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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隼立于承天门外丹陛之下，玄甲未卸，佩剑横于腰侧，身后十六名乌滋铁骑肃然而立，甲胄森寒，鸦雀无声。他年逾五十，颧骨高耸，眉骨如刃，一双灰瞳扫过阿伏干时，似有刀锋刮过琉璃。
“弥国陛下。”贺兰隼拱手，声如裂石，“奉我王诏命，特来迎归小公主阿婠。另有一事相询——贵国常氏一行，劫持乌滋臣民阿瑟公子于先，挟持小公主于后，沿途伤我哨探三人，毁我驿舍两座，不知陛下作何解？”
阿伏干负手而立，目光平直：“贺兰将军言重了。阿婠本为我亲生骨血，何来‘劫持’一说？至于阿瑟公子——”他侧身，示意阿瑟上前，“他自愿随行，并非胁迫。贵国若不信，可验其身上可有绳缚之痕、鞭笞之印？”
贺兰隼目光如钉，钉在阿瑟面上：“阿瑟公子，你当真愿留于此？”
阿瑟向前半步，与阿婠并肩而立，抬眸直视贺兰隼：“我随阿婠来，亦随阿婠归。她若留下，我便留下；她若归去，我即归去。贺兰将军若欲以军令强索，不妨先问问我手中匕首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右袖微振，一柄乌黑短匕已滑入掌心，刃口映日，寒光凛冽。
贺兰隼瞳孔骤缩。
阿婠却忽然松开阿瑟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小脸，声音清亮：“贺兰伯伯，你记得我吗？我小时候，你抱过我，还给我糖吃。”
贺兰隼浑身一僵。
阿婠继续道：“你说过，你是大将军，要保护乌滋所有人。那现在，你也要保护我哥哥，好不好？”
贺兰隼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启，却终究未发出一音。他身后一名副将悄然扯了扯他甲胄后摆，贺兰隼闭了闭眼，再睁时，灰瞳已敛去锋芒，只余沉郁。
“小公主既开口，末将不敢违。”他躬身，向阿婠行了一礼，再抬头时，目光扫过阿伏干，“陛下，国书在此。我王允诺，若弥国两月内放归小公主，乌滋愿撤边境驻军三百里，重开盐铁互市。若逾期不还……”他顿了顿，“两国之间，恐难再安枕。”
阿伏干静静听完，忽而一笑：“贺兰将军，你可知阿婠如今最爱吃什么？”
贺兰隼一怔。
“桂花羹。”阿伏干道，“她每晨必饮一碗，少一勺都不肯。这习惯，是从乌滋带来的么？”
贺兰隼哑然。
阿伏干不再看他，只转头对阿婠道：“阿婠，去给贺兰伯伯盛一碗桂花羹，就用你最喜欢的那只青瓷碗。”
阿婠眨眨眼，转身便跑，裙裾飞扬如蝶。
贺兰隼望着她背影，久久未动。良久，他低声问：“陛下，您……究竟想如何？”
阿伏干望向远处宫墙之上飞过的白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于风中：“我想让她知道，她有两个家，两对父母，两条归路。而不是……只能选一个。”
贺兰隼默然良久，终将国书双手奉上。
阿婠端着青瓷碗跑回来时，贺兰隼已退至丹陛之下。她将碗塞进他手里，仰头道：“贺兰伯伯，你尝尝，甜不甜？”
贺兰隼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金桂，喉间哽咽，竟不敢抬手去接。
阿婠却不由分说，将碗往前一送，桂花羹溅出几点，落在他玄甲胸前，洇开一小片淡金色水痕。
他终于抬手，接过碗。
阿婠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小豁口：“甜吧？”
贺兰隼尝了一口，滚烫的甜意顺着舌尖漫入肺腑，竟比二十年前初见阿婠时，她递来的第一颗蜜枣还要灼人。
他喉头滚动，终是重重颔首：“甜。”
阿婠这才满意，拉起阿瑟的手，又回头望向阿伏干：“二爹爹，咱们回家吧。”
阿伏干点头，牵起她另一只手。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贺兰隼立于原地，手中青瓷碗温热，桂花香气缠绕指间。他身后铁骑无声，唯有风过宫檐，铃铎轻响。
暮色四合时，阿婠趴在阿瑟背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一缕头发。阿伏干跟在侧后，见阿瑟脚步微沉，却始终未曾放下她。
“明日，”阿伏干忽然开口，“我带你去校场。”
阿瑟脚步一顿，侧眸。
“教你骑射。”阿伏干道，“你若想护她，光凭一把匕首不够。”
阿瑟静了片刻，低声道：“我学。”
阿伏干颔首，目光掠过阿婠酣睡的脸，又落回阿瑟背上那一道被汗浸透的深色痕迹——少年脊梁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宁折不弯，却甘愿为一人俯首承重。
夜风拂过宫墙，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悠长清越。
阿婠在梦中呓语：“大哥……二爹爹……别走……”
阿瑟脚步未停，只将她往上托了托，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走。”
阿伏干听着，喉间微热，抬手按住心口位置——那里跳得沉而稳，仿佛终于找回了失落多年的节拍。
他忽然想起阿婠三岁时，曾用蜡笔在他奏折空白处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穿红袍，一个穿蓝袍，一个穿黄裙。旁边用稚拙笔画写着：爹爹、大爹爹、阿婠。
如今，那张旧纸仍夹在他御书房最底层的匣子里，纸边已卷，墨迹微洇。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丢失。
只是等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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