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他坐在那里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天亮,等陆予瞻上班,或者等自己想清楚等一下见到陆予瞻应该先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全是碎片——地下室的灯泡、锁扣的倒齿、秦牧在山洞里的脸、蛊虫钻进手腕的瞬间,还有那个他拒绝走进去的、被烧穿了的洞。
以及沈鉴说的那句话。
“这件事是你自己授意的。”
他试着想象自己说出那些话的样子,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一百四十七世里的某一个他,冷静地坐在某个地方,对陆予瞻说:去把他们处理掉,越早越好。甚至还体贴地补了一句:下辈子别告诉我,让我以为是你们擅作主张
《他以蛊为囚》 8、记忆标本(续)(第3/4页)
的。
那个他是个怎样不要脸的人?他不知道。
天慢慢亮了。六点,六点半,路上开始有车了,对面的早餐摊支了起来,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在往油锅里下油条,油烟味和面粉味混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过来。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大楼门口。陆予瞻从车里出来,穿着靛青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镜片反着晨光。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路看着对方。陆予瞻的脸上经过了一系列很快的变化……意外、警觉、然后是一个非常迅速的收紧,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把所有这些都压下去了,但压的那个动作本身被君荼白看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语气很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坐了多久了?台阶凉,先起来。”
君荼白没有动,他从下往上看着陆予瞻。晨光从侧面打过来,陆予瞻的脸半明半暗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显然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有睡。
“我从沈鉴那儿过来的。”他说。
陆予瞻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抬到嘴边喝了一口。
“嗯,”他说,“他都跟你说了?”
“给我看了记忆。第一世的。”
这一次陆予瞻喝咖啡的动作停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液面,然后把咖啡放到一边,走到君荼白旁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都看着前方,对面早餐摊的蒸汽正在白白地往上面冒。
安静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多少?”陆予瞻先开口了,声音很平。
“从头到尾。差不多全部。”
陆予瞻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又安静了一段。一辆公交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车身上贴着一个牙膏品牌的广告,广告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公交车开过去之后,两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陆予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哭过了。”不是问句。
“没有。”
“眼睛是肿的。”
君荼白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角,确实有点肿。他把手放下来,没有解释。
陆予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君荼白接了,没有用,就握在手里。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鉴还告诉我了一件事,”君荼白说,“关于王建国和李秀兰的。”
陆予瞻的肩膀线条微微变了一下,好像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会有点分量,提前把自己稳住了。“嗯。”
“他说是你做的决定。还有陈海。”
“嗯。”
“他还说……这件事是我自己授意的。在之前某个轮回里。”
陆予瞻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转头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君荼白说的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件事。
“他跟你说了这个?”
“你不打算告诉我?”
“你自己说过不要告诉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君荼白先移开了视线,他看着对面的早餐摊,中年妇女正在炸油条,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在等,一边等一边踢地上的石子。一个非常正常的早晨。
“我不知道那个我是什么样的人,”君荼白说,“能说出那种话来的人,我怎么都想象不到。”
陆予瞻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记忆太多就把有些东西磨掉了。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他每一世都会在王建国动手之前先处理掉这件事,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他算过,每早一天,平均能少三个受害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了太多遍,想到所有的情绪都蒸发干了,只剩下干燥的事实。
“陈海的弟弟陈山,”君荼白说,“沈鉴提了一句,没细说。”
陆予瞻的目光停在远处某个点上,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
“陈山六岁的时候被王建国领养,八岁的时候没了。死因写的是意外。”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外”这两个字大家都心知肚明。
“陈海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自己查了两年,什么都查到了,就差最后一步。我让他走完了那一步。他去年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陆予瞻说完这些之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了,冷的,应该很苦。他把空杯子放在台阶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段时间。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了,上班的人开始出现,匆匆忙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看起来不过是在等人或者在发呆。
“第一世,”君荼白忽然说,“你带队来救我。”
陆予瞻攥着空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关节发白。
“你去晚了。”
那四个字落下来之后,陆予瞻整个人安静了一瞬。
“找到我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君荼白继续说。他没有说出那个洞里面的内容,他把那一段跳过去了。“但你来了。然后你进了契约。然后一百四十七世,每一世你都来找我。”
陆予瞻的呼吸变了,变成了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很慢,很深,像一个在水面下挣扎的人在努力维持最后能呼吸到空气的那几厘米。
“我想说的不是谢谢,”君荼白说,“我想说的是你不欠我的。”
陆予瞻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去晚了,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去了。一百四十六次,每次都去了。”
陆予瞻没有转头看他,一直看着前方。但他握着空杯子的那只手在抖,抖得杯子底部在石头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把那个颤抖压了下去。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
“你不懂,”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是哑的,跟他平时那种温润的嗓音完全不一样,像砂纸磨过了似的。“你不懂什么叫去晚了。”
他低下头去,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去推。“我每一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时间。算你在哪里,算王建国什么时候动手,算我有多少天可以准备。每一世我都告诉自己这次一定来得及,每一世——”
他停住了。停得很突然,像是踩到了什么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眼镜推了回去,重新直起了身来。坐在台阶上的又变回了那个陆予瞻了,温和的,从容的,什么都装在眼镜片后面的。但今天装得不太好,边缘露了一点出来。
“抱歉,”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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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在你面前失态。”
“你没有失态,”君荼白看着他说,“你就是太累了。”
陆予瞻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们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台阶上的凉意开始慢慢消退。对面早餐摊的那个小孩拿到了他的油条,咬了一大口,蹦蹦跳跳地朝学校的方向去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陆予瞻问,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回到了工作的频道上。
“沈鉴说那个网络换了皮,现在叫晨星基金会。”
陆予瞻点了点头。
“他还说我的记忆里可能藏着轮回的终止条件,但我只读到了一句话就断了。”
“哪句?”
