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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野合
江忆之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医师也道是连日劳累所致。刘如兰便做主,索性不急那一两天,人休息了再说。
雨势减小,刘如兰邀请他去城中逛看,江忆之本想拒绝,但刘如兰眼神期盼,便应了声好。
刘如兰正好听闻过这里绣坊格外兴盛,有许多专供海商不对内销的货,便起了买些绣布的主意。
江忆之不在乎刘如兰想怎样,待到了福州,他总会寻个由头将她送回京畿。既全了她的念想,也不显得他薄情。但她一说绣坊,倒想起了那曾经给他送过东西的赵家绣坊。
那赵二公子……江忆之眼神微变,他这一趟,本也就存着去一回的心思。便随着刘如兰挨家挨户的逛看。
姚黛蝉拜别了街坊邻居,本是很激动的。可他们一个个都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走,居然叫她快些不要耽误。姚黛蝉心闷,便回到了车上,崔云柯正坐在车里翻书,她一瞧就明白定是他提前打理过。显得她连日的心事十分可笑。
碍于崔云柯与隆景帝的关系,加上皇后出逃这敏感的话题,姚黛蝉一直不敢问庞观海这个人。此时瞅住时机,便借刘大娘的由头问了问。
“庞大哥虽是要犯,但待人当真极好。没有他护我和祯儿,我不知出了多少麻烦。”
崔云柯听毕,沉静道,“他身份危险,一旦暴露便不是一条人命的事。”
姚黛蝉也猜得到,就是遗憾,那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没想到映真姐姐就是庞大哥口中的妹子。越想便越觉得怜惜。
“你若要见,也有法子。”
“他果然没出事?”姚黛蝉欣喜,遂又淡下笑容,在他眼底看出了些不对劲,“什么法子……”
崔云柯盯着她的红唇须臾,倏然却又不语了。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到了地方后,她瞧着赵家绣坊的牌匾,满面困惑。
崔云柯淡然:“这宅子已收缴为官家所用。”
表面还是绣坊,有许多女红。实际上则由庞观海带着兄弟们在这里轮流居住,当做接头处。
赵无咎死了?想他作威作福,也有这日。姚黛蝉没问他怎么死的,只扬起笑脸。
崔云柯看在眼中,两人从后侧门入内,怕被熟脸的绣娘认出来,姚黛蝉很谨慎。
今日庞观海难得休息,见姚黛蝉,十分愧疚。二人都体贴地说了些话,姚黛蝉这时端详这个人,觉得和映真姐姐不愧是兄妹,一样的正直。
最后这桩心事了了,再回看这个居住了一年的云溪城,姚黛蝉也心有所感,远远眺望了许久才移步。
姚黛蝉刚上车,车帘还未放稳,刘如兰与江忆之便踏进了绣坊。江忆之问过小厮,听闻赵二去了首府的铺子,正感到不对劲,忽而有一股清浅的风袭来。正端详绣品的刘如兰忽唤了他声,“江郎,你看这榴花纹的如何?”
江忆之蹙眉,心中蓦地窜起一股难言的预感。然刘如兰在,他压下这股预感,道:“好看,伯母应当也喜欢。都包起来,你回去时好方便带走。时间不急,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小茹偷笑,“姑爷大方。”
刘如兰却过了会儿,才笑着轻轻点头。
江忆之出门时,那辆青顶马车正从他眼前驶过。
小茹眼尖,指着那马车道:“怎么又是这车,今儿险些就撞上了。”
她嘴碎,大家都见怪不怪。可江忆之却盯着那马车,突然发了呆。刘如兰也无法再忽视他的异样,“江郎,你可是还疲乏?”
江忆之略一凝神。
阿蜩擅水性,当日在码头他故意哀嚎恸哭,为的是误导崔云柯以为她溺亡。崔云柯的人确实渐渐放弃了搜寻,可他也再没能找到她。
只因她在他身上闻到了刘如兰的香气,便抛弃了他们的承诺。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痛苦她不肯体谅自己的难处,也恨自己为何没早一点娶她。阿蜩躲着崔云柯,只会往南。南方城市人口密集,找人大海捞针,他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试上一试。
江忆之正色道:“兰娘,我临时记起要拜访云溪一位隐居儒生,许要先走一步。”
刘如兰沉默,又笑:“好,你去罢,我回驿站等你。”
江忆之朗笑:“多谢兰娘。”
小茹愤愤:“又这样!先前怎么没听说过!现如今越发不像话了,动不动就提前走人!”
“小姐,小姐?”
刘如兰转头,瞧着手中布匹静默了会儿,“小茹,你另雇辆车来。”
……
碧叶莲天,水面清圆,风荷举。
马车并未直接回官衙,在这一眼望不见头的停下。
姚黛蝉一直想带祯儿来划船,却从没能得空。此时虽然身边人不是祯儿,但看在美景的份上也能容忍。
雨后的路泥泞,他们半途下车步行,走了没多久,姚黛蝉还没生事,崔云柯倒先皱眉。
姚黛蝉回头,见他盯着皂靴上的泥块若有所思,暗爽了番。
公子哥果然就爱瞎讲究。姚黛蝉故意踩得重,溅了许多泥点子到崔云柯袍上,随后就远远甩他在身后。却没走两步就被一把钳住,凉飕飕的指尖警告地一捏她手腕。
姚黛蝉立刻安生:“二爷,你这衣袍沾了泥可怎么办?”
崔云柯看着她跃动的眼,唇蓦然牵动:“上船罢。”
姚黛蝉顿,直觉这笑里含着古怪。崔云柯已经坐进一叶扁舟,她看着满面林立的荷花,心痒难耐,立即跟了上去。
小舟摇曳,一入荷花难见。姚黛蝉在昭文时最爱的就是荷塘泛舟,八年过去,竟是头一次重温。
她摇舟的本事生疏不少,崔云柯竟却摇得稳当。她便心安理得脱了鞋袜,信手摘了莲蓬剥莲子,赤足垂悬水面赏景。不知不觉就入了深处。
江忆之一路跟到这里,竟见是荷塘,心中剧烈一跳。
明知这猜想荒诞,他却还是忍不住确定是她。
可荷丛密密麻麻,他瞧不见人。情急之下,江忆之也牵了一只小舟来。
摇橹声同雨声交汇,一叶舟便是一方小世界。
莲蓬躺在一旁,姚黛蝉皱巴小脸,怨恨地看着对面端坐的男人。
崔云柯悠然道:“莲子清甜,莲芯去火。你燥得慌,此物不是正好。”
姚黛蝉暗暗呸了声。
她故意没去莲芯诓崔云柯吃,未想他面不改色嚼了苦莲芯。教姚黛蝉以为自己弄错了,猝不及防被他一扯,吃进了他口中的苦莲子,还威逼她不准吐。害她绞尽脑汁报复到了自己身上。
姚黛蝉装听不见,莲叶摇动,船行渐慢,小天地间陡然响起一声惊叫。
“阿蜩,是你吗?”
