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蛊为囚》 9、归家(第1/4页)
他忽然想起,昨天陆予瞻提到自己小时候被关押的那个仓库,如今已经变成了孤儿院。
然后君荼白在起床后的第三秒钟做完了所有决定。
他没有直接去孤儿院,而是先回了趟学校。
上午九点,古籍修复实验室有一股混杂的气味,宣纸,糨糊和久置的墨水味交织在一起,张教授是君荼白的导师,他正坐在工作台前修复一本明代的县志,当听到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
“荼白?你不是请假了吗?”张教授推了推老花镜。
“张老师,我想……”君荼白顿了顿,“我想申请提前结束实习。”
张教授放下手里的镊子,仔细看着他:“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很不好。”
君荼白所说的并非完全谎言,家中存在急事须要自己回去处理,也许在近期内无法兼顾学业。
张教授沉吟片刻之后说道,这位学生他印象很深刻,天分很高,城府颇深,是个做古籍修缮工作的理想人选,不过近来几个月,君荼白的情况明显恶化,眼下愈发乌黑,身体更是消瘦不少。
“图书馆那边的工作呢?”
“我等会儿就去办交接。”君荼白说,“很抱歉辜负您的期望。”
张教授叹气道:“算不上辜负,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走的路,只是很遗憾你的天赋没有得到更好的发挥,不过这样也好,给你批一个长期病假,保留一年学籍,等把事情处理完毕之后,随时能够回来。”
君荼白喉头一紧:“谢谢老师。”
“需要我开什么证明吗?”
“不用了。”君荼白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张教授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薄薄的手册递给他,“这些是关于古籍修护基本要点的整理结果,你可以保留下来,即便将来不会从事这个行业,它也仍然会是一份值得的记忆。”
君荼白双手接过,深深鞠了一躬。
上午十点半,图书馆交接比想象中顺利,部门里的王主任是位中年女性,她一直留意着君荼白近来的精神状况,私下里同同事议论道:“这孩子是不是患上了什么病呢?”
王主任在离职单上签了字,说道:“小君,身体最重要,你手头这批清代地方志的事,我让小刘接过来做,工资结算到这个月底,再给你多算半个月的,当作营养费。”
“不用这么多……”
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拿着,等你的身体养好之后,如果你想要回来,可以随时联系我。”
君荼白整理了工作台上个人的物品,一支已用三年的毛笔,一个青瓷笔洗以及几本工作笔记,这些东西并不多,只需一个纸箱就能装下。
离开图书馆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给磨石子地面铺上斑驳的光影,阅览室内坐满学生,一片寂静,只听得到翻书声以及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
这个世界如此平静。
而他即将踏入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中午十二点,林澈正在煮泡面,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
“荼白?你这两天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
君荼白把纸箱放在地上:“处理了点事。”
林澈关掉火,走过来,仔细打量他:“你……要搬走?”
君荼白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一些,“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要回去一趟,也许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回来。”
“那学业怎么办?”
“办了休学。”
林澈一愣,他太了解君荼白了,这位室友很少说话,可做事却很有计划,并非那种轻弃学业的人。
“是不是因为……”林澈压低声音,“因为那些噩梦?”
君荼白没有否认。
他说自己只是说了部分内容实情,医生称大概患上了较为严重的神经衰弱,建议换个环境静养休息,老家那边空气比较好,比较合适休养身体。
“那也不用休学啊!你可以请假,我陪你……”
君荼白轻声打断他说道:“林澈,谢谢,不过有些路还得要自己去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拼命嘶鸣。
林澈张开口,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转过身走入卧室,稍后拿着一个信封走了出来。
这个月的房租我已交讫,押金退还时大概是一千二左右,他将信封塞进君荼白手中,并嘱咐道:“拿好它,路上会用得着。”
“不用……”
“拿着!”林澈难得强硬,“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好了,回来请我吃饭。”
君荼白看着手里的信封,喉咙发紧。
一千多年间,他历经诸多离别,不过每当遇到真挚善意时,仍会动容。
“我会回来的。”他说,“到时候一定请你吃大餐。”
“说定了。”林澈笑了,眼眶有点红,“那你现在去哪?我送你。”
君荼白拿起了整理好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并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沈鉴给他的档案袋,“你下午不是有课嘛,你什么时候旷过课?”
