生受下这份深重的心意,连带着底线也一退再退。

    像是给自己找补,姚黛蝉强硬着心,呛声道:“那是你咎由自取。你今日找我来,当真只是想见一见我?”

    崔云柯轻哂:“阿蝉以为我还能做什么?”

    姚黛蝉无话可说。

    崔云柯这番落难,绝无可能呼风唤雨了。她眼睛也开始发酸,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吸了吸气,姚黛蝉认真道:“你走了之后,侯爷他们怎么办?薛夫人她又怎么办?”

    她也不知为何会问出这些问题。但此时,只想迫切地寻一个答案。

    视线在姚黛蝉面颊上巡了遍,崔云柯轻道:“我允诺过祖父,要将侯府维系下去。永靖侯这个名号自然会保全。至于母亲……亦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岂不是死路?姚黛蝉抿唇,思及那日满面死气的薛夫人,也了然了。她觉得难过,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那你到底…是不是永靖侯的孩子?为何薛夫人要那样说呢?”

    崔云柯气息微缓,并未为这个问题生怒,“要问他们自己。”

    江寄于福州被擒的消息传出不久,薛夫人在山上耳闻,便坐不住了,自砸右腿要求下山。说来奇怪,山上分明有崔云柯的人层层把守,照理当与世隔绝。是谁把这消息告诉她的?崔云柯遣人问过,薛夫人不肯说。

    永靖侯甫一被擒,薛夫人便再无顾忌,仿佛要在死前将最后一刀也捅下去,于牢中再次坚称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是她为了报复永靖侯所生。并爆出自己与江寄的儿子,江忆之。说尽了对他的疼爱。

    她指责,如今种种皆是永靖侯陷害恩师,谋杀江寄所致,他才是罪魁祸首。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所犯罪责与侯府无关,应分开列罪。

    薛夫人言之凿凿,满面痛恶,看这个儿子的眼神如同仇人。叫人难以第一时间觉得她是在帮崔云柯减轻罪责。

    永靖侯沉默了许久。何氏崔云筏也为她的疯狂而震慑,语滞多时。

    崔云柯不是当事人,委实没什么好说的。

    只静静听薛夫人流泪,说永靖侯少时狂妄,只因为不喜时为先生的薛大儒的管教,便作假检举,成功毁了薛大儒的官途,又将薛夫人强留在身边……种种话语,叫在场之人无一不静默。

    永靖侯在听完这些话后,笑了声,淡然地认下了罪责。这却叫崔云柯稍感意外。

    姚黛蝉惊愕:“永靖侯竟真是这样的人?”

    一个保家卫国戍边十几载的将军,却有那样一段卑劣不堪的过往。姚黛蝉设想不出当时的场景,然而仅凭崔云柯寥寥几句,就已足够震撼。

    姚黛蝉抿唇:“一时兴起强取豪夺,却险些毁了整个侯府,何必。”

    院中陡然静谧,姚黛蝉看去,才发现崔云柯正沉沉看她。

    她一噎,不愉道:“我不过感慨罢了。只是如此说来,你真的有一个弟弟?他是江寄的儿子,自然也该姓——”

    “江?”

    姚黛蝉刚问出口,便怔了怔,想到了今日才见到的江游。还有几年前,宫中遇到的那个道士。

    姚黛蝉瞪大眼,心头狂跳,“我……今日受审,遇到了江游。”

    崔云柯看她的眼神骤然添了两分寒冷。

    姚黛蝉不敢再提他,却已然明了这惊世骇俗的事实。

    为何江游恨崔云柯,为何他们二人水火不容。

    “你一早就知道?”

    崔云柯仍旧不语,却算默认。

    姚黛蝉恍遭晴天霹雳,遂又气急,这两人既是兄弟,却谁都不说明,把她夹在里头耍得团团转。

    “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她气过了,突然又有些无力。

    崔云柯悠悠一叹:“世事多舛,命不由己。”

    这一叹,不知是叹他人,还是叹自己。姚黛蝉罕见地从里头听出些不属于崔云柯的怅惘,心竟又软了下来,“那,你何时动身?”

    崔云柯凝视她,“三日后。”

    才三日。

    姚黛蝉屏息,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他脸上的伤,“这是……他们对你动的手?”

    “一些剐蹭。”崔云柯轻描淡写,眼中却浮着温和的春水。

    他不刻意卖可怜了,反而越叫人觉得他可怜。

    姚黛蝉咬唇,承受不住他这依恋的目光,匆匆别过视线。

    连姚黛蝉都忍不住感慨起来,金尊玉贵万人敬仰的公子,怎生就会落到这个地步?