江忆之绕了数十圈,好不容易行入一处空旷些的莲丛,船身惊散交。媾的野鸭,却只见水面上散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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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浊白,不急不缓地逸散在他眼前。
他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却立即排除。转眼,岸边空空荡荡,那辆马车已经走了。
船桨一坠,他蓦然厉声:“阿蜩!”
你在何处?到底在何处!
江忆之在荷塘边站到雨停。
神情恍惚回到驿站时,灯已不剩几盏。小茹被动静惊醒过来查看,只见江忆之理也不理,推了门,穿着透湿的衣衫便埋头睡下。
小茹撇嘴。
……
姚黛蝉迷糊中似听见有人喊“阿蜩”,突然一激灵,睁开眼。
江游在首府,怎会在这里?
即便在这里,有崔云柯在,她亦要当做不在。
姚黛蝉抚抚心口,总觉人好像还困在雨雾朦胧的荷池里。野鸭欢叫,偶逢人声。浑身都惊惧地绷紧。她小心一瞄,明亮的烛火后,梳洗完毕的崔云柯抱着祯儿在案旁,正教他念字。
祯儿顶一头乌亮的发,当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本。一大一小,侧颜几乎像了十成十。
姚黛蝉心里泛酸,她辛苦生下的孩子,偏和崔云柯一个模子里刻出,没几处像她的。连幼时不语也如出一辙,害她白白担心这么久。如今轻易就和崔云柯亲近了起来,一点也没要她的抱。往后岂不是有她没她都一样。
等被崔云柯厌倦了,这个儿子怕也会嫌弃她。
崔云柯被怨念的目光瞧了半晌,纤薄的眼皮幽幽一抬。姚黛蝉背着身,光裸的脊背泛着诱人光泽。不知又胡思乱想什么。
怀中小儿打了个不明显的哈欠,崔云柯放他回去。一开门,便觉那人影动了动。
再回来上榻,一掀薄被,却掀不起。
姚黛蝉抱着被子不撒手。
崔云柯俯视她,“你只吃了半炷香,何来这么大的气性。”
姚黛蝉装不下去了,急道:“你不知羞的?”
她一说话嘴巴便发麻。孰想崔云柯那一眼的代价竟是野合。思及吐入水面的那些东西,便臊得不敢吭声。
于崔云柯而言,这些却都如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甚至无需在意就翻了篇。反而显得她大惊小怪。
崔云柯从善如流探进了薄被,姚黛蝉哼哼几声,不闻崔云柯斥责,也明白今日下来他的恩威并施已经完毕,正是心情不错的时候,这会儿她放纵些也不会引他不悦。
姚黛蝉试探着抱住他的臂膀,“那药是不是有什么旁的作用?莫若换些别的罢?”
如她所料,崔云柯没有推开她,他余光斜来,似在发问。
那如影随形的檀香又覆住了她的口鼻,迷惑她的心智。姚黛蝉缓了缓,才克制住自己缠在他身上的冲动。
一日夜的异样下来,姚黛蝉断定崔云柯的药里肯定还加了迷人的成分。否则她怎会如此反常。
但若直说恐要惹恼人。姚黛蝉把头埋下,闷闷道:“孩子在你手里,我哪里还能离开你?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受不住了。”
床帏中一阵寂静。
身下的榻忽而小幅度地震动,姚黛蝉迷惑看去,却见崔云柯凤眸微弯,刚刚是在低笑。
“分明是你馋得慌。”
“你!”
他忽而倾身搂住她,嗓音徐徐悬在她发顶,“那药丸确实有旁的作用。”
姚黛蝉心说果然,然崔云柯含混道:“可避子。”
“……”只避子会这样?她才不信这鬼话呢。
好说歹说,她还是松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与崔云柯牵扯太深,终不是好事。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下福州,姚黛蝉不敢再提毒药的事,只能把不满憋在心底,安安静静入睡。
清晨,一艘中等大小的船破开晨雾,载着人南下。姚黛蝉站在船头,长长吸了口气,察觉背后有目光投来,便立刻回到了崔云柯身边坐下。
他平然收回视线,递她一碗香茶。
“总督大人。”随行官员来传信,姚黛蝉闻声一愣。看向已经离去的那道背影。
总督?
“阿蜩!”
江忆之头昏脑涨醒来,顿觉身体沉重。桌上残留着半壶冷酒,两只瓷杯。衣衫坠地,身上空无一物。他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江忆之并无赤身睡觉的习性,顿感诡异。然而才伸手要去拿衣裳,便摸到一处柔软。
江忆之愣住,侧过脸,身旁躺着的女子迷茫地睁开眼。
“江郎?”
江忆之神魂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兰娘……?”
刘如兰拢着褥子坐起,清丽的面颊上红白交错,羞于与他对视:“你昨日突然半夜来我房中,与我喝酒。我们——”
她欲言又止,好奇道:“阿条……是谁?”
“可是你昨日拜访的那位隐士?”刘如兰一派温善天真。
门突然被推开,铜盆哐当一砸,江忆之看去,正见捂唇的小茹:“姑爷,这是怎么回事!”
江忆之如遭当头一棒,面色惨白-
皇宫。
鹞子长啼,从千里之外带来崭新的情报。
隆景帝摆摆手,新封的秉笔太监田朴立时收声,带着文书退下。门槛尚未踏过,就听里头隆景帝叫了声:“杨映真,你没完了是吧!”
