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伤重至此?
医师急急涌上,没有姚黛蝉发挥的地方。她站在角落,又见帐子被掀开。
“哟,可算得见崔总督这金屋了!”
竟是江游和一面白无须的老人先后入内,关照起床上的伤患。马公公昂首挺胸,吊着嗓劝崔禄和汪百户带崔云柯回浙江,言语之间多有幸灾乐祸之意。
趁两人没有看到她,姚黛蝉匆忙背身,然而马公公眼尖,却还是看到她一点侧颜,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艳,当即就要凑去:“这是——”
“公公,还有事相商。”却是江忆之抢上一步,及时拦住马公公邀他离开。
马公公轻哼一声,到门口了,嘶声:“这瞧着,怪眼熟的。”
江忆之面色微变,“夜深,公公或是看走眼了。”
马公公甩袖:“不管了,女人有的是。这崔云柯,这回可叫他知道我马三堂不是好惹的!江监察,此事还要多谢你啊。”
江忆之垂眸,嘴角弧度未变。
走前,他回首望了望。
昏黄灯光中,姚黛蝉端着铜盆向里去。伤势已经稳住,崔禄和汪百户交代了今日出事的细则,对姚黛蝉凝重道:“夫人,这几日还请好生照看大人,万万不能出事。”
姚黛蝉忙不迭点头:“自然!”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她前脚才担心崔云柯会死,后脚就应了。她把血迹擦了一遍,忽然发现那道伤口的长度宽度,与那日银甲上的裂痕几乎一致。
姚黛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只能艰难地给他换好衣裳,喂了些水。夜里崔云柯又开始发热,姚黛蝉记着医师叮嘱,喂药擦身。一通折腾,直到崔禄来,她才补了个觉,崔云柯的热度也趋于稳定。
翌日清早,姚黛蝉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昨日崔云柯为守下一座城池,不慎被倭寇偷袭重伤。现如今整个军营上下的意思,是崔云柯好生修养,指挥权交由江忆之,马公公则在前督战。
这岂不是等同崔云柯被架空!
姚黛蝉心慌了起来,待她起身时,人却已经走了。
崔云柯还躺在床上闭着眼。
姚黛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动静,便下了榻去看下人煎药。
帐子里堆满了各式药材和补品,姚黛蝉瞧了圈,便拉上帘子,在崔云柯换下来的衣服里翻了翻。
没有药。
姚黛蝉丧气地坐回他身边,马上又要十日了,他要是迟迟不醒,万一自己先死了怎么办?
此人欺压她至斯,终于也有败落的一回。姚黛蝉不禁幸灾乐祸,但想到解药,又忍不住心事重重。喂过药,她想等崔禄来把解药一事提一嘴。他们却好像故意和她对着干似的,一天了也不见来探望。小榻睡得腰酸背痛,姚黛蝉干脆睡在了他身边。
翌日一醒,她去寻医师,却刚刚要跨过崔云柯,便被一只手擒住小臂,大力地摔回了里侧。
“二爷醒了?”
姚黛蝉一愣,崔云柯那双凤眼终于睁开,冷嗖嗖地凝视她。
她同他对视,戳戳他手背,“你弄疼我了……”
娇软的一声,崔云柯眼中的阴寒凝固了瞬,看清是她,慢慢化去。
察觉到手劲松了,姚黛蝉便要去叫崔禄他们,崔云柯却再一次握紧,嗓音微哑:“不必。”
他乌发披散,半数在前胸,略柔和了轮廓。本就浅淡的唇色因失血更加浅,整个人又浑似一尊高洁莹润的玉雕了。
姚黛蝉跨在他身上的腿收回,崔云柯打量着她,忽而拧眉:
“你倒是没瘦。”
姚黛蝉一阵气闷,这是什么意思?
崔云柯又道:“为我擦身。”
他爱洁,从来忍不了黏汗。但姚黛蝉擦得敷衍,胯部都是草草一带就了事。崔云柯醒来后极为敏感地察觉出不适,必要沐浴不可。
顾忌他的伤口,姚黛蝉当然不敢。
崔云柯看着她,神情变得莫测。
“不行!”姚黛蝉想都没想就拒绝。
他沉默,不知何故,垂下的长睫里无端氤氲着一抹遗憾。
左拉右扯,最后姚黛蝉红着脸,把崔云柯的亵裤拿出去丢进盆里。再回来,帐中都是清浅的澡豆香,他已经为自己擦拭干净,却碍于伤势,不便自己穿上新的。
眼神又直直向姚黛蝉望来。
姚黛蝉耳也发热,“不行。”
崔云柯又顿了顿,“我要如厕。”
姚黛蝉:“我去叫崔禄!”
闻得崔云柯醒了,崔禄却也不像姚黛蝉以为的那样惊喜,两人说了几句话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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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伙。
姚黛蝉进去时,崔云柯已经吃过了些东西,躺在床上直视帐顶。
像是一早料到她要说什么,那薄唇一张:“我昏迷这两日,找到解药了吗?”
姚黛蝉脸一僵,气道:“没有!”
他扯唇,“见到江忆之高兴么?”
“我和他根本没有说过话。何况他已要成婚。”姚黛蝉已经能极平静地回答这种问题。
眼见崔云柯心情不差的架势,姚黛蝉坐到他身侧,道:“今日已是第十日,看在我辛勤照看二爷的份上,二爷能否将解药给我?”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已过够了。”她眼风杳杳扫着他,“二爷给我个痛快吧。”
崔云柯定定看着她,很快道:“可以。”
姚黛蝉惊喜,他今日居然这样好说话?
崔云柯将她高兴的神色纳在眼底,敛眸,睨着她身上那件纤薄的纱衣,话锋忽而幽幽一转:
“坐到我身上来。”
语气逶迤,带着某种隐晦的催促——
作者有话说:诶嘿
第86章解毒
崔云柯看着已经没有大碍,仅仅那道狭长的伤口还有些骇人。
但如此境况,话中藏都不藏的狎昵着实让姚黛蝉愣了下,随后叹为观止。
“你这个疯子。”
偏崔云柯满面坦然,“食色性也。阿蝉,昏迷这两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他直白如斯,姚黛蝉语塞,忽而不敢直视崔云柯那张脸。
她低目,想问问崔云柯给她解毒是否是真的。然而他在床沿轻拍两下,气息微沉:“过来。”
姚黛蝉直觉恐怕有诈,但对解毒的愿望太迫切,她磨磨蹭蹭走过去,腰间未及反应就被掐住。
腿心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抵上,那力道甚至因牵动了伤口而微微发颤,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仍旧执拗地往里钻了钻。
可怖的酥麻刹那从小腹烧起,姚黛蝉当即就后悔了,试图扒开扣在胯间的手,“今日还是算了吧——啊!”
