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着泥土清冽钻进来。阿婠蹙了蹙眉,阿瑟立刻倾身,用身体挡住那阵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肩颈很快僵硬发麻,却始终未动分毫。烛火终于“噼”一声轻爆,余烬飘落,屋内暗了下去,只剩窗外天光映着雨幕,泛着幽微的青灰。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攀上他手臂,五指张开,牢牢扣住他腕骨。阿瑟垂眸,看见自己腕上那道旧疤——丰城冬夜冻疮溃烂后结的痂,早已褪成淡粉,却仍蜿蜒如蚯蚓。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疤痕,又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极慢地,将阿婠散落的几缕碎发别至耳后。
就在此时,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声。笃、笃、笃。沉而缓,像叩在人心上。阿婠睫毛颤了颤,阿瑟立刻屏息,却见她只是咂了咂嘴,嘟囔一句“丫丫的花环”,便又沉沉睡去。
阿瑟怔住。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腕上——方才阿婠的小手扣着的地方,此刻正隔着薄绸,清晰印着五个小小的、温热的指印。
他忽然觉得,这指印比任何玉圭朱砂印都重。
翌日晨起,雨已歇。阿婠神清气爽,梳头时对着铜镜照了又照,非要戴昨日那两个蔫花环。宫人劝:“小娘子,花都软了,戴出去怕被风一吹就散。”阿婠却摇头:“不散!大哥说,花蔫了才更香。”她踮脚,将花环往阿瑟头上比划,“大哥戴一个,阿婠戴一个,二哥戴一个,丫丫戴一个……我们四个,一人一个!”
阿瑟正在廊下练字,闻言搁笔,蘸墨的手指点了点她鼻尖:“四个?那爹爹和娘亲呢?”
阿婠认真掰手指:“爹爹戴一朵牡丹,娘亲戴一支芍药……”她忽然卡住,眼睛一亮,“对了!阿奴姐姐呢?”
廊下霎时一静。晨风卷起案上宣纸一角,墨迹未干的“春衫”二字被风掀起,簌簌抖动。阿瑟握笔的手顿住,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坠下,在“衫”字右旁洇开一小片乌云。
阿婠仰着脸,等答案。
阿瑟缓缓放下笔,取过旁边素绢,浸水拧干,蹲下身,仔仔细细替她擦净额角未干的胭脂印——那是她晨起偷抹娘亲妆匣里的胭脂,画了两道歪斜的柳叶眉。他擦得很慢,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阿奴姐姐啊……”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檐角将醒的雀鸟,“她呀,早把春天穿在身上了。”
阿婠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也要把春天穿在身上!”她踮脚,将蔫掉的花环塞进阿瑟手里,又转身跑开,裙裾旋开一朵湿漉漉的栀子花。
阿瑟握着那圈软塌塌的花枝,指尖触到几片微凉的花瓣。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横亘的旧疤,与花瓣褶皱的纹路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午后,戴缨遣人来唤阿婠去正殿。阿婠蹦跳着去了,进门却见沈岫也在,正陪戴缨抄经。两人见她进来,相视一笑。戴缨搁下笔,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指着案上一卷《心经》:“婠婠,来,娘亲教你认个字。”
阿婠凑过去,指尖点着纸面:“哪个字?”
戴缨用朱砂笔,在“色”字旁点了个圆点:“喏,这是‘色’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阿婠歪头:“‘色’是颜色的意思么?”
戴缨笑:“也是,也不是。”她目光掠过沈岫恬静的侧脸,又落回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里,“就像你今日戴的花环,花是色,凋谢是空;可你记得花香,记得丫丫编花环的样子,这记忆,是色还是空?”
阿婠认真想了许久,忽然拍手:“是春天!”
戴缨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窗外槐树上两只白鹭。沈岫也抿唇笑了,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盘金线——那是黛黛亲手所绣,云纹缠枝,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接续处。
暮色四合时,阿婠被送回南殿。阿瑟仍在廊下习字,案上新铺的宣纸墨迹淋漓,写满同一个字:春。
阿婠扑过去,将一张揉皱的纸塞进他手里:“大哥看!”
纸上是她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的四个人:最左边一个高高大大,脑门上顶着朵大花;中间两个小人手拉手,头顶各戴一圈花环;最右边是个扎双髻的小人,怀里抱着一束花。四人脚下,用稚拙笔画连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小河。
阿瑟展开纸,指尖抚过那些笨拙的线条,忽然问:“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阿婠昂起小脸,一字一顿:“春——江——花——月——夜!”
阿瑟愣住。这词他昨日才在先生处听讲,讲的是张若虚笔下浩渺月色与永恒追问。他低头,再看纸上那条歪扭小河,忽然觉得,这稚子涂鸦里,竟真有春江潮水连海平的浩荡。
他笑着揉了揉阿婠的头发,将那幅画小心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入夜,阿婠照例钻进阿瑟寝榻。这次她没哭,也没找娘亲,只是把小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温热。阿瑟一手轻拍她后背,另一手悄然探入自己枕下——那里压着一张素绢,上面是今日描摹的“春”字。他指尖摩挲着墨痕,忽然发觉,自己写这个字时,笔锋竟不自觉地舒展飞扬,再无半分临帖时的拘谨。
窗外,新月初升,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雕花窗棂,漫过青砖地面,最终停驻在榻沿——那里,阿婠一只小脚丫调皮地探出衾被,脚背上,几道淡粉的抓痕还未消尽,像几瓣初绽的桃花。
阿瑟凝视着那抹粉痕,久久未动。
他想起丰城墙根下,阿奴曾用狗尾巴草编过一只歪斜的蚱蜢,草茎刺破指尖,血珠沁出来,她却咯咯笑着,把蚱蜢塞进他掌心:“大哥快藏好!这是咱俩的秘密!”
原来有些秘密,并不需要锁进匣子。它就在血脉里奔流,在掌纹间蜿蜒,在某个雨夜被小手紧紧攥住的腕骨上,在一幅歪扭的涂鸦里,在一句稚语“春江花月夜”的铿锵里——它从来都在,只是从前,他忘了低头去看。
阿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搭上他胸口,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初绽的莲。阿瑟缓缓合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以从未有过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搏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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