    姚黛蝉心中难受之余,却也慢慢认清了事实。

    永靖侯府此举,俨然是认定崔云柯为亲子,否则难以将重大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但私底下,薛夫人与永靖侯决裂,崔云筏何氏虎视眈眈,她和祯儿定然留不得了。

    必须趁此机会快刀斩乱麻,为她和孩子挣一个妥帖的未来。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姚黛蝉吸吸鼻子,凄楚道:“你这一去怕是许久。二爷,我近来心中惶惑不安,总是噩梦连连。许是忧思过重,蛊虫也连带发作。莫若二爷帮我将蛊虫解除?”

    崔云柯的眸子一寸寸凝聚,“阿蝉,你愿意来寻我,只是为了蛊虫?”

    姚黛蝉慌忙道:“怎会!我记挂二爷,心疼二爷!可往后我们相隔千里,这该如何是好?”

    崔云柯一默:“我可以娶你。你如今,可愿嫁?”

    姚黛蝉面上一僵。

    说难听些,崔云柯此时不过一个将去赴死的人。纵然嫁衣再美再用心,也掩盖不了他的境地。

    她自然不会犯蠢,真与他结为过了名帖的夫妻一起被流放。

    然而姚黛蝉却无法付之于口,脑中急促地转动。

    可有什么法子能转寰呢?

    皇帝不行,皇后呢?

    映真姐姐不是与他关系很好吗,是否能帮忙?

    姚黛蝉却又很快颓废。若有用,崔云柯早便先动了,怎可能还会坐在这里被人羞辱?

    下唇咬得苍白,姚黛蝉顶着那道专注的视线,低泣:“我早在心中与二爷结为夫妻,又何必在乎一些虚名。”

    院中一派宁静。

    崔云柯面无表情,眼中也重归静止。

    “阿蝉,你又要弃我而去?”

    姚黛蝉手心不自觉捏出了汗,这个“又要”委实太重,如一座山压来,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仿佛知晓她的为难,崔云柯慢慢阖目,“蛊虫的解法,我确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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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忐忑的娇靥,眸光流眄,“在解开之前,多多陪陪我罢。”

    姚黛蝉怔忪,也为他无声的祈求于心不忍,点了点头。

    再久,也不过才三日啊——

    作者有话说:蝉:落入陷阱

    第98章崔云柯,你去死!

    既决定了好好陪崔云柯这一程,姚黛蝉便格外耐心。

    崔云柯牵着她的手,带她逛过了院子里的每一角。石上青痕斑驳,仿佛在向姚黛蝉诉说,他这两年来在这条青石路上走过多少次,去过哪些地方。

    “我听说二爷你这两年鲜少回侯府,都住在这里?”

    暗室里分明常常有人打扫,他却不住,反而独自住在府外这一座小院子。

    姚黛蝉不禁想到别处,莫不是他不想看到有关她的痕迹?

    “易睹物思人,难以入眠。”崔云柯略作沉默,倒不吝回答。

    姚黛蝉顿觉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却没有就题发作的意思,只是带着她跨过门槛,走进卧房,让她逐一体会自己生活过的痕迹。

    “决定搬入这里时,我时常在心中怨恨你。我自问待你千百般好,却换不来一点真心。”崔云柯轻笑,“阿蝉,你是第一个叫我抓心挠肝的人。”

    旧事重提,姚黛蝉不知该不该笑,但他总归是不怀怒气的。

    “我此生,也从未想过会招惹到二爷这样执着的人。”

    只他一人,叫她此生难忘,断不敢再假意撩拨旁的男子为自己谋利。有时忍不住惋叹这身美貌的浪费。

    崔云柯笑容愈深,许是一切尘埃落定,他脾性极好,“我定是要执着你一辈子的。”

    这话听着像极了绝境下的打趣,姚黛蝉不以为意,“那我便等着。”

    崔云柯极轻地弯眸,带着她入内,牵她在书房坐下。

    姚黛蝉刚入内,便见房中挂满了一张张丹青仕女图。稍加一细看,便发现仕女全都长着自己的脸。

    不必想,这定然是崔云柯的手笔了。他六艺俱绝,画的她也都惟妙惟肖。姚黛蝉眼中才下去的酸意又涌了上来,这一时,当真不知是怕他的偏执好,还是恨他的偏执好。

    崔云柯却自如地坐入书案前,提笔对她微笑道:“凭记忆描绘的,终究不如你在前。望我离去前能完成这幅画作,好此生无憾。”

    他竟是奔着惦记她余生的。

    姚黛蝉哪里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乖巧地坐在他正前,看他挥毫提笔。

    墨香飘逸,崔云柯神情专注,外头的天色全暗时,他终于停笔。

    姚黛蝉坐得腿麻,伸头去看,却见宣纸上空空如也。

    崔云柯垂首,语焉不详地笑笑,“还是多看看你吧。”

