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说她苦夏,这几日厨房都变着花样给她送开胃的吃食。
今日拿来的是一叠凉瓜,一盘酥山,香甜醇厚,配着凉气,日子当真美妙极了。
外头的丫鬟嘻嘻哈哈地说着话,姚黛蝉怕热,窝在窗子边看两眼,见她们在争抢着几只绒花,便兴致缺缺地躺回。
货郎最常卖的闺阁玩意儿便是这些绒花簪子甚的。
外祖家附近常有货郎叫卖,她瞧多了,不稀罕。
到晚,姚黛蝉吃了碗梅子酥山便漱口要睡,小丫鬟忽而来报,让她准备准备过几日入宫。
皇后的邀请猝不及防。姚黛蝉本已经淡却了宫中的经历,此时一提,倒自发警醒。
皇后与陈贵妃的争斗摆在明面上,她无意中代表侯府站了皇后,看来在众人眼里都是她的人。
皇后召她进宫说话,也是巩固二人的联系之举。
姚黛蝉想起皇后清润和煦的眼,倒不反感。只是皇宫太大太深,她总要提些心思。
这事,当然是问崔云柯最好。
可今日才见过,立即就去找他怕会让他思虑更多。于是姚黛蝉打定主意,第二天去找老夫人问问,看看能不能得个提醒。
姚黛蝉睡得香甜。
一片天地,两处风景。
崔云柯不知第几次从梦中醒来,面无表情扯过已经温热的帕子,反复擦拭身上薄汗。
定定看着水面,他郁气丛生的眸色变了又变。
隆景帝那句“木登”无端在耳畔一跳。
崔云柯回忆梦中的乱象,实不知这二字与她怎么关乎在一起。
沉默多时,他伸手,整掌浸入。
水却也是烫的。
那夜褥子上的一小片湿腻,好似和这盆水融在了一块儿,正酥麻地舔吮他指尖。
崔云柯长长吐出一气,打开门转身去了琴室。然不过刚刚起手,便奏出一串不成调的乐音。
琴声重重一沉,他仰靠椅背,慢慢阖目。
皎白月光将他的影子照得极长,树木婆娑一晃,人影顷刻诡异地扭曲成不知名的形状。
左突,右刺。
有什么东西即将克制不住,冲破最后的阻碍。
翌日,崔禄茫然出门找人,推开书房,正见满案密密麻麻的清心经。崔云柯正立在窗前,看不出是刚醒还是一夜未眠。
“将这些书送去望北居。”
崔禄接过一看,全是些《女训约言》《女论语》《内训》等女四书一类的书籍。
二爷这是要教导大夫人?
崔禄看得称奇。
这是兼祧做夫妻,还是教学做闺塾师?
姚黛蝉从老夫人那处回来,看着堆了半尺高的书籍,差点骂出声。
哪个正常男子在这关系中送女四书?
哪怕崔云柯没有同意兼祧,也不该送大嫂这种东西吧!
偏送书的小子还一本正经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大夫人请细读。”
姚黛蝉板着脸,没好气地一攘,书哗啦啦砸个满地。
丫鬟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
姚黛蝉:“黄金屋倒了。”
丫鬟茫然告退,前脚才走,主院的人后脚又来请人。
姚黛蝉一听,心说何氏这是铁了心要磋磨她。
蹲下拾了书,又关紧了门,姚黛蝉高高喊道:
“传话回去,说我要读女训,今日不得空。”
何氏听闻这话冷笑连连,又砸了一只瓷杯。
“我是谁都管不了了,谁都敢忤逆了!侯爷呢,侯爷是不是又去道观寻她了!”
“我就知道,他早看上薛若愚了。要不是我们已经成了婚,他定要退婚把正妻之位给她。不就是会写些酸诗么,不就是清高些么!值得他如此疯魔!”
何氏这般不管不顾大吼,素灵素心这两月也听惯了。除了叹气,也没有旁的法子。
二十几年前的事蒙了太多灰,如今再怎么拨,也朽了。
素心想说,侯爷未必就有多么喜爱薛夫人。可夫人是听不进去的,这执念在她心里成了魔。
素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夫人先蛰伏蛰伏,好歹等那贱蹄子怀上了,咱们的计划才好落脚是不是?”
何氏嘴唇颤着,也不知听没听清,一昧道:
“我瞧那贱人早就和孽畜勾搭上了。孽畜一双眼恨不能长在头顶上,怎么就轻易答应了同她做夫妻……”
……
确认素灵没来,姚黛蝉揉揉额角。
还得祭出崔云柯才有用。
女训在手里摊了圈,姚黛蝉撑着脸,百无聊赖看几眼。
实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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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去。
她若同这上头要求的一般做女子,哪里还能博得崔云柯的亲口承诺?
这等只会约束人性的废书,趁早烧了好。
不闻望北居的动静,崔云柯丁点不意外。
无人严厉教导,他本也不指望她能看两本书就有什么女子品德。恐是不丢了都算好的。
湘儿绘声绘色将姚黛蝉躲何氏的事儿一讲,崔禄先听笑了。
“夫人也真实是。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非要惹事。孰料大夫人狡狯。”
一有崔云柯这层关系,立刻就套上身做盔甲,好一个狐假虎威。
说着和湘儿一起又笑了阵。
崔云柯听得唇线微动。
崔禄再问他是否要去望北居看看,崔云柯漠然掠他眼:
“你近日格外爱替我做主。”
崔禄笑容荡然无存,忙告罪:“爷,福寿不是有意的!”
崔云柯却也没责怪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崔禄捏把汗,恨恨骂自己:“显得你能耐了!”
“哥哥别多想。”湘儿人小鬼大,抱着手里木蛐蛐儿小声道:
“往常爷一回来雷打不动先沐浴净身。今儿没有,我看八成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是真怪哥哥。”
崔禄滞了滞,“是啊。”
爷今日应约赴宴吏部画舫之邀,整天都面色寻常。崔禄本以为是因为吏部本就与他交情不深,又都是一群打惯了官腔的老油条,所以崔云柯才漫不经心。
但……崔禄垫着脚凑近,往绢窗一瞄。
里头的人正伏案练字。案头那本收拾好的清心经,好似又被摊开。
崔禄想起什么,猛地握拳拍手:“这两天爷早晨是不是总连着倒好几盆水?换下的衣裳也多了几套。”
湘儿点头:“似乎是。天太热。”
崔禄恍然大悟,“不妙,不妙啊。”
“啊?”
崔禄摇头,湘儿期盼的眼神下,那话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罢,你不懂。”
湘儿:“哥哥耍我呢!”
