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都想不到她竟胆大至此,如当头一棒,打得他懵怔不已。
待反应过来,那两排牙已经从脖颈上离开。
姚黛蝉报复得逞,心中被无可言喻的畅快充盈,沾了一点暗红的唇恨恨道:
“二爷字字句句我轻贱,如今被我这等轻贱之人碰过了,岂不是也轻贱了?”
崔云柯面上戾气暴涨,眸中寒意几乎凝为实质。他猛地抬手扣住她手腕,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森冷:
“姚、氏。”
姚黛蝉却像只滑不溜手的猫儿,趁他盛怒未及发力,猛地挣脱,在那手即将抓住她的刹那重重从外带上房门。而后飞跑着扒开门栓,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屋内,崔云柯缓缓从地上站起。
颈侧的伤口刺痛鲜明,血腥气萦绕不散。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染上黏湿的暗红。
平生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夜风穿堂而过,卷动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空荡的屋中,胸膛起伏,杀意如潮涌。
仅仅一瞬。
眸中汹涌的怒色渐渐沉淀,面上重归出离的平静。
虫豸会咬人,本不奇怪。
为了一只虫豸而动怒才奇怪,非他该为之。
崔云柯重重阖目,又阖目。
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间迭起的躁意——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27章断弦
姚黛蝉狂奔一路,直到望北居模糊的影子撞入眼帘,才脚下一软,扶住冰冷的影壁剧烈喘息。她脸上晶莹一片,夜风一吹,汗湿的中衣紧贴后背,迫得她牙关止不住轻颤。她张嘴想喘匀这口气,喉间却先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偏头啐了一口,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脸,行尸走肉般挪向院门。
是她太侥幸,太高估自己。
崔云柯那等心机深沉的人怎么可能不知她的目的。他年少折桂,官场沉浮,连饭都比她吃得多。
如今被他三言两语一激,便逞一时之勇,将里子面子撕了个干净。往后,连那点虚与委蛇的余地都没了。这般一来,这侯府恐怕也容她不久。
姚黛蝉心口堵得发慌。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崔云柯为何非要当面挑破?
即便再厌烦她,何至于如此决绝,连条退路都不留?
若还想在府里求存,似乎只剩倚仗老夫人一途。可老夫人对她不过尔尔,又该如何入手?
她兀自想得出神,直到走近望北居,才瞥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匆匆跑过。
深更半夜,这般行色,似在急寻什么。
她怕自己这模样被看去说不清,只望了一眼便把门关上。却忽觉颈后一丝微不可查的凉风,她一僵,缓缓侧头。正与躲在右门后披头散发的女子对上眼。
“别叫!”
姚黛蝉刚想出声,女子便急急摆手恳求。她愣了愣,勉强顺着眉眼辨认出来人:“云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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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柔情,粉衣袅袅,正是一面之缘的揽芳阁云翘。她却全没有了当时的体面,满身灰迹,秀发结块,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
“求您救我一命,老夫人要杀我们!”
姚黛蝉的打量中,云翘跪地连磕三个响头:“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娘子救我一命,他日必重金酬谢!”
姚黛蝉咬牙。
今夜怎么了,倒霉事一桩又一桩。
老夫人要处理人,她却插一手,一旦被查到必定要招来大祸。
云翘见她不动,又重重一磕:“娘子救我一命,求娘子救我一命!”
姚黛蝉定看着她,蓦然仰天一叹。
一件好事,却轮到她这个坏人来做,哪里对劲?
……
房里没点灯。给了云翘一身衣裳,姚黛蝉拿了些被退回的糕点,又倒了杯茶。
云翘许久没吃饭,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揪紧,吃得半饱了,才断断续续交代了来去。
“抱夏那个蠢货,我就知道她迟早要害了我们!”
如姚黛蝉一开始所料,老夫人是要清理揽芳阁。但恰逢老侯爷祭日临近,故而老夫人决定等过了再动手。云翘入府几年颇结善缘,与府上好几个下人都有恩。便贿赂了一个家丁逃了出来,又有后门一看守老者做接应。她只需在天亮前出府门就能还生。而此事影响不好,老夫人不会闹大,也不会大张旗鼓寻人。
姚黛蝉为她的缜密略略吃惊,同一时又忍不住微微心动。
有她一对比,自己的逃跑确实粗糙了些。
但,“这一路怕是要不少打点,你支撑得下来?”
侯爵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见过钱的,得宠的大丫鬟一二十两根本不放在眼里,更不说外头的黑市。云翘这样出去,少说也要花个五六百两的买路钱。
云翘却抹了嘴,自信笑笑:“我与娘子说过了,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我姓石,家中坐布匹生意。娘子若有机会去当地问问,怕是十个有九个都听过我家的姓。”
姚黛蝉颔首,这么说还真是半个同乡。若舅舅在,倒可以挣好大一笔钱了。
姚黛蝉面色突然一变,云翘道:“娘子?”
“……”姚黛蝉怔怔了会儿,眼中猛然爆出光,“云翘,你若出去了,可保证能无恙回家?”
云翘忙点头:“不满娘子,我家在京城也是有店铺的。不过记的名是他人,侯府不知晓。”
姚黛蝉肩背一挺,“若我要你也帮我逃走呢?”
云翘瞪大眼。
姚黛蝉抿抿唇:“我何尝不是被卖进来的。”
云翘面上凝了瞬息,低头笑了:“娘子可和我们不一样啊。”
姚黛蝉也笑笑,转而道:“你为何不寻旁人,寻来望北居?因我这门推得开?”
