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意了,转身爬上半榻,自己扯过薄衾盖住小腿,又探出身子,拍拍身边空位:“兄长也躺这儿!”
他略一迟疑,终究解了外袍,只着素白中衣,在她身侧躺下。阿婠立刻滚过来,脑袋枕在他臂弯,小手攥着他衣襟,呼吸渐渐绵长。他侧过脸,看着她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细密影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未眠的疲惫竟奇异地退潮,只剩一种沉静的暖意,缓缓漫过心口。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阿婠果然未曾唤人。她自己蹬开衾被,赤脚踩地,摸黑寻到衣箱,踮脚翻出昨日穿过的藕荷色小袄,胡乱套上,又抓起梳子对着铜镜瞎梳,头发炸成一团乱云。待宫婢端水进来,只见小娘子正撅着屁股往绣鞋里塞脚,左脚穿右鞋,右脚穿左鞋,两只鞋头歪向不同方向。
“哎哟我的小祖宗!”宫婢忍俊不禁,忙上前帮她换正,又掬水给她洗脸。阿婠任由摆布,嘴里还念念有词:“今日要写一百个‘婠’字,还要烧纸……烧得干干净净!”
宫婢笑着应和:“烧得好,烧得吉利。”
用过早膳,阿婠挎着小布囊,里面装着新磨的墨锭、一方青玉砚台,还有半匣朱砂——那是她央求父亲允准的,说要写“最红最亮的婠字”。她一路小跑至东阁书房,阿瑟已端坐案前,正提笔蘸墨,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袖口投下斑驳光影。
她扑过去,将布囊往案上一放,打开,郑重其事取出一张素笺,铺平,提笔蘸饱墨汁,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婠”。
阿瑟抬眼,见她眉头紧锁,小舌微吐,额角沁出细汗,写完一个,便端详半晌,再写第二个。他未言,只默默研墨,墨香氤氲,如雾弥漫。写至第七张,阿婠忽然搁笔,托腮盯着纸上歪斜的“婠”字,沮丧道:“阿婠写得不好……比丫丫差远了。”
阿瑟搁下墨杵,取过她手中笔:“来,手放在我手上。”
她依言伸出手,小小五指被他修长手指包裹,他带着她运笔,起锋、行笔、收势,力道由重转轻,墨迹在纸上蜿蜒出温润弧度。她屏住呼吸,只觉他掌心干燥温热,脉搏在腕底沉稳跳动,仿佛与她心跳渐渐同频。
“你看,‘婠’字右边是‘官’,官者,守也。守的是家,是亲,是诺。”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左边是‘女’,女者,柔也。柔不是软弱,是韧,是绕指千回,仍不折断。”
阿婠听得入神,小手随他笔锋游走,墨迹渐成形,竟比先前端正许多。她仰起脸,眼中雾气蒸腾:“兄长……阿婠想一直守着兄长。”
阿瑟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他未答,只将她小手轻轻翻转,摊开掌心,用笔尖蘸了朱砂,在她掌纹中央,点下一点鲜红。
“记住了,”他声音微哑,“这点红,是你自己的印信。往后无论写多少字,烧多少纸,这印信在,你便是你,无人能替,亦无需替。”
阿婠低头凝视掌心那抹朱砂,像一颗凝固的朝霞,灼灼烫着皮肤。她忽然将手蜷起,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什么不可割舍之物,然后仰起脸,对着大哥,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阿婠记住了!”
此时,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宫婢禀道:“大皇子,沈家小娘子到了,在廊下候着。”
阿婠笑容未敛,却下意识将攥紧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又飞快瞥了大哥一眼。阿瑟已从容搁笔,整了整衣袖,起身道:“请沈小娘子进来罢。”
门扉轻启,沈岫踏光而入,素绢裙裾拂过门槛,发间一支银簪映着晨光,清亮如水。她朝阿瑟福了一礼,目光掠过案上堆叠的素笺,落在阿婠掌心那一抹朱砂上,笑意微深,却不点破。
阿婠迎上去,主动牵起她的手:“丫丫,咱们去烧纸!”
沈岫微愕,随即莞尔:“烧什么纸?”
“写……写诗的纸!”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阿婠写了好多诗,要烧给灶王爷听!”
沈岫掩唇而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鼻尖:“那灶王爷听了,怕是要夸婠婠字写得俊呢。”
阿婠咯咯笑起来,拉着她往院中走。阿瑟立于门畔,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晨风拂过他袖口,带起一丝微凉。他转身,目光扫过案上那叠写满“婠”字的素笺,最后停驻在砚池边——那里,一点朱砂未干,如初生之血,在墨色里静静燃烧。
他抬手,将那点朱砂轻轻抹开,洇成一片淡红,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蕊,不刺目,却自有其不可侵夺的暖意。
正午时分,阿婠果真捧着半叠纸,蹲在宫墙根下烧。火苗舔舐纸页,墨痕蜷曲,朱砂却愈发鲜亮,在灰烬中灼灼不熄。沈岫坐在旁边石阶上,膝上摊着一本《女诫》,指尖捻着一页,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跳跃的火焰,以及火焰前那个蹲着的小身影。
阿婠烧完最后一张,拍拍手,转身跑来,仰头问:“丫丫,灶王爷听见阿婠的诗了吗?”
沈岫合上书,笑意盈盈:“听见了。他还说,婠婠写的诗,比御膳房新蒸的枣糕还甜。”
阿婠眼睛弯成月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早上阿瑟点朱砂时,悄悄塞进她袖袋的一枚青玉小印,印钮雕作莲瓣,温润生光。她将玉印放在沈岫掌心:“这是阿婠的印!丫丫拿着,以后……以后阿婠写给丫丫的诗,都盖这个印!”
沈岫低头看着掌中玉印,莲瓣细腻,触手生温。她没有推辞,只轻轻摩挲印面,抬眸时,眼波澄澈如洗:“好。我替婠婠好好保管。”
阿婠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忙从袖中掏出另一样东西——昨夜她偷偷从大哥案头顺来的半截旧墨,黑亮油润,断口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她将墨块递给沈岫:“这个也给你!丫丫写字,要用最好的墨!”
沈岫接过,指尖触到墨块上那点朱砂,笑意更深,轻声道:“婠婠,你待人这般好,日后必有福报。”
阿婠懵懂摇头:“阿婠不要福报,只要……”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岫肩头,望向远处垂花门下那抹素色身影,“只要大哥常在身边,就好了。”
风过庭院,吹起她鬓边碎发,也拂动沈岫裙角。两人相视一笑,未再多言。远处,阿瑟负手立于廊柱阴影里,目光静静落在此处,未上前,亦未离去。他看见阿婠踮脚将一枚新采的野蔷薇别在沈岫发间,看见沈岫笑着抚了抚那朵花,看见阳光穿过花枝,在她们交叠的指尖投下细碎金斑。
那光斑微微颤动,像一颗心,在寂静中,悄然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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