外头的动静不能影响崔云柯抄经至深夜。
才放了笔,画舫上的风月犹在眼前跳脱。
他从来视肉。体为污秽,今日端坐时一时晃眼。崔云柯沉吟,夏日燥热,多乱人心智。
坐了片刻,他取了箭矢,随意择了一只瓷瓶。一声又一声地脆响间,这夜,总算过去了。
姚黛蝉醒来时,听说崔云柯的车深夜才回来,秀眉一揪。
她不怀疑这是崔云柯刻意的。
横竖都是她这不要脸面的先主动,也不差这一次。
姚黛蝉眼珠儿转一转,用什么理由好呢?-
最是炎热的午后,蝉都已经歇息。
崔云柯拿了隆景帝那耍赖一子,小黄门来报观月楼出了意外,有两个徭役摔落。
隆景帝立刻着人去问,张茂回来道,是梯子断了,没有大事儿。然陈贵妃不知哪里听了音讯,哭哭啼啼跑来,道宫里有人嫉恨她的恩宠,故意在观月楼使手脚。
这个人是谁,大伙儿不必想就知道。
皇后自然不是陈贵妃口中的那般恶人,不过不管是不是,这场面不是崔云柯该逗留的。他揖礼,称退回了侯府。
本想驱车在外转一转,然天气确实太热。崔云柯便还是回了玉磬院,略微犹豫,选择先沐浴。
湘儿在乘凉,崔禄手脚慢。他懒得拖着一身黏腻等待,自发在井轱辘上摇了几盆水。
玉磬院有竹荫遮蔽,本就阴凉不少。冷水一过,通身更是舒爽。
崔云柯中衣襟门微开,坐了会儿,又觉热浪折返。便举步去书房静静。
才推开门,他手悬在铜环上,蓦然嗅到一缕全不同于玉磬院的香气。
崔云柯环视一遭,慢慢带上门。
一声软魅如山精的轻笑随之响起。
崔云柯身子一僵——那双几日前才拽住过衣袖的手,又携着香风抱上了他的小臂。
“二爷。”
姚黛蝉从门后跳出来,小小晃着他的胳膊。
“我偷偷等你这么久,怎么又不理我了?”
她绕到他眼下,水波绵绵的眸子放肆地看着他。崔云柯停滞的呼吸骤然恢复,不着痕迹地捉着她的手腕放下。
“嫂,”
“二爷为何还叫我嫂嫂?”姚黛蝉不情愿地打断。
她实在难缠。一次不敲打,便会立刻蹬鼻子上脸。这次占得先机,崔云柯也不好当即训斥。
他缄默,面色疏淡:“你为何在这。”
又装。
姚黛蝉心中不屑,面上却还娇憨笑着,“不是二爷要我来的么?”
崔云柯挑眼,她神情哀怨地抱出几本书,“我才略知几个字。二爷却突然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不是要我来问,又是干什么?”
她习以为常先将一军,丝毫不觉自己的无赖。
崔云柯平静,“我并非那个意思。”
姚黛蝉却是打定主意把白的说成黄的,又去牵他的大掌,“那是哪个意思?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午膳都没有用。二爷这时候把我赶出去,我怎么做人?”
她丝毫不提早上如何趁湘儿不在意,偷偷溜进小叔住所有多么失礼。步步都往底线踩。
崔云柯胸膛起伏,维持风度,没有将人赶走,也没有再很快拿开她的手。
姚黛蝉得逞地偷笑,亦步亦趋跟在崔云柯后头。他来到书案前,却未坐下,而是侧身看了她一眼。
姚黛蝉愣了一愣,立刻乖觉地坐到他平日坐的位置上。
崔云柯取过她带来的书,“哪些不会。”
姚黛蝉仰脸看他:“我瞧来瞧去,都是一个训,一个诫。教女子孝顺公婆甚的。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何必再学?”
她随手一番,“我倒觉得,比起读书,二爷不如教教我练字呢。”
姚黛蝉笑容阿谀,身上的香气不加掩饰地往他周遭挤。
“二爷写的经文真是好看。与二爷的人一般,芝兰玉树,沅芷澧兰。我不过第一次见,便为之倾倒。”——
作者有话说:
崔二:快招架不住了
攻略进度+++
(每次都要后面才能发现错别字和繁冗段落。好想要火眼金睛)
第37章江忆之
她如今的讨好连丁点婉转都没有,说起甜言蜜语脸不红心不跳,分毫不觉尴尬。
崔云柯自小被各路言语夸赞到大,对这些言辞早无谓。然这些直白的献媚奉承之言从她口中道出时,除却滑稽,竟也有须臾的受用之感。
姚黛蝉说这话的时候悄摸用余光观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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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
见崔云柯眉头拢进去了,刚要转换策略,那眉头却又自己展开。他眼眸有几许莫测的深幽。放在以往,姚黛蝉定会觉得危险而收敛。
但连日的反应给了她底气,她安安生生坐着等他动作。
崔云柯的喉头仅是微动,舌尖将斥出的“花言巧语”在她仰慕的眼神中慢慢吞了回去。
崔云柯知道她绝不是想练什么字,并不戳穿。将纸笔摆好,道:“写上你常写的,我看看。”
姚黛蝉怨怼地看他眼,崔云柯坚如磐石不为所动,她只好提笔。于崔云柯淡然的注视中,想了又想,慢慢写下一个“江”字。
她久不练字,握笔姿势虽端正,但下笔不稳,笔画半途歪扭,不堪入目。
崔云柯审视这难看的“江”字,微顿,竟为先指出字中问题日,反而道:“为何写此字。”
姚黛蝉搁笔,“我与二爷船上初见,靠江水结缘。自然要写这个江字了。”
崔云柯默:“…是么。”
姚黛蝉扁嘴:“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呢。”
外祖父刚开始教她读书认字时,江游还没有搬来。昭文傍水,百姓养蚕制丝,多靠江水将货物送去各地。江便是昭文乃至整个江南的衣食父母,安身立命的本钱。
在江游手把手教她写名字之前,这个字她便已经铭记于心。姚黛蝉确存了私心,但江上初见又哪里撒谎了。
崔云柯没有去看她红艳艳的嘴唇,看着字迹少顷,道:“我这里并无千字文的描朱本。”
姚黛蝉脸一热。
千字文是大家赵孟頫所作的幼童启蒙范本,描朱本更是三岁稚儿初初习字所用。
她好歹也学了六年字,怎么都犯不着是三岁稚儿的水准。这崔云柯装得一本正经,实则就是在笑话她写字太丑。
她不服道地想反驳,那厢崔云柯却已经一气呵成落笔。
其上的江字与清心经不同,颜筋柳骨,鸾翔凤翥。直可见其中意气。和姚黛蝉的放一起瞧,当真天壤之别。
姚黛蝉哑口无言。
“二爷不想教便不教,何必嘲讽与我?”
