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指尖一颤,手中刚剥开的葡萄皮倏然滑落,紫汁沾上袖口,像一小片凝固的血痕。她没去擦,只垂眸盯着那点暗色,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问:“满门抄斩?麦冬家……可还有活口?”
云水笙眼睫剧烈一抖,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膝头粗布裙上洇开两小片深痕:“就……就剩麦冬一个。她躲在药碾子底下,被压断了三根肋骨,又烧了三天,烧得神志不清,是……是我背她逃出来的。”她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剜心,“她爹临死前,把最后一包青黛粉塞进她嘴里,说‘咽下去,活着,替我们看新朝的日头’。”
屋内骤然静得只剩窗外篝火噼啪爆裂声。如如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粥进来,脚步顿在门槛外,手微微发抖,粥面浮起的油花晃了晃,碎成无数金鳞。
秦霄正倚在门框上削一支柳叶镖,刀锋刮过铁脊,发出极轻的“嗤”一声。他手腕一顿,抬眼望向云水笙,目光沉如古井:“青黛粉?你们家祖传的‘醒魂散’?”
云水笙猛地抬头,瘦得脱形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你……你怎知?”
“十年前,洛兰城疫症横行,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靠一帖‘醒魂散’吊住三百孩童性命。”秦霄收刀入鞘,声音冷硬如铁,“当时主方的,是麦冬父亲麦远山。”
杜月棠忽觉指尖刺痛——原是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缓缓松开手,掌中已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所以麦冬……她早知道夏知送她走,是假借药商名目,实为护她性命?”
“她知道。”云水笙哽咽点头,“可她更知道,小姐您若知情,必不肯放她独活。所以……她骗您说‘随商队去西北采药’,连夏知都信了。”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苏折风缠着绷带的胸口,“小折风那夜撞见她偷偷烧掉所有药方残页,逼她发毒誓:此生不提麦家一字,不寻仇,不回中原。”
苏折风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我骂过她。骂她懦夫,骂她枉读医书。”他睁开眼,瞳仁黑得不见底,“可当我看见她用银针扎自己舌根取血,混着青黛粉喂给高烧的婴儿时……我才懂,有些活法,比死难十倍。”
杜月棠慢慢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练,洒在广场上跳胡旋舞的男女身上,裙裾翻飞如白鹤振翅。热闹声浪一波波涌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望着远处月亮城最高的白塔尖顶,那里悬着一盏永不熄灭的青铜灯,据说自建城起便燃着,照过七朝兴衰,也照过无数逃难者褴褛的衣角。
“麦冬在洛兰,是被谁买走的?”她忽然问。
如如终于跨进门,将粥碗放在石桌上,轻轻搅动:“洛兰城守副将陈砚之。此人……曾是麦远山门生。”
满室俱寂。
秦霄冷笑一声,转身从墙角拎起那个装红薯的麻袋,手指随意拨开表层湿泥,露出底下几块拳头大的紫薯:“陈砚之三年前调任洛兰,上任第一天就烧了城中药库——说里头藏了‘蛊惑人心的妖方’。”他指尖捏起一块紫薯,用力一掰,断面渗出浓稠紫浆,“可麦家药方,向来只写在竹简上,烧不烂,碾不碎,全靠脑子记。”
云水笙浑身一震,失声道:“他……他要的是麦冬的脑子!”
“聪明。”秦霄将紫薯丢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泥,“所以麦冬不是被‘买’走的,是被‘请’走的。陈砚之知道她烧了药方,但更知道,人活着,方子就在血里、骨里、呼吸里。”他踱到苏折风榻前,俯身盯着那双黯淡的眼睛,“小折风,你当年偷看过麦冬抄录的《百草续编》吧?”
苏折风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却被秦霄一手按住肩头。那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怕。”秦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陈砚之要的,是你没看见的那些东西——比如,麦远山临终前,在青黛粉罐底刻的七个字。”
云水笙倒抽一口冷气,扑到榻边抓住苏折风的手腕:“你……你真见过?”
苏折风嘴唇翕动,许久才吐出三个字:“……药王谷。”
杜月棠心头巨震,猛地转身:“药王谷?那不是传说中早已覆灭的医家圣地?”
“没覆灭。”秦霄直起身,目光如刀锋划过三人,“只是搬了地方。麦远山年轻时游历西域,在昆仑山北麓发现一处地热泉眼,泉水浸润的苔藓能解百毒。他带人凿山引泉,建了新谷——就叫‘青黛谷’,对外只称‘药王谷旧址’。”他顿了顿,看向杜月棠,“小姐,您托夏知查的‘西域长绒棉种’,最早,就是从青黛谷流出的。”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杜月棠扶着窗棂的手指关节泛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什么——那日在万宝会杂货摊,她为何一眼认出长绒棉种?为何觉得那绒毛触感异常熟悉?原来不是错觉,是血脉里沉睡的记忆在苏醒。
“青黛谷……在昆仑山北麓?”她声音发虚。
“对。”秦霄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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