    姚黛蝉抿唇。天色已黑,今夜过了,便只有两天了。

    她没有提出回侯府,与崔云柯一道洗漱过,便被他抱在了怀中,严严实实地拥着她。

    姚黛蝉以为他要讲些分离的言语,崔云柯却并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大力地抱着她。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

    姚黛蝉半梦半醒间,觉得背上贴来一道胸膛。

    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她沉滞,将眼闭得更紧。

    翌日一早,姚黛蝉第一次和崔云柯同步醒来。

    转过身去,崔云柯披散着长发轻轻打开了门一侧。是崔禄的声音,宫中传来了口谕,要他仔细准备出发辽东。崔云柯淡淡应了,将门合上,关掉了院外随之而来的奚落声,回到了榻上。姚黛蝉听着那影影绰绰的嘲笑声,心头愠怒,佯装不知地闭目。发一动,长指穿入其中,一下一下。

    良久,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颊侧。

    姚黛蝉睫羽抖颤,忽而无法装睡。

    琴声缓缓响起,姚黛蝉坐直身体,一眼望见崔云柯手下的琴。

    是焦尾。

    怪不得侯府的琴室里见不到,原来被他带在了身边。

    姚黛蝉静静地听着他奏琴,一曲末,轻轻为他鼓掌。

    崔云柯含笑看来,“来陪我看书罢。”

    姚黛蝉抿唇笑笑,乖巧下榻。

    这一日,他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眨眼,便只剩最后一日。

    侯府至今没有派人来问过一趟,他是彻头彻尾的弃子了。

    姚黛蝉堵着心听过祯儿的安好,心情复杂陪着崔云柯练了大半日字。刚想问问蛊虫,崔云柯搁笔,看着她身上榴红色的衣裙,忽而平平道了声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至今未曾穿上那件嫁衣。我难见潇湘神女。”

    崔云柯淡淡笑了笑,话却叫人品出遗憾。

    姚黛蝉心头颤了颤,何不明白崔云柯话中的深意。

    他到底还是想同她成婚的。

    姚黛蝉眼中浮动着莫名的情绪,想了想,她看着崔云柯幽邃的眼睛,弯起一个笑,“今日我着红,不是嫁衣,胜似嫁衣。若二爷不弃,也算拜了天地。”

    她笑得好看,带些自己也未觉的温软。同以往都不一样,不见虚色。

    崔云柯看在眼中,也微微弯起一点笑意。

    “也好。”

    他转身,取两只红烛点亮。姚黛蝉会意,跟上与他拜了天地,又喝了一盏交杯酒。

    辛辣的味道在口中漫开,她两腮被呛得嫣红,崔云柯定定看着她,好若要把她的一点一滴全部刻印到心里去。

    姚黛蝉连连咳嗽,赧然此时的失态,崔云柯却张了张薄唇,像是失语,半晌道:“很美。”

    仅仅两个字,她的心瞬时被揪了把。姚黛蝉抬脸,忽而从崔云柯黝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细小的过往。

    回路上的蜜饯,特意为她经过处设立的冰鉴,为她拧帕子擦脸……数个细小的事件,却处处都是他的细心。所有的怨念,在这些事物的堆叠下,好若也不算什么了。

    待到他去往冰天雪地的北国,她便会带着孩子回到青山绿水的南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我会让祯儿好好记着你。”姚黛蝉自发向他走去,离别前的最后一拥,倾注了满满的真意。

    崔云柯立在原地,影子被舞动的枝丫搅得不具人形。姚黛蝉感到臂膀下的躯体微微绷紧,他直直注视着她。姚黛蝉没有犹豫,昂头送上一吻。

    崔云柯一潭静谧的黑眸中立时不复平静。几日的温和柔情荡然无存,唇齿紧缠,他一把抱起姚黛蝉的腰,榴红与云母白绞作一团。

    最后一件小衣覆上纠结的衣物,姚黛蝉深吸一口气,圆润的脚趾蜷得紧紧。

    她攀着榻,一条腿无助地抬高,唇舌堵住她即将脱口的低吟,崔云柯意乱情迷的气息在她耳畔反复游动,“阿蝉,你说过……只做我的人……生死都随我。”

    分明是炽热的,

    《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90-100(第12/15页)

    可字句一经崔云柯的口中道出,便变得湿腻阴森。

    姚黛蝉眼中溢泪,不住泣声,臂膀的力量不足,被大力顶撞着,她连跪都要跪不住。更无暇回答崔云柯不间断的喟叹。

    “你从不会守信。”

    “你为何要背弃约定?”

