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蛊为囚》 8、记忆标本(续)(第1/4页)
记忆再次断裂,然后重新拼合。这一次不再是十岁了。
更衣室,镜子前。他二十四岁,正在整理便服的衣领。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沉稳,但沉稳的底下压着紧张,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
他已经潜入这个人口贩卖网络整整六个月了。表面身份是王建国的养子,被派来帮忙打理一些生意。真实身份是卧底警察,警号07429。
今天下午三点,他将拿到最后一批账本和交易记录。如果一切顺利,今晚之前证据就能送出去,这个盘踞了二十多年的网络至少能被撕开一个口子。
他推门出去,走廊很暗,老房子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楼下有说话声,不止王建国一个人。
“……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上次老李说看见他在仓库后面转悠,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他是我养大的,我清楚,就是好奇心重了点。”这是王建国的声音。
“好奇心重?”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老王,你别忘了,他可是从你手里逃出去过一次的人,现在又回来……”
他的心脏几乎停了一拍。他们已经怀疑了。
他转身想退回房间,但已经来不及了。三个男人从楼梯下面上来,王建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瘦高的脸上有道疤,一个矮壮的手里拎着工具箱。
“小白,”王建国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去哪儿啊?”
“下楼。不是说下午要送货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瘦高的那个已经动了。非常快。他侧身躲开,肘击对方肋下,这是警校格斗课上练过无数遍的标准动作。但矮壮的从后面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猛地一拧,关节错位的声音比痛感更先传到大脑。他的手摸向腰间去够那把折叠刀,没摸到,膝弯被从后面踹了一脚,他跪了下去。
搜身。折叠刀、微型相机、录音笔,全都被翻了出来。
王建国蹲到他面前,离得很近,酒气扑在脸上。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建国的眼睛:“那些被你卖掉的人,他们有没有机会报答你?”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容很冷,从嘴角一直冷到眼底。
“带下去。”
——
地下室没有窗户,一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随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堂风轻轻摇晃着。空气里是霉味、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道的混合物。
他的左手被铐在了一条水管上。手腕上套着的是一个半圆形的金属环,内侧布满了细密的倒齿。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倒齿立刻咬进了皮肉,血慢慢渗了出来。
这个感觉他认识,他的身体一直就记得这种感觉。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他以前一直以为是胎记或者小时候不小心受的伤。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王建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地抽着烟。“那玩意儿越挣扎咬得越深。说说吧,谁派你来的?同伙在哪?证据准备送到哪儿去?”
他没有说话。
王建国站起来,朝门外招了招手。瘦高的和矮壮的走了进来。
针头刺进颈侧的静脉,冰冷的液体被推进血管。起初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然后世界开始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以及疼痛。手腕上锁扣的每一次轻微移动都放大成了千百根针同时刺入的感觉。
时间感消失了。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过了一天。画面变得断断续续的,他不去看那些画面,但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一切。金属嵌进骨头的声音,皮肤被撕裂的触感,某种液体溅在脸上的温度。
疼痛在某个临界点之后自动调低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小。身体会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但手腕上的锁扣始终在那里,倒齿随着他无意识的挣扎一点一点地往深处咬着,皮肉被撕开了又凝住,凝住了又被撕开,最后露出了白色的腕骨。
月牙形。那个伤口就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
——
记忆在某个地方又碎掉了。
像一卷胶片被烧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着、卷曲着,中间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洞里面有声音。衣服被扯开的声音,金属碰到地面的声音,还有很多种他的大脑拒绝去辨认的声音。
他没有进那个洞。他的意识站在洞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退了出来,极快地、本能地退了出来,就像手碰到了火焰一样。
——
当记忆再次拼合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空气里是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他躺在一块石台上,浑身都是伤,能感觉到疼痛的部位反而比感觉不到的少。
有一个人正在处理他的伤口。是仓库里那个人,那个手里拿着深蓝色封皮书的人。
“你运气好,”那个人的声音沙哑,“他们以为你死了,扔到了后山上。我采药路过的时候和你的队长看到你了,把你的命捡回来的。”他停了一下,“但你活不了多久了,内脏的损伤太严重。除非你愿意走一条不该走的路。”
“什么路?”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深蓝色的书。“蛊,”他说,“古时候南疆部族用来续命的秘术。以蛊为媒介,以血为契约,把几个人的命连在一起。受伤的人可以借用健康人的生命力来吊住一口气,而健康的人会分担他的伤痛。”
“代价是什么?”
“永远绑在一起。生同生,死同死。而且每次有人濒死的时候,契约会强制启动轮回——时间倒退回某个关键节点,一切从头来过。直到某一个轮回里,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为止。但是每一次轮回,主要承受者都会失去大部分记忆,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它承受不了那么多次重复的创伤。”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需要几个人?”