***
情事方歇,崔云柯额上渗出薄汗,靠着床头半躺。随意扯了扯渗血的绷带,便抚着姚黛蝉颤抖不止的脊背,发出一声长久的喟叹。
终于又将她牢牢的抱在了怀中。
姚黛蝉双目放空,腹中酥痛不已。被肆意啃噬过的红唇轻轻张着。身前两点也泛着细密的麻。
她还坐在原地,浑身收紧的筋肉被反复安抚着才渐渐放松,崔云柯不住啄吻着她,许久后姚黛蝉恢复神智,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便强撑着两条腿要起来。
方才被打开的手却又突然横来,猝不及防将她按回去。姚黛蝉大大吸口凉气,刹那就要骂出来,眼前陡然一暗,薄被铺天盖地罩下。
她才要动,清朗男声突兀进入帐中。
“听说总督大人醒了,下官特来探望,敢问大人可还有何处不适?”
江游?姚黛蝉精神一擞,连忙往下伏了伏,又不禁咬唇。
崔云柯看着身上竭力摊开四肢的轮廓,墨眸轻轻一敛,这才转向屏风后的人影。
“我无碍,江监察今日怎不在前线,得空来我这处。”
暗含情欲的嗓音低缓逸出,江忆之面色一变。再结合帐中未消的气味,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回看眼守在最外,似乎什么都不知的崔禄,双手不可遏制地捏紧。竭力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杀意,江忆之平声道:
“下官不日成婚,本欲请大人观礼。大人不巧受伤,此事本要搁置,却闻大人醒来,下官欣喜不已,特来探望。”
即便两年前便撕破了脸,二人对话时却还照着那一套来。不说重字,句句藏锋。
短短几日,江忆之又施巧计,带众人再夺回一座城池。倭寇不得已退缩海岛,一时不敢造次。
江忆之威望再升,春风得意,此来不过炫耀。
崔云柯淡然,“江监察婚仪可是推迟到了下月?”
“是。”连日布阵,婚仪自然来不及操办。
崔云柯平然:“待这两日我伤势好转,必到场庆贺,不叫江监察失望。”
此话落定,一时静谧。
江忆之拱手,眼风在四下扫了圈,不见那个人影。
他停顿,欲再将布防琐碎再提一提,屏风后忽而响起极为低软的轻哼。
江忆之眸色一凛,是阿蜩!
连日下来,两人都故意装作不识,不越线,只怕给对方招祸。可阿蜩和刘如兰交谈时的声音江忆之记得清清楚楚,又怎会不知是他。汹涌的怒火涌了上来,在邀月楼时也是这般!
关着门,隔着屏风,阿蜩就在之后受辱,触手可及。
如今崔云柯竟然还想愚弄他!
“听大人气息不稳,下官忧心不已,大人既不便起身,容下官冒犯,前来一望。”
步声靠近,薄被下的姚黛蝉拼死掐动崔云柯的胳膊,她心脏快要跳出去的那一息,那大掌终于有力地托起臀,向后一撤。
“滋咕。”
姚黛蝉猛地咬紧牙关,忍着泪强逼自己镇静。
江忆之听见那道细微的声响,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劳江监察挂心。”
崔云柯坦露着渗出层层血渍的胸膛,自屏风后稳稳步出。
垂落的发梢搔过紊乱的裤带,崔云柯唇线略扯,直视目光怨毒的江忆之:“我无大碍,军中之事还由你担着。待行了婚仪,我再接手也不迟。”
他不偏不倚,正好完完全全挡住床榻,只留一角摊开的薄被。
江忆之定定看了那角被褥眼,不见分毫动静。
双拳紧握,他一点点转眼,忽而微笑:“大人无事,下官便放心了。马公公还在等下官,大人,再会。”
再会两个字,咬得发重。
江忆之甩袖而去。
崔禄将门带上,也出去了。帐中重归寂静,只剩薄被下压抑的呼吸。
崔云柯端来茶水,姚黛蝉抓着被褥,大力将头一扭,“你是故意的!”
崔云柯眼睫一覆,语气泛出了星零寒意:“分明是他打搅,你却责怪我。阿蝉,你舍不得他?”
姚黛蝉气得哆嗦,一挥手打烂了茶盏,“药呢!”
她两腮酡红,一副气得摇摇欲坠的情态。崔云柯面无表情踩过碎瓷,“你想要么?”
姚黛蝉抱被掩胸,唇咬得快要破皮。她还在发颤,态度怎么都强硬不起来,好如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二爷当真会给我?”
她怄气:“不怕我跑了?”
“你也说过,祯儿在我手中。我并无什么可怕的。”崔云柯弯唇,“你若真心爱我,我自然不会长久拘泥一味毒药。阿蝉——你爱我么?”
姚黛蝉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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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居然难以快速为这问题启齿。可此事上反抗他没有好果子,她委屈道:“我当然爱你,这两日的贴心照顾难道是假的么?”
崔云柯像是被取悦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冰凉的茶水压上唇瓣,姚黛蝉疑惑,崔云柯一本正经:“药在茶中,你若不动歪心思,便永生不会出事。”
分明是寻常的茶水味道,姚黛蝉将信将疑:“当真这么玄乎?”
崔云柯淡然:“世上玄妙万千。有一味苗疆奇药,名为蛊。你若不信,可以寻相熟的医师问上一问。”
哪里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画本子里的么?姚黛蝉眉头紧锁,又展开,纠结许久,道:“二爷可不要骗我。”
“我并非你,从不做骗子。”
这时候也不忘损她!姚黛蝉扁嘴,凑上去一点点将茶水喝下。她怕药效不够,连最后一滴也不放过。
贪婪怕死的模样看得崔云柯凤眼翕了翕,长指在她湿润的唇上抹过。撂下茶盏,崔云柯蓦地嗅了嗅,就见姚黛蝉脸色一红,坚持不住地软倒。
薄被上泅出明显的湿痕,她羞恼不已,一双含泪的眼瞪来。
瞧得人食指大动。
……
“爷这伤,还没怎么结痂呢就裂了!”