    崔云柯的素来端稳的脸上,也在这癫狂中显出糜乱。凤眼泛红,直鼻浮粉。何来人前的冷肃。他们贴得太紧,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姚黛蝉呜咽着,晕懵地想,他的心跳得为何那样快。

    快到她能感知到崔云柯的压抑,无助。

    他也会有无措的时候。

    姚黛蝉咬住下唇,忽地,小腹忽而被大手抚上。

    崔云柯将她翻过来,沉沉凝视着她微微凸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小腹。

    看清那个形状,姚黛蝉满面羞红,崔云柯却只是抚摸着,缓缓问:

    “是这里生下了祯哥儿?”

    姚黛蝉微顿,羞红着脸嗯了声。崔云柯呼吸放缓,“疼吗?”

    从无人问她这个。姚黛蝉愣住,眼周陡然涌了一圈新泪,“疼死了……”

    祯儿那样乖,却折磨了她一个日夜。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此时,更加不悔。

    崔云柯低叹,俯身下来,气息柔软,“你哺育祯哥儿时高兴么?”

    这问题未免无知。凡是母亲,谁不高兴孩子能吃?

    崔云柯从她粉红的面颊上看到了答案,轻笑了声,欣然与她四目相对:“阿蝉,你也如此哺育我罢。”

    他薄唇牵了牵,无奈:“他吸吮你时,我有些嫉妒。”

    姚黛蝉瞳仁震了震。崔云柯却不避不让,凑得更近,眼中并无狎昵的意味。

    他认真道:“从此往后,或许再也没有了。”

    姚黛蝉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句中化为妥协。

    她眼睑抖着,忍着羞涩,捧住了他的头颅。

    十指插入浓密的发中,骇人的力道迫使姚黛蝉纤细的脖颈不断后仰出弧线,将发根也揪紧。

    崔云柯却并未呼痛,只环住人,恨不能融为一体。

    半夜荒唐,姚黛蝉回过神来,指尖都软作烂泥。

    崔云柯擦去唇边晶莹,被灯拉得极长的影子却仍旧不具人形。

    姚黛蝉平复多时,见他起身要走的模样,连忙爬起,“二爷,”

    话一出声她又脸红。嗓音还腻着未尽的湿潮,恍若在撒娇。

    崔云柯看了过来,姚黛蝉半趴在他身边,颦眉:“此时,也该将蛊虫解了吧?”

    崔云柯春水犹存的凤眸一沉,姚黛蝉看着心中隐隐不安,催促道:“你答应过我的。”

    他默了默,叹:“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

    姚黛蝉按捺着微怒道:“是你事先说好的,怎可言而无信?”

    崔云柯陷入无声,淡漠道:“世上并无什么蛊虫,你无碍。”

    姚黛蝉惊讶,下意识反驳道:“你骗我!若不是什么劳什子蛊虫,我怎会腹痛!”

    崔云柯长睫平平动了动,:“那是百种活血暖宫的药材揉制,你生子不易,癸水不准,头回服用必然引起血气乱涌,导致腹痛。”

    她怔住,想骂他诓骗自己,却不禁摸摸肚子,陡然想起这些时候月信确实准了,也不怎么疼痛。

    姚黛蝉呆若木鸡,不可置信地瞪着崔云柯,联想起自己为他的谎言胆战心惊的这些日子,一股被戏弄的暴怒刹那代替了这三日来对他的所有怜惜。

    她刚想发火,蓦然静下来。崔云柯老奸巨猾,频频算计她,此次或许也是他的试验。

    姚黛蝉凝噎了下,忍怒道,“若真不是蛊虫,我又怎会离不开你,总是想与你一处?”

    室中无声半息。

    崔云柯眸子不疾不徐乜来,浮动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

    “你被我喂熟了,自然念我。”

    姚黛蝉呼吸一窒,怒不可赦:“崔云柯,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想得美

    姚黛蝉羞恼地怒骂反叫崔云柯笑了出来。

    “太阳升起之时,我便要启程了。”

    姚黛蝉面上的怒容凝固,望了望已经透出光点的夜幕,心中的怒火也好似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二爷这一去珍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情此景亦是一个道理。纵是姚黛蝉心存不舍,比起凶险未卜的路途,那点不舍也全然不算什么。

    姚黛蝉低声,语气沉痛。叫人分不清这惋惜的语气是真是假,“我与祯儿都会想念你。若有机会,也望聆听二爷一叙北国风光。”

    崔云柯没有回答,指上扳指默默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静静坐在床沿,明明未曾发出一点响动。姚黛蝉看在眼中却又心潮泛波,极不是滋味。

