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刚落,汪魏和赵越已扛来两根碗口粗的毛竹。薛俊杰蹲在坡上,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画示意图:“按说到分析,排水沟不能直挖——得呈‘之’字形错落,每段坡度控制在百分之十五,这样雨水冲刷力分散,泥沙不易淤积……”
“停!”孙志骏突然喊停,快步走到薛俊杰身边,拿起他本子眯眼细看,“你这坡度计算,用的是哪套公式?”
“《农田水利学》初中版附录B,老师。”薛俊杰耳尖发红,“去年暑假在县图书馆抄的,还做了七道配套习题。”
孙志骏没接话,只把本子递给身后赶来的徐文龙。徐文龙扫了一眼,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教案:“喏,二十年前我教初三物理时,就用这个公式给学生讲斜面省力原理。后来教材删了,没想到你们还记得。”
周围渐渐安静。三十多个学生围成半圈,目光在薛俊杰、徐文龙和那本旧教案之间来回游移。阳光穿过云隙,恰好落在薛俊杰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演算符号仿佛被镀了层金边。
“所以……”欧阳晓轻声问,“修排水沟,真是任务?”
“是。”孙志骏弯腰,拾起说到刚掰下的那块页岩,掌心托着,像捧一件圣物,“莲花村小学去年暴雨塌了三间教室。孩子们现在挤在祠堂上课,雨天漏得厉害。咱们拉练路线特意绕开村子,就是不想惊扰他们——可绕得再远,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碎叶打着旋儿。李婉婷望着远处山坳间若隐若现的灰瓦屋顶,忽然开口:“孙老师,我们六个人……能去帮孩子们补课吗?就明天,等拉练结束。”
孙志骏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将页岩石块放在地上,用鞋尖轻轻一推——石块顺着微坡骨碌碌滚下去,停在一处洼地边缘。那洼地积水浑浊,漂浮着枯枝烂叶,正是亟待疏通的源头。
“可以。”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风声,“但补课内容得你们自己定。不能照搬课本,得让他们听懂、记住、用得上。”
“比如……”说到蹲下来,指尖拨开积水,露出底下淤塞的陶管残端,“教他们怎么用竹节代替水泥接口,怎么用鹅卵石垒滤水层,怎么在暴雨前用柴灰标记危险坡段——这些,课本里没有,但莲花村的孩子需要。”
汪魏挠挠头:“那……得先学会看云识天气?”
“对。”说到从口袋摸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我记了三个月云象,配了速写。今晚营地篝火边,咱们一起画。”
篝火?众人这才发现天色已悄然转暗。远处山脊线熔金渐褪,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炊烟不知何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缕淡青色的雾气,从青石坳谷底袅袅升起,缠绕着山腰的松林。
徐泽忽然指着雾气最浓处:“快看!那儿有光!”
所有人循势望去——雾霭深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橙光正缓慢移动,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那光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是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左手提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右手牵着一头瘦骨伶仃的老黄牛。牛背上驮着两只瘪瘪的竹筐,筐沿插着几枝新采的野艾草。
小女孩走到人群边缘,踮起脚,把煤油灯举高些,灯焰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映亮她睫毛上细小的汗珠。“阿婆说……”她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山涧清泉般的脆响,“你们要修水沟,就送艾草来熏蚊子。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碗,碗底沉淀着半碗琥珀色液体,“今年新采的山莓汁,不加糖,喝完手不会沾红。”
没人说话。欧阳晓默默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粗粝陶壁上几道细小的裂纹——那是用蛋清和糯米浆仔细补过的痕迹。她仰头饮尽,酸甜微涩的汁液滑入喉咙,仿佛吞下了一整个夏天的山野。
孙志骏蹲下来,平视小女孩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阿沅。”她小声答,又飞快补充,“沅水的沅。阿婆说,水要活,人才活。”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坳。学生们自动分开两列,让出中间窄道。阿沅牵着牛,提着灯,一步步走向大巴车停驻的方向。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脚下铺开一小片暖黄,像一道流动的桥,连接着山野与人群,过去与将来。
等到那点橙光彻底融进夜色,孙志骏才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现在,所有人——按刚才分工,带上能找到的一切工具,跟我上青石坳。”
他转身时,衣摆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尘烟。而就在他脚边,那块被说到掰下的页岩石片静静躺着,断口朝上,在渐浓的夜色里,隐隐泛着幽微的、玉石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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