“时间是环,命运是线。以血为契,以蛊为锚。”
陆予瞻重复了一遍,想了想。“这是秦牧的原话,他在书里写过。但后面应该还有内容。对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陈子轩,他是基金会成员,他从老鬼那里买了子母蛊,不过你可能还没想起来他……”
“对,很多记忆我还没看到,可能看到了但记忆还没有完全解出来。”
“那现在就有两件事要做,”陆予瞻说,“第一是继续解你的记忆,找到终止条件。第二是晨星基金会,他们不解决,契约的目标就不可能达成,轮回就不会停。沈鉴说之前关押孩子的仓库现在改成孤儿院了,我们打算先从这里入手。”
君荼白点了点头,然后撑着台阶站了起来。腿麻了,他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扶手。
陆予瞻也跟着站了起来,手伸了一下想去扶他,犹豫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回去休息一下吧,”他说,“你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怎么睡了。”
“你也是。”
陆予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的要真一些。“我习惯了,你还没有。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们晚一点再说。”
君荼白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陆予瞻。”
他叫的是全名,不是队长。
“嗯?”
“下次失眠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用说话,就响一下就行了,让我知道你没事。”
陆予瞻愣了一下,然后说:
“……好。”
君荼白走了。
除了右腿左腿也开始发僵,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了一个路口,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走在人群当中,跟所有赶着去上班的人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澈的消息:
“牛奶我已经热好了放桌上了。你人呢??”
他看着那两个问号,忽然觉得眼睛有一点酸。因为有一个人在早上七点钟起了床,发现室友不在家,第一反应不是问他去了哪里,而是先把牛奶热好了再问。
他回了一条:
“在楼下了,马上上来。”
进了公寓的门。林澈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昨晚出去了?”
“嗯,办点事。”
“办事你穿成这样?”林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裤子膝盖那块儿全是灰,你去哪儿坐了?台阶上啊?”
“嗯。”
林澈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站起来把桌上的牛奶端了过来。
“喝了,凉了我再给你热。”
君荼白接过来,牛奶还是温热的。他站在客厅里把牛奶喝了,林澈已经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了,电视开着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房间里回荡着。
一个很温馨的早晨。
他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床头柜前面,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怀表还在里面,银色的壳子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他把怀表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表壳已经不凉了,被抽屉里的空气捂得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
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那个山洞里,秦牧做完契约之后,四个人躺在地上。他当时快要失去意识了,最后听到的是秦牧的声音,很远很远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记住,契约的目标是活的。它会随着你每一世的经历生长、变化。你以为你定的是终点,其实你定的是方向。”
这句话他在记忆里听到了,但从沈鉴的实验室出来之后就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把怀表放回抽屉里,锁上。
然后躺了下来,依然面朝着墙。
双腿僵硬,左手腕烧着。隔壁林澈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只剩下嗡嗡的低频。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没有再做噩梦。
这是一百四十七世以来,第一次有人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了他。也是第一次,他在知道了所有这一切之后,还能够睡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也可能是因为牛奶是温的,台阶上有人陪他坐了很久,而这个早晨虽然什么都变了,但林澈还是会在七点钟的时候把牛奶热好放在桌上。
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轮回改变的。
他希望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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