崔禄抱怨着,看崔云柯那惬意的神态,便只好劝道:“稍稍收敛些,往后可不是好干事儿么。”
崔云柯只嗯了声,表示知道了。姚黛蝉换好衣服进来,看他身上的绷带焕然一新,不知怎地松口气。
天色已黑,他们简单用了饭,姚黛蝉反复调整着小衣,却还是磨得慌,一双眼忍不住恹恹地瞄崔云柯。
“闲得无聊便拿书来,我教你念。”
姚黛蝉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才不要!我此生都当不了才女,二爷若受不了,休弃我就是。”
“可不能如你意。”
今日一通闹腾,崔云柯只得半躺着静养。这姿势翻书不便,他索性放到一旁,不看了。
姚黛蝉突然起了坏心思,想要逗一逗他,让他不那么舒坦。
然而才伸爪子,便被他顺势一拥,揽到了怀中。
“睡罢。”
姚黛蝉气息窒了窒,看了会儿帐顶,鬼使神差闭上眼。
静谧的夜里,崔云柯道:“我对你也很好。”
姚黛蝉愣住,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她和刘如兰的对话。
姚黛蝉撇嘴,你才不好呢。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咕哝,万万不敢说出来。
这一夜睡得安泰。过后又有官员来探望。那马公公也来了一回,姚黛蝉不在。
崔云柯仿佛开始了正式养病的日子,不过问军中事务。任由旁人牵头动作。
前线不断有江忆之的新战报传来。倭寇进攻,后撤,对峙……连姚黛蝉都开始着急的时候,他还有闲心自己斫琴。
一晃,就近江忆之的婚宴。
军中挂起了吉庆的红绸,婚仪前三日,江忆之大败倭寇。全军沸腾。
婚仪前二日,倭寇突然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婚仪前最后一日,崔云柯斫好琴身,试了一曲《广陵散》,牵起了姚黛蝉的手。
“随我观礼。”——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狼筅
婚仪布置得不说尽善尽美,也称得上得体。
崔云柯带着姚黛蝉赶到时,马公公等一干官员都坐在上首。众人穿着体面,一见姚黛蝉,马公公先是一愣,而后直了眼,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崔云柯,又看了看身边的义子,忽而重重按在扶手上。
义子们也是面色各异。
谁能料想这崔总督的通房,居然与赵二当初献来的那幅丹青美人图一模一样?
江忆之吉服在身,远远见姚黛蝉跟在崔云柯身后亦步亦趋,手中红绸捏得几欲破洞。司仪清了清嗓子,汪百户唤了他一声,众人才各自收敛了心思。
崔云柯与众人见过礼,又应了江忆之的问好,便看了姚黛蝉一眼。她始终垂着眼,哪里都不多看。崔云柯挡在她身前,马公公面色更沉。
江忆之上无父母,刘如兰又独在异乡,这长辈的位子便都空缺了出来。顾忌是在军营,婚仪也简单许多。司仪一声令下,婚仪开始。
小茹扶着行动不便的刘如兰进来,江忆之眼神掠过马公公,上前牵住刘如兰,带她跨火盆。
众人都起哄,姚黛蝉这才敢投去视线。
江游一身红,眉目俊朗,微微含笑的样子很是好看。
刘如兰配着盖头,看不清模样。可新嫁娘总归都是漂亮的。
手指忽而被捏住,姚黛蝉垂下眼,没有再看。
来自崔云柯的注视才隐去,鼓乐声重新涌入耳中,姚黛蝉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刘如兰视野被阻,跨了两次不曾成功,不得已停在原地。几个与江忆之相熟的武将起哄,江忆之略停顿,微笑着将刘如兰抱起。
小茹正笑着,却见刘如兰被抱起时,绣花鞋尖不慎一带,火盆哐当翻倒在地,火星四溅。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那新娘借势一滚,腾身而起。马公公一瞧义子,立即起身。
姚黛蝉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崔云柯,他面色平静,手却已经拉着她往一旁退去。
远处隐隐传来闷响,众人还未及反应,忽地火势从军营另一侧暴起,箭矢如雨幕一般落入营中。
“倭寇偷袭!”
马公公拔高嗓音道:“怕什么,迎战!”
再看崔云柯原先所站之处,已然空空如也。马公公眼露凶光,“好你个崔云柯,拿咱家当傻子耍!今日一个也休想逃!”
义子们早有准备,纷纷拔刀在手,分开追击。
场面乱成一锅粥,小茹正着急地想把刘如兰拉回去,刚碰上人,却见刘如兰将盖头一掀,露出张男子的脸,小茹瞪大了眼,“你是谁?!我家小姐呢!姑爷——”
男子嫌聒噪,踢了一块石子过去,小茹眉心顿时血流如注,瞪大了眼,至死都望着江忆之的方向,嘴唇翕动,似在唤“姑爷”。
江忆之眼神微动,眉头蹙了簇,很快移开目光。
“少主,天罗地网全数设下,任他崔云柯有三头六臂,今日也逃不脱。”
江忆之颔首,“兰娘可安置妥当?”
“在城外,您放心。”
早在清晨,刘如兰便被秘密运送出城,药量足够她睡到明日,波及不到分毫战火。
二人立时要行动,马公公的另一个义子寻了过来,“江监察可莫忘了和公公的承诺。”
他语气轻巧,“我奉公公之命来襄助,监察大人尽可吩咐。”
江忆之与手下对视一眼,拱手:“福州还是公公的,请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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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义子笑:“恭候佳音。”
江忆之也笑笑,义子才动,便觉喉头一痛,转瞬没了气。
……
一路飞箭,若非崔云柯抓着自己,姚黛蝉几次都要摔倒。她也终于知道,为何出门前崔云柯不让她穿得隆重,只许围一条刚刚盖过小腿的半身裙。
“倭寇又来了吗?”