云翘愣愣,敛了笑容:“我想看看,大爷是不是真没了。”
姚黛蝉意外。
“我险些被仇家撕票,是他在杭州救下的。抱夏、月柔、憾春……都承了他的恩。他待我们,不差。”
从来只听崔云筏荒淫无用,姚黛蝉大大没想到。这么瞧,抱夏云翘却似都对他有几分真意。
但她不是局中人,不好置评,只说起最重要的一事:“你可想好清早怎么出去。”
纵有熟人在,难保被别人发现。
云翘却看向了她。
姚黛蝉垂眼,“我的丫鬟确实可以出去,但总要寻个理由。”
这个理由还必须极为正当。
装病…有陈医婆的先例在,姚黛蝉很快摒弃。买东西…东西没买回来怎么办?
姚黛蝉环视室内,陡地掠过屋角那张焦尾。
琴身沐在淡薄月色里,幽光流转,静如沉渊。
“娘子!”
铮然一声,姚黛蝉起身,生生用指腹扯断琴弦,血珠滴在琴身,打出大朵的血花。
云翘惊愕地捂住嘴,被姚黛蝉一派自然塞了琴:
“二爷的琴价值万金,却被我不慎损坏。我惶恐辜负美意,明日便需遣人抱去修缮。”
云翘眼儿扑闪。
姚黛蝉寻了帕子,慢慢缠住流血的手指,“你找人寻个可靠的琴铺,过几日我再使人取回。有来有往,才不惹眼。”
云翘定定看了她良久,屈膝郑重一拜:
“娘子今日之恩,云翘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竭力相报。请娘子……千万保重。”-
休沐结束,翌日崔云柯照常上朝。
只是初夏之时,却欲盖弥彰地配了几乎要与下颚持平的宽领口,引得满朝文武频频侧目。
朝会才散,崔云柯就被隆景帝身边的秉笔大监张茂拦下。
崔云柯面无表情步入侧殿,刚入内,一阵风袭来。崔云柯扯住领子,看了扑空的隆景帝一眼。
隆景帝未能一窥这高领下的秘密,遗憾地嘘声,重回案前吃起端冰镇果子汤吃。还不忘招呼崔云柯:“崔持玉,快尝尝这宫里的果子汤和王府的有什么不同。”
“还未盛夏,陛下不可贪凉。”崔云柯一向没什么口腹之欲。
隆景帝啧声:“你啊,比少年时还会败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比我长五岁。”
隆景帝二十有七,当年在安陆遇到来游历的崔云柯时便已是俊朗青年。起初惯以兄长身份自居,崔云柯从不理会,渐渐的,二人倒成了平常朋友般的相处。
“陛下召臣何事。”
崔云柯开门见山,隆景帝却哂,“无事便不能召你了?”
他又猛一伸手去扯宽领,崔云柯早有准备一后仰,面色微寒:“陛下勿戏弄微臣。”
隆景帝吃吃笑了阵,狐狸眼中颇有几分狎昵:
“万万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啊。听说侯府想为你寻通房。这是寻到了?瞧着……还是个会玩儿的。你可见张和廷盯你盯得眼冒绿光?这下可有法子编排你了。”
朝堂争斗如火如荼,张和廷经营多年,实力不菲。以前也并非不曾从私事上找攻讦之点,然而崔云柯担得上处处无暇,次次让人扫兴而归。今日一来,确实叫他拿到了失礼失仪,不敬朝会的把柄。
崔云柯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辩无可辩,面色又冷两分。
隆景帝笑意未减,仿佛不知窥探臣子家事有何不适。
“要朕说,不如朕赐几个秀女下来稳妥。月前新入宫的百人,朕看过了,不乏气质高洁者。与你正相配。”
崔云柯一板一眼:“微臣不敢觊觎陛下后宫。”
隆景帝无趣嘁声,食指绕着羹匙在碗中转动,“你那个嫂子入门也有段时候了吧?怎么从来不见?”
甫一听到姚黛,崔云柯眉头一皱,直觉颈侧隐隐作痛。
“也不能一直关着。朕虽帮你瞒,但总有瞒不住的时候。”隆景帝挑眼笑:“说来朕即位也快半年,皇后至今还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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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各位臣妇。”
崔云柯沉默。
举办宫宴本是例行规矩。新帝根基不稳,借后宫探一探臣子的虚实更是必行之措。但……那女子太不安分,难免惹出祸端。
然,借此机会让崔家媳妇露脸也极重要。关于侯府的流言不在少数,不乏有人猜测崔云筏已死,与人冥婚云云。必须姚黛蝉亲身站出来才能打消部分疑虑。
隆景帝何不知他顾虑,大剌剌道:“朕会叫皇后小心行事。”
崔云柯不信任地抬眼,还是颔首,“听凭陛下。”
不远处传来一声锣响,隆景帝看一眼,摆手,“行。今日就不拘着你下棋了,回吧。”
崔云柯才起身,闻声又折回来,“陛下,求仙问道虚无缥缈。陛下正值盛年,何必忧心。”
隆景帝黑脸,“崔持玉,你指摘朕?”
崔云柯垂眸:“臣不敢。只是神棍害人,陛下在安陆时并未笃信道法,心有山河。入京几月却开始宠幸术士,未免叫天下多想。”
“朕才登基几个月,便倒霉了三回!怕是前太子在天上咒朕。朕自然要求神问道压他一压。何况薛夫人也是清修居士,在你眼里也是神棍?”
隆景帝近来不是被天降盆栽砸到,就是用膳险些呛到,崔云柯也有所耳闻。他又搬出前太子,还拿母亲压人,崔云柯也不好再言说什么,顺之告退。
内侍张茂送他出门,再回来,侧殿里的帝王已然褪去了先前的吊儿郎当。
张茂俯身:“永宁宫问陛下可去用午膳。”
隆景帝闭目:“怎么问的?”
