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个头高,若婀近前,只齐到他的下巴处,她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中,没有半点羞怯,很是大胆地望进他褐色的眼眸。
阿瑟反被她看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若婀是经历过事的,阿瑟哪能比得了她?她身上浓浓的酒息,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你别躲我。”若婀腔音微醺,停了一下,再次开口,“小郎,我跟了你,好不好?”
阿瑟两眼微睁,甩下“疯女人”三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若婀在那里愣了半天,走回桌边,继续醉饮,喝着......
阿婠默念到“二爹爹”三字时,指尖忽然一颤,喉头像被什么轻轻掐住,那点硫磺味混着夜风钻进鼻腔,竟让她眼眶发酸。她悄悄侧过脸,想把眼泪憋回去——可烟花又炸开了,这一回是极淡的青色,如春水初生,浮在天幕上缓缓漾开,映得她眼角湿亮亮的,像噙着两粒未落的星子。
沈岫正站在她身侧半步远,余光扫见她睫毛扑簌,便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绢,不动声色递过去。阿婠没接,只把小手往大哥衣袖里缩了缩,指节蜷着,指甲边缘泛起一点浅粉。阿瑟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将她往自己身侧拢得更紧些,宽大的袍袖垂下来,恰好遮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城头人声鼎沸,笑闹喧哗如潮水涨落,可他们三人立在这方寸之地,竟似隔开了一片寂静。释奴和宇文晴在斜对面的垛口边,正踮脚朝远处码头方向张望——那里也正燃起第二轮烟火,蓝白相间的冷焰腾空而起,如冰裂玉碎,与城头的暖色遥遥对峙。释奴忽地抬手,朝这边用力挥了挥,宇文晴跟着扬起一只缀着铃铛的手腕,清脆声响被风裹着飘过来,像一串小小的、活泼的鼓点。
阿婠终于松开大哥的袖子,踮脚去看:“大哥,二哥哥他们在喊我们呢!”
阿瑟刚应了一声“嗯”,脚下忽地一晃——不是地震,是城墙石阶传来沉闷的震颤,仿佛有千斤重物自高处坠落,震得人脚底发麻。紧接着,左侧箭楼方向爆开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铁链崩断,又似铜钟倾覆。人群登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推搡间护卫们迅速围成圆阵,将三人护在中心。
沈岫脸色微变,下意识攥住阿婠的手腕:“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箭楼飞檐掠下,落地无声,旋即单膝点地,玄色劲装肩甲上还沾着未散尽的硝烟灰。那人抬头,面罩半揭,露出一双冷冽如霜的眼,正是陆铭章亲卫营中排位第三的萧戟。
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娘娘急召,即刻回宫。”
阿瑟眉峰倏然蹙起:“何事?”
萧戟目光扫过阿婠尚带泪痕的脸,顿了顿,才道:“……东宫来人,说太子妃腹痛不止,已请太医署六位御医同诊,方才传信,脉象危殆,恐有滑胎之险。”
阿婠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她记得太子妃——那位总穿月白色长裙、鬓角簪一支素银蝴蝶钗的婶婶。去年春日宫宴上,婶婶牵过她的手,掌心温软,还悄悄塞给她一枚裹着蜜糖的杏仁饼,甜香至今留在舌尖。后来她再没见过婶婶,听说是胎相不稳,闭宫静养去了。
“滑胎?”阿婠喃喃重复,小手无意识绞紧衣角,“可是……可是婶婶肚子里的小娃娃,还没见过烟花呢……”
沈岫听见这话,手指微微一颤,垂眸时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她想起自己娘亲也曾这样卧在榻上,苍白的手搭在隆起的腹部,窗外也是这样的烟花盛夜,只是那时她爹爹蹲在床前,用冻红的手一遍遍替娘亲揉着腰背,娘亲笑着叹气:“这孩子倒会挑时辰,偏赶在祈明节闹腾。”
阿瑟却已转身,语速快而沉稳:“萧将军,劳你遣人去寻释奴与宇文姑娘,告知他们先返公主府,莫惊动旁人。另派快马至太医署,调李院判手录的《保胎十二方》原本,即刻送往东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岫与阿婠,“你们随我走,勿多言。”
说罢牵起阿婠的手,另一手却自然伸向沈岫。沈岫怔了一瞬,随即将手放上去——那手掌干燥微凉,掌心有一道细长旧疤,不知何时所伤。三人并肩下阶,护卫如墨色潮水般涌开又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阿婠走得很快,几乎小跑着跟上大哥步伐,可每踏下一阶,心便往下沉一分。她数着石阶,从一百零三数到七十九,数到五十六……数到后来,数字在舌尖发苦,像含了一颗没嚼碎的药丸。
行至城门洞下,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候着。车帘掀开,戴缨端坐其中,素纱帷帽垂落,只露出半截下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见阿婠进来,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指尖触到孩子后颈尚存的湿意,轻轻摩挲了两下,却没开口。
马车辚辚启程,车厢内只余熏香与沉默。阿婠埋在母亲怀里,闻到熟悉的雪松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可今日这香气却像浸了凉水,丝丝缕缕钻进肺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她悄悄掀开帘角往外看,只见街市灯火依旧煌煌,游人笑语如常,仿佛方才城头那阵震动从未发生。可她知道不一样了——就像春日池塘里突然沉下去的一片花瓣,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暗流翻涌。
“娘亲……”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婶婶肚子里的小娃娃,真的要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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