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戴缨的手停在她发顶,良久才道:“太医们还在竭力保着。”
“那……如果保不住呢?”阿婠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小娃娃是不是就回天上去了?就像……就像二爹爹那样?”
戴缨喉头微动,将女儿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柔软的额发:“婠婠,有些事……娘亲不能告诉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爹爹、娘亲、大哥、二哥,还有丫丫,都会在你身边。”
阿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丫丫的娘亲呢?她也会在丫丫身边么?”
沈岫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她抬起眼,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我娘亲……会一直在。”
马车驶过朱雀门,守门禁军躬身让道,甲胄碰撞声清越如磬。阿婠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那个云纹面具,轻轻放在小几上。面具上描金的云纹在昏光里泛着柔润光泽,仿佛还带着城头未散的暖意。她盯着看了许久,小声说:“大哥编的花环,蔫了……可丫丫编的,还戴着呢。”
阿瑟闻言,抬眼看向沈岫。沈岫正低头整理袖口,腕骨纤细,一截雪色肌肤露在青缎之外。她察觉视线,抬眸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将那点微不可察的涩意尽数掩去。
车入宫墙,夜风骤然转凉。阿婠打了个小小喷嚏,戴缨解下披风裹住她,顺手将她额前一缕乱发别至耳后。就在此时,远处东宫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不是晨钟,亦非暮鼓,而是专为凶讯所设的“九叩丧钟”。第一声撞响时,阿婠猛地抓住母亲的手,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第二声响起,沈岫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第三声……阿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沉静的暗海。
钟声一共九响,余韵在宫阙间盘桓不去,惊起一群宿鸟,扑棱棱掠过墨蓝天幕,翅尖划开几道细碎银光。
马车停在南殿阶前。阿婠被抱下车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还是沈岫扶了她一把。三人并肩走上台阶,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如水。阿婠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沈岫:“丫丫,你说……天上真的有小娃娃住的地方么?”
沈岫弯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有的。那里没有病痛,也没有分别,所有走失的孩子,都会变成星星,挂在夜空最亮的地方。”
阿婠认真记下,又问:“那……婶婶的小娃娃,会变成哪一颗?”
沈岫指向东方天际——那里果然悬着一颗格外清亮的星子,光晕柔和,似在无声脉动:“你看,就是那颗。”
阿婠凝望良久,忽然踮起脚,将脸颊贴在沈岫手背上:“丫丫的手,和婶婶一样暖。”
沈岫眼睫一颤,喉间滚过一丝极轻的哽咽,却终究没让它溢出来。她反手握住阿婠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两株在寒夜里彼此缠绕的藤蔓。
阶前侍女无声迎上,引着三人入内。阿婠经过庭院时,不经意瞥见西角一丛晚开的木芙蓉,在夜风里簌簌抖落粉白花瓣。她想起白日里编花环时,沈岫说过的话——“应该……愿意罢……因为爹爹和娘亲是开心的。”
原来欢喜与悲伤,竟能同时住在同一副胸膛里,像两股逆向的溪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日夜奔涌、冲撞、又悄然汇合。
殿内灯烛通明,阿瑟独自步入书房,案头摊开一卷《周礼·地官》,书页边沿已被摩挲得微微卷起。他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墨珠悬在笔尖,将坠未坠。窗外,最后一声丧钟的余响终于散尽,夜重新沉静下来,唯有更漏声滴答作响,像时光在无声丈量着人间悲欢的刻度。
阿婠被送回寝屋,宫人捧来温热的牛乳,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始终黏在沈岫身上。沈岫坐在榻边,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那枚莲花面具,动作轻缓,仿佛拭去的不是尘灰,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丫丫,”阿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相信轮回么?”
沈岫擦拭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她,烛光在她眼中沉淀成温润的琥珀色:“信。若不信,如何安放那些……来不及长大的心愿?”
阿婠点点头,将空了的牛乳盏递给宫人,自己爬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等我长大了,我要建一座好大的园子,种满婶婶最爱的木芙蓉。还要在园子中央修一座亭子,亭子名字就叫‘未央’——取‘长乐未央’的意思,让小娃娃们……永远都在。”
沈岫怔住,手中软布滑落于地。她俯身拾起,指尖微颤,却终究没让那丝动摇显露于色。她轻轻抚平阿婠额前碎发,声音温柔得如同叹息:“好。婠婠建园子那天,丫丫给你画第一张图。”
夜渐深,南殿烛火次第熄灭。阿婠在梦中仍攥着沈岫的手,而沈岫坐在榻畔,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悄然起身,将那枚莲花面具妥帖收进绣着兰草的锦囊里。
锦囊内侧,早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那是昨日太医署悄悄送来的《保胎十二方》抄本残页,末尾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唯血枯脉涩者,纵参茸并进,亦难挽颓势。”
沈岫指尖抚过那行字,窗外,第一缕晨光正悄然漫过宫墙,染亮檐角风铃,叮咚一声,清越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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