“荣蕴着人来问了一嘴。”
隆景帝唰地睁眼:“她好大的架子,有求于朕,还再三让人转话?叫她滚!”
张茂一顿:“这一月,陛下都未踏足永宁宫……”
隆景帝瞥他,冷笑:“张茂,你也成她的人了?”
隆景帝与皇后杨氏之间一贯不对付。成婚六年,斗了六年。张茂是潜邸老人,一路看过来二人的恩怨情仇。如今隆景帝御极,再与皇后将私仇摆到台面上来委实不妥。
他也是盼着两人做做样子,莫要落人口舌。
张茂心中叹气,称罪:“臣不敢。”
隆景帝摆摆手,心痒难耐摸弄下颚:
“你说……这崔持玉的脖子到底是怎么了?”-
从光华门出来,崔云柯立刻坐上马车。
“查查宫中道士的来历。”
崔禄一凛:“爷要知道这个作甚?”
“排除宵小。”
崔云柯的直觉一贯精准。从刺客到现在的道士,京中的风向都含几分不明的诡异。出于警戒,他在宫中未发,此时才言语。
崔禄称好,递了茶,视线又禁不住落到崔云柯那异常宽阔的领口。
摸了摸鼻子。
今晨一问,竟见二爷绿脸,上朝的路上周身冷得像在寒冬,崔禄自不敢再说。
但守在门口等人的时候,朝臣们的笑谈可一字没差地落进了耳朵。无人不说道崔少詹事的领口,揣测他这休沐几日在家中如何与姬妾纵情声色,徒担不近女子的虚名。
若是往常,崔禄定要笑眯眯地上去阴阳。可今日……
崔禄想说二爷这是蚊虫叮咬,却也说不服了自己。
只是一夜,发生了什么?
狐疑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又一眼,崔云柯素来稳当的心绪硬是被看出了躁意。
崔云柯生生忍着不适,马车行至街市,却忽被人拦下。
“谁?”崔禄探头,一见来人,面露讶色,“蒋老板?你不在琴肆坐镇,怎的在此?”
来者正是蒋氏琴肆的东家,京中识琴懂行的老人。崔云柯与其有过数面之缘,崔禄也熟识这位逢人先带三分笑的生意人。
“嗨呀,还不是为了二爷?”蒋老板捋捋长须,看向里头只露了半侧面颊的崔云柯。一眼便见那衣领,他暗暗嘶声,别开眼拱手:
“二爷那张焦尾的冰弦我这里缺货有些天了,最快也得旬月方能从南边调来。小的不敢擅专,特来请示二爷,是先换上等的蚕丝弦应应急,还是且等些时日?”
蒋老板暗叹自己目光如炬。焦尾全京里都没几张,奈何他见多识广,当年也曾见过这张前朝流下的古琴一回,亲眼目睹其被崔老侯爷购去给了次孙,如今的当红新臣崔二爷。
崔二爷都来他琴肆修琴,可不是活生生的招牌么?——
作者有话说:崔二:老婆居然还要修我送的琴(努力使章节肥硕中)
第28章宫闱(一)
崔禄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车厢内崔云柯的声音已先一步道来。
“焦尾?”
他语气莫测,有些许沉冷。
“…千真万确,二爷!”蒋老板人精,一听便知事情怕是有些内幕,不等问就自发交代个清楚:
“今早刘家铺子转来的,说是贵府婢子急修,他们小小琴铺没有好弦,只能求我帮忙。我一看,这可是二爷的琴,心说怪不得刘家不敢接,何能不小心?便细致万千地一看,发现那七弦之中六弦完好,唯独一根事弦从中崩断,断口毛糙,弦身亦有拉扯延长的痕迹,似是……被人蓄力硬生生扯断的。二爷可要仔细查查。”
他快言快语,更不敢再存拿崔二爷当招牌的心思。话音未落,崔禄已觉周身空气一凝。
崔云柯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他并不欲和她再有什么联系,却不觉能想象出她昨夜是如何恼火地扯断琴弦发泄,如何仓惶地让丫鬟送出府门修缮。
车帘落下,掩住青年不咸不淡的回声。
“烦请蒋老板将琴送回,酬金照付。”-
福绵堂里,姚黛蝉莫名背后发寒。
老夫人觑她一眼,仿佛这才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这是没睡好?”
姚黛蝉往后一退,竟是跪下了:
“祖母明鉴,孙媳无能,不得二爷心意,夜里弹个琴,连琴弦都能崩断。孙媳自知愚笨,连一张琴都照看不好,更遑论其他。与其留在府中徒惹是非,不如……不如学薛夫人清修去,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长孙总要记你名下,慌什么?持玉性子拗,确也是我想当然,可我又何曾真的怪你了?他娘那套离经叛道学来作甚!”