不断有炮火在附近炸响,姚黛蝉被震得耳膜生疼,不禁发问。
“不止倭寇。”
崔云柯将她带入一处放置杂物的营帐,姚黛蝉随手一摸,竟摸到数支冰冷的圆柱。
崔云柯抽出丢给汪百户,便听外头火星噼啪,那圆柱砰地轰出炮火,白帐上立时溅了许多红血。
姚黛蝉手一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死的那些人分明是军中的将士。
姚黛蝉本想问崔云柯为何默许汪百户杀福州军,可不过才张口,崔云柯的呼吸贴在她耳廓,“看见了么。我不杀江忆之,他便会联合旁人杀我。”
姚黛蝉脑中嗡嗡响。
或许正如她猜测的,崔云柯早知江忆之怀恨在心,才先下了手。
如是这般,这事便并非她可以置词的。
她心中一团乱麻,又烦躁,偏偏无法说什么,“他联合谁……”
崔云柯笑了下,语气中并无善意。姚黛蝉立刻改口:“这般乱,我们可怎么办?”
他环住她,语气笃定,一切尽在掌中:“杨家军等候多时,我们不会有事。”
“杨…家军?”她喃喃。
福州城已是遍地狼藉。
庞观海在外等候多时,一看营中爆响,便知崔大人说的时辰到了。看果然有人来开北门放倭寇入内作乱,便一挥手,三十个兄弟穿着福州军服一哄而上守营门,庞观海领五十人潜入营中,余下的在门外守株待兔,只等贼人上门,随时开摆鸳鸯阵。
火势扩大,马公公的义子们找了一圈,始终未见崔云柯一行人的影子,一气之下连砍了数十顶帐子泻火。远看营中的势头汹汹,义子道:
“义父,不若还是先远离这是非之地,免得招来太极殿诘问。”
马公公费心费力与江忆之一干谋划此事,说到底只是为了挤走崔云柯这颗要夺权的肉中刺。崔家是世袭的侯爵,哪怕赵二和那小娘皮的事大有可能是崔云柯布的局,他也不敢真轻易将人杀了。但遥看不断升起的黑烟,眼下的情况倒有些出乎意料。
江忆之同他商量的不是让倭寇制造袭城假象,将崔云柯锁在营中好生教训一番,再命倭寇撤军吗?
马公公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局面,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江忆之呢!快快寻他问话!”马公公几乎是瞬时转身,尖着嗓叫道,“阿五,阿六,十七,调兵来护我出城!”
燃火的箭矢射来,一举烧了马公公的纱帽。
马公公跳脚怒骂,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万幸一群装备精良的兵卒齐齐跑来,领头的高大男子拱手,嗓音浑厚:“公公!”
酷暑的天,福州军都是轻甲。来人却裹得只露出一双眼,手中还举着一根极高的竹子,顶端分散着许多系着短刃的分杈。马公公眯眼,却见他身上穿的都是福州军的制式,便急吼吼道:“还不快护我走!”
来人立即起身开路,兵甲碰撞,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然而越走,马公公却闻到一股恶臭。
“这不是茅房吗!”马公公捂鼻,怒极一喝。
那领头人蓦地停脚,未等他反应,一双大锤已迎面挥来。第一下锤开木门,第二下,将他直直捶进了粪坑。
“义父!”
目睹这一切的义子们大惊失色,刚要拔刀,迎面就被塞了一把迷药,被来人塞嘴绑手捆成粽子。
庞观海丢了随手捡来的大锤,抓紧那根竹子,声如洪钟:“杨家军听令——随我向大人复命!”
身后数十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手下正扛着那义子的尸身找地方丢弃,忽闻茅坑方向传来细微的呼救声。江忆之侧目,蹙眉上前一瞧——粪坑中溺着面目全非的人,赫然是本该已离城的马公公。他半张脸被重物击得扭曲,独眼急迫地盯着他们。
江忆之眼神一沉,抬了抬手指。手下会意,将手中尸身一并抛入,利索地带上了门。
称霸一方三十载的马公公与其义子,便无声无息溺毙在了粪坑中。
烟花绽在上空,江忆之再近大帐时,身后跟了一群持刀的将士。才刚走出几步,便被一群手持造型奇特竹竿的将士迎面围住。
江忆之面色骤变,“上!”
此次若不能围杀崔云柯,往后难如登天。江忆之退无可退,必要杀之。
倭刀出鞘,见血封喉,砍伐竹子又怎在话下。
然这些竹子格外经过加固,想要近身,还需先砍去分杈上的利刃。竟是一种别样的武器。
“倭刀又如何,崔大人所研狼筅在此,叫你们好生尝尝滋味!!”
江忆之的部下纵有精淬的倭刀在手,也难以迅速前进,反而被竹竿后不断交错刺来的长枪捅个对穿。这竟是专门克制倭刀的武器!一轮下来,任他如何喝令督战,也无法阻挡败势。
一群精挑细选埋伏在城中的兵力,一炷半香内居然就被击溃。
江忆之愕然,见势不对,立时要放烟花再引人来,一支羽箭却将烟火钉入地中。余力震得他虎口鲜血如注。
长竹分道,崔云柯一身清减宽袍,不疾不徐从中步出。
手中,赫然又捏了一支随时待发的羽箭。
这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陡地被射落了帷幕。
江忆之直直望着他冷寒的眼,蓦然呵笑,“崔云柯,你若在此杀我,可知侯府会发生什么?”
“勾结倭寇、私通外敌、买通马三堂围杀封疆大吏,证据确凿——江监察,你以为,陛下该信谁?”
江忆之瞳孔骤缩。
“你当你赢了?”他咬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崔云柯,你杀不了我。你不敢!”
“不敢?”崔云柯扯唇,居高临下睥睨,“我杀你,和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江忆之,两年间,你依旧毫无长进,一败涂地。江寄教你的难道只有这些?”
“够了!你没资格提我爹!”攻心之言远胜利剑,江忆之双目赤红,“阿蜩在哪,让我见她一面!”
崔云柯嗤声,弃箭拔刀便要挥下——陡然远处传来高喝:“京中御信,江监察接旨!”
刀锋悬在半空,映出崔云柯森冷的一双眼——
作者有话说:狼筅鸳鸯阵这个太著名了,所以就不解释了大家都知道滴
第88章下去
马蹄轰轰然,一信使持明黄圣旨疾驰而来,“嗙”一声展开。
“苏扬倭患告急,急调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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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江忆之镇守,即日赴任!”
众人面色一沉。崔禄凑近,见圣旨和印文皆真,不由得在心底暗骂。
又是如此!