她磨磨牙,嘴上还不依不饶,手上已将宣纸都推到了前头。
心知她要赖皮,崔云柯不欲惯着,又把纸拿到跟前。
姚黛蝉小性子上来,再往前一推。
崔云柯:“不肯辛苦,怎能进步。”
姚黛蝉闷头不动。
崔云柯默了片刻,伸手去拿砚台,被姚黛蝉一把捉住。
她又想撒娇卖痴糊弄过去,崔云柯心中生出些无奈。可这是掰直她品性的好时机,崔云柯视若无睹,要将手抽回。不妨她还是攀上来,不待崔云柯蹙额,呜咽出了声。
“肚子疼……”
这声呜咽实有惨意。崔云柯的忍耐有限度,偏偏姚黛蝉总是寻机越界。
他面上骤冷,刚想出言让她守矩,却见姚黛蝉突然松开手,捂着肚子软趴趴地往地上倒。
崔云柯眸光一厉,立时揽住她半身,“崔禄——”
“别、叫人——”
姚黛蝉满额冷汗,唇色惨白,一双紧紧闭着的眼勉强睁开。崔云柯心下一落,沉声:“怎么回事。”
姚黛蝉哀哀哼了两声,“早晨吃了酥山……”
天气炎热,姚黛蝉贪凉,也想着酥山的香甜。这几日不知不觉餐餐都要来一碗。今晨更是除了酥山什么都没用。
崔云柯窒了窒,陡觉荒谬。
“我这里没有治腹痛的药。”
“别!”
“传出去府里都要笑我贪嘴。”姚黛蝉拼命依着他,阖目虚声:“二爷让我靠一会儿,我缓缓就成。”
崔云柯:“……”
姚黛蝉被半揽着放到软垫上,刚一躺下便窝着不动。
崔云柯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没有照顾过人,也从不会不知节制地吃坏肚子。
眼见她面上的痛楚减少,崔云柯才断了叫人的心思。也这时,发现她今日穿了身粉白相间的袄裙。
忽而想起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这一句。
同她正相配。
他看了许久,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腕上。一串拙劣的卵石手串在衣衫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崔云柯顿了少顷,望向不远处端正摆放的焦尾。
书房中琴声迭起,崔禄睡完午觉路过,一听这首独享清欢的《山居吟》,颇为诧异。
山兽为伴、枕流漱石,独与天地往来。
静中之乐,不为人知。二爷的心境,缘何突然就好了?
姚黛蝉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冰凉湿腻的东西从面上游过。
不像蛇,但比蛇更诡魅。
她下意识摇头避开,却反而不慎蹭了蹭。四遭有什么东西愉悦地震动了一下。
睁眼,一旁箕踞而坐的崔云柯正停了抚弦的手,幽然朝她一看。
姚黛蝉眼儿眨了眨,心虚地讨笑:“我睡了多久?打搅到二爷了?”
她瞧他手上的焦尾,这是她特意带琴来同他拉关系的,他这是会意应允?
“不久,赶得上晚膳。”
姚黛蝉讪讪一笑,支着发麻的腿脚爬起,“今日来不及了。改天二爷有空,我再与二爷讨教琴艺。”
她踉踉跄跄推开门,发髻松散,衣衫皱乱。院子里玩儿木蛐蛐的湘儿一见,目瞪口呆。
一见湘儿,姚黛蝉步伐一顿。
她忽而又笑笑,此地无银三百两道:“二爷的琴声真好。”
而后强忍着腿麻稳步走了出去,等出了院子,跑得兔子一般。
门又吱呀一下。
崔云柯一身中衣步出,“打水。”
湘儿手里的木蛐蛐啪嗒掉地上-
福绵堂送来了牛乳软酪给姚黛蝉,道是补身子用。
牛乳难得一见,姚黛蝉自然很欢喜地收下。
不过刚咬了两口,姚黛蝉就意识到不对——老夫人肯定是听说了什么。
她深深吸气。
肚子倒也没有那样疼,只是崔云柯的书房阴凉,不知不觉就想一直睡下去。这下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怕要高兴地来催促那事了。
姚黛蝉没甚胃口。
翌日清早,她对着铜镜理了半日鬓发,才厚着脸皮又摸去玉磬院。却见院门半敞,湘儿坐在边上拔草。看到她就咧嘴:“大夫人请进来等。”
姚黛蝉:……
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故作无谓地找话题与湘儿说话。
湘儿拔完草,摸着木蛐蛐儿坐在廊下。
姚黛蝉注意到他怀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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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地拿给她展示。
姚黛蝉接过打量,手里转了一圈儿,摸到底下的机关,眼皮蓦然一跳。
这木蛐蛐儿的肢节机关竟与佛郎机娃娃的肖似。
可娃娃是舶来的番物,价格昂贵。寻常蛐蛐儿上何以用得它的技艺?
她一时找不到那怪异感的由来,将东西还给湘儿,笑道:“是巧,哪里来的?”
湘儿大方道:“这几日常有一位卖新鲜玩意儿的货郎在咱们这块走动。他卖的货五花八门,有趣得很。人人都抢。”
他这一说,她有了记忆。那些丫鬟近日亢奋,也是因为一个货郎。能卖给高门大户的东西必然分外别致,这说得过去。
日头斜来,姚黛蝉又进了书房避暑。
崔云柯还是昨日那个时间点下朝,闻得熟悉的娇笑,呼吸仅仅细微一凝,便如常入内。
姚黛蝉躲过他递来的执笔,捧着他的手晃了晃,“我记挂着入宫之事,哪里有心思向学。太液池的水那样深,我只怕这次一去不返。”
崔云柯缄然,“不会。”
姚黛蝉撇嘴,说得好像他能操纵皇宫一样。
看出她的不信任,崔云柯一面擦拭琴身,一面言简意赅道:
“经上次一事,无人敢对臣妇动手。皇后为人正直,极好相处。即便遇到贵妃,她亦会将你护在身后。”
姚黛蝉不解,却也想起先前皇后评价崔云柯的那番话。二人很早就熟识对方,看样子是不会造假。
“那皇帝呢?我见皇帝十分讨厌皇后娘娘,怕是会刻意为难她。”
崔云柯沉吟,“不会。”
姚黛蝉惊讶:“怎么不会呢?”
皇帝宠妾灭妻的架势比姚锵待她娘可狠多了。
崔云柯不可能与她解释太多,只平然看着她,道:“皇帝皇后少年结发,一路相伴,情谊深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对她苛责。
“好吧。”姚黛蝉别眼。
她转头取出一物,献宝似的呈上来,往崔云柯腕间一扣。
“为答谢二爷授课,我精心编了许久的花环。二爷喜欢吗?”
一根枝蔓,用本该扫走的花瓣竹叶绞在一块儿,变成了花环。
崔云柯扫了眼,当然是看不上的。
但姚黛蝉玩儿得兴致勃勃,他到底没出言败兴。
只是今日字也没有练,琴也没有练。
所谓树立规矩,更像是他一厢情愿。
崔云柯无言多时。
指节碾碾太阳穴,崔云柯抽出文书。秋闱在即,他须得提前相看些有潜力的举子。
视线一列列阅过,轮到苏州、江忆之三个字。
略停顿。
最近这个“江”字,出现得太多了些-
得了有用的消息,姚黛蝉没有逗留多久就走了人。
回望北居的路上,不少丫鬟手中都拿着花样有趣的虫草簪子,她想起湘儿那只木蛐蛐来。鬼使神差地,也被勾起好奇心,跟着人往侧门去。
门口一辆独轮车,后头打扮地并不找眼的货郎正在摆放被弄乱的货物。
见没有人,他望了望,就要抬车离开。
却被带着吴侬腔调的好听女声叫住。
妍丽非凡的年轻女子步出来,好奇地看着他的货车。
“你这里都卖些什么?”
