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站到你旁边,哪怕只有一厘米的距离,我爷爷会不会……终于肯叫我一声‘饭着’,而不是‘那个不争气的孙子’。”
晨光正好穿过梧桐叶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金斑。中考看着那点光跳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所以你抄我卷子,记我错题,画我课程表?”她问。
“嗯。”
“可你比我多考三分。”
他脚步微滞,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分数不能当饭吃。但‘徐同没的同桌’这几个字——能让我爷爷今晚多喝二两酒。”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某个柔软角落。她没接话,只低头拧开保温桶盖,热气裹着豆香扑上来,氤氲了视线。
早读铃响前三分钟,两人坐在特别教室靠窗位置。中考从书包里拿出四杯豆浆,两杯推给子饭着:“你和徐泽的。我跟同没的,自己拿。”
子饭着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润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像被熨帖过一样舒服。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斜斜切过桌面,在摊开的《赤壁赋》课本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今天默写,”他翻到指定页码,用笔尖点了点,“你押哪句?”
中考咬着吸管,目光掠过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孙老师最爱考这句,去年三次月考,两次都在这儿设陷阱。”
他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沙沙声:“那我背这句后面三行。”
“行。”她翻开练习册,抽出一张空白纸,“来,先默一遍。我计时。”
他提笔,笔尖悬停半秒,落下第一字。她盯着他运笔的节奏,发现他写“蜉蝣”二字时手腕微顿,写到“粟”字最后一捺,笔锋沉稳有力,收得干脆利落。
三分钟过去,他搁下笔。她收走纸,扫了一眼,指着“沧”字:“少了一点。”
他凑过来看,呼吸拂过她耳际,带着豆浆的甜香:“……真少?”
“真少。”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了一遍,笔迹清峻,“你看,‘沧’字右边是‘仓’,不是‘仑’。仓字底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最后那一捺要拖长,像船桨划开水面。”
他凝神看着,忽然伸手,指尖沾了点豆浆,在桌面水渍上写下“沧”字:“这样?”
她点头,指尖蘸了点水,在他写的字旁补上“粟”字:“还有这个。‘粟’字上部是‘西’,不是‘酉’。西字框里两横,不是三横。”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问:“你教徐泽写字,也这么细?”
“教。”她收回手,擦掉桌面水痕,“他写‘粟’字总把上部写成‘酉’,我就在他练习本上画了个米仓,告诉他:‘粟’是小米,装在西边粮仓里。他记住了。”
子饭着静了几秒,慢慢笑了:“那你教我,也画个米仓?”
她抬眼,撞进他眼里。那里没有惯常的疏离或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亮光,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刚漫过石头,清冽又温软。
她没答,只是拿起笔,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个简笔米仓,仓门半开,几粒小米滚落出来。然后在旁边工整写下:“沧海一粟”。
他低头看着,喉结滚动一下,忽然说:“同没昨天跟我说,你答应给她补课,是因为她爸在六中当过校长。”
中考握笔的手指微紧:“嗯。”
“可六中校长,是你爸。”
她抬眸,眼神平静:“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所以……”他声音放得更轻,“你根本不是靠关系进的淮高?”
她合上练习册,封面印着校徽,在晨光里泛着哑光:“我是中考状元。全市第七。六中成绩垫底,是因为我初三那年,全校只有我一个人报名参加中考。”
他怔住。
“其他人都去了职高,或者直接打工。”她淡淡道,“我爸是校长,但他拦不住家长带孩子去工厂签合同。六中最后送考的,就我和监考老师。”
子饭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拉开书包拉链,取出那本蓝皮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记我的错题,我记你的漏洞。公平。”
他翻开本子,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停在最后一页的便利贴上。她写的字迹依旧清晰:“每天晚自习后,我在天台等你十分钟。”
他抬起头,晨光落在她睫毛上,像镀了一层极细的金粉。
“豆浆钱,”他说,“我明天带。”
她点头,目光扫过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你手表坏了?”
他低头看腕上那只机械表,秒针停在四十二秒的位置不动:“上周摔的。修表师傅说机芯震松了。”
“我修过。”她忽然说,“初中物理实验课,拆过三块表。你拿来,我试试。”
他怔住,随即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好。”
早读铃响。他合上笔记本,起身时碰倒了豆浆杯,褐色液体迅速在桌面上漫开。中考抽了两张纸巾按上去,动作利落。他伸手想帮忙,她却已将污渍吸干,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只余掌心一点淡褐水痕。
“走吧。”她站起来,理了理卫衣帽檐,“《赤壁赋》默写,别忘补‘沧’字那一点。”
他点头,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上已有学生匆匆往来,晨光泼洒如金,把两个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转角,仿佛没有尽头。
而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高三教学楼顶层,孙志骏倚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好的成绩单,目光追随着楼下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久久未移。风吹动他鬓角几缕白发,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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