田朴立刻屏住呼吸,故思殿殿门关上的一刹,那素衣女子又如前几日一般跑了出来。
隆景帝娴熟地一抓她腰,果见人僵硬。趁她开始挣扎前,隆景帝压下烦躁,耐着性子一把将人抱回床上,插上门栓。
杨映真黑白分明的眼从散乱的发里看来,一见隆景帝那张阴柔的脸,瞬时变得复杂。
但见他并未和以前一样没好气地凶自己,反而寻了梳子将她的发梳直,杨映真面上又浮起迷惘,下意识往后退。
“世子…我不是兰小姐。”
待人要碰她的衣裳,杨映真抗拒地躲开。可也不知为何,她右手无力,竟无法挣脱眼前这个一夜之间突然长得成熟的世子。
世子的脸好像忽地就不那么阴柔了,身量也高了点,她矮他半个头还多。十分古怪。
大柱哥应该又在外头执行任务,王府里的老公公也不在,她寻不到人问话。只能又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以防世子又要骂她是觊觎他的癞蛤蟆,骂她比不上兰小姐一丝。
“昨日你喝醉了,”她反复试图抽手,“我没有勾引你,你认错了人。”
隆景帝一愣。
杨映真自被施过金针后便一连昏迷几日。醒来后不同人说话,只会闷头往外冲,无论打晕几次都周而复始。
他本以为是施针失败,忧心杨映真成了傻子。未想她的记忆回退到了十年前,他占了她的第二天,而非一早定好的初见。
隆景帝的眼神变得沉杂。
此时,他已经在杨映真面前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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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面目。杨映真也认识到了他的不喜,看他的眼神不似刚开始的专注认真。他故意受伤解衣试探她时,她也回避得迅速。
这便有些棘手了。
十年过去,隆景帝不甚记得那日后杨映真的反应。却依稀明确,她那时不如现在这般抵触。
隆景帝端详她时刻低垂的眼,语气放柔:“我哪里说你勾引我了?”
杨映真惊讶,昨夜他行完事便清醒了,摸着她的腿叫她不许漏出风声。说若不是看在杨总兵的面子上,定要把她赶出王府,他绝不可能纳她入房。她记得清清楚楚。
隆景帝看在眼中,极快猜到那夜自己说的话多半极为难听,立刻放软身段:
“是我有错。我怕你不愿与我在一块儿,便先下手为强,说话伤了你。我喜欢你的,杨映真。”
杨映真更为愕然,只觉面前这个人同嘴毒的世子毫不相干。
或许是哪个刺客伪装的,她大力抽手,此事一定要告诉大柱哥!
“哪儿去!”
隆景帝将她扯回来,“你遭人暗害失忆了,我们是夫妻!”
说罢,寻着她的唇亲了口,又在杨映真震惊的眼神中再亲她侧颊。
随后闷闷笑起来:“你最喜欢我这么亲你了。”
杨映真如遭雷劈。
世子从来只对兰小姐这么温柔。每次她站在边上望风,里头的笑声就是这般柔情又轻浮。兰小姐总会红着脸出来,看她一眼后快步离开。
世子那么瞧不上她,怎么会这么对她呢?
杨映真脑中一片混乱,隆景帝看她懵懂,心生一计,摆脸道:“杨映真,杨总兵吩咐的话你都忘了不成?”
杨映真一唬,忙道:“我记得。”
世子横眉竖眼,又一副永远对她没好气的模样,却比温柔款款的样子更叫人放心。
应当不是假的。
杨映真心中默念,看世子还在瞧自己,十分不适应地垂脸。
“我万事听命世子。”
隆景帝眸光流眄,不待笑,杨映真又道:“敢问世子,我兄长何去?前日猎到了熊,兄长喜欢——”
“死了。”
杨映真怔住,隆景帝眼底阴辣隐去,长叹:“五年前就被贼人所害,广宁卫也没了。”
他抚上她骤然溢出泪的眼,“你我相依为命也近十年。映真,你靠过来,我一一说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尽情撒狗血!这两天比较早一点……
第82章说法
船在八月上旬抵达福州。
此前途中,张茂再未传信,崔云柯也大体明了,他恐怕已被处置。
皇后既已失忆,隆景帝定然已做下周全对策。京畿那处愈发严密,不若暂且忽视。眼下清缴整个东南才是要紧事。
崔云柯来福州此趟并未遮掩,反而任人宣扬了番。连当地不少百姓都知道崔总督要入福州。码头上确实来了一堆等候的官员,其中不少是马三堂的义子。然而独独不见马三堂本人。
汪百户一瞧便攒了怒气,却观崔云柯四平八稳,只好忍下。跟着一道去了接风洗尘宴。沿路气氛诡谲,不难想象那位马公公打算做什么。
姚黛蝉则被崔禄提前带着入了翻新完毕的府衙落脚。
她先前就为崔云柯如今的权势惊愕了一把,却没有实感,码头上官员齐拜的一幕才算让这权势落了实地。
她没来由地心惊,两年而已,崔云柯竟能做这么大。
主院离府门颇有距离,福州本就热,姚黛蝉走到地方时出了满身黏汗。沐浴出来,房中已经放置好冰鉴。
上一回用这个还是在侯府的时候。姚黛蝉托腮,被冷气包裹着很快就睡了个午觉。
日头还没下去,她就被吵醒,仆妇道是府里来了客人。
她现在身份低微,这些事儿也轮不到她管。姚黛蝉更在意的是崔云柯到现在还没回来。今日刚好是服药的第十日。他也不转交崔禄,白白吊着她叫她坐立难安。
姚黛蝉抱着祯儿,往常能哄上半天,今日只逗弄了几下便没了心思。乳母将他带走玩儿玩具,姚黛蝉满身燥热,不得已坐回浴桶,却怎么往身上泼凉水也泼不掉心里横亘的烦乱。
捞起巾子漫无目的地擦了几下,蓦地,檀香拂过。姚黛蝉一僵,背后贴来一道宽阔的胸膛,一双手穿过腋下,牢牢捉住了她的。
“阿蝉。”
低沉的气息贴着耳廓扫动,仿佛把屋外的烈日也带进了里间。烘得姚黛蝉刚软下的身子发烫。她拍他的手,那股子闷气又蹿起,咬着唇要避开。才一动,就被抵在桶壁,凉水搅成了热水,溅得干净的衣裳也湿透。
“崔云柯!”