    她别开眼,弯腰欲拾起地上的衣物,崔云柯却忽然动了。小衣被他捏在指间,动作轻柔地为姚黛蝉穿上。

    她习惯了这举措,并无任何不适,还是忍不住地同情眼前这个人。

    崔云柯面色平静,仿佛极珍惜这最后一次为她穿衣的机会,神情专注地又为她套好一件中衣。

    夏季的衣裳本就纤薄,寥寥几下便就穿好。姚黛蝉看得出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藏的压抑。他大抵还是恨她的,床笫间那股狠劲,次次的劲道都恨不能将她捣烂。

    看着捏着自己双足穿袜子的手,姚黛蝉咬咬唇,慢慢扶着墙站起身体。

    小几上已呈来一杯满溢的茶。

    茶满送客,姚黛蝉轻轻呼口气,柔柔抬眼看崔云柯。

    他亦看着她,眼中一派冷寂。

    “喝过茶再走罢。”

    姚黛蝉咬唇,举起茶水一饮而尽。丢了瓷盏,她便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前冲去,生怕被牵绊住脚步。

    然而才走出几步,衣袂便被扯住。姚黛蝉回头,烛火哔剥,崔云柯背对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蓦地生出了鬼一般的獠牙。

    “当真要走?”嗓音低哑,酝着浓重的憾意。

    姚黛蝉险些被这一问弄得动摇。可事实摆在眼前,谁会因为一时的同情而放弃大好的人生。她狠狠心,一点一点剥开他微凉的手。

    “二爷说的不错。我这样的人,原本也不值得二爷倾心。世上不缺美丽的女子,我不算什么。待到二爷得胜还朝,身边或许已经有了真正琴瑟和鸣的女子相伴。”

    那时候,崔云柯说不定已经完全将她和祯儿抛在脑后。甚至回想起来,只会厌恶自己当年喜欢上这么一个不能共苦,满口谎言的女子。庆幸早将她从身边抹去。

    姚黛蝉委实是在为他考虑,即便心知所谓的还朝很可能遥遥无期,但好聚好散,她愿意哄他。

    话音刚落,那一直攥在衣袂上的指节忽而松了力道,任她推开。

    《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90-100(第13/15页)

    姚黛蝉深呼吸,继续往前走。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她身子一晃,脑中突然眩晕。姚黛蝉愣愣,倏而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

    本背对她的崔云柯已然侧过脸,薄唇一张一合。

    眼前骤黑,坠地前,腰身被有力的臂膀揽住。

    崔云柯拥人在怀,指骨悠悠在她面上滑动。

    “离开我?”他似叹非叹,“你想得美。”

    一早,马车整装完毕。碍于崔云柯此时身份,无人来送行。这倒清净了不少,车辆一路畅通驶向城门。

    晨风清冽,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即将出城时,长亭突然出现,“二爷,侯爷邀您上去有话说。”

    崔云柯抚摸姚黛蝉长发的手一停。

    永靖侯被放回侯府也不过才三天,人还精神矍铄,鬓边却已有了些许白发。

    崔云柯举步行来,他未说话,一味俯瞰着城下人流如织。

    “父亲有何要事吩咐。”崔云柯不欲浪费时间。

    永靖侯方才看来,“你母亲没有回府。”

    崔云柯眉头微拢,“陛下赐母亲体面一死,自然不会回府。”

    薛夫人告发夫婿,又承认自己通奸,本就是奔着求死去的。

    永靖侯肃穆的脸上映一点虚无的笑。

    “听说,秋后问斩的白莲教舵主消失不见了。”

    “此人乃重中之重的重犯,许是被另外关押。”崔云柯答得不假思索,好似并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一般。

    永靖侯无言,目光忽而定在一辆刚刚驶出城门的青顶小车上。

    顿了顿,他又开口:“我其实也没有那样喜欢她。”

    崔云柯眸子一定。

    永靖侯盯着那辆马车,久经风霜的面孔也被夏风融得柔软。

    “你外祖约莫同你说过我的少时。他并未说错。我少时确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永靖侯负手,气度骤生一股从未见过的昂扬。

    崔云柯陡然沉默,想起外祖曾说过的话。

    永靖侯崔朔,少时乃是京城一霸。打遍京畿无敌手,公伯家的公子不知吃过他多少拳头。老侯爷为压他性子,强逼他入了白鹭书院。

    正是在那里,永靖侯遇到了同一时间入学的登州学子,江寄。

    “只是你外祖说错了,他固然学富五车,我却无需嫉妒他。反而与他算得上要好。”

