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没有吃好，陆婠回了自己的寝殿，在她走后，阿瑟也放下了碗筷，让人清了桌面。
还未坐一会儿，前廷有官员求见，他便去了前面。
待他处理完手头事务，天已完全暗下来，一路回到殿宇，有意无意地看了偏殿一眼，没有光亮，想了想，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值守于殿前的宫侍见了阿瑟，欠身行礼。
“公主呢？”他问道。
宫人回道：“回城主的话，公主回殿后就没出来过。”
阿瑟进到殿中，穿过外厅和一段走道，到了里面的屋室，敲......
阿婠坐在紫檀雕花小杌子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荡，闻言歪着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却已笑得弯起眼睛：“娘说的呀，她说你是我二爹爹，大哥是大爹爹，阿伏干是二爹爹，那我就叫你二爹爹啦！”
阿伏干喉结微动，一时竟答不出话来。他伸手去捻她鬓边一缕翘起的碎发，指尖温热，声音却压得极低：“你娘……还说什么了？”
阿婠掰着手指头数：“娘说，二爹爹从前待我最好，抱我、喂我、教我认字，还给我扎过小辫子——”她忽然停住，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可后来，二爹爹不来看我了，娘也不让我提你，大哥也不准我说。”
阿伏干的手顿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收回手，袖口掠过膝头时带起一道极轻的风。殿内熏香沉静，青烟袅袅升腾，绕过鎏金博山炉的镂空云纹，飘散于光尘浮动的空气里。
翠婶端来一碗温热的桂花羹，轻轻放在阿婠手边的小案上。阿婠捧起瓷碗，小口啜着，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只眼睛，只露出一点湿漉漉的鼻尖。她忽然抬眼，望着阿伏干，问：“二爹爹，你是不是很想我？”
阿伏干心头一震，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半晌才颔首：“想。”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阿婠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钝刀，割得人胸口闷疼，“你有马车，有宫人，有好多好多兵，为什么不来？”
阿伏干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他能怎么说？说边境军报频传，乌滋斥候三月内七次潜入弥国西境，粮道被劫三次，边关守将接连换防，他若亲赴乌滋，朝中必有人趁势夺权；说他派过三拨密使，皆被截于乌滋境内，信鸽折翼于雪岭之上，连一只活物都未能抵达阿婠所在之地；说他夜夜翻看幼时所绘的阿婠画像，绢纸已泛黄脆裂，而画中女童正冲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等他牵一牵。
这些话，他不能对五岁的孩子讲。
阿伏干只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旧疤，是早年为护阿婠挡下一支淬毒冷箭所留。那时她尚在襁褓，他抱她在怀，箭镞擦过他手背，血珠滚落，滴在她额心，像一枚朱砂痣。
“我来了。”他最终只道，“只是来得迟了些。”
阿婠低头搅动羹汤，桂花浮沉，甜香氤氲。她忽而放下勺子，踮脚凑近，伸出小拇指，在他掌心那道疤上轻轻一按：“那以后，你要天天来。”
阿伏干怔住。
“天天来陪我，陪大哥，陪阿嬷，陪娘……”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也陪父兄。”
阿伏干呼吸微滞。父兄——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感，仿佛陆铭章与阿瑟之于她，从来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而他，不过是个闯入者，一个迟来者，一个须被允许才能靠近的外人。
他喉间滚动，终于开口：“好。”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通禀：“陛下，乌滋使节团已至宫门，为首者乃大将军贺兰隼，携国书一封，求见陛下。”
阿伏干眉心倏然一蹙。贺兰隼？此人素来与陆铭章不睦，主战之议最烈，曾于朝堂当众斥陆铭章“养虎为患”，更讥讽阿瑟“形似鹰隼，心藏狼性”。此番竟亲自来弥，怕不是为阿婠而来。
他侧首看向阿婠，小姑娘正低头舔勺子上的糖渍，浑然未觉。
“阿婠，”他柔声道，“你先随阿嬷去偏殿歇一会儿，爹爹有事要办。”
阿婠却一把攥住他衣袖，仰头道：“我要见大哥。”
阿伏干尚未应声，阿瑟已自殿侧回廊缓步而来。他换了身簇新的靛青直裰，发束玉冠，足下新履洁净，唯独左脚踝处裹着一层薄薄的细麻布，隐约透出血色。他身形挺直，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阿伏干，又落在阿婠脸上，唇角微扬，却无笑意。
“大哥！”阿婠挣脱翠婶的手，扑过去抱住他腰，脸颊贴着他衣襟，闷闷地问，“你脚疼不疼？”
阿瑟抬手，轻轻抚她后脑：“不疼。”
阿伏干凝视这一幕，心头如压重石。他忽然想起昨夜常青所言——“你不过是他养子，他未必真心待你。”彼时阿瑟未应，今日却以行动作答：他千里追来，脚底溃烂，衣衫褴褛，只为护住妹妹一双眼、一寸心。这份执念，比血更烫，比誓更重。
“阿瑟。”阿伏干开口，声音沉稳，“贺兰隼来了。”
阿瑟眸光微敛，指尖在阿婠发顶顿了一瞬，才缓缓松开她，转向阿伏干：“他来，是为你抢我妹妹，还是为替陆铭章问罪？”
阿伏干未答，只道：“你随我一同见他。”
阿瑟沉默片刻，颔首。
三人并行而出，阿婠一手牵阿瑟，一手被阿伏干牵着，小小身子走在中间，像一根绷紧却不折断的弦。宫道两侧梧桐叶影婆娑，日光斜切过青砖地面，照见三人影子渐次叠合——阿伏干的影最长，覆在阿瑟肩头；阿瑟的影次之，托住阿婠半边身子；而阿婠的影最小，蜷缩在两道影子交叠的暖光里，像一枚不肯松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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