姚黛蝉又气又恼,说话情不自禁放肆。身后的胸膛轻震,将她调个方向,两人面对面。他上下将她打量过,眼神定在她颤巍巍的身前。
“清减了些。”
姚黛蝉气得挥拳打他,崔云柯却吻上她红唇。姚黛蝉呜咽几声,喉头咽下一粒药丸。
苦涩划过舌尖,她咳了几下才反应过来是解药。心底的担忧立时减去。
崔云柯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五指插入,又勾出,“今日可有不适。”
姚黛蝉不满他摆弄宠物一般的手法,却知反抗也无用。她心有余悸地摸摸肚子,“许是还未来得及痛,你就回来了。”
崔云柯轻笑,披了外衫。仆妇端着酥山过来,姚黛蝉吃了几口,便被崔云柯撤走,“伤身。”
她不满地想夺回,但被崔云柯的眼一瞧,便作罢。
“那为祸一方的马公公可好对付?”对于那差点掳了她去的马三堂,姚黛蝉说起来便发恨。
但比马三堂还可恨的是福州的夏天。当地的仆妇们在内院干活时只穿一件衣裳。姚黛蝉才呆了几天就受不了,恨不能光着算了。
崔云柯听得扯唇。姚黛蝉一贯娇气,在这里确实有些为难。
“马三堂如今不算什么,”盯着姚黛蝉依依不舍看酥山的眼神,他舀一勺送入口中,唇齿间凉意弥漫,“不过许还要和倭寇打上一两年仗。”
姚黛蝉长叹,“还要这么久。”
若一直和崔云柯这么下去,前路当真渺茫。
“不想与我长久一处?”
“怎么会?”姚黛蝉几乎是本能反应,“我只是想外祖他们了而已。”
“还有祯儿……”姚黛蝉抿唇,“下月就是他周岁了。我想他知道他还有很多亲人。”
这件心事姚黛蝉装了许久没有说,一直等崔云柯自己提。但崔云柯又接连忙碌,她也没心思等了。
祯儿的百日宴没有操办,大名也没有定。若周岁宴还不办,她这个娘当真就白当了。既然崔云柯认这个儿子,还亲自培养他,那她断没有拖后腿的道理。但姚黛蝉也深知张扬不好,是以只想小小操办。
崔云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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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并无置词,未曾犹豫便应允下来。
“你想如何就如何。”
只要不和江游扯上关系,他当真是好说话的。姚黛蝉大为满意,看崔云柯也顺眼了些。解药的热意从小腹传来,她便又不情不愿地贴了贴他。
仆妇来收碗筷,姚黛蝉看着案上的盘子,突然惊觉,崔云柯刚刚用的是她的勺子?
姚黛蝉小心观察他,崔云柯淡然摸了摸她的腰,兀自看书。
姚黛蝉:……
罢,还是装不知吧。
当天,事项吩咐完毕。崔总督长子周岁的请帖送出。收到的几个官员无比讶异。
京城的头号高岭之花,不可亵渎的如玉公子。何时不声不响有了孩子?
又是何等女子能被他看入眼,生下子嗣?
都对那个神秘的女子好奇了起来。
江忆之在监察府,甫一听闻这个消息便砰地站起。
那日云溪驿馆的种种又涌上心头——同榻、床单上的血迹、丫鬟惊愕又尖锐的话声……如魔音似的折磨着他。他费了极大力气才冷静下来,几乎是逃出去的。
刘如兰却体贴。知他不对劲,便绝口未提此事,一路安静地坐车南下。中途几次欲与他说话,被江忆之以有事为由避开。也未闹,让江忆之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可以这么掩盖过去。
然到了福州,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会这样巧?
他要来福州,崔云柯便先他好几日抵达。他刚刚到地,拜了马三堂,他便凭空多了个一岁的儿子?
这两年在京,崔云柯分明连一个侍妾都无,日日都把心思放在给他添堵上。
江忆之又想到了个荒唐的可能,也可能并不荒唐。
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直觉,一如那日在云溪,反复思忖过无数遍的问题这一时一同浮上心头。
崔云柯与阿蜩兼了祧,又知道阿蜩与他有故,当真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找她?
不可能。
无论是他不想承认、却事实存在的血缘关系,还是自小对他为人处世的认知,江忆之都无比确信不可能。
可,为何偏偏他能找到阿蜩,自己却不能?
江忆之抓了大帽便要疾行出府,刘如兰道:“江郎,你去哪里?”
犹如定海神针,此声一出,江忆之便被定住了般难以动弹。
他面色便极为难看,“兰娘,你,”
“你又要问我为何来了吗?”
刘如兰挽了妇人的发髻,她行到他身后。江忆之高长的身子僵直在烈日下。何见平素面对她时的清朗。
刘如兰轻声:“江郎,你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江忆之闭目,“兰娘,此事是我之错。”
刘如兰一径看着他的背影,忽而叹息:“江郎无错。错的是我。我们明明已做了夫妻,我却不叫你满意。”
“可事情总要有个说法。若我不来找你,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江忆之呼吸粗重,“我——”
“你若不喜我,为何与我订亲?你来我家送聘雁那日,我见你分明笑得很好看。”
刘如兰绕到他面前,直视他灰败的眼睛:“阿条到底是谁?”
“我知你一直在敷衍我。你与我成事时一直喊着她的名字。她是女子吧?”
刘如兰笑得清浅,面上却划下豆大的泪:
“我已是你的人,你不要我,便将聘书拿来,我回京做姑子便是。”
“江忆之,你给我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来嘞
第83章过渡
“我不是躲你,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忆之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艰难开口,“当日之事……我当真毫无记忆。我从无酗酒的习性,可偏偏……”丫鬟和驿站小二都咬定他曾要酒,也是他主动敲开了刘如兰的门。教他一边不肯信,一边怀疑自己。
江忆之甚至开始懊悔,若不承认接到了那支金簪或许会更好。
他沉默片刻,“兰娘,我对你尊敬。你容我再想想。”
他到底没有回答阿条是谁。
刘如兰别过脸,蓦而又用一种悲伤的目光看他。
“可是江忆之,我即便没有与你成婚,也随你南下。京中谁人不知?你说你对我没有亵渎之心,我们从未发生过事,你信,旁人信么?”