姚黛蝉听出话里对薛夫人的不悦,顺势将唇一抿,眼圈便恰到好处地红了起来。
老夫人心里就一叹。
平心而论,她最初对这个孙媳是满意的,不似传闻的骄纵,反而进退得宜不卑不亢。可自长孙猝逝,这孩子便像吓破了胆,遇事只知道哭哭啼啼,一次两次尚可怜惜,次数多了,难免让人觉得晦气无用。
“你若实在担心以后,待长孙怀上了,便随账房去学学账,管管府邸。”
老夫人到底是老夫人,就是抬轿也得等到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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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苗头再说,不白漏一点口风。
呵,崔云柯那种人不绝嗣就不错了。
姚黛蝉面上还千恩万谢。
才腹诽完,一股清冽熟悉的檀香便随风拂过。
姚黛蝉顿,崔云柯正从不远处的游廊下行来,身形挺拔如往,步履沉静,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冷。唯独那截异乎寻常的高领,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修长的脖颈。突兀地扎眼。
姚黛蝉瞬时想起昨夜逞能的报复,头皮一麻,脸上火辣。
她稳住心神,正琢磨如何履行表面功夫,崔云柯却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看见她,径直入了内院。
里头立刻传来老夫人高兴的笑声。
姚黛蝉气一滞,有几分窝囊地背过身,遂又扯扯唇。
无视就无视,正好她也不想见他。
好歹昨夜是她赢了,崔云柯这样自诩高洁的人被她一碰,恐怕恼火地要把皮都搓下来了吧。
崔云柯不动声色转眸,接过老夫人递来的茶。略叙闲话后,便将话题引向正事:“不日宫中宴集,命妇需得列席。嫂嫂届时需出面。”
“她?”老夫人忧心,“她只零零碎碎学了些规矩,这么紧的日子,哪里来得及。这事儿……你得看着啊。”
“皇后为人豪爽,反而不甚在意规矩。”
皇后杨氏出身军户,在闺阁时耍得一手好枪,崔云柯倒不担忧这个。
老夫人便好受了点,“你对姚氏……当真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看她是很在意你的。不慎弄坏了你的琴,急得在我面前红眼呢。”
老夫人还是不甘心一厢心血付之东流。恰有琴能拿来说道,便快了嘴。但见崔云柯陡然缄默,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在出神,便又打哈哈,“祖母多言,多言。”
顷山楼春药一事,便被祖孙俩默契地翻了篇。
回到玉磬院,蒋氏琴肆的人也将琴送到了。
崔云柯解开琴布检查。受损之处与蒋老板所言一致,但,他定睛乘着日头一看——琴柱缝隙间被一隙细微的棕红色填满。
他嗅觉灵敏,只一闻,眉头收拢。
是血。
崔云柯顿了好一会儿,指尖缓缓抚过琴柱-
一路宫室飞檐斗翘,巍峨肃立。到外殿时已经站了不少女眷。
姚黛蝉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混到皇宫见世面的那一天。
大家都花枝招展,宫婢引她坐下,她在一众女眷里也算是年轻的。面孔又极其生疏,便不曾逃得过瞩目。
姚黛蝉隐隐听得清有人靠马车分辨身份,说到她是永靖侯府崔云筏的新婚妻子,脸上便都露出或同情或讥笑或的神色来。而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崔云柯的领子,言语颇有些难听。
姚黛蝉内心微起波澜。
突然又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这些话语等到皇后驾到后便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都起。”
皇后声音称得上宽厚,却与世人口口相传的雍容不大符合。
姚黛蝉便借着行李的功夫偷眼瞧去。发现皇后确实不雍容。她生得竟然很英气,身量也高,坐在珠环翠绕的命妇中间,像一株青松误入了牡丹园。她薄粉未施,唇色淡淡,清贵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得她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姚黛蝉想起刚才夫人们说的八卦,这位皇后是广宁卫军户家的女儿,她父亲当过总兵,承了家中武艺,很会舞刀弄枪。
然而刚刚坐下时,姚黛蝉明明看见她另外将双足摆正,并非浑然天成的礼仪。
可见纵是皇后,也逃不过这些束缚女子的礼教。
一众亲王郡王在前,公侯的爵位便很不出挑了。姚黛蝉坐在中靠前的位置,皇后先和王妃们、一二品大员夫人们说了话,才轮到她们这里。
皇后笑道:“你便是崔少詹事的嫂子,姚氏?”
男子们在殿内,与女子分席。姚黛蝉自然不是和崔云柯一起来的。没有任何人介绍过自己,皇后却毫不犹豫叫出她,姚黛蝉略觉意外,但也就半息时间。
这些贵人们记性一向很好。
姚黛蝉福身,盯着鞋面:“回娘娘,是妾。”
皇后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扫了遍,忽而淡笑:“江南女子果然柔软如水。这声音我听着也喜欢。你们成婚也快过去两个月了,崔都事身体可有好转?”
姚黛蝉将来时老夫人的话复述一遍,只说情况目前还不妥,需要仔细将养。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生出别样的表情,皇后颔首,道姚黛蝉辛苦,赠了一柄玉如意和不少药材。
等到皇后离开,让出时间给众女眷,场面顷时便热闹了。
能来这宴会的夫人多少都相熟,成双成对凑在一起,独独姚黛蝉资历太浅,一时尴尬。
好在有些四品官夫人也与那些大员王妃们攀谈不上,想着姚黛蝉是崔云柯的嫂子,便好心地招呼她来结伴。
姚黛蝉实则不喜太热闹,但一个人孤零零的确实不好看。她微笑回应了几位夫人,同她们去看牡丹花,一面听她们闲聊这宴会上的大小女眷的身份。言语间不乏被看不起的不忿。
见姚黛蝉只听不说,便都叹气:“大夫人可是侯府出身,叔子还是崔少詹事啊,这些个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忒傲慢了。”
姚黛蝉浅笑,在她看来,这境况再正常不过了。
叔子厉害,侯府有地位,偏偏她名义上的夫婿什么都不是,连世子之位都没正式定下,听说还病得要死了。
她又只是个外头来的知府之女,在卧虎藏龙的京畿可不是任人捏着玩儿的存在。
可笑她和崔云柯水火不容,在外却全靠他的面子撑。姚黛蝉心有恻恻,想也知道他又要看不起她,说她轻贱攀附了。
几位夫人的嘴里没有多少实际的信息,姚黛蝉不想继续掺和这些无聊的话头,借口内急摆脱了几人。正想抒口气,背后却贸然一响人声。
“表嫂。”
姚黛蝉回头,竟是许久没见的何采莲。
她瘦了些,举止还是贵女风范,看姚黛蝉的眼神却有些迷离之感。
姚黛蝉回忆,方才在宴会上似乎没有见到她。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何小姐。”
何采莲视线从她素净的鬓发刮到鞋尖,忽然吃吃低笑一声:“表嫂这身打扮,是给谁守孝呢?方才不是说大表哥没死透么?”