莫怪这江忆之蹦跶了这么久,隆景帝回回给他续命,现如今都摆到明面上了!
崔禄低声道:“倒是会挑时候。爷,难道真放了他?”
崔云柯看也未看,“焉知此圣旨不是倭寇假冒?待查明再说。押下去。”
未想崔云柯连圣旨都敢违逆,江忆之面色青白,死死盯着崔云柯:“崔云柯,你敢!”
那传旨男子亦是愤怒:“无故扣押朝廷命官,崔大人当真不怕圣上问责!”
话才落,刀风骤起,江忆之空手接刃,手中顿时血流如注,暴喝:“崔云柯!”
刀势力道不减,已有筋断之象。信使震惊,如何都想不到这位少时就以礼节闻名的君子竟会如斯狂狷。
见崔云柯刀锋一转,直取江忆之手腕,信使脸色大变。
“慢着!”
江忆之一愣,众人闻声一望。
帐后走出一个男子,他一张面孔被海风吹得极黑。发髻剃成倭寇的样式,身上却还穿着大邺衣袍。却不难认出其与江忆之极其肖似的五官。
正是两年前突然消失不见的江寄。
时隔两年,再次正面相对。崔云柯刀锋悬停,侧目看他。眼中冷意刺骨。
江忆之吼道:“爹,你来做什么!”
江寄略过儿子,拱手作揖:“一切都是我作祟。德安、青云观、马三堂——要杀你的都是我。游儿无辜。我只这一个儿子。你既逼出了我,便饶了他,带上我的人头走。”
“只求总督手下留情。”也许沿海的风吹淡了心境,江寄老了不少,也平静了许多。
江忆之眦目,瞪着父亲苍老的面庞,又瞪着崔云柯,嘶吼:“不可!崔云柯,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江寄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东南沿海二十年来与倭寇来往的证据,我手中尽有。请崔大人收下,尽情发落。”
江忆之骇然:“爹!”
江寄方扫了儿子一眼,直视崔云柯。
“孰轻孰重,大人明白。”
崔云柯嗤声,刀脱手,一举刺入地面,“押下去。”
江寄长长看儿子眼,像是累了,安然戴上枷锁。
江忆之愣了愣,蓦地不再挣扎。
得崔云柯此令,汪百户立时带人将这父子二人分别押入狱中,又将传信之人也扣下去审问。军营外聚集的倭寇还未及入城,大多便死在了狼筅组成的鸳鸯阵里。福州城中不出三刻便恢复了以往的祥和。
崔禄负责将马三堂之死收尾,此事理所当然归咎到倭寇头上。消息一经放出,他昔日那些淫辱人妻,杀害稚儿的罪证如雪花一般飞来案头。许多与他勾结的官员和商贾急急撇清干系,霎时提供了许多可以着手的罪证。
姚黛蝉站在帐边,听着外头渐渐消散的喧哗,心中却空落落的。
她难以表述这种感觉,但少时的岁月,仿佛在这场变故中也出现了裂缝。
江游和崔云柯的恩恩怨怨,居然以这种方式了结。她没有亲眼目睹,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回到总督府中,她想了又想。小茹死了,刘如兰一个人不知怎样,便去打听她的下落。
刘如兰还在监察府里,被灌了药醒来,看到姚黛蝉竟然在,十分惊讶。得知倭寇袭城、自己的婚仪被搅乱、贴身丫鬟死去,她脸上沉静了些许。
姚黛蝉记得她的丫鬟与她感情很好,便打算宽慰一番,刘如兰却又很快平静,反而摇摇头:“小茹虽与我情同姐妹,却到底只是个丫鬟。回头我给她供一盏海灯便是。”
姚黛蝉霎时哑口,张了张嘴,终是默然。
刘如兰蹙眉,“忆之他……”
江忆之如今以通敌谋杀之罪收押在监牢,但还未声张。崔云柯足有两日没有回来,姚黛蝉打听不到太多,更不适合在此事上发表什么意见。只含糊其词,道他与崔云柯有事商议。
刘如兰点头:“我等他回来。在此之前,夫人,我可否常常来与您说说话?”
她颦眉:“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姚黛蝉抿唇,刘如兰总归是被无故牵累的人。便没有说不好。
刘如兰欣慰地笑了。
回府时,姚黛蝉心中突然堵得慌。临时调换了个位置去了刚埋好的坟地,每座坟都上了一炷香,包含小茹的。
刚到了院子坐下没多久,外头来话说祯儿送回来了。姚黛蝉立刻去府门接孩子,才抱到祯儿,便被一对母女窜来拦住。
“姚黛蝉,怎么是你?”
姚黛蝉一怔,看清来人后顿时蹙眉:“姚惜翎?苏氏?”
这生得五分像,寻常绸衣,满头是汗的母女俩,她变成灰也不会记错!
姚惜翎已在此守了几日,专等那位神秘的“陆夫人”露面。万万没想到守到的那位陆夫人会是自己两年多没见的妹妹,“姚黛蝉,你怎么会在崔总督的府邸里?!这孩子……是谁的?”
姚黛蝉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这母女二人。
她们不是该在苏州的知府府么?
怎会出现在福州?
她瞧着二人的时候,苏氏和姚惜翎也在打量她。
姚惜翎的心里,这个妹妹一贯是漂亮的。却畏畏缩缩,说话也十分讨好卖乖。连被押上船替嫁时也不敢抬头看她。
可如今她出落得越发娇媚了。走路时的步态同哪家贵女似的,身上穿的还是时兴的香云纱,头上簪的宝石簪子一瞧就是整套头面里的,价值少说五百两。怀中抱的小儿一身的绫罗,看着就是哪家大族的手笔。
一见她们,旧恨便涌上心头。姚黛蝉二话没说就往里走,苏氏见她不愿相认,急得追上去,“蝉娘,你不记得我们了?你爹和祖母日日念叨着你,你同我去看看她!”
姚黛蝉简直要翻白眼,这母子二人最爱的是姚惜翎姚惜翰姐弟俩,她算什么东西?
“打出去。”
苏氏一听,当即急眼:“蝉娘,你爹担心你,几次卧床不起。你就这般对待家人,也太不孝!”