刘如兰抹干泪,抬手理了理鬓角,轻轻道:“罢,你先去忙吧。我也累了,今日就不送你了。”
江忆之眉头紧拧,她柔柔对他微笑,便又如往常一般无声无息离开。只转身时,身子微微一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江忆之定在原地,好会儿才朝府门走去。
“小姐——!!!!”
才跨过门槛,后院爆出小茹撕心裂肺的尖叫,江忆之愕住,小茹哭嚎道:“姑爷,姑爷!快来救小姐啊!小姐要自缢!”
江忆之一震,当即拔腿向后院冲去,一见梁上悬的女子,目眦欲裂。
“兰娘!”
小茹慌忙把被踢倒的矮凳竖起,江忆之一跃扯裂白绫,抱住面色涨红的刘如兰大力摇晃,“你疯了吗!”
刘如兰艰难地看他一眼,倏而别开他的手,挣扎着要撞堂中圆柱。她力气不足,才动便被江忆之及时抱住拦下,急道:
“兰娘,你不要命了!”
“小姐,”下人们都被动静惊来,着急慌忙将刘如兰抬入内房。小茹坐在床沿抓着刘如兰的手,不住地哭,“我若不是正巧经过,你出事了我怎么办,老爷夫人怎么办?”
刘如兰闭目,面上遍布绝望的死气。小茹见状,恨恨指着江忆之道:
“姑爷巴不得我们小姐死吧!我们小姐自小端庄守礼,京中谁人不知?偏偏看上了你这个白眼狼,迟迟拖着不成婚,如今占了她的身子还不肯承认,要去找别的野女人!”
小茹吸鼻涕,眼神狠刺着江忆之失魂落魄的脸,“你若实在不想当我们刘家的姑爷,修书与我们老爷自己说,同衙门说,叫大家都评评理!”
江忆之面色沉了下去,小茹却不管不顾,继续将这两年刘家对他的帮扶一一细数。眼见江忆之快要忍到极点,床榻中的刘如兰忽而张了口:“小茹,出去。”
小茹愣,“小姐?”
刘如兰嗓音还带着被束缚过的嘶哑,“出去。”
刘如兰面色苍白,眼却极为冷静。小茹一噎,气鼓鼓地跺脚出去,门拍得巨响。
“兰娘……”江忆之长长吐口浊气,一时难以开口。
刘如兰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子顶,“忆之,两年了,你的心就这样难焐热?”
江忆之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刘如兰转眼看过来,笑容平和:“你抱抱我吧,忆之。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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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后,我回京城了。”
江忆之眉头拧得更深,“你……”
她如今模样,莫说身体受不住,刘尚书怪罪下来,他这个监察之职怕也要一道回了京城。
说透了,是他愧对她。江忆之避开她期盼的眸子,慢慢上前抱了抱她的肩。
手才要撤走,被刘如兰一把捉住,“我骗了你。”
刘如兰含泪笑笑,“你抱住我,叫我阿条。我知道我不是阿条,可我没有拒绝。”
江忆之瞳仁颤颤。刘如兰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面颊:“你没有家人,我想成为你的家人。我放下书,学着打点中馈,学着做好女主人,可你还是抗拒我。”
她像是哭,又像是笑:“与崔二爷的婚事是我自己要断的。我在邀月楼看你打马游街,便心生别念。如今是我咎由自取。你悄悄送我回去,不要惊动旁人。”
江忆之嘴唇动了动,脑中嗡嗡作响。
刘如兰和崔云柯谈婚论嫁,最后却与他定亲,让他的名字被人们嚼了许久。即便这婚事是刘家自己打消的,在许多人眼中,却是他捡了崔云柯不要的。
凭什么又是崔云柯?凭什么他万事都绕不过崔云柯去?!
数个夜里,恨意几欲将他烧干。他恨崔云柯,恨过自己,甚至恨过阿蜩。可刘如兰从头至尾都是无辜的。也唯有她不被崔云柯蛊惑,坚定地喜爱他。
他颓然坐着,身上的活气仿佛一点点离去。
背后覆来温软的躯体。刘如兰褪去外衫,露出肩头淤青,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那日,就是这样抚摸我的。你摸得到我的心么?”
她红唇张合,明明一个极端庄的人,此时却极为魅惑。
江忆之震然。
柔软的香气覆过来时,他沉默着,脑中闪过另一张脸,却始终说不出拒绝之词。
室内只剩下压抑的低吟。
傍晚,江忆之抓着外衫匆匆离开。小茹推门进去,刘如兰刚好掀开薄被,臀下血迹醒目。
“烧了吧。”
这可是不能让姑爷发现的。小茹立即着手换下,刘如兰倦怠地抚了抚颈间一圈已经消退不少的红痕,“给崔大人的贺礼备好了没有。”
“都好了。”
刘如兰目光放空,浅嗤。
“可惜这里的荷池不够大。”
小茹想起云溪雨日那神仙似的男人抱着长嫂上岸,幽幽往她们的马车望了一眼,不由一激灵。
刘如兰扶腰叹痛,小茹红着脸为她揉。刘如兰叮嘱:“明日请姑爷同食。”
小茹嘀咕:“小姐何必呢。”
刘如兰淡笑:“江郎上无公婆,又有真才学,反倒省事。”
小茹摇头退下,刘如兰靠回床头,无声笑了。
翌日一早,刘如兰似乎恢复了平静,桌上摆着一封刘尚书的信,问及他们何时成婚。
江忆之辗转反侧一夜,心神俱疲。沉沉看着信,又看向刘如兰温婉沉静的面颊,默然叹了口气,将信收下。
“兰娘,”他呼气,“我已请人去看吉日。过去那些不愉快,你忘了吧。”
刘如兰莞然:“只要你心中有我,我都不会在意。”
她靠在他身前,缱绻道:“望我们回京城时我已有了身孕,长得像我好,还是像你好?听说崔大人喜得一子,也不知是什么模样。我到底于道义有亏侯府,忆之,你陪我一道送贺礼吧?”
江忆之握信的手一紧,不知想到了什么煎熬的事,良久颓叹,“好。”
……
姚黛蝉收到刘如兰的拜帖时,着实吓了跳。
这位刘小姐不是之前差点和崔云柯定亲的么?为何人到了福州?