    读书,代写课业,投壶划拳,乃至被薛大儒惩罚,也是江寄偷摸通的信。

    奈何老侯爷老夫人同上西北战场,三月杳无音讯,京中都以为其战死。

    时为世子的永靖侯自然一下光芒尽失,变成众人议论同情的对象。

    他一人扛着侯府,艰难万分。世交的镇国公见状将他的女儿推了过来,承诺只要结亲便帮他寻找父母的遗骸。

    然而成婚那日,老侯爷老夫人未死的喜讯突然传来,永靖侯一身吉服,看着眼前灵位,面如死灰。

    再回到书院,他满心苦闷,欲向以往一般寻江寄同饮。却在去往他宿舍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位娇妍如花、明媚粲然的少女。

    隔一扇轩窗,她螓首浅笑,以诗传情。笑颜是远不同于侯府沉肃的盎然生机。

    永靖侯不着痕迹笑了下,“我初入书院时也曾见过她。那时却不觉得她美若神女。江寄与她私会时,我还曾帮忙掩护。”

    可那日惊鸿一瞥,薛若愚却美得不可方物。竟能迷了他的心智。

    至于后来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大概已经无人记得清了。

    “持玉,”永靖侯盯着那即将驶出视野的青顶马车,“你说,那里头坐着什么样的人?是男,还是女?”

    崔云柯顺着望去,那是一辆与诸多车流无异,刚刚从城门驶出的窄小车辆。平平无奇,半新不旧。过关盘检时,窗帘掀开,一只柔软皙白的手捏着路引伸出。马车突然晃动,手拿捏不稳,路引险些飘走,另一只稍大些的,包着纱布的男子手掌及时一擒,将其捉回,还有暇轻抚了抚那白皙的手背。

    他淡道:“许是一对久别的夫妻。”

    “夫妻啊。”永靖侯嗤了声,仍旧盯着再度远去的马车,却未曾追问。

    崔云柯缄默片刻,道:“父亲既信母亲之言疑我身份,为何不与我滴血验亲。”

    永靖侯向他看了过来,目光极沉,“持玉,你太像你外祖。”

    崔云柯侧目。

    永靖侯已背过身,声音消散在风里,“我不过想借此逼一逼她罢了。”

    逼一逼她的真意,也好看清自己的心。

    “我已向陛下请示,若辽东战乱不止,便领兵上阵。”

    辽东行军艰难,永靖侯自发请命,委实是忠君报国,置身死为外物的第一等良将了。

    崔云柯沐着城头的风,眸色凝滞了些许。

    ……

    姚黛蝉眉头紧拧。

    她许是在做梦,梦中她刚逃出侯府,披上喜服与江游成婚。然而入了洞房一掀盖头,本该执着挑杆的江游却长了一张崔云柯的脸。姚黛蝉惊愕尖叫,崔云柯却似笑非笑,道江游已死,他代弟兼祧。姚黛蝉一身破败跑出洞房,迎面撞见薛夫人。她听自己求救,点了点头,将她带入一处厢房。姚黛蝉才坐下,床中伸来一双手,一面发了疯地入她吻她,一面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急喘着醒来,口干舌燥。

    一只修长的手捉着扁壶凑到她唇边,姚黛蝉想也没想便昂头衔住喝了起来。

    水流下肚,空落落的心口也好像被一道填满。

    抹了抹嘴,感受到身下的颠簸,姚黛呆滞片刻,忽而意识到这好像是马车。

    而身边的人……姚黛蝉震惊抬脸,将将对上崔云柯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本该去往辽东!

    “崔云柯!”姚黛蝉惊叫。

    崔云柯拧好扁壶,平静道:“你总是要陪着我的。”

    姚黛蝉怔怔,这时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瞬怒火冲天,挥手就打他:“你这混蛋!言而无信,你不如死了算了!我就不该对你心软!”

    崔云柯轻轻一挪便避开了她的手,轻描淡写道:“是你先言而无信。分明承诺过永远和我在一起,却妄图借势甩了我。”

    姚黛蝉胸脯急促鼓动,猛地扑上去,抓过崔云柯的手便咬上他的手腕。

    崔云柯倒没料想她昏睡了几日还能有这力气,牙尖刺破肌肤,细密的疼痛自手腕袭上。崔云柯眉头微蹙,右手捏住她两腮一捏,姚黛蝉被迫松了口。

    她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什么腌臜就骂什么。崔云柯眉心拢得更深,将人一捞,剥了薄裙下的缎裤,大掌对准嫩生生的臀就是一拍。

    “安生些。”

    姚黛蝉趴在他腿上,震惊得无以复加,臀上再度传来清脆的响声,她才愕然反应过来,崔云柯在打她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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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都不曾这样打过祯儿!