姚黛蝉脚步一顿,依旧扬长而去。
苏氏和姚惜翎面面相觑,姚惜翎气恼不已,张口便要骂姚黛蝉贱人。苏氏急急将她的嘴捂住,拖到一边,姚惜翎刚要挣扎,便见一辆青顶马车驶来,车帘一掀,行下一个昳丽俊美的青年。
姚惜翎看得一愣,待那人走进去了,喃喃:“那崔家二爷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氏摇摇头,“回去与你爹商议了再说。”
苏氏和姚惜翎这个插曲并未影响到姚黛蝉重见孩子的喜悦。
她抱着祯儿,觉着他又重了。回想到城中险些爆发的战乱,愈加觉得幸福来之不易。这般长长地看着他,若非突然转头,连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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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回来了也没有发现。
“你回来了?”
姚黛蝉起身,迎上崔云柯黑沉的眼,“事情都处理好了?”
崔云柯平静:“算是。”
倭寇一事与白莲教关系匪浅,如今南舵主伏诛,如何入前太子麾下,如何在南方作乱,如何剃发为号,与倭寇马三堂等人联合,江寄全部供认不讳。
江寄交出的证据,足够将半个东南官场掀翻。福闽的大权,在那场没有完成的婚仪的掩藏下平滑易主。
姚黛蝉犹豫:“那……”
崔云柯环住她的腰,一下一下摩挲:“江忆之受调入苏扬,不会死。不过右手筋脉负伤,有段时日做不得文抄公。”
江忆之在牢中死咬着不肯松口。反倒是江寄替他承担了所有。即便江忆之所做的这一切本就是江寄的要求。可到了现在,执念的反而只剩江忆之一个。
姚黛蝉心里一松。江游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一面却又觉得不太对。崔云柯的性子,真会这么轻易地放了江游走吗?
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弯弯绕绕?
腰间摩挲的手停了,姚黛蝉心一凛,忙把那股伤感驱逐出去,牵住他的手道:“刘小姐能与他和和美美,真是再好不过了。二爷,我今日看见了姚家人登门。”
“我知道。”他将她抱在腿上。
“你知道?”姚黛蝉狐疑:“她们不在苏州,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她们认得我。”
若是被宣扬出去,恐怕也会有麻烦。
姚黛蝉也一直想着将母亲的牌位夺回,如今的身份她不用担心什么,但与姚家人打交道总是令人不开心的。
“不必在意。”崔云柯轻描淡写,“两年前追我追查苏州税银案,姚锵怕与外贼勾结之事败露,提前辞官,投靠马三堂未果,开了一间布庄。前些日子姚锵曾几次上门,你恰好拒绝了。”
姚黛蝉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姓姚的布商就是她亲爹。
崔云柯这般反而倒帮自己报了仇?
想是姚锵欲凭借些姻亲关系,来攀附崔云柯得些便利。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是崔云柯导致他们落到这境地。
姚黛蝉心情极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她笑得狡黠,崔云柯微微牵唇:“福州事务告一段落,你若想见你外祖一家,过些日子到了宁波便能见到。”
姚黛蝉这才真正地张圆了嘴:“我外祖?”
崔云柯颔首:“都找到了。”
姚黛蝉呼吸一窒,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崔云柯挑眼:“怎么了?”
姚黛蝉瘪瘪嘴:“那个蛊虫……是真的还是假的?”
崔云柯的面容疏寒了下来,撤了手:“下去。”
姚黛蝉不敢再问,却没有起身,反而故意似的环上了他的脖颈。
崔云柯面无表情,反手将人拥住——
作者有话说:来了,快回京了
第89章姚锵
福州之事大体落定,新的都督已经乘船南下。这一日,江忆之被放回监察府。
汪百户催促他赶赴苏扬,姚黛蝉在总督府等了很久,果真看到车辆经过,连忙将人叫住。
隔了半扇帘幕,刘如兰探头微笑同她打招呼。
她身侧,被关押数日的江游面容微有枯槁。听得姚黛蝉的声音时,眼皮猛抖了抖。
“江大人,刘小姐,此去一路珍重。”
姚黛蝉无法言说太多,但这话她知道江游听得懂。
刘如兰温婉地应了,江忆之垂着眼,隔了会儿道:“回见。”
刘如兰稍迟,也道:“夫人,回见。”
她说罢,笑道:“忆之,我们走罢。”
江忆之却未看她,也不应答,只是直视前方。刘如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敛去。
姚黛蝉敏感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好像有些微妙,然而马车辚辚,很快没了踪影。
“忆之,你可要用茶。”告别姚黛蝉,驶出一段路,刘如兰刚斟好茶递过去,被他避开。
“忆之?”
江忆之缠着绷带的手漠然捋了捋袖子,“那日在监察府,你房里换的是什么香?”
他指的是二人发生关系那日。
刘如兰面色不变:“我素不爱熏香的。”
她没说谎。确实没有熏香。只有小茹寻来的一剂气味极淡的药,助些兴而已。
江忆之无声笑了。
他后来反复回想,纵然再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会随意与不喜的女子成事。
刘如兰气息微凝,江忆之却又道:“兰娘,你不必如此。”
“我碰了你,会负责。”他闭了闭眼,“你重新择个日子,成亲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
谁也未提小茹,更未提婚宴上的变故。
目睹车辆远离,姚黛蝉转身,江游说话中气十足,不像受过刑。她白担心了好些天,又深感古怪——崔云柯居然没有趁机好生教训这个政敌?