“是与二爷再续婚约的吧。”姚黛蝉也不知怎么的,张口就是阴阳。
崔云柯正写信,闻言笔尖微悬,发出声轻笑。
姚黛蝉听出其中的促狭,脸色不善,认定他果然是在戏弄自己,“二爷也学会骗人了?”
“她与江忆之婚期也定在九月。侯府与刘家有些交情,她自然要来拜我,好托我为婚仪撑场面。”崔云柯搁笔吹墨,黑眸朝微愣的姚黛蝉睇去,“阿蝉,你很伤心?”
姚黛蝉心里空了下。先前崔云柯说江游即将成婚,她处于被他审问的惊恐之下,无暇去在意。不过江游如今也是高官,要成婚再正常不过了。姚黛蝉觉得酸楚,可人总会变的,这些与祯儿比起来更算不得什么。
只是崔云柯再说江游要成婚,对象还是和先前和崔云柯快订婚的刘如兰,姚黛蝉当然感到割裂,微微走神。
被他冷不丁一唤小字,她张张嘴,迎着崔云柯寸寸积威的眼神,气虚地抱怨道:“故友成婚,我高兴还来不及。可是你之前说要杀他,这么一来,刘小姐岂不是要当寡妇?也太不道义。”
崔云柯神色略淡,姚黛蝉倒是很认真的想了想,说:“杀江游是假的吧?”
他一动不动觑她,姚黛蝉作一副遗憾样:“怪不给祯儿积福的。”
崔云柯眸色变深,姚黛蝉忽而道:“不行!我参加过宫宴!万一刘小姐认得出我呢?”
姚黛蝉越想越不对,满面惊惶,“二爷,快快拒帖,我不能见!”
她连连催促,分毫没有因故人而犹豫的意思。崔云柯微不可察牵唇,“你如今是陆惜娘,不必担心。”
得他淡然一说,姚黛蝉就松口气。琢磨起怎么应付这等知书达理的千金。外头崔禄突然来传话,道有一姚姓的布商来送贺礼。
姚黛蝉蹙眉:“又是他?”
来到福州的第一天,就有一堆商贾送来礼物打点。姚黛蝉注意到此人,一是因他也刚好姓姚,二是这商贾尤其积极,自称与崔云柯有旧,连送了三趟。崔禄退回去了两箱,未想他还不死心。
自称与崔云柯有交情的人,从他少时数来不下千人,委实不是什么新鲜的话术。不闻崔云柯说话,姚黛蝉便道:“让他走。”
旋即,她想起重要的一事,凑过去看崔云柯写在书案上的字:“慎斋是祯儿的大名?有些怪。”
姚黛蝉原以为崔云柯对祯儿不那么上心,一直闷气。今日翻到他的书房里压着的百张纸才知道,原来他早给祯儿取了许多名。姚黛蝉讶异过后,很是满意他的看重,但眼花缭乱,她在这里看了几个时辰,都没看出哪个名最适合祯儿。
崔云柯缄默片时,像也是被为难到:“不若慎斋作字。”
“祯作乳名。”
“那大名呢?”
“……我再思寻些时日。”
姚黛蝉托腮,“二爷可要赶在周岁宴之前取出来。我是不成了。”
崔云柯听得好笑:“未敢指望。”
姚黛蝉气乎乎坐远。
然而美好的愿望总是容易落空。还没有等到周岁宴开始,倭寇集结大军,勾结福州内应攻城。
只几日,几座小城池便接连陷落,码头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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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公公下令,急捉百姓充军。
一瞬人人自危——
作者有话说:/最近审核发疯,什么都锁,已经在偷偷把失去的met改回来了
过渡完这些崔二要开始被虐了(物理上的)
大家阔以猜猜
第84章你要与我在一起
此次倭寇来势之猛,前所未见。风裹着血气刮入城中,不少官员腿软心颤,起了退缩之心。
又一座城池告急,崔云柯身为东南总督,必然要亲临前线。他与闽江都督马三堂之间,也因此愈发剑拔弩张。
崔云柯从不提这些,姚黛蝉却从崔禄的怒骂中拼凑出了大概——局势不妙,比她想的还要凶险。
她乐得清闲,偶尔竖耳听一耳朵,转头便去逗祯儿。那些血与火,似乎被高墙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今夜,崔云柯照例晚归。已是三更。
姚黛蝉已睡下,迷糊中嗅到一股腥甜的血气。崔云柯的手在她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眉骨、鼻梁、唇瓣,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虽是睡梦,这举动却还有些惊悚。她皱眉转身,亵裤却一下飞了出去。带着热气的身体从后贴上来,她哼了一声,身体先于意识缩紧。几日没有亲热,他又凶又快,仿佛把战场上的煞气尽数泄进了她身体里。
姚黛蝉出了一身细汗,眼皮动了动。崔云柯揽着她的腰,低沉道:“明日随我入前线大营。”
她猛地睁眼,撑起身子:“祯儿呢?他还那么小——”
“不装睡了?”崔云柯哼了一声。
姚黛蝉顾不上他的嘲讽,“他怎么办?”
