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常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面容沉静,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却并无威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阿禾忽然松开了右手。
烟花筒“咚”一声落在砖缝间,银线在火光里黯淡下去。他慢慢蹲下身,捡起筒,又从怀里掏出一截烧焦的引信,默默塞进筒口,再将整支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婴孩。
“……谢……谢小娘子。”他磕磕巴巴说完,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淹没在攒动的人头里。
阿婠松了口气,转身扑回大哥怀里,小脸埋进他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松墨与雪松混着的清冽气息,让她心口发烫。
“大哥,他……他是不是二爹爹的人?”她闷声问。
阿瑟没答,只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婠婠,记住今日。”
“记什么?”
“记你递出去的那块糕。”他声音低沉,像檐角将坠未坠的风铃,“也记你问的那句话。”
阿婠仰起脸,烟花余光映在她眼里,碎成无数星子:“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阿瑟望向远处渐渐沉寂的天幕,那里最后一朵烟花正化作灰白烟霭,缓缓消散,“不是非得提着刀剑才算活着。他们活在别人递过来的一块糕里,活在一句‘你娘亲病好了么’里,活在你记得他名字的这一刻里。”
沈岫静静听着,忽而抬手,将阿婠头上歪斜的云纹面具扶正。她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柔,仿佛拂去花瓣上一粒微尘。
“阿瑟兄长说得对。”她轻声道,“阿禾哥哥背上那个月牙,是南陵守军的烙印。三年前南陵水患,二将军率部赈灾,救下三千七百余人,其中不少孤儿,皆以月牙为记。”
阿婠怔住:“二爹爹……救过他?”
“不止他。”沈岫目光温柔,“还有你爹爹,还有我爹爹。当年南陵堤溃,是三位将军连夜抢修,才保下七座县城。阿禾哥哥的娘亲,就在其中一座城里,病了三年,前月才刚能下床。”
阿婠眼眶又热起来,这次她没忍,任泪水滚落,在面具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城头人潮渐稀,烟花大会已近尾声。远处码头方向,忽传来一声悠长号角,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那是巡防营收队归营的节奏。阿瑟低头,见阿婠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便用拇指轻轻拭去,又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系在她手腕上:“今夜之诺,大哥替你记着。明日辰时,西角门,我陪你去。”
阿婠低头看那玉佩,温润剔透,雕着一株含苞的玉兰,花瓣边缘还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正是二爹爹书房里那幅《玉兰图》上的纹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拽住大哥袖子:“大哥,丫丫,你们说……二爹爹是不是也喜欢看烟花?”
阿瑟一怔,随即笑了。他抬手,指向天际尚未散尽的淡淡青痕:“你看那云,像不像他当年骑马掠过山脊的样子?”
沈岫仰头望去,轻声道:“像。他总爱挑最高处站,说只有那里,才能看见所有人回家的路。”
阿婠也抬头,踮起脚,努力伸长脖子,仿佛真能看见云层之上,那个策马扬鞭的青衫身影。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大哥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腕上玉佩,又摸了摸沈岫方才扶过她面具的手指停留过的地方。
夜风拂过,带着硫磺余味与桂花甜香。远处码头方向,最后一枚烟花升空,炸开一朵硕大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莲花,花瓣缓缓飘落,宛如一场微型雪。
阿婠仰着脸,直到那雪融进夜色,才小声说:“大哥,我们回去吧。”
阿瑟点头,牵起她的手,沈岫落后半步,三人并肩往城梯走去。护卫们悄然合拢,将他们护在中央。经过方才阿禾攀爬的那段女墙时,阿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砖缝间,那支被遗弃的烟花筒已不见踪影,唯余几道新鲜指痕,在月光下泛着微潮的暗色。
她没告诉大哥,也没告诉丫丫,就在阿禾转身离去的刹那,她分明看见他左手腕内侧,用炭笔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婠”字。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认真得让人心颤。
回到宫中,已是子夜。阿婠沐浴后,照例被抱到南殿。阿瑟并未如往常般看书,而是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字。阿婠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墨迹淋漓,写的是两行小楷:
“火明君面,寄愿无疆。
玉兰承露,岁岁年年。”
她指着“玉兰”二字:“大哥,这是二爹爹最喜欢的花么?”
阿瑟搁下笔,将她抱上膝头:“是他种的第一株花。当年他从南陵带回一株幼苗,种在咱们院角。后来……花活了,人走了。”
阿婠伸出小手,轻轻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停在“年”字最后一捺上,久久不动。
窗外,夜露渐重,打湿了廊下新挂的祈明节彩灯。灯影摇晃,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一串未写完的省略号,又像一颗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翌日辰时,阿婠穿戴整齐,腕上玉佩随步轻响。她站在西角门外,晨光熹微,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墙尽头。阿瑟与沈岫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皆未言语,只静静等着。
风送来御苑新剪的草香,混着远处早市蒸腾的炊烟气。阿婠忽然觉得,这宫墙之内,原来也藏着许多许多,未曾熄灭的火种。它们不似烟花那般轰烈,却比烟花更久长——藏在一块桂花糕里,藏在一帧旧画里,藏在一句记得的名字里,藏在阿禾哥哥腕上那个歪斜的“婠”字里。
她抬手,将玉佩贴在心口。
那里,正有一簇小小的、温热的火苗,安静地,稳稳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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