货郎愣了愣,忙放下车,“天南海北,什么都卖!”
几层货架欻拉扯开,货郎忙捋袖子殷勤介绍:“夫人瞧,我这儿啊,东瀛的巧器倭扇,西洋的玻璃镜…宜兴的泥壶湖州的笔,歙州的砚台潞州的绸——”
没什么稀罕的,姚黛蝉正要离开,余光扫过最下层,脚步一顿。
一只拨浪鼓,皮面破了,漆也褪了色,孤零零地卡在一堆新奇物件里。
货郎还在殷勤地介绍:“这南海的奇香龙涎,夫人闻闻——”
姚黛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拨浪鼓。
破的是同一侧。褪色的纹路,也像。
她愣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江游刚搬来的时不比后来的开朗,常常看着北方发呆,她亦有些不喜这个闷闷的小哥哥,不愿与其说话。
直至她一只拨浪鼓不小心脱手,摔进了江家院子。她听见咚地一声响,江游顶着额上的包,趴在墙头将拨浪鼓丢了回来。
……后来拨浪鼓不见了,她却还有许多东西和江游分享。番邦娃娃、鲁班锁、九连环……姚黛蝉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夫人?”货郎试探地唤了一声。
姚黛蝉回过神,指了指最上头,“那拨浪鼓,我看看。”
货郎眼神微变,“这……这拨浪鼓最不稀罕,夫人若买给孩子,不如看看旁的,这铃帽——”
“我就看看。”
货郎只好踮脚取下。
姚黛蝉接过来,翻到侧面——那道磕痕,位置都对。
她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货郎道:“夫人想要?十五文就成。”
姚黛蝉取了一锭银子,“一两,下回有新鲜的记得再来。”
货郎笑,“是是是。”
姚黛蝉走出去十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攥得太紧,指骨生疼。
她低头,摇了摇。
“咚咚”。
一如旧日悦耳-
“忆之兄,你又不曾成婚生子,看这东西做甚?”
东市街上,王衡指着摊位前拨弄拨浪鼓的青年同大伙儿说笑。
“咱们江忆之江大才子才学如此拔尖,竟还童心未泯?”
青年笑了笑,一抬首,俊朗的眉目直将路过几个小妇人吸了去,连连转头。
众人又哄笑他一阵,江忆之也不恼。他收手,铜球在鼓面上击出有序的调子。
“我未婚妻喜欢这些小物什,我替她看着。待接她回来,好哄她别怪我去得慢。”
王衡肉麻地啧声。
他们这些苏扬来的举子里大半都没成婚,不少也没定亲。反观江忆之年仅二十,丰神俊朗学富五车,功名佳人俱在怀。
真真叫人扼腕。
“你在京城,你未婚妻在昭文,两地相隔千里,岂不是要害相思病?”
王衡拈酸故意臊他,江忆之爽朗一笑,“说远,也不远。”
几人笑闹了阵,途径一处府宅,王衡神色立时变得恭敬。
“你们瞧,这就是我先前同你们说的薛大儒住所。”
王衡捉着折扇,驻足长叹:“当真是簪缨世家。崔少詹事也少年折桂震惊天下。我拜读过他殿试的文章,真真是无可挑剔。也怪他相貌太出挑,太年轻,若不然,状元非他莫属啊。”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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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子哪个没有不知崔云柯名号的,纷纷艳羡点头。
唯有江忆之望着薛府二字,笑意不达眼底——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家里有急事可能要请假一天,私密马赛我尽量更新(之后基本不会请假了)
第38章轻不可察
“新科举子已陆续入京。此次成绩最为瞩目的,南当属苏州学子江忆之。此人横空出世,压了原本苏州府最受看好的学子容中和一头,连中二元,声名鹊起。北则为太原学子陈少誉,此人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路稳扎稳打,也中了会元。还有几位王衡、童易,名次不错,都是可塑之才。”
监察御史摁着名录,颇有兴致地将这回秋闱参考的学子逐一洗漱一遍,甚是满意道:
“这一届学子有几分咱们当年的风采。尤其这江忆之,不少人可打赌,都道他继崔大人后的下一位文曲星。我看过他会试的文章,见解独到,是不错。”
崔云柯淡然颔首。
天临二十一年的春闱,举子们实力雄浑,一度被称为龙虎斗。当年的进士如今多已成了朝中新兴力量,比方这监察御史赵束,正是崔云柯同一批的榜眼。
崔云柯刚刚回京时,赵束还曾下帖邀其叙旧。崔云柯碍于事务繁忙不曾应下。今日下朝,赵束刚从监察署中出来。两人偶遇,便一同去了邀月楼品茗。
二人年纪相差十余岁,却毫无沟壑。正逢赵束当上了监察御史,便也对那位同俱文曲星之名的才俊无比好奇。
赵束暗暗打量面前青年,这位北直隶解元、会试会元,偏偏因年岁太浅,憾与状元失之交臂。却足以叫天下人敬仰。
而仅仅时隔五年,那苏州府来的江忆之竟轻而易举复刻了崔云柯的两元之路。若他再中状元,文曲星的名头便要被他独占了。志洁行芳的崔探花,也要被盖过无两风头。
这位昔年的同窗性子淡泊,或许不以为意。但旁人未免要将二人并提比较,说出些不好听的。
瓷盏在案上磕出悦耳的脆响,崔云柯平平看着他,“人各有其志。贸然以我为参照,他人未尝愿意。”
赵束一哂,顿觉自己小人之心:“你啊,还是从前那样子。”
“我猜想你是要擢选几个不错的与内阁对抗。也都打听好了。这陈少誉是陈阁老本家的旁支子嗣,陈阁老素来中立,陈少誉便不必指望。那江忆之却截然相反。他寒门出生,父母亡故,一度在码头搬货维生。好好培植必然能堪大用。还有这个王衡,丝商之家,学识尚可。此人十分仰慕你和薛大儒,只肖你一句话,定赶着上来与你结交。”
赵束说着,点中一个用朱笔勾去的名字,“原本还有一个陆斐,此也是苏州府昭文人士,与江忆之同乡。会试中名次仅次江忆之,却不知何故缺考,人也几月不见踪迹。”
崔云柯视线微斜,见果真是那陆斐二字,些微凝顿。
先前所查到已经搬迁的陆家,其子嗣正叫陆斐。
是她的表哥。
两人都来自昭文,还一同参加会试。
崔云柯难得多看那江忆之一眼,举杯:“我差赵大人一个人情。”
赵束朗笑:“从前骈文不通,都是我请教你。我早不知欠了你多少。这又算得什么?”