她凑近一步,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苦气,“还是说,急着表忠心给二表哥看?”
姚黛蝉背脊一凉,退后半步:“何小姐慎言!此处是宫廷。”
“宫廷?”何采莲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又凝聚起针尖般的恨意与讥诮,“是啊,皇宫里的水可比侯府深多了,也冷多了。表嫂,你可要站稳了。”
何采莲信手折了一朵红花,转头看太液池的双色莲:“这里的景致,比旁的地方都要好。”
姚黛蝉无心和她较劲,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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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右后方树影似乎突兀地晃了一下。
她心下微凛,刚欲转身逃跑,一股巨力猛地撞上她的后腰!
“呃!”姚黛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口鼻已被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死死捂住。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窒息的恐慌如铁钳般攫住了她,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在此时隔绝。
“有人落水了——!”
“是永靖侯府崔大夫人!”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御花园的喧闹。几位夫人闻声赶到太液池边,只见水中人影剧烈挣扎,藕荷色的衣衫在碧波中忽隐忽现,眼看就要力竭下沉。
太监宫女们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人捞起。姚黛蝉被拖上岸时面色青白,浑身湿透满是泥水,止不住地呛咳发抖。皇后闻讯疾步赶来,见此情形立刻厉声下令:
“速将崔大夫人移至就近暖阁更衣!传太医!”
又审讯宫人:“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此处的首领太监噗通跪倒,冷汗涔涔:“回、回娘娘……是落英宫陈贵妃跟前的人,说是奉命来擒拿一个偷跑出来的罪婢,那婢子身形与崔大夫人有几分相似,他们一时眼拙,错认了!”
“错认?”皇后冷冷嗤了声,“光天化日之下,崔大夫人并未着宫女服饰,她落英宫如何就能错认!”
周遭围观的女眷们焉能不懂其中内幕,面色顿时各异。
闹了一出,原又是后妃争斗——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本来想把宫内一整章全部写完,没来得及,这里不是关于主角的狗血,是别人滴没多少剧情,很快崔二就要自我攻略了(已经)
第29章宫闱(二)
落英宫的陈贵妃出身扬州,在潜邸时就颇为受宠,隆景帝登基后更是将落英宫特意翻修一遍给了她,闲来无事便与她吟诗作对,一月有二十日都与陈贵妃一处。永宁宫却几月都不得隆景帝踏足备受冷落,皇后与陈贵妃之间自然不睦。
今日这一遭,不过又是陈贵妃随意扯了个理由杀皇后的威风。却不知何故将赏莲的姚黛蝉牵累入内,反而落了个谋杀臣妇的罪名,叫皇后逮住了,当机立断下令擒人。
众人面上不显,心中却不约而同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慢着。”
却有人举步而来,朗声制止了前去捉人的宫婢。
女眷们一见来人纷纷福身,自发分出一条道。绛红圆领袍的隆景帝负手,“何事需擒拿落英宫的宫人?”
皇后面上闪过一丝不显的厌烦:“陛下不妨问问这些宫人,陈贵妃的人是如何害崔大夫人落水的。”
隆景帝看她冷脸相待,面色刹那阴沉,也冷笑一声:“好啊。你们倒说说,贵妃好端端的在落英宫,害八竿子打不着的崔大夫人做甚?”
不过才照面的功夫,帝后便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张茂和皇后身边的荣蕴姑姑慌忙拉架,立刻出言先请各位臣子夫人移步,再吩咐宫人去请陈贵妃。
哪知隆景帝嗤声:“叫贵妃来做什么?贵妃身子娇弱,受不得这般粗蛮的指摘!”
皇后面无表情:“贵妃身子娇弱,崔大夫人又何尝不是?”
眼见二人又要吵,张茂头疼不已。远远见崔云柯往此处行来,连忙道:“陛下,娘娘,少詹事回来了!”
崔云柯在殿内时恰好以内急为由告退,隆景帝倒意外他如此之快,立时一顿。
“宫中这般疏漏,竟容臣妇随意落水,刺客岂不来去自如?宫禁安全,天子颜面,关乎国体,恳请陛下、娘娘明察,以绝效尤。”
青年眉目清正,只字不提贵妃,却句句扣在“宫禁安全”与“天子颜面”上,将一桩后宫争斗的琐事高高架起。
隆景帝面色微微一凝,确无法驳斥这番话什么。只好挥袖,“张茂,请贵妃来!”
又斜眼端坐不动的皇后:“好好还她一个清白!”
皇后扯唇,松了口气,看向崔云柯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崔云柯状似未觉,只不动声色睨眼紧闭的暖阁,眉心拧了拧。
暖阁内,姚黛蝉已换上干净的宫装。宫婢将她脏污的发洗干净,正不断用细麻布擦拭。看她面色还苍白,皇后免了她起身见礼,关切地问了她些话,又赏了一溜宝贝。姚黛蝉颇为惶恐,听得皇后说要彻查此事还她公道,不禁柔柔低眼。
“那手粗糙,不像是女人的。可妾摔地仓促,不曾看到脸。”
姚黛蝉心中对这事儿几乎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恐怕何采莲提前得知消息,故意让陈贵妃的人误判,害她落水。但何采莲应是知道了侯府的事,姚黛蝉不把她敢捅出来,只好先略过。
皇后正色:“崔大夫人可愿信任本宫?”
