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当万死’,求苏恩留你性命,放你远走。”他抬起眼,直视阿瑟,“血书今存宫中秘档,墨迹未褪,字字皆真。她死时,二十二岁。”
雨声不知何时歇了,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阿瑟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发黑,却死死盯着父亲手中那半枚铜符,仿佛那是唯一能锚定自己的东西。
“你母亲从未认命。”陆铭章将铜符轻轻放回匣中,盖上匣盖,推向阿瑟,“她拼尽性命为你挣一条活路,不是要你跪着活,是盼你站着活,活得明白,活得硬气。默城给你,不是还你血脉之名,是还你娘一句‘值不值得’——她值得吗?你,值得她那样活一场吗?”
阿瑟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砾相磨:“值得。”
陆铭章颔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拾起那卷竹简:“明日辰时,你随沈原赴兵部点验西镇旧籍。三日后,默城巡检使启程赴任,你以钦差副使身份随行。此去不带仪仗,不宣诏书,只携这三枚虎符——玄鸟衔枝,你授;双环交络,你授;这半枚……”他指尖点了点乌木匣,“你亲手交予西镇守将遗孤之子,告诉他,他父亲未曾背叛默城,背叛者,早已伏诛。”
阿瑟双手捧匣,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木纹,沉声道:“儿臣……遵命。”
他退出殿门时,日头破云而出,金光泼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晃得人眼晕。他站在丹陛尽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仰起脸,让那光直直刺入瞳孔——原来光是烫的,烫得人眼眶发热,却不敢眨眼。
回到东宫偏殿,释奴正蹲在廊下逗一只灰羽雀,阿婠趴在他背上,揪着他束发的丝绦打结。见阿瑟回来,释奴抬头咧嘴一笑:“殿下脸色怎么比刚挨了板子还难看?”
阿婠扭过头,小胖手胡乱抹了把脸,奶声奶气:“哥哥哭啦?”
阿瑟没答,只将乌木匣放在廊下青石案上,打开,静静看了半晌。释奴凑近,瞥见那三枚铜符,笑容敛了些:“西镇的?”
阿瑟点头。
释奴没再问,只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剥开纸包,挑出一颗最饱满的梅子,塞进阿婠嘴里。阿婠含着梅子,含糊不清地嚷:“哥哥吃!酸酸甜甜,吃了就不难过啦!”
阿瑟低头,看着妹妹鼓起的腮帮,看着释奴随意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旧疤,是他五岁时为护阿婠,被滚烫药罐溅伤的。他忽然想起昨夜雨中,母亲说“你是我和你父亲的孩子”,那声音温软,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他二十几年来固守的壳。
他拿起那半枚残符,铜凉如冰。原来所谓归属,从来不是一块疆土、一个名号、一纸诏书。它是娘亲煎药时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是父亲案前那盏凉透的茶,是释奴腕上那道淡疤,是阿婠嘴里那颗酸梅的滋味——苦底回甘,涩后生津。
次日清晨,阿瑟果然随沈原入兵部。旧籍堆叠如山,尘灰呛人,他伏案翻阅,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一个个名字、一桩桩功过、一道道批注。沈原立于旁侧,偶尔指点一二,言语间并无半分居高临下,倒像师长授业。午后离部,沈原忽道:“大皇子可知,为何西镇叛乱后,二十年来,默城西境再未设镇将,只由巡检司代管?”
阿瑟抬眼:“请沈大人明示。”
“因西镇将士,半数随主将殉节,余者散入民间,或为商贾,或为农夫,或隐于山林,再不穿甲胄。”沈原目光悠远,“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当年你娘亲熬药的灶台,是你祖父立于城楼眺望百姓炊烟的身影。默城若想真正归来,须得让他们……看见你。”
阿瑟心头一震,默然良久,低声道:“我明白了。”
三日后,钦差车驾离都。没有旌旗,没有鼓乐,只有几辆素帷马车,沿官道缓缓西行。阿瑟掀开车帘,回望渐远的乌滋皇城。巍峨宫阙在薄雾中轮廓朦胧,像一幅未干的水墨。他放下帘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珏——那是母亲昨日悄悄塞入他掌心的,温润微凉,雕作展翅雏凤,凤喙衔着一枝初绽的忍冬。
车轮滚滚,碾过新晴后的湿润泥土。阿瑟闭目靠向车厢壁,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正应和着远方默城城墙下,那条奔流不息的洛水。
他不再是那个在雨中仰望母亲、渴望被确认的孩子了。
他是阿瑟。
是柳漪的儿子。
是苏勒的孙子。
是陆铭章与戴缨的儿子。
是默城,将要归来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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