“阿蝉。”
凉飕飕的声一飘来,姚黛蝉立时抬眼,崔云柯不知何时立在廊下,眼中冷寂一片。
他像是一早就等在了这里,目睹了全程。
哪怕没有留下什么实质的证据,姚黛蝉还是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发难,忙去牵他。崔云柯却只是收回视线,并未追究。
崔云柯捏了捏她小指。
姚黛蝉亲眼见证江忆之安然无事,便不会计划,心中也便没有机会被江忆之划一道丑陋的刻痕。
有刘如兰栓牢他,往后亦无需忧虑。
“东西收拾完毕,我们也该着手启程。”
想到可以见外祖和表哥,姚黛蝉的心情立刻变得美妙。
只是在去宁波前,她还有一事要解决。
“蝉娘!终于见到你了!”姚锵从廊柱后闪出,对她讨好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什么来什么。
姚黛蝉眯眯眼,挂起个假笑,“是你啊,爹。”
……
入了前院,姚锵袖子一抹脸,两只眼刹那便红了。
“蝉娘啊,爹这几年一直挂念你。你嫁出去这两年,爹总是食不下咽,都瘦了许多。”怕姚黛蝉记恨他替嫁一事,姚锵先行一步,哭得情真意切,“我也是打听过的。那崔大爷待后院不错,只是你姐姐那性子一点就炸,真去了怕要被打死,还得连累姚家。看你现在过得好,爹也放心了。”
姚黛蝉冷眼看着这个父亲表演。
她早知道他在福州干了什么。
崔云柯要查苏州税银案,姚锵怕与前太子、白莲教的勾连暴露,带着一家老小逃到福州,化名姚谦,开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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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可外来户哪斗得过地头蛇?马公公敲了他一大笔,他贪来的钱散了大半。如今崔云柯来了,他便想攀附以立足。然而送礼被退回,便又把主意打到了“陆夫人”头上,让女眷去结交。
苏氏母女回去后,定说了不少添油加醋的。
见姚黛蝉不为所动的模样,姚锵小心翼翼环视四遭,眼珠一转:
“你与那陆夫人是何关系?”
姚锵始终不大相信妻女。
这个次女的性子比她母亲还要怯懦胆小,不怎么讨喜。况且她嫁给了崔大爷,那位与二爷出了名的不睦,怎可能有那种勾连?
姚黛蝉喝了口茶,掀起眼皮:“爹以为呢?”
姚锵大惊:“蝉娘,叔嫂通奸,这是要浸猪笼的啊!”
一面又缩头,抖着手小声道:“你夫婿知不知道?”
姚黛蝉顿了会,噗嗤一笑:“我骗你的。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会行那等丑事?”
姚锵顿觉被戏弄,放在从前,他这一家之主定要发威。然而此时却半点不生气,反而赔笑:“蝉娘也会同人开玩笑了,真是长大了。那你是怎么会在福州的?说来也巧,爹本想去京城寻你呢。可那惜翰总是生病,爹也没法子。今日好不容易团聚。蝉娘,你可随爹回去瞧瞧家里,吃顿饭?”
姚黛蝉牙酸。
姚锵当真能屈能伸,面对他以往最不屑一顾的女儿也能捧起来伺候。他哄她的目的,无非就是得些便利,最好能再获个官职,不必当下贱的商贾为人鱼肉。
在他嘴里,好似她被苛待,被忽视的那几年根本不存在。
她已没什么耐心虚与委蛇,随口道:“我亦是听闻爹在福州,故而才央求老夫人随二爷南下来寻亲。只是爹,我娘的灵位你带走了没有?”
姚锵面色一僵,支吾道:“自然……菱娘是我发妻,我怎会舍得她一个人在苏州?”
姚黛蝉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中冷笑。看来是根本没有带走了。
想也是,苏氏恨极了娘,怎么可能同意。
“我知晓了。爹,改日我来寻你。”
“蝉娘,你这是要赶爹走了?”姚锵敏锐,一眼望出姚黛蝉意图,立时道,“我这来了也是来了,不若蝉娘你替我引荐,拜访崔大人一番?”
姚黛蝉已决定找人去苏州把她娘的坟茔迁走,对姚锵的纠缠便彻底冷了脸:“二爷素讲规矩,我贸然引荐定要惹他动怒。爹过几日再来求见吧。”
姚锵见她装都不装,忍怒道:“蝉娘,你身份不同了,便不把姚家看在眼里了?你可别忘了这荣华富贵是谁给你的?你是如何替嫁的?!你且想想这事如若暴露,你还能不能在侯府立足?!”
姚黛蝉一听便冷笑:“倒问问爹,是谁主谋我替嫁的?只怕到头来爹要第一个死呢。”
姚锵气急:“姚黛蝉!你了不得了!”
姚黛蝉耐心尽失,直接命人将姚锵打了出去。有替嫁这把柄在,她半点也不怕姚家作祟。
姚锵被打的吱哇乱叫,在门口跳脚了好些时候。姚黛蝉听着,觉着门房今日怕是没吃饭,打得太轻。
崔云柯抱着祯儿过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坐下。
姚黛蝉立刻道,“二爷莫要理会他。”
看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轻笑道:“要去宁波了?”
崔云柯却捏着新到的信笺,沉默须臾。
“侯府出事,”崔云柯目光抬起一线,“阿蝉,你需随我回京。”
姚黛蝉笑容凝固——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90章崔云筏
永靖侯府出的这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薛夫人好端端的突然摔伤了腿,伤势不轻,念叨着要见儿子和传闻中的孙子。永靖侯便借此上禀隆景帝,开恩准许崔云柯临时回京。
薛夫人一贯不喜崔云柯,但病重了想见儿子,终究是人之常情。
姚黛蝉好不容易才从侯府脱身,乍然要回去,当然百般不情愿。然而崔云柯一句“已命人将你外祖家接去京畿”,便堵死了她所有退路,只得认命跟着回京。
不过,入了京便不是崔云柯一人说了算的。她定要找法子解了劳什子蛊虫,叫他无法控制她。
临行前,姚锵又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一趟。姚黛蝉当然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命门房扫帚狠狠伺候了通,听他们叫骂着离开,她心中畅快不已。笑脸也变得欢愉明艳。
因为不想回京,却又敢怒不敢言,姚黛蝉这两天丧着一张脸故意膈应人。崔云柯见她今日终于不哼哼唧唧作怪,唇角扯了扯。
“你既不喜,汪百户寻人杀了他们就是。”
姚黛蝉一唬,“这……不必了吧。”
迎着他掀来的眼,姚黛蝉轻轻咳了声,“我娘是气死的不假,但一下全都杀了,她在地下要害怕的。不如狠狠打几顿,之后再杀也不迟。”
