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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车旁，释奴和宇文晴早已等在那里，两人脸上都沾着灰扑扑的烟火气，释奴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引信，见他们来了，咧嘴一笑：“你们可算来了！我们差点以为你们被烟花熏迷了路！”
阿婠没应声，只将那只铜铃悄悄攥进掌心，玉珠裂纹硌着肉，微微发烫。
回宫路上，马车颠簸，阿婠靠在大哥肩头，眼睛半阖，似睡非睡。沈岫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朵早凋的茉莉干瓣。释奴凑近阿婠耳边，压着嗓子问：“喂，你看见那个穿黑衣服的哥哥没？”
阿婠眼皮都没掀：“看见了。”
“他叫景珩，是镇北军新任副统领，前几日才回京述职。”释奴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他从前，跟二爹爹一道打过仗。”
阿婠猛地睁开眼，瞳仁在车厢昏光里骤然缩紧。
释奴却已挪开，仰头看车顶雕花，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宇文晴伸手捏了捏阿婠的脸：“小傻瓜，别听阿奴瞎说，什么二爹爹，什么景珩，都是大人嚼舌头的话罢了。”
可阿婠知道不是。
她低头，摊开手掌，铜铃静静躺着，胭脂玉珠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血色。她终于抬起另一只手，拇指轻轻一按——
“叮。”
一声清越微响，极轻，却像敲在耳膜深处。
车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有谁在远处，极轻地，应了一声。
次日清晨，阿婠起得格外早。她没让宫人梳头，自己翻出南殿柜子里那只紫檀匣——锁扣早被她用发簪撬松过无数次，今日稍一用力，“咔哒”一声，匣盖弹开。
匣中只有一件东西：半幅残破的战旗，旗面焦黑，边缘蜷曲，中央用金线绣着半只展翅的青鸾，鸾喙衔着一枝未绽的莲。旗杆断口参差，断处裹着厚厚一层暗褐色污渍，不知是血，是泥，还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雨。
阿婠屏住呼吸，将旗面小心展开，指尖抚过那半只青鸾——鸾目处，针脚细密，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冽光泽；而鸾爪所握的莲枝末端，却空着，仿佛本该还有半朵花，被人硬生生剪去了。
她忽然记起，去年春日，沈岫送她一只素绢荷包，荷包口沿绣着小小一朵莲，花瓣舒展，蕊心一点朱砂。阿婠当时欢喜，问她：“丫丫，为什么只绣一朵？”
沈岫答：“因为……一朵就够了。”
那时她不懂，此刻却莫名脊背发凉。
她将战旗重新叠好，正要合匣，目光却顿在匣底——那里压着一张薄薄的素笺，纸色泛黄，显然是早年塞入的。阿婠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色已淡，却力透纸背：
【青鸾衔莲，待绽未绽；山河为证，此诺不渝。】
落款处，是一个潦草却锋锐的“珩”字。
阿婠的手指死死抠住纸边，指节泛白。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晨光正漫过宫墙，一寸寸爬上南殿朱红的廊柱，最后停驻在檐角蹲兽的琉璃眼睛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原来不是忘了。
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记忆都生了茧，裹着不敢碰的核。
她将素笺折好，贴身塞进小衣内袋，那纸硬棱棱地抵着胸口，像一枚尚未冷却的箭镞。
午膳时，戴缨发觉女儿今日格外安静，夹菜时筷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眼睛直勾勾盯着碗里漂浮的几粒枸杞，像在辨认什么。戴缨放下银箸，柔声问：“婠婠，怎么了？”
阿婠抬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娘亲，二爹爹……是不是也喜欢看烟花？”
戴缨手中汤匙一顿，汤汁溅出一点，在雪白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淡褐。她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女儿额前碎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呀……最喜欢看的，是你出生那天的朝霞。”
阿婠没再问。她低头，慢慢嚼着嘴里的饭粒，米香温软，却尝不出滋味。
午后，她独自溜去御苑后山的观星台。那儿僻静，平日少有人至。她爬上石阶，在最高处的汉白玉栏杆边坐下，解开腕上红绳，将三颗玉珠一颗颗取下，放在掌心。
青碧珠冰凉，乳白珠温润，胭脂珠……裂纹处渗出极淡的粉雾，似有若无，萦绕不散。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先生的话：“铃不响，愿不坠。”
可她的愿，早已坠了。
坠在二爹爹消失的夜里，坠在母亲擦拭旧册时滴落的泪里，坠在大哥抚过剑鞘时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上。
风起了，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阿婠仰起脸，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再祈愿。
她只是静静等着——等那胭脂玉珠彻底碎开，等那半幅青鸾战旗迎风招展，等那个眉尾带疤的玄衣青年，再次站在城楼暗处，对她轻轻颔首。
等所有不敢问的，不敢碰的，不敢想的，都终于，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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