她眉目英朗,虽不那么柔美,却有股包容在。姚黛蝉难以对她生出恶感。
可是神仙斗法,她一个小喽啰焉敢置词,便仅仅点头,不敢吐露确凿的字句。
看出她的畏怯,皇后眸色转平,淡淡笑了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罢,你无故卷入,是我心思不纯。”
姚黛蝉本以为她要敲打自己,闻言禁不住一愣,又看向皇后。
皇后颔首:“夫人先修养,本宫有事先行一步。若有事便和荣蕴说。”
她毫无架子,起身格外利索,全无她以为的严肃迫人。
根本不像个皇后。
姚黛蝉怔了又怔。
外头陈贵妃从銮驾上下来,一见地上跪着的落英宫宫人,说话便带了啜泣:“皇后何必污蔑臣妾?臣妾疯了,在宫宴上对皇后的人下手?”
她坚决不认是自己故意在宫宴上挑事,只说是自己擒拿罪婢。皇后冷眼看她,命人逐一检查宫人们的手。
却见有老茧的不少于五人,难以对证。
陈贵妃倚在隆景帝身侧,眼中已有得意。看皇后第二遍审讯落空,陈贵妃悲伤道:“皇后何至于这样恨我?”
皇后面色发沉,众人不敢言说,还是阁老夫人出言打破僵局:“不若请崔大夫人来辨认,看看可能认出。”
众人都称是。隆景帝不好拂臣子面子,只好应允。
姚黛蝉被人扶着出来,入目便见正中央的隆景帝。
他身姿高挺,比崔云柯也不差。一派天潢贵胄,面貌俊美,却有些风流阴柔,也不同于她以为的四方脸的威严帝王。
身边那一身素衣的陈贵妃则分外清雅,书卷气十足,举手投足极引人呵护。好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旁隔了几尺站着的皇后倒格格不入了。
隆景帝未料姚黛蝉出乎意料地美貌,目光有几许打量。陈贵妃本不以为意,一看姚黛蝉一身品红宫装盈盈袅袅,攥帕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崔大夫人来得正好,快瞧瞧,到底是谁做的恶?”
她一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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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景帝也清嗓:“崔夫人。”
姚黛蝉闻言收回视线,当真绕着几排人走动。
众人目光都跟着她,姚黛蝉挨个逡巡,看了两圈,却没有出声。
陈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焦急:“崔大夫人,可看出什么?”
姚黛蝉抿唇。
落得太快,哪怕她明明会水也不禁呛了两口。假装扑腾只是为了不被人按死在水底,好引人相救。当然看不清什么。
若说没看见,将此事含糊过去。得罪皇后。
说看见,便得罪了皇帝和贵妃。
两厢比对,得罪前者俨然比后者轻巧些。
可姚黛蝉刚想摇头,便想起皇后方才淡然的一笑。
那位被君夫冷落,被妾室挑衅的中宫之主,明明可以强势警告她帮忙,却选择了坦诚与收敛。
与她见过的所有上位者都不同。
姚黛蝉喉中不知何故发堵。
不像皇后的皇后,却比像足了贵妃的贵妃、皇帝的皇帝顺眼得多。
她慢慢停在一太监身前,许久没有出声。
众人看得着急,陈贵妃也催促。姚黛蝉心中纠结,蓦然察觉到一双沉静的视线。
她稍稍抬眼,正对上崔云柯的漆瞳。
他平稳有序转着扳指,在姚黛蝉看来时,不疾不徐挪目,落在她右手边的太监身上一息,遂又转开。
姚黛蝉心中一定。
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中,她缓缓抬起手,食指不偏不倚,精准地指向那人:
“是他。”
崔云柯转扳指的手一停。
满堂哗然。
那被点中的太监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奴才冤枉!奴才一直在外围伺候,从未近过池边啊陛下!”
陈贵妃身子一晃,倚着皇帝的手臂微微发抖,泫然欲泣:“崔大夫人,你可要看清楚了!”
姚黛蝉却点点头,指着那太监的划了一抹绿色的衣领,硬着头皮道,“那人将我推下水后在林中狂奔,情急之下身上必然沾染了汁液。”
“是他无疑。”
话已至此,隆景帝黑一张脸,命张茂上前查看。张茂一翻领子,果然看到了领口的新鲜汁液,加之他满手粗茧,便当即被定下了罪名拖走。
陈贵妃摇摇欲坠,咬着牙道自己管教无方,请罪皇帝皇后。隆景帝自不能再偏袒,眼睁睁看着皇后罚了贵妃一年俸禄,又禁足三月。
这事儿,就以贵妃御下不力过去了。
臣子女眷纷纷告退。姚黛蝉站在原地等知会,却感知到隆景帝应该是瞪了自己一眼,也没理皇后,把崔云柯叫了过去。
姚黛蝉便打算和皇后请辞,却闻她真挚道:“多谢你,崔夫人。”
姚黛蝉莫名不敢看她清润的眼眸,别脸:“妾确实为他所害。”
虽不知崔云柯为什么指引她指认陈贵妃的人,但做都做了,不顺势承下皇后这份人情便是傻子。
皇后便思忖了番,道:“崔大夫人若不急着回去,在我宫中用碗汤羹再走吧。虽是炎夏,落了水也难免虚乏。”
她既然发话,姚黛蝉自然欣然应允。
“得娘娘赐羹,妾求之不得。”
永宁宫安静,人不多。
姚黛蝉甫一入内,先意外这里的清简。
如她所想的那样,皇后不像个皇后,皇后的寝宫也不像皇后的寝宫。
永宁宫很大,却明显老旧,墙根下好些没有及时拔除的杂草苗。若不说这是皇后寝居,旁人诓她是冷宫,姚黛蝉恐怕也会相信。
姚黛蝉捧着汤羹,看够了永宁宫的模样,悄然打量皇后两条稍浓的远山眉。禁不住就再想起那阴柔若女人的皇帝。
姚黛蝉心中生出丝诡异的念头——两个人的性别调换一下似乎更合适。
皇后并不介意她探究的视线,亲和地问了些她在京城的事宜。听闻姚黛蝉说起北方有些干,说话嗓门大些等烟火气十足的话,皇后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和煦,柔缓了眉眼的英气。
“崔少詹事待你这个嫂子不错。他一如少时,是个刚正的人。”她又话锋一转。
姚黛蝉梗了梗。
她固然理解皇后说崔云柯是为了拉近关系,但好端端聊天的时候插进这么一个人,真是不舒服。
“娘娘以前就认得小叔?”虽如此,姚黛蝉还是配合地问了。
皇后颔首,目光也有些怀念:“我初见他时,他隐姓埋名在安陆向当地同知献策囤粮,免了那一年百姓受水灾之苦。虽只有十七岁,却远比二十七,三十七的都心知成熟。那时我便知晓,他是成大事者。不似我,只能拘泥后宅。”
姚黛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听说皇后出身军户,很会武艺,完全不像只能拘泥后宅的女子。皇后却也不需要她安慰似的,看着她手中见底的碗,问:
“这汤羹味道如何?”