“为你逃一节没事……”
“好好上课。”君荼白拍拍他的肩,“等我安顿下来,给你打电话。”
林澈送他到楼下。
出租车停靠在路边,司机协助将行李箱放入后备箱,君荼白拉开车门,然后回头望了一眼。
林澈站在公寓楼门口,冲他挥手。
阳光太刺眼,君荼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车子驶离校园,汇入车流。
君荼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学生君荼白的生活正式结束了。
接下来的路,是属于亡命徒君荼白的路。
下午一点,城南老区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巷子口。
司机指着那条狭窄的巷子说:“你要往前走大约两百米,右边有个红砖院子,那就是孤儿院。”
君荼白付钱下车。
巷子很狭窄,两边是低矮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已经脱落,显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间长着青苔,显得湿漉漉的,显然昨晚下的雨还未完全干涸。
空气中充斥着煤球炉的气味,肥皂味的晾晒衣服的香气以及悠远而来的油条香味。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城区早晨。
但君荼白的心跳却在加速,他慢慢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手心却在冒汗。
一千多年了,那个地方在他记忆里一直是漆黑,潮湿且弥漫着血腥气和绝望气息的所在,很难设想,此地此生会化为孤儿院——应是个充满期望之处的去处。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停下了。
右
《他以蛊为囚》 9、归家(第2/4页)
手边,确实有一个红砖院子院墙不高,大概两米左右,墙头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铁门是黑色的,有些锈迹,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楷体写着五个字:
归家孤儿院
字是手写的,漆已经斑驳,但能看出笔力很稳。
君荼白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以为自己会恐惧,会恶心,会想起那些不堪的记忆,但没有。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扇门,凝视着那块牌子,凝视着院子里若隐若现的老式二层小楼屋檐,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找谁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君荼白转过身来,察觉到巷子对面有个小女孩正在朝这边张望,她大约七八岁,头发扎着两个羊角辫,背着粉红色书包,脑袋微微歪着,眼中满是好奇之色。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来找秦院长。”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喊道:“秦奶奶在院里呢!”她很自然地推开铁门,然后说:“进来吧,我带你去!”
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院子里的景象展现在眼前,和君荼白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既不是阴暗之地,也非破败之所,院子虽小,却打扫得十分整洁,左边有一小块菜地,栽种着青菜与葱,右边则有件简朴的游乐设施,即是一条剥落了漆的滑梯,一座陈旧的秋千以及一个由轮胎制成的跷跷板。
朝向院门的地方有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其墙壁上覆盖着一些枯萎的爬山虎,不过窗户被擦得十分干净,窗台上还摆放着几盆绿萝。
楼门口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弯腰扫地,门响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老太太声音温柔地问道:“小玲,你为何又回来了,不是要去上学吗?”
小女孩忘带了水杯,她跑到楼里,紧接着又出来,手里拿个蓝色塑料水杯,“秦奶奶,这个叔叔找您!”
老太太直起身,看向君荼白。
她大约有六十多岁,身材较为瘦小,穿着一件朴素又干净的灰色外套,还戴着一副老花镜,她的眼神很和善,其中透露出一种饱经沧桑之后的淡然。
“您是……”她问。
“我是君荼白。”君荼白走到她面前,“陆予瞻先生介绍我来的。”
秦院长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很细微,但君荼白捕捉到了。
“陆先生……”她缓缓放下扫帚,“他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正在找工作的过程中,还想要找一个地方暂时居住。”
“对。”君荼白点头,“他说您这里可能需要夜间管理员。”
秦院长上下打量着他说道:“需要的便是需要,但这份工作并不轻松,夜里需巡夜,还要照料孩子,偶尔孩子病倒,整晚均无法入睡,而且工资颇为低廉,你真打算去做吗?”
“我确定。”
秦院长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那进来吧,我们里面谈。”
小楼一楼为客厅兼活动室,其空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温馨,墙上挂有孩子们的画作,色彩鲜亮,笔触略显稚嫩,书架上多为旧书,虽大多已半旧,但均摆放整齐。沙发上盖着手工编织的毛线垫子,茶几上则摆着几个造型歪歪扭扭的陶艺品,显然出自孩子们之手。
“坐。”秦院长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我这里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
“谢谢。”
君荼白坐在了沙发上,秦院长在对面坐下,他摘下眼镜擦拭之后又重新戴好。
“陆先生说你为人可靠,很有耐心。”她慢慢启唇:“不过在我答应之前,要听你为什么要到这上班。”
君荼白来之前想过这个问题,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说谎。
“我需要一份包住的工作。”他说,“而且……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秦院长眼神凌厉,他说道:“照顾孩子并非仅仅具有‘意义’这么简单,这些孩子多半有着糟糕的经历,有的被遗弃,有的父母皆亡,还有的……是从恶劣环境里被解救出来的,他们心生敏感,身体脆弱,偶尔会做噩梦,大哭小闹,甚至对大人缺乏信任。”
她顿了顿。
“你能应付吗?”
君荼白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小时候……也在孤儿院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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