他也高高举杯,“算来,你我五年未曾谈心。今日勿必吃好喝好,好生同我说说德安的见闻!”
崔云柯淡笑。
二人都不好酒。崔云柯甫一简述完,赵束不禁哀叹自己五年不曾出京,顺带吐槽起家中妻妾来。
“还是古语云,娶妻娶贤得对啊!妇人之心海底针,妒妇更甚。我那妾室今天病了,明天那妒妇便喊脚受了伤。崔大人,万幸你未成婚。这择妻一事绝不能马虎,娶个不能容人的母老虎,全家不得安宁!”
赵束那位发妻早前是杀猪匠的女儿。一贯凶悍,不允其纳妾。
这些琐事同届举子都知道。崔云柯不置可否,淡淡听着。
他若娶妻,定会择一个知书达礼,进退有度,宽容识大体的女子。
确然不可能沦落到赵束的境地。
喝完这盏茶,午头刚至。
到了玉磬院,崔云柯解了披风,步伐略停,先往书房去。
房中却空荡如许,那声娇软的轻笑并未像前几日一样出现。
唯有案上那张焦尾安静地躺着。
像在无声讥嘲他的心思-
顾忌两人要独处,崔禄特意没有回玉磬院,而是在外头待到傍晚才回去。
却不见崔云柯在书房,推门一进,案上却有一堆散乱的宣纸。
字迹游龙走凤,力道格外遒劲。
过了会儿,崔云柯不知从哪里回来。一入内便进了卧房看书,气度疏寒,也未发一言。仅点盏小油灯,一直到了天幕黢黑。
崔禄就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会儿,忽闻细碎步声。转头看去,院门口一方裙摆恰恰飘过。
崔禄思忖,伸个懒腰,立刻出了门。
下一刻,微开一隙的轩窗下探出一双明媚的眼睛,灿漫一眨。
“二爷想我了没有?”
崔云柯正专心致志低头看书,恍若未觉。
姚黛蝉本就心虚,见状抓住窗柩:
“我不是故意说话不作数。昨日肚子痛到深夜,今日才好些。二爷莫不是以为我不来学琴,所以生气了?”她熟稔地先认错。
青年方侧目,姚黛蝉眸光烁烁,含几分小心的讨饶。
崔云柯面上没什么情绪,只道:“进。”
他没有动身去书房的意思。
姚黛蝉略迟滞,拘谨一推卧房门。
竟开了。
“……”
抛开那一次激动越界不谈,她头一回见崔云柯的房间。
简单,古朴,雅致。
焦尾被搬到了卧房的书案上,崔云柯身旁多了一张软凳。
姚黛蝉在他身侧坐下,崔云柯放了手中书卷,向她投来视线。
姚黛蝉抿唇,“还以为二爷要将我关在门外呢。”
她抱怨着,却没有伸手来扯他衣袖撒娇卖痴。大抵是以为他真的生了气。
崔云柯正沉吟,姚黛蝉看着琴,突然泄气似的一趴。
“我是说谎了,二爷要罚我么?”
青年眉头微挑。
姚黛蝉像是不敢看他,攥着衣摆道:“我看货郎卖的东西确实有意思,才一时玩物丧志,放了你的鸽子。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崔云柯眼风微煦。
姚黛蝉不闻他说话,又试探道:“怕你不开心,我不敢买什么太有趣的。挑挑拣拣只买了一个旧拨浪鼓,不是什么奇技淫巧。”
说着,把袖子里的拨浪鼓掏出,小心翼翼呈在崔云柯眼下。
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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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言瞥了眼,不像感兴趣的模样。
昨日甫一拿到拨浪鼓,姚黛蝉的心就乱了。
姚黛蝉一夜未眠,长了个心眼,特地拖到晚上来试探崔云柯。看来货郎并非崔云柯的设计。姚黛蝉心中那块大石才缓缓落地。
她心底雀跃,面上却仍是那副娇憨模样,甜甜地谄媚:
“那荷包我再没有找到能与二爷相配的料子了。二爷不要怪我,等我进宫讨了娘娘的欢心,求她再赏些好布,全部都做给二爷换着戴。”
十指又向上回那般伸了过来,指腹细微的红点,显眼夺目。
身上的肉长得快,侯府前段时间做的衣服这时穿着已经绷得慌。绣娘手脚慢,姚黛蝉时不时就得自己改尺寸。所谓的荷包一事,崔云柯不提,当然也被她弃之脑后。
此刻,只不过随口寻个说辞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罢了。
观他挪目扫视一遍,姚黛蝉就欲缩手,忽闻一声轻不可察的笑。
指尖被一只含有凉意的大手捉住,姚黛蝉一惊,忙想撤开,却被崔云柯捏紧。
她愣愣。
崔云柯骨节分明的大掌擒着她指腹,拉开一侧抽屉,取一只瓷瓶,长指蘸取一块乳白的膏体,沿着她指尖逐一涂抹。
细微陌生的,带有些许薄茧的肌肤与自己的反复触碰。
姚黛蝉呆呆看着崔云柯蒙了一层暖光的侧颜。
清冷,淡漠。
全然不像是会为她发笑的模样。
也不该强捉着她的手,几度揉捏她的指尖。
檀香忽然间浓郁,良久,“好了。”
姚黛蝉回神,猛地收手,十指上的药膏腻滑冰凉。她不舒服地搓了搓,讷讷没有说话。
崔云柯合上瓷盖,“不必执着于荷包。你若诚心想谢,旁的……并非不可。”
姚黛蝉抿唇,顶着崔云柯掠来的视线,强行弯出个羞怯感激的笑。
“知道了。”
崔云柯余光睨着她赧然的娇靥,拇指碾了碾指骨,耐心地嘱咐。
“明日入宫不必担心什么。皇后问,只管答。她若不问,只用听。”-
“崔夫人。”
皇后免了礼,看着姚黛蝉坐下,语有歉疚。
“是我一时兴起,荣蕴在外头胡说,害得你又要入宫。”
相比第一次见,皇后白皙的面容上浮有不明显的红晕。行动也不如那回见到的利索。
姚黛蝉不禁想起崔云柯的嘱咐,皇后这几日抱病,身体虚弱。
可她一看就是很康健的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懒懒的,提不起劲。在京里待久了,总想找人说说话。”
皇后微笑:“又或者是水土不服。我在广宁长到十五岁,又在安陆待了九年。习惯了冰天雪地,也习惯了山水相依。京畿与那两处都不同。”
姚黛蝉点点头,“辛苦娘娘了。京畿干燥,我也不大适应。”
皇后关切:“我这里有几剂养身的药,若崔夫人不介意,我叫荣蕴拿些来。”
虽有些好奇皇宫内院的好东西,可姚黛蝉岂敢接,只是推拒。
皇后顿了顿,“是我执意要给你,算作谢你进宫的礼物。”
“…妾却之不恭。”
皇后心情不错,想了想,邀请姚黛蝉去御花园逛逛。
“这时节的花开得到处都是,很美。”
御花园中争奇斗艳。姚黛蝉在昭文时见过漫山遍野的花海,本以为自己不会惊讶。可看到其中说不出名字的青蓝白绿色重瓣花朵时,还是结结实实被震撼了一番。
皇家,不愧是皇家。
皇后笑道:“我也叫不出这些花的名字。崔夫人站在这里,比我更合适。”
姚黛蝉微惊,“娘娘怎可妄自菲薄?娘娘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自是百花之首。臣妇蒲柳,焉能配得上皇城繁华?”