她忍下舌尖的不适,娴熟地微笑撒谎:“极好,味道与别处的都不同。”
皇后微怔:“我家乡的汤羹鲜少有人吃得惯,你倒是和我认识的江南女子有许多不一样。”
“口味一事,千人千面。”
皇后浅笑:“你分外开阔。”
皇后似乎想为自己也盛一碗汤羹,却才动,的右手突然抖了抖。她看着自己的右手,低低笑了下,又将碗放了回去。
“见笑,我这手有时不听使唤。”
便又沉寂了下去。
姚黛蝉看出她恐怕是累了,便提出离开。皇后似乎犹豫须臾,命荣蕴送她走。
宫道漫长,姚黛蝉正走着,一阵空灵又诡异的道士唱经声不知从哪个宫室幽幽飘来,听得人心头发凉。她下意识回头,恰与一青袍长须的道长在岔口错身而过。
她顺势瞥了眼,却一愣,又回头瞥了眼。
人却已经不见了。
荣蕴关切:“夫人?”
她以为姚黛蝉吃惊宫中道士,简述道:“陈贵妃常常梦魇。这是陛下特意为她请来的道长。”
荣蕴说这话时极为平静,未因陈贵妃之盛宠而有一星半点的不忿,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原是这样。”
这陈贵妃当真很得宠了。
姚黛蝉暗忖,她将人得罪了。往后怕要被算账。却也只想了一息,姚黛蝉的心又还记挂在方才那个道长身上。
那眉眼……相似地惊人。
莫非是太思念江游,看错了?
那道长看着起码年有四十。江游如今不过才二十。他那个从未见过真容的爹常年抱病,只是个抄书的,更不可能出现在宫里。
她没有再细想,拜别荣蕴出了光华门。
宫门口,马车等候多时。姚黛蝉刚要上车,却见车前坐的崔禄,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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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蹙眉:
“怎么是你?”
崔禄在,那这车便是崔云柯的了。
这人不是才和她划清了关系,如此又要干什么?
崔禄撇嘴:“皇后娘娘赐了满车的礼在大夫人车上,大夫人怕是无处置臀。”
姚黛蝉沉默,站在马凳前不动,“不敢麻烦二爷。请侯府再调一辆,我在此候着。”
崔禄挑眉,正欲回头请示,里头的人却冷声:“上来。”
第30章示好
姚黛蝉一听这审讯嫌犯似的调调,心中就起了股无名火。
她往后退一步,一板一眼:“叔嫂同乘,成何体统。我身份轻贱,只怕污了二爷的座驾。”
崔禄还停留在姚黛蝉讨好自家爷不得的沮丧里,这时骤观她颇有些撒气的口吻,甚是惊奇。
这大夫人的胆子当真越来越大了。
崔云柯不语一息,只道:“那便请嫂嫂在此等到中夜,崔禄,驾车。”
姚黛蝉一窒。
崔禄作势扬绳,“大夫人,府中马车都送去养护,中夜还算早的。您若不急——”
姚黛蝉咬牙剜他眼,要笑不笑:“承蒙二爷不嫌我,我又哪里有资格辜负二爷美意?”
便一扯裙裾,重重登上马车。
车中的香气似乎有了些变化。崔云柯坐在左侧,手中拿了一卷书在看。右侧放着厚厚一层披了竹席的软垫。既舒服,又不会太闷热。
姚黛蝉无暇注意这些,只梗着脖子往上头一坐,便又立时后悔上车。
然她退无可退,只好靠在车壁上装死人。崔云柯似乎也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姚黛蝉手指绞着衣摆,直至那片衣摆皱成咸菜团子,崔云柯霍然启唇。
“今日风波,会给嫂嫂一个结果。”他声线忽而温和了些。
姚黛蝉始料未及,不大适应地眨了眨眼。
她本都准备好再被挖苦一顿,心中已经盘算如何反击回去,没想他堵在这里竟然不是为了诘问她?
