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后，众人瘫在草地上，肚皮圆鼓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施芮收拾空饭盒时，说到蹭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边缘已经干硬发白。
“施老师，这个……能麻烦您帮我带回去吗？”她声音很轻，“我想留给王师傅。”
施芮接过袋子，指尖碰到说到微凉的手背，顿了顿：“他不吃这个。”
“我知道。”说到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但我想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走七公里路，只为让我们吃上一口热饭。”
施芮没应声，只把袋子仔细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
午后阳光渐烈，蝉鸣声浪般涌来。队伍重新集结，准备下山。孙志骏站在队伍前，清点人数时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片野杏林：“那边有片果林，野生的，果子小，酸得倒牙，但解渴。允许大家摘十颗，一人最多拿五颗，不准攀树，不准扔果核，摘完立刻归队。”
人群轰然散开，像一群挣脱绳索的小兽。说到没动，蹲在原地帮欧阳晓系鞋带——后者脚踝肿起一小片，是上午爬山时扭的。李婉婷蹲在另一边，撕开创可贴包装纸，小心翼翼贴上去。
“疼吗？”说到问。
“疼。”欧阳晓吸着气，“但比酱菜被没收疼。”
说到笑出声，刚要说话，忽听远处杏林里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沉闷的“咚”一声，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众人拔腿奔过去。只见胡松柏仰面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右小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荆棘划开几道口子，渗出血丝。他旁边散落着七八颗青杏，其中一颗正骨碌碌滚向说到脚边。
“腿断了！”有人喊。
“别动他！”孙志骏冲上前，迅速检查伤处，又摸他颈动脉，“脉搏稳，意识清醒，是骨折，不是脱臼。”
“送医院！”徐文龙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不及。”孙志骏头也不抬，“最近的镇卫生所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失血量不小，路上颠簸可能加重伤势。”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人群，“谁学过急救？谁带了夹板？”
沉默。只有风吹过杏树枝叶的沙沙声。
这时，说到往前一步，蹲在胡松柏身边，伸手探了探他小腿温度，又轻轻捏了捏脚趾：“能感觉到吗？”
胡松柏咬着牙点头，冷汗浸透额发。
“好。”说到直起身，从自己背包侧袋抽出两根铝合金登山杖，“孙老师，借您匕首用一下。”
孙志骏愣了愣，迅速递出军用匕首。说到利落地削下两段约三十公分长的杖身，又扯下自己校服内衬的棉布里子，撕成宽条，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她将削平的杖身平行固定在胡松柏小腿两侧，棉布条缠绕打结，手法干脆利落，像演练过千百遍。
“你……”孙志骏眯起眼，“跟谁学的？”
说到正拧紧最后一个结，闻言抬头，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我爸是赤脚医生。小时候他给人接骨，我在旁边递纱布。”
没人再说话。连胡松柏的呻吟都弱了下去，只怔怔看着她说完最后一句，又俯身，从自己鞋带上解下备用鞋带，将夹板加固一圈。
救护车是从县城调来的，半小时后抵达。担架抬走胡松柏时，他忽然抬起左手，朝说到的方向晃了晃——掌心摊开，躺着三颗青杏，表皮还带着新鲜的绒毛。
说到没接，只对他点点头。
返程路上，队伍沉默了许多。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说到落在最后，踢着石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喂。”徐泽追上来，递过一瓶水，“喏，没开封的。”
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气味。“谢了。”
“其实……”徐泽挠挠后颈，声音有点发虚，“我下午去二班，不是真想讨吃的。”
说到偏头看他。
“我是想看看胡松柏那盒梅子，到底有多酸。”他嘿嘿一笑，耳尖发红，“结果发现他偷偷藏了半包话梅糖，藏在鞋垫底下。我趁他喊疼的时候，顺手摸了一颗……”
说到噗嗤笑出声，笑声惊飞了路边一只灰雀。
“那糖呢？”她问。
徐泽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红色糖果，糖纸在夕照下泛着柔光。
她没接，只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糖。“留着吧。下次他出院，你当面还他。”
徐泽一愣，随即笑开，笑容比夕阳还亮：“行！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到仰头喝了最后一口水，把空瓶捏扁，随手丢进路边竹篓。“不算。你救过我。”
“我？什么时候？”
“初二运动会，三千米，我跑岔气晕在终点线前二十米。”她说着，踢飞一颗小石子，“是你把我扛去医务室的。当时你还说，‘以后别跑这么慢，我胳膊都酸了’。”
徐泽怔住，挠头的动作僵在半空。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得肩膀直抖：“那会儿你吐了我一身，我还洗了三天校服。”
“我记得。”说到也笑，眼角弯起细纹，“你校服扣子崩了两颗，露着锁骨。”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越拉越长，最终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前方队伍渐渐远去，炊烟从莲花村方向袅袅升起，像一条柔软的灰白丝带，系在山腰。
山风拂过，带来野杏微涩的香气。说到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着半块馒头的塑料袋，慢慢打开。馒头早已干硬，边缘泛黄，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没有酱菜，没有红烧肉，只有麦子本身的微甜与粗粝感，在舌尖缓缓化开。
她抬头望向山坳尽头——那里，大巴车顶棚反射着最后一道金光，像一枚即将沉入地平线的铜币。
而她的胃里，正安稳地躺着一份滚烫的、真实的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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