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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心口一缩，低头看她。
“因为阿婠想要大家，都一直喜欢阿婠。”她声音轻下去，带着孩童特有的、近乎执拗的恳求，“不是今天喜欢，明天就忘了；不是看着阿婠乖才喜欢，阿婠闹了就不喜欢……大哥，你能答应阿婠么？就像答应‘一直绕着走’那样？”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光晕微晃。阿瑟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阿婠。”他唤她名字，一字一顿，清晰如刻，“你记得丰城那年么？”
阿婠懵懂点头。
“那时你才三岁，阿奴病得昏昏沉沉，我抱着他在柴房角落熬药。灶膛里火光跳着，你蹲在旁边，小手扒着灶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翻滚的药汁。”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你问我：‘大哥，苦药汤子，阿婠也喝一口好不好？’”
阿婠瞳孔微缩，似有模糊记忆浮起。
“我说不行，太苦，你会哭。”阿瑟笑了笑，眼角微弯，“你却把小脸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可阿婠想和大哥、阿奴一起苦，这样……就不算孤零零了。’”
阿婠怔住了，小嘴微微张开，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
“阿婠，”阿瑟伸手，将她额前一缕乱发别至耳后，指尖温热，“爱不是‘一直喜欢’，而是‘一起苦’。苦药汤子你喝不下，可你愿意蹲在灶边，看火苗舔着锅底；你不会编花环，可你把最多的一束花塞进大哥手里；你害怕一个人睡，却肯把最软的枕头推到大哥腿边……这些事，比任何一句‘永远喜欢’都重。”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阿婠不必求谁‘一直’——你早已是大哥心里，绕不开的那圈。”
阿婠呆呆望着他，眼泪终于滑下来，却不再汹涌，只是温热地淌过脸颊。她忽然踮起脚，双手捧住阿瑟的脸，仰着头，认真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唇角微扬的弧度。然后，她踮得更高了些，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心，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嗯。”她应得极轻，却像敲下了一枚小小的印鉴，“阿婠……也是大哥绕不开的那圈。”
烛光温柔漫溢，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融成一团暖色的、密不可分的轮廓。
翌日清晨，阿婠破天荒早起，自己蹬蹬蹬跑到外间，踮脚掀开竹笼盖子。小奶猫们蜷在绒里，一只伸爪拨弄同伴的耳朵，一只咂巴着小嘴，另一只竟已睁开一条细缝，瞳仁漆黑如墨点。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那只睁眼的小猫鼻尖——凉凉的，湿漉漉的。小猫打了个喷嚏，粉嫩的小舌头一卷，竟舔了舔她的指腹。
阿婠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如檐下新挂的风铃。
阿瑟闻声而来，手中正握着昨日沈岫送来的花环。那花环经一夜晾置，花瓣虽萎，藤茎却愈发柔韧，他指尖灵巧穿梭，很快编出一只崭新的——比昨日那只更小，更精巧，藤蔓缠绕处缀着几朵新采的野雏菊，明黄嫩白，鲜活欲滴。
“喏。”他递过去。
阿婠接过，却没戴，只捧在掌心，仰头问：“大哥，这个是给阿婠的？”
“嗯。”
“那……”她咬了咬下唇，眼睛亮晶晶的，“大哥能不能，把它送给丫丫？”
阿瑟指尖一顿，笑意未减：“为何？”
阿婠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丫丫送阿婠猫，阿婠该回礼。可阿婠只会摘花，编不好……大哥编得最好，那这花环，就是阿婠的心意。”她抬头，目光清澈坦荡，“大哥帮阿婠送，好不好？”
阿瑟凝视她片刻，终于颔首，接回花环，顺手揉了揉她发顶：“好。”
他转身欲行，阿婠却忽然拽住他袖角。
“大哥。”她仰着脸，小手郑重地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很快。”
阿瑟垂眸。
“因为大哥答应帮阿婠送花环。”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可阿婠心里，还是最喜欢大哥。”
阿瑟喉结滚动，终是笑着应了一声：“嗯。”
他步出殿门，晨光泼洒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像镀了一层薄金。阿婠站在门槛内，小手扶着朱漆门框，目送他身影渐远，直至拐过回廊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跑回竹笼旁，俯身对着三只小猫，悄悄吐出一句话——
“你们听好了，阿婠的大哥，是天下最好的大哥。”
笼中小猫无知无觉，只有一只伸爪扒拉笼壁，爪尖勾住笼条，轻轻一晃，晃得晨光也微微颤动。
而此刻，南殿深处，沈岫正坐在窗下，指尖捻着一枚褪色的旧荷包。荷包边角已磨得毛茸，却依旧能看出鸳鸯戏水的针脚——那是她娘亲当年亲手所绣，如今静静躺在她掌心，像一段不肯随风飘散的往事。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碧空，翅尖划开澄澈的蓝，飞向宫墙之外，飞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阿婠并不知道，就在她踮脚将花环递到沈岫手中时，沈岫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极淡、极柔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失落，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她早已看透，有些路注定单行，有些心意必须成全，而真正的温柔，并非占有，而是将所爱之人，稳稳托举向更明亮的地方。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阿婠跑回殿中，扑到半榻上，将脸埋进尚带余温的锦褥。她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声笃笃作响，又稳又热，像一面小小的鼓，在胸腔里擂着只属于她的、不可撼动的节拍。
原来啊，爱不是悬在头顶的星辰，遥不可及；它是脚下的路，是掌心的暖，是大哥膝头那一方小小的位置，是丫丫递来的花环，是爹娘怀里的拥抱，是三只奶猫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它琐碎，它柔软，它会枯萎，也会新生，它从不承诺永恒，却日日践行着“此刻”的重量。
阿婠翻了个身，面朝里，嘴角弯起。
她想，自己大概真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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