说到底,她还是怕见血。
崔云柯似有若无一笑,将手中的果脯喂给她,“也可,他们确还有用。”
怕她嘴巴无聊,这果脯是崔云柯特意让人买来打发时光的。姚黛蝉总是意外他的细致,嘴里嚼着,那丝古怪的情绪又在心上蔓延过。恍若掩饰一般,她抬手拨弄他斫的琴。琴音奏响,心里好像也舒坦了。
崔禄进来邀崔云柯出去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琴声里,依稀能听见什么“江寄”、“广宁卫”、“杨家军”。
姚黛蝉想到了已经重回云溪的庞观海一行人,他们来得悄悄,去得也悄悄,连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崔云柯回来时姚黛蝉已经无聊地躺下了。察觉到他上了榻,她转身,一双手摸过他胸膛,触及那粗糙的疤,眉头皱了皱。
也是昨日才知道,崔云柯这条疤是为了试验狼筅的威力自己受下的。既有时间精进武器,又可以证明倭寇袭城并非他监管不力,而是马三堂江忆之的错。
姚黛蝉腹诽他对自己的狠绝,却又忍不住想,如玉君子,身上却多了这条长而丑陋的疤痕,好生叫人惋惜。
她看得专注,摸得又久,忽地,手下的胸膛动了动。
崔云柯翻身覆上来,檀香笼罩。那点惋惜还未成形,便在落下来的亲吻中消散无踪。
大船在两旬后到达京畿。
眼前景致和两年前没有多少变化,坐上马车时,姚黛蝉瞬时便凝重了。
“他们不会对你如何,你只管随意。”崔云柯倒是和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什么都能猜得到。
姚黛蝉心情却并没有好太多,越临近侯府,越觉得有事要发生。
崔禄带着姚黛蝉先回到玉磬院安顿好祯儿,姚黛蝉坐在还是与以前一样的书房里,思考待会儿要是福绵堂来人该怎么应付。
虽说崔云柯放了话不会有人来打扰,但万事都有个意外,姚黛蝉想了又想,让不住偷看她的湘儿把门带紧。
湘儿长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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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姚黛蝉回来正诧异,闻言顿了会儿才过去。然而永靖侯身边的长亭却赶过来,让崔云柯和他带回来的人去主院一见。还着重点名了祯儿。
言辞冷酷,不容半点的拒绝。
姚黛蝉登时觉得不舒服,崔云柯从府外回来,闻言道:“不想去便不去。”
姚黛蝉便安心地撑腮,“那我等你回来。”
“汪百户会护着你。”
崔云柯安置好玉磬院的人手,便去了主院。
还是那日的花厅。里头永靖侯,何氏,老夫人像是早就等候多时。
见崔云柯入内,何氏面色顿时变得扭曲。
顾忌着什么,她眼神往花厅内一瞥,暂时压下了脸上的波动。
永靖侯也已经知道了福州马三堂之死,简单夸赞了他一番,问了些话,便提起了祯儿一事。
“持玉,你何时有了子嗣?为何不与我们说一声?叫什么名字,他生母是谁?”
崔云柯一直不曾给他回信,永靖侯对此分外不满。今日便打算问个清清楚楚。
老夫人也关切地看去,面上有慈和的笑意,“原以为我死之前是瞧不见了,未想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做了件大事。怎的不把人和孩子带来叫祖母瞧瞧?”
老夫人乍知有了孙子,立时就传信来问过,崔云柯命人口头带了句话给她,老夫人一直期待见到这个曾孙,面上又激动起来。
崔云柯淡道:“慎斋自是我妻室所生。”
他寥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何氏面色不善。
这个姚氏,虽然府里都不说,可消失得古怪,一直没个音讯。偏偏每回问崔云柯这孽畜,他又不肯说明,只道将她安置在了别处。
可何氏才不信呢,有自己儿子那档事,谁信一个活人无缘无故地不露脸?
她当然不敢问什么细则,这两年崔云柯鲜少在府中居住,何氏认定那姚氏可能是不慎触怒了崔云柯,故而已死。
这孩子必然是哪个妻室所生。然而这孽畜为争夺一个嫡长孙的位子,定然是要把他说成姚氏所出,好不丢分。
何氏笑容冷了起来,“怎不抱叫大伙儿都认认。”
她今日做派颇有几分往昔的主母姿态,不似这两年的唯唯诺诺,崔云柯多扫了她眼,“长途跋涉多日,他方一岁,自然要休息。”
何氏被他一瞧,心里打鼓,却更加挺直了腰,唇边挂抹冷冽的笑。
永靖侯道:“大名可是叫崔沂?”
崔云柯颔首:“沂水之沂。”
永靖侯嗯了声,谈不上满意否,也并不多么热忱,亦未提薛夫人的腿伤。崔云柯与他们素无什么好说的,见此便欲起身。
永靖侯沉默片刻,目光在崔云柯脸上转了转,忽而道:“持玉,这孩子,你得过继给你大哥。”
何氏脸一暗,却没有说话。显然他们早就通过气。
崔云柯眉头一簇,正好也想借此将事情说清。祯哥儿他暂不会过继给崔云筏,然花厅内侧突然传出一声怒喝:
“我好端端的在这儿,何须外人的儿子?!”
听见这嗓音,崔云柯眉头一夹,面无表情望去——一个高壮的人影一瘸一拐从屏风后转出。
他右腿略跛,脸上多了两条难看的暗红色疤,竟是早死在船难中的崔云筏。他不知何故有了残疾,不复从前矫健擅武的模样。
崔云筏像是等待了许久才得以爆发,直直盯着崔云柯,不住粗喘,眼中恨意滔天。
“崔云柯,你设计害我鸠占鹊巢,夺尽我的一切,可还安心?”
此话一出,内外之人面色大变,老夫人意外道:“骄儿,你这是什么话?持玉为了你之事可是奔波了好些时候。这兼祧之事也是为了给你留后啊!你爹娘都首肯,我也同意了,你好生说话,莫要胡来!”
“崔云柯,你回答我!我那日好端端在船上,你的人为何追杀?你对我怀恨已久,早便想杀我夺世子之位了罢!祖父跟前说得倒是好听!”崔云筏却怒极,根本不曾听入老夫人的话。他一步冲上前,伸手便要揪崔云柯的衣领。
崔云柯起身避开,崔云筏险些扑空倒地,恼怒之下抓案上的茶盏打人。永靖侯一声爆喝,方将怒火中烧的崔云筏制住。
他犹还不服,恨不能以眼杀了崔云柯,“你这野种,你凭什么继承侯府?!不过会写几篇酸腐文章讨祖父的欢心!”
崔云柯巍然不动,漠然睨着狼狈撑地的崔云筏,语气疏淡:“兄长此是何意?”
微寒的眼风扫过永靖侯何氏,“请父亲解惑,今日之事,又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来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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