书卷在崔云柯手里拢成筒。他今日穿了身中袖湖绿直身,袖子不似之前的长,刚好叫姚黛蝉看见指节上几道细长的红痕。
姚黛蝉记着他先前的诸般看不起,语气还生硬:
“原来二爷明了。我还以为二爷执意要我上车,是想审问我为何故意跳下水,将我押去大牢治罪呢。”
崔云柯没有接腔。
姚黛蝉等了等,没等来反讽,也没等来斥责,手指不由得又绞了绞衣摆。
崔云柯语气极淡:“国公夫人为何小姐请了恩典,允她在侧殿等候,何小姐中途出去了一趟。原本该落水的,是陈贵妃身边的大丫鬟春菊。”
姚黛蝉正色,很快想到在太液池边,何采莲折花时一直挡着她。
这事儿不是只言片语那么简单。
姚黛蝉忽然抬眼:“二爷既然早知道有人要落水,为何不拦?”
“尚不能定夺落在谁头上。”他答得平静。
姚黛蝉一默。
归总起来,便是崔云柯知道陈贵妃要自导自演,栽赃皇后。知道何采莲动了手脚,却不能确定她是那个被临时拖下水的倒霉鬼。
骗鬼呢。
她想起那太监衣领上的草汁。
俨然不是巧合。
车外传来崔禄低低的通禀:“二爷,国公府的马车在前面等候。”
“不必停。”崔云柯侧目,姚黛蝉低垂着眼睑,似心有余悸。
“何小姐半月前已定亲,下月远嫁蜀地。此生未必还能入京。”
这是国公府的交代。
姚黛蝉没想到是这样。望着一旁停在原地的马车,车前固执等候的何采莲身影一闪而过。她却见侯府车驾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苍白的面上猛然龟裂。
姚黛蝉看在眼里,五味杂陈了会儿,心嗤可笑。
何采莲恨崔云柯兼祧她,也恨家中强行将自己远嫁。却不敢对决定自己命运的父母下手,不敢对直截了当拒绝她心意的崔云柯下手。偏偏对最无辜的她使劲,还自以为凄惨,做出一副天下人都欠了自己的模样。
殊不知是旁人眼里的大笑话。
她真是被呵护得太好。但凡体会过姚锵的绝情,苏氏的阴狠,姚黛蝉都不信何采莲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冷笑过后,姚黛蝉稍稍放松绷紧的身体。
她经历了这凶险的一遭,可谓劫后余生。姚黛蝉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窝在角落。仅仅独自负屈凝眉,再没有刻意讨好,也守矩地没往崔云柯这里多看一眼。
崔云柯凝邃的目光在她微皱的面上描摹了一遭,那如雾如烟的燥意顿时熟稔地缠上心头,无所遁形。
马车不知何时停止了摇晃。姚黛蝉被小厮唤醒,发现左侧空空如也,崔云柯和崔禄都不见了。
她动了动,半侧身体发麻,便撑着软垫缓了一会儿。
等到眼神逐渐清明,她一下看见了案几上凭空出现的琴。
姚黛蝉一悚,赫然是已经恢复原样的焦尾无疑。她霎时惊惶了起来,难道这才是崔云柯今天叫她上车的目的?
云翘被他抓住了?
心怦怦跳,姚黛蝉喉头咽动,看见一旁眼熟的瓷瓶时,又蓦然屏住。
金疮药?
姚黛蝉捏在手里,疑窦丛生。
崔云柯若要问责,作风可不会这么和煦。
她下意识弹了下那根新补上去的事弦,却耳拙,听不出分别。
姚黛蝉满脑乱麻地发了会儿呆,猛然想起崔云柯手指上那几道细痕。
她翻手,指腹上那道伤痕与崔云柯的好似一模一样。
车中萦绕着别样味道恍然之间加重。姚黛蝉蹙着眉细细闻了闻,味道正来自琴身……是清冽的,她曾刻意提过一嘴的梅香。
可那人从不熏檀香以外的香,两张琴送来时也从未有过额外的味道。
联想方才那番突兀变得温和的话语,她一怔,心中蹿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崔云柯……不会是在同她示好吧?
姚黛蝉抱着琴半晌,倏地环视四遭,在看到崔云柯那侧明显少了一层的软垫时,忽地像找到什么有趣的答案一样,轻轻笑了出来。
他这样严谨的性子,怎会给人留下误会的余地呢?
除非,是故意的-
永靖侯难得在府,听完前因后果,只对老夫人道:“待持玉回来,问问他如何打算。”
老夫人转着念珠,看了姚黛蝉一眼,终究没再说“不该进永宁宫”的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姚黛蝉功成身退,久日的不悦一扫而空。
再看那张碍眼的琴时,竟也多了几丝耐心,觉得它变得好看起来。
也仅仅是几眼。
《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23-30(第14/14页)
她很快把琴收进柜中,连带那缕若有若无的梅香一并。
皇后送来的东西满满当当,几乎要把府库塞满。
姚黛蝉逐一掀开看了看,都是极为昂贵的首饰药材和布匹。
把药材那些送给了老夫人和永靖侯后,姚黛蝉便拿了那匹流光溢彩的罗给自己做裙子,又用裁下的边角料给娃娃也做了身裙子。
余下的正可以再做两个荷包。
她一个,另一个……姚黛蝉绣着绣着,看着上头已经快要成型的江水纹陷入沉思。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意思,她撕破了脸,真下定决心远离他,不把他当一回事时,崔云柯竟就自己凑了上来。
姚黛蝉始终是想借崔云柯这把力过段好日子的。凡事讲究有来有往,这小小的回礼必不可缺。正可以试试他的态度,若收下,就是确凿无疑的示好,代表是她想的那样。若拒绝……往后再行试探。
可姚黛蝉又犯难了。
江游的江水好绣,崔云柯又能绣什么?
她读的书不如何多,想到柯,只知晓斧头。不知其是否有更深的含义。
好歹他有个大儒外祖,总不可能取什么肤浅的名字。
思来想去,便顺着江水的纹理改了改,改成了浮云——
作者有话说:(调换了一下琴的剧情,不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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