皇后微顿,懊恼:“崔夫人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眉目舒展,有些爽朗道:“我生得丑陋,自小只会舞刀弄枪,粗识几个大字。这么多年了,还是常常分不出绫罗绸缎,也分不出百花之名。我本就是一株野草,合该长在乡野路边,而非锦绣花坛。后位和皇宫,都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姚黛蝉窒。
诚如崔云柯所言,皇后此人率直。但是否率直地太过了?
姚黛蝉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对于权势的渴望,她那样不在乎,好似对一切都无谓。
可那日又为何要趁势打压陈贵妃?
皇后一径盯着花海,“将崔大人和你卷进来实非我本意。我许久之前就存了离开的念头。因宗族施压,只好向后延缓。这片花海是陈贵妃喜欢的地方,她比我像皇后多了,是么?”
姚黛蝉望着皇后挺直的背影,忽而就觉得喉中涨得慌。
有心想说什么,可皇后却好像不需要任何安慰。
或许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寻个人说说话。
姚黛蝉想起崔云柯的叮嘱,选择了静静地听。
“我以为我真的能闯天下,和我爹那般忠君报国。可我实在笨了些,也自以为是了些。我想回广宁,可我爹死了,我大哥也走了。我没有家。”
“我也不懂,为何莫名其妙当了王妃,又莫名其妙当了皇后。其实我大哥带我走那日,我该拼一把的。”
不知何时,皇后爬上一处高阔的宫室,远远眺望北方。
姚黛蝉循着看去,却看到一座建造了一半的楼,正半挡住正北方。
皇后负手,“从这儿一直走,就是广宁。观月楼一建起来,我就望不到广宁了。”
夏风炙热地吹拂,皇后看着北方,久久没有言语。
姚黛蝉陪着她。
这角度一览众生,万物都变得渺小。
姚黛蝉无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了很久,皇后转身时,姚黛蝉蓦而道:
“或许不需多长时间,娘娘就能心想事成,回到家乡了呢?”
皇后微愕,“是么?”
她沉思:“你是第一个同我说我能回到广宁的人。他们都暗地里笑话我,觉得我是为了争宠。”
皇后突然很高兴地弯眸,她笑起来真叫人觉得舒服,姚黛蝉竟不忍说出一点点难听的话。
她扬唇:“心想事成。心想了,事才能成。”
皇后若有所感地颔首,“你说得对。”
等到陈贵妃生下皇长子,她要走,不会有任何人拦着。
皇后心里乐呵,却又觉得时间太漫长。
这么多年了,为何陈贵妃至今还没有身孕?
还是李见照还想着他的白月光,觉得只有她配生下皇长子?
皇后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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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怀道:“届时我走了,定会通知崔夫人一声。”
姚黛蝉顿了顿,嗯声,“妾等娘娘的音讯。”
时候不早了,皇后同她告别:“你不要叫我皇后。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我叫杨映真。映照的映,真假的真。”
姚黛蝉已经不奇怪皇后会说出什么。见状,也从容道:“映真姐姐。”
皇后欣慰:“崔夫人回吧。帮我和崔大人带一句话,道我很感谢他。”
姚黛蝉福身,乘着小轿走了。
皇后定定看了会儿,转过头,直直回到永宁宫。
她刚走不久,殿后便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轰响。
隆景帝自后行出,恶狠狠瞪着那愈走愈远的背影,忽而对着另一扇门又是大力一踹。
“张茂!张茂!!”
张茂惊惶地跑来,“陛下?”
隆景帝回首,盯着观月楼嗤笑,“再调一倍人手,给朕速速建成!”——
作者有话说:五十个谢罪红包
第39章观月楼
观月楼的修建已用了最快的速度。再增添人手,定要被御史台指责铺张。
张茂面上发汗,也不知怎么的,陛下好好在这儿吹个风就发了一大通火。
他左右为难,眼看隆景帝双目泛红,不敢违逆,只好匆匆下去吩咐。
途径极乐宫,三悔道长正抱着拂尘行来,便上前打了声招呼。
“陛下心情不佳,您担待着些。”
三悔往上头一看,帝王居高临下,正愠怒地盯视北方。
“贫道明白。”
他对张茂点头示意,行去隆景帝身后,长须也被猎猎夏风吹得翻飞:“陛下是在烦心何事。”
隆景帝放得极长极远的目光有一刻的冻结。
他背手,瞧着已经走到另一头的挺拔身影,方才还余怒未消的面颊陡然恢复如常。
“道长此前解签,道往事殆尽,朕会如偿所愿。”
隆景帝狐狸眼一挑,话意听着很是轻巧。
三悔掐了掐指节,“是。如今万事俱备,陛下想要的,不会来得太晚。”
隆景帝像是定了心,舒畅地叹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三悔面上,似笑非笑。
“道长想要的,又要多久能够如愿?”
他仿佛只是信口一问,三悔却暗暗提了提气。
这位安陆来的半道帝王远比所知的还不好糊弄。
可事到如今,他已携一切卷了进来。再艰难,也要顶着雷霆雨露砥砺向前。
三悔四平八稳:“贫道所求,不过天道昭昭,善恶有报,此生无悔。”
那道背影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间,隆景帝闭目,迎风低笑。
“登高御极,执掌天下在手,何愁不能扭转乾坤。”
“罢,不叨扰道长做法。”隆景帝洒脱摆手,阔步下阶,“张茂!张茂!”
张茂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青年皇帝摸上已经不见痕迹的唇,阴柔的眉眼上不掩旖色。
“那药的剂量不必太克制。”
张茂微楞,称是,又望望日头,“时候已到,贵妃当在落英宫等候。”
近两个月,隆景帝出入后宫十分敷衍,常常坐一会儿就走。最近更是饭都不用。
张茂是潜邸跟来的人,深知陛下心思难测。近日贵妃被束足落英宫,陛下虽口头念叨,却一次未去。他不敢多问,只循旧例道:“陛下是去那处?”
