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岗的坡道终于被甩在身后，脚下土地松软平整，野草伏地，风里裹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微腥气息。六人围坐的小圈被阳光一照，酱菜瓶口残留的油光都泛出琥珀色，连空气都粘稠起来——不是热，是香。

    孙志骏拎着那罐酱菜刚走远，欧阳晓便“噗”地笑出声，手指戳着宁如愿手背：“你刚才舔嘴角那一下，像只偷完油的老鼠。”

    宁如愿正掰开第三只馒头，闻言指尖一顿，酱汁顺着裂口缓缓渗进面瓤里，像一道褐色溪流。“谁舔了？那是风吹的！”

    “风还能拐弯儿舔你左嘴角？”李婉婷边说边把最后一小勺萝卜丁刮进自己馒头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了似的，“再说，孙老师刚蹲下来那会儿，你眼珠子都快掉进他袖口里了。”

    “放屁！”宁如愿耳根发烫，却没反驳，只低头猛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只小核桃。她忽然想起早上出发前，班主任老周特意叫住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她手里：“你妈托人捎来的，说你爱吃这个味儿，让多带点。”她当时没拆，只攥着纸条一路走到校门口才悄悄展开——上面是母亲歪斜的字：“辣萝卜丁，泡了三天，盐少，脆。别分人太多，留着垫肚子。”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此刻酱菜罐子被收走，她也没吭声。只是盯着自己手里那只半截馒头，白面里嵌着橙红碎丁，油星浮在表皮上，亮得扎眼。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众人抬头，见徐泽正蹲在二班那圈人中间，一手举着半块馒头，另一只手在胡松柏肩上拍得震天响，脸上笑意灿烂得过分。沈书冉站在他斜后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扬，目光却往这边瞟，一触即收。

    “他真去讨了？”罗蓝压低声音问。

    “没讨成。”说到慢条斯理撕下一小片馒头皮，蘸了蘸瓶底残余的酱汁，“胡松柏刚掏出个铁皮饼干盒，里头装的是腌梅子，酸得人牙根打颤。徐泽尝了一口，脸直接绿了，转身就跑。”

    话音未落，徐泽果然踉跄着奔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嘴直哈气：“水！谁有水！我舌头麻了！这哪是梅子，这是毒药啊！”

    李婉婷递过去半瓶温水，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缓过劲来才龇牙咧嘴道：“胡松柏说他爸从南方带回来的，泡了整整两个月……还说比酱菜‘更解馋’。”

    “解馋？”欧阳晓嗤笑，“那是解命。”

    众人笑作一团时，施芮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军绿色帆布包，肩带勒得她肩膀线条格外清晰。她没说话，只把包往地上一放，拉链哗啦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盒饭盒，铝制盖子泛着冷光。

    “校长给的。”她指了指远处树荫下正和徐文龙激烈比划的孙志骏，“说你们饿得啃馒头像啃砖头，特批加餐。每盒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六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饭盒，连呼吸都轻了。欧阳晓伸手想掀盖子，施芮却按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先洗手。”

    没人动。山野间哪来的水？施芮却从帆布包侧袋抽出六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湿毛巾，拧干，一一递过去。“校医配的盐水，消炎杀菌。”

    宁如愿接过毛巾，温热的湿气扑在手背上，她怔了怔，抬眼看向施芮。对方正低头整理饭盒，马尾辫垂在颈侧，露出一小截晒得微红的皮肤。她忽然记起上周值日，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教室后窗台的绿萝，泥水溅了施芮一身。对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拿了抹布擦干净讲台，又顺手把蔫掉的叶子掐掉，重新浇了水。

    “谢谢施老师。”她说。

    施芮抬眸，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谢什么？我也是淮高出来的。当年拉练，我饿得偷吃食堂泔水桶边的剩馒头，被老周抓个正着，罚抄《中学生守则》三十遍。”

    “真的？”李婉婷瞪圆眼睛。

    “假的。”施芮眨眼，揭开第一只饭盒盖子，“但饭是真的。”

    盒盖掀开刹那，香气炸开——红烧肉油亮饱满，糖醋排骨酱色浓郁，清炒豆苗翠绿欲滴，米饭堆成小山，粒粒分明，蒸腾着热气。六双筷子同时伸过去，却又在同一秒顿住。

    “等等。”说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停手。她盯着自己饭盒里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肉皮微卷，酱汁浓稠，像凝固的琥珀。“这肉……是不是有点眼熟？”

    施芮挑眉：“眼熟？”

    “嗯。”说到用筷子尖轻轻拨开肉皮，底下露出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胶质层，“淮高食堂大师傅切肉有个习惯，肥肉和瘦肉之间总留一层薄筋膜，炖久了就成了这个样子。上周三中午，我和欧阳晓去打饭，窗口师傅切的就是这种。”

    施芮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细纹舒展：“聪明。确实是食堂王师傅亲手做的。他今早五点起床，剁肉、焯水、炒糖色、小火焖，炖了三个钟头。”

    “可食堂今天不供餐啊。”罗蓝喃喃，“全校都吃干粮。”

    “所以王师傅把灶台搬到操场边了。”施芮指了指远处几棵歪脖子柳树下，“你们没看见那口黑铁锅？架在柴火上，锅盖缝里一直冒白气。”

    众人齐齐回头——果然，柳树阴影里蹲着个穿白围裙的胖男人，正用长柄勺搅动一口巨锅，锅沿挂着水汽，蒸得他眼镜片蒙上一层雾。

    “他……怎么来的？”徐泽咽了口唾沫。

    “步行。”施芮语气平淡，“七公里山路，背着锅、柴、调料桶，还有这六盒饭。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把围裙染红一块，硬是没停。”

    没人说话了。连最吵的欧阳晓也安静下来，盯着饭盒里那块红烧肉，酱汁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施芮起身要走，宁如愿突然拽住她衣角：“施老师……我妈托人捎来的酱菜，是不是您……”

    施芮脚步微顿，侧过脸，阳光穿过她鬓角几缕碎发，在脸上投下细密影子。“你妈托的是老周，老周转托给我。我说我带，她不信，非让我当场尝了一口——”她顿了顿，喉结微动，“确实脆。”

    宁如愿鼻子一酸，没再说话。她低头扒饭，米饭滚烫，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鲜回甘，舌尖泛起微微的甜。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熬一整夜的粥，米汤稠得能挂勺，撒上一点猪油渣，喂她一口，看她咽下去才松口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