    “你去死,你去死!你这无耻的禽兽!”

    情绪一下冲顶,姚黛蝉嚎啕大哭,扭打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崔云柯面无表情为她拉上裤子,道:“此去辽东,不会叫你艰难。若事态顺利,半年就能带你回去见祯哥儿。那时他刚开始记人,一切都将将好。”

    姚黛蝉正沉浸在未卜的恐慌中,闻言微微止了哭泣,“你是被流放的,怎么回去?”

    “你不必担心。”

    他平静地将她抱住,轻抚了抚背。

    “只要在我身边,一切都有转机。”

    姚黛蝉一口气卡在胸膛里,憋闷得扭回头,不肯理他。

    崔云柯轻轻一叹,看向窗外。

    车帘晃动,一晃,外头的景致已经变了模样。

    辽东已经入秋,吹起凉风。

    车辆刚驶入城中,便有一席人上前,将门掀开。

    “崔大人,王爷恭候多时。”——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0章辽东

    崔云柯与那位恭王的交情委实不深。但崔云筏回京后干出的这一系列事儿,叫他禁不住对恭王多了几分在意。连日的秘密调查下来,也大概能知晓他存的是什么谋划。

    故而见到这位八年未蒙面的王府曹总管事,崔云柯并无惊讶。

    北风摧人,披风猎猎。曹总管笑笑,请崔云柯入内。平平无奇的民房里,赫然坐着一年轻的男子。

    恭王属地建昌,自不可能离藩。然凭借眼前这肖似恭王的眉眼,崔云柯拱手,“世子。”

    恭王世子早在崔云柯下车时便细致地打量着人,闻言发出愉悦的笑声。

    “不愧是崔大人。不枉父王心心念念多年,几次想为我聘大人为先生。”

    恭王世子这话中听不出怨恨。但既然出口,少不得让房中众人都回忆起当年皇权空悬的景况。

    老皇帝即将病逝,皇子们自相残杀。张和廷打头的文臣暗中主导,于众藩王中择选继承人。恭王是一贯老实的那个,得知此消息,竟也漏了几寸野心,偷摸联络了不少朝臣。

    彼时,崔云柯一个政绩未起步的探花,即使有永靖侯那层干系,也配不上让堂堂王侯尊敬。偏偏恭王看中了他的才学,也向其伸出了橄榄枝。

    孰想,崔云柯不肯赴宴也就罢了,竟还前去了安陆,入了那一团污糟的兴献王府。

    最后,竟真叫他们成了。

    恭王固然明白这其中有年龄的考量。文臣们日益做大,定想选些好掌控的毛头小子来掌控朝堂,但被同样的毛头小子崔云柯果断拒绝,这心结,委实不是能轻易开解的。后来招募了崔云筏在身边效力,也还存着抛砖引玉的念头。

    “陛下刻薄寡恩,待大人这等功臣实乃狠心。如若当年即位的是我父王,”恭王世子饶他走一圈,“大人何至于受此劫难?”

    看崔云柯一派静然,恭王世子瞄着他颧骨上已经不明显的疤痕,摇摇头,“您主导开设马市,又平定沿海倭患,桩桩件件可都是在为国打算啊。”

    “是臣该做的。”崔云柯回得简单。

    恭王世子一笑,却倒不急于强逼,“帝王无后,可是大忌。”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撂下,恭王世子便推门而出。姚黛蝉刚睡醒,鬓发微乱,探头在车外透气。闻得脚步,以为是崔云柯回来,她没好气地“嘁”一声。

    听到脚步声,姚黛蝉看过去,却见是个陌生的青年绕过车身,正与她四目相对。

    姚黛蝉一愣,下意识往车里缩了缩。

    恭王世子看清她姿容,眼儿转了转,勾唇一笑,对车后行来的崔云柯道,“崔大人好福气。只是,还是一家三口团聚的好。辽东风气开阔,我等亦不兴质子那一套。”

    恭王世子这番话已是明示。

    留祯儿在京畿,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向朝臣们表态——崔云柯并无在辽东拥兵的心思。

    恭王有几分惜才,此时是给他时间好生考虑。

    崔云柯默了默。送走世子,回到车上,姚黛蝉还背着身。

    她一路上都在和他生闷气,故意不理会人,也不允触碰。崔云柯憋了许多日,这时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亲她唇边一口,便掀起层叠的裙摆,俯身轻咬一口。

    她一声惊呼,双腿愤愤夹住他的头扭腰躲避,却被擒着双手抬高到头顶,到了卫所时已然酸软得不像话。

    寒风逼进裙下,激得她一个哆嗦,再被磋磨了一通,也没了脾气。

    “待下了雪,我打些狐皮来,给你和祯儿分别做一件裘衣。”