“我会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崔云柯斩钉截铁,“你要与我在一起,不论生死。”
姚黛蝉喉头发堵。她想说“凭什么”,她才不想和他一起死。可看着他在黑暗中冷厉的轮廓,便知道这事儿没有商量。
“你要送他去哪里?”她哑声问。
“战事稳定前不能告诉你。”他平静得诡异。
姚黛蝉闭了闭眼。
崔云柯原以为她要纠缠。然而大是大非前,姚黛蝉出离地冷静。没有哭闹。
祯儿的周岁宴在仓促中提前办了。没有宾客如云,只有一干仆妇和崔云柯的随行官员。
祯儿的大名定下了沂字,“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个好祝愿。
姚黛蝉抱着儿子,千般不舍堵在胸口,最终只是亲了亲他的额角,扭过头去,忍着不去看他逐渐远离的小脸。
“为我穿甲。”
她回头,怔住。
崔云柯换上了一副银甲。冷铁裹身,衬着他玉白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美。他一个文官,竟也要上阵。
姚黛蝉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二爷,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妇人,去怕是拖累你,要不然——”
“绝无可能。”崔云柯攥住她的手腕,逐一将系带扣紧,“我若出事,你要陪我一起死。”
小心思被直白击碎,姚黛蝉黑着脸没与他说话。
刘如兰送来了贺礼,都是些黄白之物和小儿的玩物,收入库中便罢。姚黛蝉并无心思去看里头有没有江游的东西。没有什么旁的原因,比起即将直面的战火,少时心事太过微不足道。
大营的情况比姚黛蝉想象的还要差些,纵然崔云柯的营帐被额外围起,但沿路那些缺了胳膊腿的士兵还是把姚黛蝉看得心惊。
“倭刀锋利,与之近战轻则断臂,重则枭首。”他意有所指,捏了捏她的小指,“你安生待着,自然不会碰上。”
姚黛蝉深吸一口气,堆起笑容:“二爷英明神武护我,我什么都不怕。”
崔云柯发出一声低笑,身上的银甲熠熠生辉。
他抚过她精巧的下颌,却未立时动身。姚黛蝉便识趣亲了他一口,还没退开,后脑一重。崔云柯桎着她,唇舌细密交融,待姚黛蝉急急喘息,崔云柯方才满意地为她抚去唇边银丝,起身出了帐子。
“等我回来。”
姚黛蝉心里骂了句,独自平复了会儿。确定听不到脚步声后,立刻在崔云柯的衣物里到处摸了个遍。翻遍了每一件衣物,每一道缝隙,哪里都没有解药的影子。
她坐回榻上叹口气。
想也知道,崔云柯怎么可能让她摸到药。
她甚至疑心那毒药根本就是泻药,专用来哄她。可万一呢?他要是真出了事,她怎么办?
只能盼他好好的。
崔云柯带女子入营的消息难以避开人眼繁多的军营。姚黛蝉才在帐子里头走动了一天,就听到了不下二十个对她和崔云柯的编排。
靠这个,她方晓得自己的名声在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福州城中的人都称她为陆夫人,认为她不声不响居然和崔云柯生了个孩子,是个手腕通天的奇女子。
有道她是妲己投胎魅术惊人的,有道她是侯府家生子来侍奉的,还有道她是青楼女子,无意撞上崔云柯春风一度,大着肚子强进门的。
总之,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竟能说动崔总督将她带入军营随身伺候,心计定然无比深沉,床上功夫也非同小可。
姚黛蝉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一比对,还不如兼祧光彩呢!
她憋了一整天,到底没忍住。崔云柯一掀帐帘,她便迎了上去。
他刚卸了甲,将她搂在膝上,思忖:“你不想当通房?”
“我哪里说的是这个。”她当然想,可她不敢说,姚黛蝉气愤道,“二爷你看,只因你带我入营,大家都胡乱编排你。你可是一方总督,此举于你威信有损!”
她一副为他好的嘴脸,说得信誓旦旦。
薄唇一弯,崔云柯一派自然:“你确有手段,倒也没有说错。”
姚黛蝉噎住。
他这不在意的架势,还是那个万事重矩守礼,以名为先的崔云柯吗?
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得崔云柯笑出声,又啄吻一口红唇,才适然道:“你不想听,我便让他们闭嘴。”
姚黛蝉不吭声,脖颈上一重,她低眸。
崔云柯闭着眼,浓实的长睫在眼下投了一层影,眉间拧着化不开的倦意,与平日里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第一次见他疲惫的模样,可见战场耗人。
姚黛蝉莫名老实了下来。
翌日,崔云柯早早起床。姚黛蝉被抓起,愤愤地给他穿好衣裳,送他到门前,与他吻别。
刚擦了擦嘴,便听一女声轻笑:“夫人与大人鹣鲽情深。”
这几日陆续有官员家属来营中探望,姚黛蝉本不在意,也拒绝接待那些想来攀附的夫人。却未想崔云柯走得急,没有把门带实。
姚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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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正想说什么,却见外头站着一个端丽清秀的女子,正是曾在邀月楼见过的那位刘小姐,江游如今的妻子。
她竟也在这里。
她不记得宫宴上是否见过刘如兰,万一她认出了自己……姚黛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
“果然美貌如花,您便是陆夫人罢?我是监察御史江忆之之妻。不知我与夫婿送的贺礼夫人可满意?”
她并不似认识自己的模样。
姚黛蝉稍加安心,接待她进来坐坐。未想刘如兰却极为客气道:“城中人手不足,我夫婿也来协防。我便随夫婿入营。然未得崔大人令,今日不敢叨扰夫人。若无事,我往后常来拜访夫人。”
江游果然也来了。姚黛蝉心里一跳,微笑说好。刘如兰转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款款离去。
……
城中粮草缩紧,又因酷暑,不少将士都得了痢疾。一下子药材也吃紧。
马公公听见这事终是坐不住了,从都督府赶来大骂将士们拖延时间,字字句句影射崔云柯疏忽职守。末了撂下狠话,道若是不行,他便上禀天听,教隆景帝评理。
汪百户几个武将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咔咔响。福州港口的油水谁不知道?这老货是贼喊捉贼,联合倭寇想把崔云柯挤走。
“公公稍安勿躁。”崔云柯瞧着防布图,淡定自若。
马公公脸上白粉气得唰唰掉,却也不敢做太过,领着义子们甩头就走。
出门的档口,正撞上刚刚赶来的监察御史。
崔云柯与江忆之的过节,地方官员早有耳闻。隆景帝将他们一同派来东南,用意不言自明。但二人一直平安无事,叫人怀疑谣言有虚。
直至今日,崔云柯知道江忆之来到营中,却故意不理会,直接无视了他关于某城布防的进言。江忆之当众受挫,面色铁青。
此事一出,许多人立即伸长了耳朵。据悉,江忆之怒极拂袖而去,转头便去找了马三堂——他手里握着八成兵力,又与崔云柯势如水火,正是最好的盟友。
马公公听了他的布阵,正中下怀,当即调拨兵马。不几日,江忆之依计而行,果然大败倭寇,夺回一座城池,一时军中议论纷纷。
姚黛蝉捉着绣绷,十分尴尬地听着刘如兰讲述事情的细则。
这几日,刘如兰隔三差五便来营中说话,把她当成了闺中密友。似乎不觉得崔云柯与江忆之二人的不对付有什么。
“那日,我本只是看状元游街。却不想头上的金簪自己掉了下去,正中他怀。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这样结缘的。姚黛蝉附和了几句,笑笑:“他待你好吗?”
