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搏斗。
他一见杜瑛娘跪地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随即扑通跪倒,重重叩首:“娘娘明鉴!微臣冤枉!是……是成王妃胁迫微臣!她以微臣幼子性命相挟,逼微臣伪造天象奏疏、篡改钦天监档册!微臣不敢不从啊!”
“裴大人。”戴缨淡淡道,“你儿子今晨巳时已在默城码头登船,船上载着三百乌滋精兵,护送他赴默城求学。他腰间玉佩,刻着你裴氏家徽,背面却嵌着一枚乌滋‘苍狼印’——那是我亲手所刻。”
裴砚之面色灰败,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你早知我必来燕国。”戴缨看向杜瑛娘,“所以你急于动手,想在我离京前,让太皇太后‘病逝’,再顺势扶炎哥儿即位,届时成王便是‘摄政王’,你便是‘圣母皇太后’,裴砚之便是‘托孤重臣’。你甚至已拟好了遗诏草稿,就藏在你妆匣最底层夹层里——用蜡封着,以防潮气浸染墨迹。”
杜瑛娘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被扼住脖颈的鸟。
“可惜。”戴缨转身,走向榻边,亲自扶起陆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喂入老夫人口中,“乌滋‘续命丹’,可吊气三日。三日后,她若能开口,便能指证你;若不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杜瑛娘,“那便由我代她说。”
陆崇忽然上前,单膝跪在陆老夫人榻前,额头抵在她枯瘦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孙儿不孝……”他声音哽咽,“孙儿来迟了。”
陆老夫人费力抬起手,枯枝般的手指抚过他鬓角,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微弱气音。可那眼神,分明是宽慰,是释然,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
戴缨站起身,对乌滋侍卫颔首。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裴砚之。
“裴大人,默城已有你的‘认罪状’,盖着你的私印,供词详述你如何勾结成王妃,谋害天子,毒杀太皇太后,图谋篡逆。明日午时,这份供词将由八百里加急,送往燕国各州府衙门公示。”戴缨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至于你,将随我们同船返默城——乌滋刑狱司,已为你备好了‘千针床’。”
裴砚之瘫软如泥,被拖出殿门时,只余下凄厉哭嚎,迅速被夜风撕碎。
殿内重归寂静。
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杜瑛娘仍跪着,一动不动,仿佛已成石雕。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姐姐……你赢了。”
“不。”戴缨纠正她,“是你输了。输在太贪,输在太急,输在以为这天下,只有你能算计别人,却忘了——”
她俯身,拾起地上那枚碎裂的青瓷梅瓶残片,锋利边缘映出杜瑛娘扭曲的倒影。
“——螳螂捕蝉时,黄雀,永远在后。”
话音落,归雁无声步入殿中,手中捧着一方锦盒。
戴缨接过,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匕首,乌木为柄,寒铁为刃,刃身刻着细密梵文——正是当年陆崇生母、先太子妃所佩之物。
“你一直以为,太子妃之死,是太皇太后忌惮她出身乌滋,故而暗中鸩杀。”戴缨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不知,那夜太子妃饮下的,是她自己的‘守宫砂’解药。她早已察觉你与裴砚之私情,更知你欲借她之死,嫁祸太皇太后,引发东宫与慈安殿之争。她将计就计,服下假死之药,实则乘夜潜往默城,只为寻我……”
杜瑛娘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她没死?”
“她活到三年前。”戴缨合上锦盒,“她亲眼看见你如何哄骗炎哥儿喝下第一碗‘安神汤’,如何在他枕下塞进写着‘父皇已去,唯有炎儿可承大统’的纸条……她本可揭穿你,可她没有。她说,炎哥儿是无辜的,若此时揭穿,成王必废其世子之位,炎哥儿一生将沦为阶下囚——她宁可自己死,也要为他保下这最后一线生机。”
杜瑛娘怔怔望着那锦盒,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喷在青砖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所以……所以你才容我至此?”她喘息着,“等炎哥儿……长大些?”
“不。”戴缨转身,牵起陆崇的手,两人并肩立于烛光之下,“我容你至此,只为让你亲口说出所有真相——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当着崇儿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唯有如此,炎哥儿将来登基,才不会背负弑祖弑父的污名;唯有如此,成王才能真正看清,他枕边之人,究竟是何等蛇蝎。”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明日,我会亲自护送太皇太后启程返默城。成王若还有半分父子之情,便该亲至码头相送。至于你……”
归雁上前,将一张素笺递至杜瑛娘眼前。
笺上墨迹淋漓,是成王亲笔:
“杜氏瑛娘,悖德逆伦,毒害尊长,构陷君上,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王妃封号,幽禁王府西苑,终身不得出户。陆炎,削世子籍,贬为庶人,即刻迁居默城,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养。”
杜瑛娘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好……好……好一个戴缨……”
她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咳出血沫,笑得脊背佝偻如虾。
“可你终究不敢杀我……不敢让世人知道,你为了护住太皇太后,不惜纵容我毒害她整整七十七日……”
戴缨静静听着,直到她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七十七日?王妃记错了。从你第一次下药,到今日,共是八十日零三个时辰。”
她抬手,归雁立刻奉上一本薄册。
戴缨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此处记载,三月初七,你命人将‘枯荣引’混入太皇太后晨间参汤;此处,三月十九,你改换剂量,加‘断魂草’三钱;此处……”
她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这八十日,每一日的药量、时辰、症状变化,皆有乌滋医官详录。连你何时因心慌手抖,多投了半钱药,都记在案。王妃若不信,可随我去默城刑部,当堂对质。”
杜瑛娘笑容彻底凝固。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猎人。
她是笼中雀,是砧上肉,是戴缨手中一枚早已写好结局的棋子。
她输得彻彻底底,连最后一丝翻盘的妄想,都被碾得粉碎。
戴缨不再看她,牵着陆崇的手,缓步向外走去。
经过杜瑛娘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
“炎哥儿……其实都知道。”
杜瑛娘浑身剧震,愕然抬头。
戴缨已走至殿门,月光洒在她玄色斗篷上,勾勒出凛然不可犯的轮廓。
“他每晚跪在佛堂抄经,不是为求祖母安康——是为你赎罪。他偷看过你的药匣,尝过汤药滋味,苦得他呕了整夜。他不敢说,因为你说过,若他告发,你便亲手杀了绍哥儿和婠姐儿。”
“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你。”
戴缨最后回望一眼,眸光幽深如古井:
“不是相信你,是宁愿信自己还能救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烛火摇曳,将杜瑛娘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着,攀上朱红殿柱,最终被浓墨般的黑暗,一口吞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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