隆景帝步伐加快,“夏日炎炎,叫贵妃先用,不必等了。问起就说朕与崔持玉有事相商。”-
姚黛蝉回到侯府时,蝉都停滞了鸣叫。
崔云柯突然在后脚被招进宫,她便安生先回望北居。姚黛蝉打开皇后送的药看了两眼,收好放在柜子中,预备着等寻个机会借花献佛送出去。
让院子里丫鬟留意的货郎隔了一日,竟然又来了。
姚黛蝉这回一看,里头的东西有了变化。多了许多男女子的衣物佩饰。
货郎远远见姚黛蝉走近,殷切招呼:“夫人可算来了?小的一早就等着您呢。看您年轻貌美,定与夫婿恩爱地很。小的特意进了批小玩意儿,您看看可有满意的?”他神色自然,不见刻意之感。
姚黛蝉敛回打探的视线,伸头瞧了瞧里头那些花样新颖些的成品佩饰。
璎珞、香囊、荷包……还有女子的窄翘头绣鞋,分好了码数的男人黑靴。
样样俱全。
“做人妇的,上要管公婆账册,下管儿女仆妇,哪儿都事无巨细,还要时不时做些贴身衣裳以彰关怀,怎么忙得过来?小的我啊,这也是体谅夫人们的不易。”
姚黛蝉有些佩服这人的钻营,这钱不该他赚该谁赚。
不过里头没有关于江游的物什,她兴致缺缺地草草扫视了遍,看着鞋袜若有所思。
崔云柯不要荷包,这些难道不是正好?
姚黛蝉像模像样买了只香囊,“这回的我不喜欢,下回拣些我喜欢的,等我看看再说。”
货郎掂掂银子,似有失望。
姚黛蝉回到望北居,又把拨浪鼓和娃娃翻出来。
直觉告诉她,江游必然知道了她的事,他想救她。可江游没有自己现身。
她焦灼着,还是不敢冒进,先暂且静观其变。
一时间,小时那些旧事又如潮水般涌来。
姚黛蝉发了会儿呆,险些没听见丫鬟的禀报。
门被敲响,她才后知后觉地爬起,刚要往玉磬院去,人又立在原地不动。
指尖令人感到惊骇的触感明明已淡却,但一想起崔云柯这个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重演。
她自以为逐渐摸清了崔云柯的性子,认定他不可能把一直以来恪守的规矩礼法丢弃。可他就是捉住了她的手。
即便面上没有一点不对,可姚黛蝉心头本能地敲响了警钟。
…她做得是不是过了?
让崔云柯觉得逾矩也没有什么负担。
姚黛蝉咬咬唇,得收敛着来。
去玉磬院的路连日来她已熟悉万分。今日却不急着见崔云柯,先在拂月塘前看了会儿争相盛开的荷花。
玉荷恣情绽放,毫不遮掩自己的美丽。姚黛蝉许久没有见过荷花,一时入迷。
这一看,看到玉磬院的门敞开一线,湘儿好若没看见她似的走了人,姚黛蝉才看着门缝,想起崔云柯回来了。
她小步走进去,先去书房打量。
没人,便又转入卧房。
房中还残有蒸腾的白汽,姚黛蝉一靠近便不由得止住脚步。
崔云柯披好衣裳,坐在窗前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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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闯了什么祸。”
姚黛蝉下意识一惊,反应过来看着他水泽犹存的眸子,微恼道:
“二爷就会给我定罪,我能做什么?”
她被这诘问一激,推开门,微微犹豫坐到软凳的右侧边,离崔云柯稍远了些。
然而崔云柯的下一句把她吓了一跳:“不曾做什么,陛下又何故与我问责?”他平平淡淡看了过去。
“陛下怪罪我?!”
姚黛蝉差点跳起来,惶恐不安地向崔云柯倾身,“二爷进宫,是因为陛下生我的气?”
“我……未曾见到过圣颜。只与皇后说了一路话啊。”
怕死的本性第一时间越过一切蹿上来,说话都带了鼻音。
“二爷千万救我!”
姚黛蝉惶恐不安地捉住他的衣袖。崔云柯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上,顿了少顷。
而后他抬起眼,阅了须臾她刹然失色的容颜,平静道:“没有那样严重。”
姚黛蝉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将信将疑,慢慢松开手,嘟囔道:“当真?二爷可别唬我。”
“焉能有假。”崔云柯泰然。
只不过,隆景帝此次莫名越界。
斥她不安于室,不守妇道——
作者有话说:发烧了。早上起来还没什么只是头重过了午后人开始发烫浑身疼,感觉不对劲本来今天打算两更至少六千字实在做不到。马上吃快克了我看看明天怎么样,不行就去输液争取明天退烧,真的对不起大家春节走亲戚谨慎……
第40章“…嗯。”
“你那嫂子还真是胆大包天,叛经离道!崔持玉,你也不知道管管!”
隆景帝一见人,便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崔云柯不解。
隆景帝自知斥责臣妇是僭越,转而就数落起了皇后的种种。嫌弃她刚入宫时想把御花园改成菜地,骂她什么都不会,不堪当天下之母。末了,又道自己常常梦到废太子,故而不安。
然而隆景帝精神极好,眉宇间偶有春情展露,怎么都瞧不出不安的样子。
崔云柯敷衍了几句,便从那极乐宫道观附近抄路折返。
而不安于室,不守妇道八字,在心中微妙地盘旋几回,崔云柯眉心微折。这话从何而来?
隆景帝与其素不相识,又如何知晓。
他眄姚黛蝉,“你与皇后发生了什么?”
“皇后?”
他这一点拨,姚黛蝉恍惚,“我铭记二爷的话,只听她说,并不如何发言。皇后娘娘温和大方,待我也很好,还领我登高眺望北方。”
姚黛蝉眼儿眨动,慢慢道:“她说,她在广宁没有家了。可她还是想回去。让我和你道谢。”
崔云柯一默。
姚黛蝉凑近:“皇后和皇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见皇后待皇帝全无什么情谊。她连一人之下的后位都不要,只想回家,可见皇帝并非良人。听闻她不过是个军户之女,又是怎么做了皇帝发妻的?”
崔云柯悠悠瞥她。
姚黛蝉谄笑:“二爷与皇后旧识,知道内情,当然不怪了。我稀里糊涂卷进来,什么都不晓得,哪里能不好奇?”
他气息沉了片刻,道:“机缘巧合。”
姚黛蝉期待的眼神一下黯淡。
“这算什么嘛。”
崔云柯略顿,继而道:“我去往安陆时帝后已成婚三载,那时便不算和睦。只听潜邸的李大伴依稀提过,陛下想娶的是回乡退隐的兰阁老孙女。”
兰阁老退隐三十载,薛大儒与他有些交情。崔云柯入安陆本为拜访他,却阴差阳错,见到了微服泛舟的兴献王李见照。
二人对诗十余首,崔云柯压他一头,李见照掷壶拦路,从此结识。
适逢一次醉酒,李见照抱怨妻室,有意无意表明身份,问他如何看待时局。崔云柯没有接话,却明白时机到了。
后来见到那位“事事不堪匹配”的王妃,是一次赈灾。拨下来的米面被层层盘剥,忽有一劲装女子策马而来,一杆枪将赈灾官员打飞在地,强行开仓。
后头刚下车的兴献王猛然大吼一声“杨映真”,崔云柯顿明了其身份。素衣简衫,行事磊落——这样的人,与那些不堪传闻实在联系不到一处。
她想离开皇宫,亦没有让崔云柯感到意外。
“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姚黛蝉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皇后娘娘浩然正气,天地可鉴。她应付不得那些诡计,夫君又不体谅,换了谁都想远走高飞。”
话音才落,一道视线盯在她面上,姚黛蝉换上一副喜悦的嘴脸。
“好在我是二爷这等清正君子的人,不必与旁人一样共事一夫,成日争风吃醋。”
话音才落,她面上笑容便僵住。
兼祧不是共事一夫,又是什么?