刘如兰面色微红,低脸:“当然是极好的。不能和大人比,却十分体贴温柔,烧火都帮我添柴,从不与我红脸。”
姚黛蝉心里颤了颤:“那真是很好。”
江游以前对她也是这样好。
刘如兰羞涩抿唇,还想说几句,外头传来男声:“兰娘。”
姚黛蝉眼皮一跳,刘如兰忙道:“我夫婿来寻我了。夫人,回见。”
姚黛蝉点头,刘如兰走出去,裙裾展开,遮住了外头那道人影。二人慢声交谈着今日见闻,平淡幸福。
姚黛蝉突然心情复杂。
她轻叹,转身,正撞上一道宽阔的胸膛。
“阿蝉,你在叹息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85章坐上来
这人怎么鬼似的,阴魂不散!
“我想祯儿了。”
姚黛蝉牵住崔云柯的手,免得他追问下去,在他冷沉的视线下长长叹息:“也不知他有没有长高,会不会说话。”
“只为祯儿?”他黑眸游动,语气耐人寻味。
“难道你不想他?”
“我是他父亲,自然念他。”他敛眸,片时退开一步。高阔的身形才略略少了些压迫感。
眼看糊弄过去了,姚黛蝉将刘如兰刚刚熬煮冰镇好的绿豆汤奉上,“热狠了罢,快喝下祛祛暑。”
“……”崔云柯端着碗,神色稍霁,安静地用起了绿豆汤。
方才刘如兰和江忆之来过的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姚黛蝉缓了口气。这几天,江游次次都来接刘如兰。他定然认出了自己。
但时过境迁,谁都没有跨过那条线,也算两人共同的默契。
多日风吹日晒,崔云柯肌肤未见一点粗糙,仍然白皙。与之相对的,身上那身银甲却已经有些破败。
姚黛蝉眼尖发现,银甲前胸多了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口子。
口子不甚粗,乍看难以发现。但伤口之长触目惊心。
军中都道崔云柯这个总督作用不显,他也不似江忆之那样被马公公押了宝早出晚归,这铠甲上的痕迹又是哪里来的?总不至于是在帐中自己划的。
“我无碍。”
姚黛蝉顿,睨了崔云柯淡然的面庞一眼,心说她才没有担心呢。
她只是怕他死了,自己和祯儿也活不成。
“营中的痢疾好像严重了,我听说已经有人脱水而亡。”姚黛蝉记起在刘如兰那听到的消息,也担忧,“这些倭寇不会要围城罢?刘小姐已经去筹备药材粮食了,我们是否也要行动?”
说到这个姚黛蝉就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崔云柯怎么想的,他一个总督,事事都落后下官一截。长此以往何来威望立足。
崔云柯放下碗,“你想如何。”
姚黛蝉认真道:“我也与刘小姐一道去筹药粮吧?一来给你长长脸,二来也去去我那狐妖名声。”
崔云柯转眸,看着姚黛蝉殷切的神态忽而发笑,“你不是去筹药的。”
姚黛蝉眼儿瞪大:“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借此找办法解毒,再摸清军营的地形,若我败落,必要时好及时逃走。”
“你!”姚黛蝉虚势,恼怒道,“你何故总是把我揣测得那么坏!”
祯儿还在他手里呢,他下了重重枷锁,还嫌不够么!
崔云柯轻嗤一声,“便是我化作枯骨,你也是掩埋我的那捧黄土。轮不到他江忆之沾染分毫。”
锁了她的人,还要把她烧成土!
姚黛蝉气急,猛地站起来,抬手便将他往外推,嘴里不住地胡骂。
崔云柯还从未见过姚黛蝉撒泼,一时当真被她推动了几步,眼底闪过讶异。
他站稳,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看看她这双细胳膊能把他推多远。崔禄在外头道:“爷!”
崔云柯面色一凝,捉了姚黛蝉打来的手揉了揉,便转身离开了帐子。
姚黛蝉打了个空,还被揩了油,连气恼都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听着远去的交谈声,她忽而不知哪里来的骨气,铆足力气骂道:“崔云柯,你这混蛋!”
“嗙!”门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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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震得外头竖耳朵偷听的纷纷一个哆嗦。黑压压的人头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姚黛蝉一个都不想管,让他们知道崔云柯的真面目去吧!
主帅营里,马公公、崔云柯、江忆之齐聚。
“阜枋现如今是倭寇控下的第一要城。我军炮火已然不足,不若集火主攻此地,夺回些粮草,再控船,禁止倭寇出逃,抓出主犯。”
江忆之将决策言毕,帐中一时无声,只有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他看向主座上的男子,见崔云柯只是凝视布防图,心下闪过不屑。
“公公以为如何?”
马公公拍手:“好!江监察年纪轻轻,文韬武略,咱家信你!就这么定了!”
“崔总督以为如何?”
崔云柯这才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马公公嗤笑一声,抱着拂尘扬长而去。
江忆之瞧了眼崔云柯,袖中取出一份喜帖,拱手递上。
“不日便是下官婚礼,劳大人与夫人大驾光临。回见。”
这一句,意味深远。
汪百户怒骂一声:“狼狈为奸!他江忆之仗着有依仗,狂得没边!”
崔云柯平静道:“带兵埋伏,莫要暴露。”
汪百户只好忍下,帐中静了片刻,崔禄从外回来,捎来永靖侯的信。信是数日前所写,辗转送至营中。
其中言辞不豫,责崔云柯突兀曝有子,致京中贵女却步,有损侯府体面。更有碍他的婚事。要求他交代出孩子生母是谁,速速将其处理以免后患。
崔云柯接过,一目扫毕,神色未变,将信和喜帖一道搁于案角。
姚黛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侯府要除掉的对象,她照样吃睡,算得上军营中最不操心的人。
只是那次之后,刘如兰便不被允许进入帐子。她没什么人搭腔,崔云柯又开始不见人影,她委实寂寥了些。
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却听见一阵阵突然的哄闹,帐子被匆促掀起,一群人急吼吼地抬着崔云柯入内,“快,上药!”
“医师呢,医师呢!”
姚黛蝉愕然看着担架上闭目的人,一时以为自己晃了眼。
崔云柯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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