    吃饱喝足,崔云柯便好说话得多。褥子一盖,便拥着姚黛蝉娓娓道来辽东的地志轶闻。

    姚黛蝉本是不想听的,奈何崔云柯这个人肚子里的墨水太足。听着听着,也品出许多趣味。随即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想到已经在这人烟稀少的辽东落了脚,凭她自己是没法回去了。姚黛蝉再不高兴也只能安之。

    辽东远不如江南郁郁葱葱。此处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姚黛蝉极为不适应,同时也本能地有股预感,这样的地方打起仗来恐怕麻烦。

    毫无山头阻挡,若对方兵强马壮,想打草谷岂不是来去自如?

    这种不安在崔云柯夜晚归来后得到了证实。

    崔云柯这一趟的任务,名为平定辽东动乱,实则是效仿昌化帝犁庭扫穴。然此时的状况不复五十年前,女真闻得崔云柯到来,竟特意偷袭了一座粮仓施展下马威。

    这次的来势前所未有。崔云柯召集了当地几个卫所的民兵一齐追缴了几次兵器,一向缺衣少食的女真人这回却像突然发了家,依旧兵备充足。

    朝廷本就没有给什么兵力,卫所的将士又都疲于应对,此次果不其然死伤惨重,被劫去了半个城垛的钱粮。

    姚黛蝉的吃穿用度还足够,可卫所的本地军民就惨了。风一刮,天气变冷,战况急转直下。短短几日,她居住的官衙前便出现了许多面目沧桑的百姓,一个个捧着碗想来求些饭食。

    姚黛蝉万万没想到此地的民情居然会如此严峻,看着里头不少带着孩子的妇女,她心里闷得慌,一时冲动,命侍女分些饭食下去。

    然而侍女刚拿着桶出门,便被蜂拥而至的百姓推倒抢饭,更有甚者还趁机扒走了她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

    侍女慌忙逃回院中,关门后气得哭了出来。姚黛蝉连忙拿了自己的金簪补给她,迭声安抚一番。

    侍女委屈道:“奴婢早便说了,给也没用的。一旦乱起来,人就不是人了。奴婢的爹娘就是这么死的。”

    姚黛蝉一下哑口。

    崔云柯将她护得很好,实则倭寇袭城那日的惊心动魄并不远,可这时想起来却好像是几年前的事。

    她惴惴不安地用过晚餐,因施舍了饭食,饥饿的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涌到了院门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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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济。

    姚黛蝉命人熄了所有的灯,百姓们却不肯罢休,气急的砸起了门。侍女抓了根长棍与她抱作一团,幸好汪百户赶回来挥了一通马鞭将百姓打走,院子才没有被攻破。

    “阿蝉!”

    崔云柯风尘仆仆归来,姚黛蝉一听声,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抬脚就冲出去投入了宽阔的胸怀。

    “二爷!”

    “女真骑兵马上攻来。这处待不得了,随我走。”

    崔云柯捉着她,二话不说便将她拎上马。

    姚黛蝉揪着他的衣襟,才安下去的心又慌作乱麻。

    “朝廷还是不肯给你拨兵力吗?他们果真是故意要你送死,好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平账?”

    在辽东的日子不长,但崔云柯早出晚归,多次通宵达旦,远比云溪疲乏地多。即便他从来不说,她也能从他睡梦中皱起的眉头察觉出战事的吃紧。

    如果连他都感到艰难……姚黛蝉不敢想,辽东之后会是怎样一片可怕的炼狱。

    她,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怀中的身体隐隐颤抖,崔云柯心头一拧,将她拢在披风里,沉道:“莫怕。我绝不会叫你出事。”

    姚黛蝉当然信崔云柯,只是此时总免不得惶惑。

    路途颠簸,她闷着不吭声,崔云柯看出她的强装镇定,罕见地多话。

    “府里来信,祯哥儿重了一斤。等到我们回去,恐怕两张皮子不够做,还需多打一张。”他素来不会同人闲聊什么,说这些显得很是刻意。但血气逐渐浓郁的北风里,姚黛蝉却逐渐镇定下来。

    “也不知他会不会说话。”她喃喃。

    崔云柯顿了顿,“回去之后,第一个便唤你娘。”

    姚黛蝉倚着他温热的胸膛,闷闷点头。

    披风将她裹得更紧,以至并未看见所到之处成群的尸身。

    月色苍茫,他们匆忙去往另一处卫所。

    同一时,崔云柯弃城逃跑之事被写成了奏章,传上了金銮殿——

    作者有话说:来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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