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阿瑟看着手里的书,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烦乱地将书往旁边一丢。
他干脆执着烛台往里间去,到了榻边,熄了烛,褪了肩头的外衫,躺到榻间,两条胳膊枕于脑后,眼睛渐渐地适应黑暗,看着头顶的物影。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笃笃”两声,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他从榻上坐起,盘着双腿,冷冷地看着那道走来的人影,那人的步子很轻,不急,慢慢地靠近。
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看清了来人,......
阿婠仰起脸,湿漉漉的发梢还垂在颈后,水汽氤氲里一双眼睛亮得像噙了星子,她伸手去够大哥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蹭着他腕骨凸起的轮廓,又顺势滑进他掌心,轻轻一握:“那兄长以后也只牵阿婠的手,不牵丫丫的,好不好?”
阿瑟低头看她,烛火在他眸底摇晃,映出一点温软的光。他没立刻应,只将她小手翻过来,拇指慢悠悠摩挲她掌心细嫩的纹路,仿佛在辨认什么隐秘的印记。窗外风过竹林,沙沙声如细雨轻叩窗棂,屋内炉火噼啪一声爆开微响,炭灰簌簌落进铜盆。
“牵谁的手,原不是由我定的。”他声音低而缓,像怕惊扰了这满室暖光,“若丫丫跌了,我伸手扶她,是礼;若你绊了,我伸手接你,是本分。礼可推让,本分却推不得。”
阿婠蹙起眉尖,小嘴微微噘着,似懂非懂,又似不愿懂。她抽回手,把两只花环重新套上头顶,歪着头打量大哥:“那……兄长夜里睡着了,会不会梦见丫丫?”
阿瑟怔住,随即失笑,抬手将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梦是心之所向,不是眼之所见。我昨夜梦见你踢翻了漱盂,水泼了一地,你蹲在那儿哭,哭得鼻尖通红,我哄了半宿才睡着——这梦,可比梦见谁都要真。”
阿婠愣了愣,忽而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乳牙缺口,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那兄长梦里也抱着阿婠啦!”
“嗯。”他应得极轻,却笃定。
她笑够了,忽然敛了神色,爬近些,小手撑在半榻边缘,膝盖抵着他膝头,仰面凝望:“兄长,阿婠昨晚……其实没全睡着。”
阿瑟指尖一顿,未动声色:“哦?”
“我醒过一次。”她声音压低,像说一个秘密,“听见兄长叹气,很轻,像风吹落叶。我还听见……兄长数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八十九就停了,再重头数。”
屋内静了一瞬。烛芯轻跳,光晕微颤,映得阿瑟侧脸线条柔和又沉静。他并未否认,只垂眸看着她,目光温润如春水浸石:“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她用力点头,发间花环簌簌抖落几片蔫瓣,“阿婠想,兄长数呼吸,是不是因为睡不着?是不是……因为阿婠太笨,总要人陪着才肯闭眼?”
阿瑟喉结微动,伸手将她鬓边一朵将落未落的碎白花瓣拈下,指腹擦过她耳垂:“不是因为你笨。”
“那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是因为……有些事,想起来便觉得沉。沉得人不敢合眼,怕一闭眼,那沉就压下来,把你压醒了。”
阿婠不懂“沉”是什么,却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他袖口,布料在她小小掌中皱成一团:“那阿婠替兄长扛着!阿婠力气大,能扛住!”
他终于笑了,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好,阿婠替我扛着——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日晨起,自己穿衣洗漱,不等宫婢来唤,也不等人牵你手。”
她眨眨眼:“就这个?”
“就这个。”
她郑重颔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阿婠答应!”
话音未落,外间门扉轻叩三声,宫婢捧着新焙的牛乳糕进来,甜香裹着热气扑入室内。阿婠鼻子一耸,立刻忘了方才的肃穆,翻身跃下半榻,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跑过去接糕点盘子。
阿瑟起身,取过巾帕替她擦净脚底沾的水汽,又顺手将她额前汗津津的碎发拨开。她踮脚咬了一口糕,腮帮鼓鼓,含糊道:“兄长也吃!”
他接过一块,指尖无意触到她手背,温热细腻。她却突然想起什么,咽下糕屑,仰头问:“那……丫丫明日也来么?”
“沈家小娘子明日起,每日辰时来正殿陪娘娘抄经,午后同你一道习琴。”
阿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珠儿转了转,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气息热热地拂过他耳廓:“兄长,阿婠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她退开半步,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明日练字,阿婠写‘丫’字,兄长写‘婠’字,写满一百遍!写完的纸,阿婠统统烧掉——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留!这样,丫丫就只留在纸上了,走不进咱们屋里来!”
阿瑟一怔,继而低笑出声,笑声沉郁里竟透出几分松快,他捏了捏她脸颊:“傻丫头,字是墨写的,火烧得尽,心念却烧不掉。”
“那……心念怎么去掉?”她急切追问,眼睛睁得圆溜溜。
他凝视她片刻,忽而弯腰,与她视线平齐,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不需去掉。只需记得——你心里腾得出地方给丫丫,便也腾得出地方给我。而我心里,从来只为你留着最暖的那一格。”
阿婠怔住,小嘴微张,仿佛被这句话烫到了舌尖。她呆呆望着大哥,烛光在他瞳仁里碎成两点小小的焰,明明灭灭,温柔得让她心口发胀。她没说话,只忽然伸手,一把搂住他脖颈,脸颊贴着他下颌,闷闷道:“那阿婠……也给兄长留最暖的地方。”
阿瑟身子微僵,随即缓缓抬手,覆上她后背,轻轻拍抚,如同昨夜那样。只是这一回,他的手掌停驻得更久,力道更沉,仿佛要把她这一句稚语,连同她身上淡淡的奶香与皂角气息,一起按进自己骨血深处。
门外更漏声悄然滴答,已近亥末。宫婢无声退去,室内唯余炉火低燃。阿婠松开手,退开一步,忽然指着案上那叠尚未拆封的纸:“兄长,那纸……阿婠明天真的烧!”
阿瑟含笑点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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