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饭着脚步忽然慢下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铺在青灰水泥地上，像两道并排而行却始终不敢真正挨近的墨线。他侧过头，看见中考正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校服裤脚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纤细踝骨，腕上那只旧款电子表还在无声跳着秒——是初中毕业时她爸用攒了三个月的夜班补贴给她买的，表带早磨得发白，表盘右下角还有一道浅浅划痕，是某次值日擦黑板时不小心撞到讲台角留下的。

    “你真打算收我八百？”他问，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远处篮球场传来的哨声盖过去。

    中考没抬头，只把手里那张食堂餐券对折两次，又展开，纸边已经起了毛。“你爸给的，我又没伸手抢。”

    “可你刚才明明想拒绝。”

    “我想拒绝的是‘补课’这俩字。”她终于抬眼，目光清亮，“补什么？你笔记比我还全，错题本比我厚三倍，月考卷子上红笔批注密得像写小楷——你缺的是时间，不是知识。”

    子饭着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两人沉默着走过梧桐树影斑驳的林荫道，枝叶筛下的光点在他们肩头轻轻晃动。拐过转角就是高一（1）班后门，窗内还亮着灯，玻璃上倒映出两个模糊人影，以及身后整栋教学楼渐次熄灭的灯火。

    “我爸今天在办公室听孙老师说，你中考六百八十分，全市第七。”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六中去年升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你班上考进淮高的，好像就你一个。”

    中考脚步一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餐券边缘：“所以呢？”

    “所以……”他停在教室门口，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褪色的蓝，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这个，给你。”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不是习题，也不是笔记，而是一张手绘的课程表，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每一格都标着时间、科目、对应章节，连课间十分钟该背几个单词都列得明明白白。翻到中间，是密密麻麻的错题归类：函数图像判断失误十七次，化学方程式配平漏写条件二十三处，英语完形填空总在转折词上栽跟头……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写着“已重做三遍”“找徐泽对过答案”“同没说这样想不对”。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每天晚自习后，我在天台等你十分钟。不讲课，就一起做题。你挑题，我解题。做完一起下楼，顺路买豆浆。”

    她捏着本子，指腹蹭过那行字，纸面微微发潮。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她问。

    “你第一次月考考年级第三那天。”他垂着眼，声音低下去，“我抄你卷子背面演算过程，发现你连草稿都分区域编号，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从不混着写——我就想，要是我也能这样，是不是爷爷就不会在饭桌上说‘饭着啊，你堂哥昨天又拿了竞赛省一’。”

    中考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顶。

    这时教室门突然被推开，许勇峰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哎哟喂，俩人杵门口干啥？快进来！孙老师刚宣布明天晨读加二十分钟默写，说要抽查《赤壁赋》后五段！”

    子饭着转身要走，中考却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豆浆钱，我付。”她说，“明天早读前，校门口老地方。”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跟着许勇峰进了教室。

    中考没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外，望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那是特别教室的方向。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点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她认得那个侧影：同没正俯身帮徐泽指卷子上的题，手指在纸面划过一道清晰弧线，像刀锋切开混沌。

    她摸了摸书包里那本蓝皮笔记本，转身往天台走。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钝响。天台风大，把校服下摆掀起来，她靠着生锈的护栏往下看，整个淮高校园在暮色里铺展成一片暗青色轮廓，远处居民楼零星亮起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操场上传来男生跑步的整齐踏步声，一声声砸在水泥地上，也砸在她心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同没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天台别吹太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个“嗯”，又补一句：“豆浆钱，我真带了。”

    那边隔了足足一分半钟才回：“带够就行。记得戴帽子，后颈容易着凉。”

    她把手机扣在护栏上，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深紫天空，月亮还没出来，但光已经蓄势待发。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五分，校门口豆浆铺前已经排起小队。中考拎着保温桶站在最前面，桶盖缝隙里飘出豆香，混着初秋微凉的空气，钻进鼻腔。她穿了件藏青色薄卫衣，领口翻出来，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旁边早餐摊主大叔熟稔地招呼：“小同啊，今儿又来啦？豆浆还是老规矩？”

    “嗯，三杯甜的，一杯少糖。”她掏出钱包，数出四张十元纸币，指尖碰到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是昨晚从蓝皮笔记本里抽出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晨读默写范围：P37-42，重点句式：宾语前置+定语后置。附：徐泽昨夜错三处，已订正。”

    她没扔，又塞回钱包夹层。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六点二十五分，子饭着出现在街对面，校服外套搭在臂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晨风拂得微乱。他快步穿过马路，走近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保温桶，又落在她耳后一小片被风吹红的皮肤上。

    “豆浆。”他伸出手。

    中考把保温桶递过去，他接得稳，没洒一滴。两人并肩往校门走，谁也没说话，直到跨过门槛，他忽然开口：“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记那些。”

    她侧头看他。

    “因为六中教务处墙上贴着你的中考成绩单。”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红底金字，全市第七。底下小字写着：‘淮宁市中考状元——徐同没’。我站在那儿看了十七分钟，直到上课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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