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铸着盘绕的蛇杖,背面阴刻“青黛”二字,“麦远山留给麦冬的信物。陈砚之搜遍她全身没找到,因为……”他瞥向云水笙,“她把它缝进了你贴身的肚兜夹层。”
云水笙怔住,下意识摸向自己单薄的胸口,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她从未在意过的、以为只是粗布纹理的异样。
杜月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怆,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所以,救麦冬,不是救人,是抢回青黛谷的钥匙。”
“不。”秦霄摇头,将铜牌抛给如如,“是抢回整座谷。陈砚之三年来屠戮昆仑山周边十七个药农寨,逼他们交出‘地热泉图’。麦冬是他最后一张网——若她不肯开口,他就会掘开青黛谷入口,用火油灌进去。”
如如攥紧铜牌,指节咯咯作响:“那还等什么?明日就启程去洛兰!”
“不行。”杜月棠斩钉截铁,“陈砚之既知麦冬身份,必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若直接闯城,等于送她去死。”她踱到圆桌前,指尖蘸了碗中羊奶,在木纹上画出三道弯曲线条,“洛兰城依山而建,东面悬崖,西面沼泽,唯有南门通商道,北门接官驿——但官驿旁有条废弃的‘药农古道’,专供采药人攀岩越涧,路窄得仅容一人侧身。”
秦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小姐查过地形图?”
“没查。”杜月棠抹平奶渍,目光灼灼,“但我记得麦冬说过,她幼时随父采药,最爱走古道尽头的‘雾隐崖’。那里有处山洞,洞口藤蔓遮蔽,洞内有暗河直通青黛谷后山。”
云水笙突然抬头:“雾隐崖……麦冬说过,洞壁刻着‘青黛七式’的穴位图!可她烧了所有药方,唯独没烧那幅图——因为那是她娘用血画的。”
苏折风猛地坐起,牵动肋骨,疼得额角沁汗,却仍急切道:“我知道!我背过!第一式‘云门’在左肩锁骨下,第二式‘期门’在右肋……”
“停。”杜月棠抬手止住他,“现在背,等于告诉陈砚之我们已知秘密。”她转向秦霄,“阿霄,十方钱庄在洛兰可有暗桩?”
秦霄沉默片刻,从靴筒抽出一卷薄绢,铺开——竟是洛兰城防图,朱砂标注着每处岗哨、暗哨、更夫巡夜路线,连北门官驿后巷的狗窝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但钱庄规矩,不接‘救人性命’的活。除非……”他抬眼,直视杜月棠,“雇主愿押上全部身家,且立血契。”
杜月棠没犹豫:“押。我名下所有产业,包括平河县十柳村的田契、盐引、以及……夏知暗中替我购置的三处当铺。”
如如失声:“小姐!那可是您安身立命的根本!”
“命都没了,留田契何用?”杜月棠声音平静得可怕,“阿霄,拟契。我要在血契里加一条——若麦冬不死,十方钱庄须护送青黛谷余脉,迁至平河县十柳村。”
秦霄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半空:“小姐可想清楚?钱庄若破例,必遭反噬。届时,您不仅失去产业,更会被列为‘不可信之人’,天下钱庄再不与您往来。”
窗外,篝火晚会的喧闹声浪如潮水般涌来,胡笳声凄厉,舞步愈发癫狂。杜月棠推开窗,任夜风灌满衣袖,发丝猎猎飞扬。她望着远处白塔顶那盏不灭的青铜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淬火后的锋利:“那就让他们记住——杜月棠,是个敢把命押在赌桌上的疯子。”
秦霄笔锋落下,墨迹蜿蜒如血:“契成。”
翌日寅时,小院后门悄然开启。杜月棠一袭素色胡服,腰束软鞭,发髻用铜簪固定;如如背上包袱,里头是昨夜熬好的三日干粮与金疮药;秦霄则换了身灰仆服饰,手持扫帚,俨然寻常洒扫下人。苏折风与云水笙被安置在院中葡萄架下,由隔壁老妪照看——那老妪正是十方钱庄洛兰分号的暗线,左耳垂有颗朱砂痣。
临行前,杜月棠蹲在苏折风榻前,亲手为他系紧胸前绷带:“小折风,你记住,若陈砚之审你,你就说——麦冬的药方,全在你脑子里。你背得最熟的,是《青黛七式》第三式‘涌泉’的配伍。”
苏折风喘息着点头:“……涌泉配当归、川芎,治产后血崩。”
“错。”杜月棠指尖点了点他眉心,“是‘涌泉配附子、干姜,治寒厥’。这是假方。真方……”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如叹息,“真方在麦冬舌尖血里。她每夜咬破舌尖,将血混入青黛粉,炼成‘醒魂丸’——那才是陈砚之真正想要的东西。”
苏折风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缓缓舒展,嘴角竟弯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小姐……您早知道?”
“我只知道,麦冬烧药方时,手是稳的。”杜月棠起身,拂了拂衣袖,“人若真绝望,手会抖。可她没抖。”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三人背影上。小院门轻轻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葡萄架下,云水笙仰起脸,看着初升的太阳,忽然轻声哼起一支破碎的童谣:“青黛青,青黛青,药炉暖,娘手轻……”
无人应和。唯有风过藤蔓,簌簌如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