“至少三个,而且必须完全自愿。契约一旦结成,就无法解除。”
他闭上了眼睛。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地下室里那些蜷缩在墙角的女孩,仓库里被关着的那些人,还有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名字的那些已经被卖掉了的人。几十个,上百个,还在等着。等着有人去救他们。而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睁开眼睛。
“好,我同意。”
————
记忆最后的部分过得很快,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
山洞的地面上画着用朱砂描绘的复杂阵图。那个人换上了祭司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骨刀。三个人站在阵图的外面。
陆予瞻。那时候他还不是律师,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君荼白的队长。他带队去执行救援,但去晚了,找到君荼白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沈鉴。那时候已经是研究员了,是那个
《他以蛊为囚》 8、记忆标本(续)(第2/4页)
人的学生,对共生契约的科学原理抱有强烈的兴趣。
周屹。退伍兵,身手好,话少。他的弟弟也被那个贩卖网络拐走了。
三个人。三个自愿的人。
骨刀割开了三个人的手腕和一个人的胸口,周屹觉得这样可以让君荼白活久一些……血流进陶碗里混合在一起,加入草药和蛊虫的卵。蛊虫孵化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光,然后分成四股,分别钻进了四个人的伤口。
剧痛。但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醒了过来。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不再是致命的了,一股温热从心脏的位置涌向四肢,像是有人在修补一件快要散架的东西。
同时他感觉到了另外三个人的存在。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他们的生命。
契约结成了。
那个人放下骨刀,脸色苍白。“契约已成。从今以后,你们四个命数相连。”他顿了一下,“共生蛊会根据主载体的执念生成一个核心目标,在目标达成之前,轮回不会停止。”
“你心里最想完成的事,”他看着石台上的君荼白说。
君荼白沉默了几秒钟。
“救出所有被拐走的人。摧毁那个网络。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么这就是契约的目标。达成之前,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死多少次,一切都会重来。”
山洞开始震动。画面扭曲,碎裂。
——
白光。天花板。
君荼白睁着眼睛躺在实验室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了躺着的。他的脸是湿的,是眼泪。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但脸上和脖子上确实全湿了,连衣领都洇了一片。
沈鉴坐在桌子的对面,跟他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手里端着一杯水,一直在等他醒过来。看到他的眼神重新聚焦之后,沈鉴把水递了过来。
君荼白没有接。他慢慢坐起身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太阳穴上的金属电极还贴着,他自己伸手揭了下来,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月牙形的疤涨成了暗红色,边缘肿起来了,看上去像是刚刚才被什么东西紧紧箍过。他终于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了。
实验室很安静。沈鉴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就坐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君荼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那个人——在山洞里的那个人,是谁?”
沈鉴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体。
“他叫秦牧,第一世的关键人物,也是我的老师。他死在了第一世的末尾,确切地说是不知道去哪个平行时空了,没有跟我们同步上,死之前把那本书留给了我。”
安静了几秒钟。
“契约的终止条件,是在那本书里吗?”君荼白问。
“有可能,但关键的几页已经被毁了。不过你的记忆里可能还残留着当时读到的内容。你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时间是环,命运是线。以血为契,以蛊为锚。”
沈鉴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后面呢?”
“没了,断在那里。”
沈鉴靠回椅背,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标本式的冷静,但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契约目标是你自己定的,救出所有人,摧毁网络。现在一百四十七世了,还没有达成。”
“因为那个网络还在。”
“变了形,但核还在。第一世的时候它叫人口贩卖,现在它叫晨星基金会。换了一层皮,但做的事情没变过——控制人,买卖人,用人的痛苦换钱。他们甚至知道蛊术和轮回的存在。”
安静了一会儿。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够了。”沈鉴忽然说,“今天够了,剩下的以后再说。”他站起来开始收东西。
“你不是要听完吗?”
“我说够了。”
他没有看君荼白。把仪器放回金属盒里,把金属盒放回架子上,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手指有一点点不稳。
君荼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沈鉴喊停不是因为他受不了了,是沈鉴自己受不了了。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标本来看的人,一个追了一百四十七世只为了一个答案的人,他居然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君荼白没有点破这一点。他站起来。
“水。”
沈鉴回过头。
“你刚才递过来的那杯水,我现在想喝了。”
沈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水杯拿过来递给他。凉白开,没什么味道,但嗓子被润过之后好受多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沈鉴。”
“嗯。”
“你一百四十七世都在找那个答案。有没有想过,可能根本就没有答案。”
沈鉴没有说话。
君荼白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还是那么暗,安全出口的绿灯还在远处亮着。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右腿从三楼开始就不太听使唤了,一直在拖。他扶着扶手慢慢地走,到一楼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点,天际线上浮着一道很淡的灰白色。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雨后湿水泥特有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给林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牛奶我自己热,你多睡会儿。”
他有低血糖和胃病,每天早上都有喝热牛奶的习惯。后来都是林澈在帮他撑着这个习惯。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开始往公寓的方向走。右腿拖着,步子不快。
他没有回公寓。
走到半路的时候脚自己拐了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陆予瞻办公室大楼底下了。他不是有意要来,更像是身体记得某种惯性,而那个惯性把他带到了这里。
还不到五点,天没有全亮,大楼的正门锁着,侧门要刷卡才能进去,他没有卡。于是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石头的,凉气隔着裤子渗上来,很快膝盖以下就湿透了。他没有起来,右腿正好需要伸直放着,弯着反倒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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