她不由得看崔云柯的反应,却见青年黝黑的眸子攫着她的,良久,轻声:“不会叫你委屈。”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承诺。
姚黛蝉瞳仁颤了颤,乖乖点头,“我都信二爷。”
室中陡然静谧许多。
许是连日的规矩教导,她安生坐着,一动未动。
一声琴音拨响,崔云柯收回定在她面上的视线,道:“帝后之事与你无关,不会波及到你。这几日我有事要忙。你想何时练琴习字都可,无需刻意等我。若要什么,尽管找湘儿。”
是允许她在玉磬院随意走动的意思了。
姚黛蝉没料到这无意的一通话得来了意外之喜,唇角翘起,愈加乖巧地嗯了一声,“二爷是我的天,不管地老天荒,我都是要等二爷的。”等待在她口中信誓旦旦,一派理所当然。
崔云柯听得稍凝。
姚黛蝉觑他侧颜,自发奋勇道:“我给二爷磨墨,二爷教我写字,好不好?”
“就写——你的名字!这个柯字,我觉得很好看。”她身上的馨香透过衣衫袭来,若即若离。
明知她所谓的练字不过是躲懒的幌子,崔云柯却还是想到了红袖添香。
他看着少女纤柔的双手伸来,将墨锭捏紧,喉头滚了滚。
“…嗯。”-
吩咐好姚黛蝉,崔云柯便着手新呈上来的文书。
关于姚锵账目一事有了些细小的眉目,这几日都在詹事府对症。
却不妨又收到了永靖侯的来信,道要他想想不久后母亲的生辰。
俨然是永靖侯去青云观见人又被拒绝,故而才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出面转圜。
崔云柯扫一眼便知永靖侯的心思,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没有理会。
但当晚,永靖侯身边的长亭亲自来了趟。
崔云柯不得不表态,道会尽力。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转头去了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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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儒正在院子里打五禽戏。见孙儿来了,立时理好衣衫坐下,让他伺候自己倒茶。
“太凉。”只尝了一口,薛大儒便嫌弃地放下杯盏。
崔云柯指背贴去试温,“将将好。”
薛大儒甩手:“我老了,能同你一样?”
崔云柯便默然地再添了些热茶,薛大儒呷了一口,惬意长叹:“你娘和你爹我本就没有同意过。又能斡旋什么?”
“他光会叫你来求我,我可爱莫能助。依我看,他不如早死了那条心,回去戌他的边。”自己的女儿好端端的正妻做不成,成了不上不下的平妻,薛平林心里堵得慌,崔朔不如意,他反而乐见其成。
崔云柯不意外这回话,便要告辞。
薛大儒将他叫住:“你娘的生辰你得去。”
崔云柯面无表情:“母亲应当不想见我。”
薛大儒叹,“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持玉啊,她毕竟怀胎十月生了你。”
“幼时之事我并不记得许多。”提及往事,崔云柯仍不咸不淡,视万物如鸿毛,“更不会计较。”
薛大儒被他这模样弄得说不出话。
外孙这般端方君子是他期盼的,可时日愈久,他也察觉这孩子不近人情,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无。有心劝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只卸了力,道:“她是你娘啊。”
崔云柯未因这话有什么波动,仅道:“孙儿会去探望母亲。”
拜别薛大儒,崔云柯终于在天黑时坐上回侯府的车。
崔禄有几分揶揄地笑:“爷才回去,大夫人怕是等得生气了。”
这几天,姚黛蝉日日都等在书房里。她俨然很喜欢那,甚至当成了自己的院子那般随意。
崔云柯每每回来,都能看见她趴在书案上睡觉,又或躺在软垫上偷偷看让丫鬟买来的连环画。至于练字练琴,绝无可能。
崔云柯指骨微微一屈,碾着扳指不疾不徐:“时候不晚。”
崔禄又问及探望薛夫人一事可要现在着手操办,崔云柯的思绪从暖澄澄的室中迁出,淡道:
“不知母亲如今喜欢什么,送些出家人需要的罢。”
崔禄心觉也是,横竖薛夫人不在意,道了声好。
马车拐弯,经过一处巷子,陡然响起一声惊叫。
“怎么走路的!”马五盯着眼前的青年男子扬鞭大骂。
那人不急不忙从地上爬起来,还有空拍拍身上的灰,才拱手:“对不住。”
崔禄皮笑肉不笑:“阁下可是醉了酒,好端端的,怎就走到马车跟前去了?”
隔着夜色看不清青年的容貌。只见他两眼弯了弯,似在笑:“晚生听闻薛大儒居于此处,想请大儒一看文章。心中激荡,是才不慎误撞。崔大人大人有大量,莫怪。”
这等泼皮,崔禄十年前就跟着崔云柯见过一大堆。
有纯粹的地皮无赖,只想诈几个钱来花。也有披着读书人的棍徒,平日不得见崔云柯,便以此法挟他批改文章,再到处拿出去宣扬二人是结交的朋友,好招摇撞骗。
崔禄冷哼:“你倒是精明,怎知我车上的是哪位崔大人?何况那位薛大儒焉是尔等能见得着的?天子脚下多贵人,公子下回想扎火囤,还请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此话不对——”青年却不卑不亢要与他争辩。
“走罢。”
车中低沉一声,崔禄立时闭口,没好气刺了那瞬时冷寒了的青年眼,拍马离去。
车帘随风微翻,淡淡的油灯交映下,轻易勾勒出一张尤其流畅好看的侧颜。
青年盯了许久,方才嗤笑-
崔禄抱怨着这些人的贼心不死,崔云柯懒得在意这些插曲。甫一下车,便率先前往玉磬院去。
今日回来得不算晚,她应当吃饱了瘫在软垫上休息,顺之盘算把连环画藏到哪里。
崔云柯唇线扯了扯,说不上此刻是什么感觉,只是自己都不察地加快了步伐。
然而才走近玉磬院,见那黑黢黢一片,崔云柯便止步。
湘儿坐在门口玩耍,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院内。
湘儿一抬头,便对上崔云柯沉冷的眼,手里的木老虎险些没抓稳。
“二,二爷?”——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关心幸好是低烧,明天应该可以回血80%了
酱油来打酱油了,蝉也快要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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