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伏干问女儿，谁让她这么称呼自己的。

    阿婠一面拿栗子糕吃，一面含糊道：“爹爹说的。”

    以前她还会在前面加个“神仙”或是“大”字，现在只说爹爹二字。

    阿伏干听说是陆铭章教的，心火一下就上来了，蹿到顶，又被一盆冷水浇下，连点烟气都不剩。

    若这“二爹爹”三个字是戴缨教的，他心里反倒欢喜。

    说明他在她心中还是有一定位置的，只是不排首位而已，聊胜于无。

    然而这三个字是陆铭章教的，这厮怀的什么心，让他排老二！

    阿伏......

    沈原脚步微顿，侧身回望阿瑟，目光温润如初春溪水，笑意里却添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岫岫近来在家中养病，前日还咳得厉害，大夫说需静卧调息，怕是……不便入宫。”

    阿瑟垂眸一瞬，喉结轻动，再抬眼时已敛去所有波澜，只道：“既如此，便等她好些了再说。”

    沈原颔首，袖角微扬，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廊下穿风而过，衣摆掠过阶前新栽的几株忍冬藤，藤蔓正抽新芽，嫩绿蜷曲如未展之信。

    阿瑟立在殿门前，未立即进去。他仰头望着那扇朱漆描金的殿门——门环上两只铜狻猊咬着环扣，鳞甲清晰，獠牙微露，仿佛随时会吞下叩门之人。他忽想起幼时随陆铭章来此，那时他还够不到门环，踮脚伸手，指尖刚触到冰凉铜面，便被父亲牵住手腕拉走。陆铭章当时说：“门不急开，心要先稳。”

    如今他已能平视门环，可心是否真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熏香淡而清冽，是沉水香混着一点雪松气息，不浓不烈，却将满室政令文书的墨味压得极驯服。陆铭章坐在御案后，并未批阅奏章，而是执一柄乌木小尺，正轻轻敲击案角，节奏缓慢，一声，又一声，像在数漏。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落于阿瑟面上，未语，先缓了敲击的节奏。

    “回来了。”

    “是。”阿瑟上前两步，垂手立定，“母亲已将默城之事与儿臣讲明。”

    陆铭章放下木尺，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她同你说了多少？”

    “全说了。”

    陆铭章静了片刻，忽而问：“你信么？”

    阿瑟抬眼，直视父亲：“信。”

    “不是因为母亲说，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查过。”

    陆铭章眉峰微扬。

    阿瑟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奉上：“儿臣离默城前，请城史署调了三十年旧档，又寻了当年在花楼当值的老仆、收殓苏恩尸首的仵作、替苏勒续写碑文的书吏……七人，十六份口供，皆按手印。其中三人，儿臣亲见其面，问话三刻有余。他们说的，与母亲所言，一字不差。”

    陆铭章并未伸手接，只静静看着那卷素绢，良久，才道：“你何时开始查的？”

    “崇儿堂兄启程那夜。”阿瑟答得干脆，“儿臣守在他船泊处的灯塔上，看他走远，便折返默城府库，翻了第一本《城籍补录》。”

    殿内一时寂然，唯有檐角铁马被风撞出一声微响，清脆如裂玉。

    陆铭章终于伸手接过素绢，未展开，只用指腹摩挲着绢面细密纹路，似在辨认某道早已模糊的掌纹。他忽然低声道：“你娘亲没告诉你，你娘亲当年为何不认你。”

    阿瑟怔住。

    陆铭章却已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窗边。窗外雨早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如金线般垂落，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影，正正覆在阿瑟足尖。

    “你娘亲姓柳，柳氏，原是江南琵琶名手，十三岁随商队北上，辗转至默城，在‘醉月楼’献艺。”陆铭章背对着他，声音平缓，却如刀锋削过青石，“她第一次见苏勒，是在一场赈灾义演上。那时苏勒刚丧妻，独子苏恩年仅九岁，整座城主宫冷得像座坟。柳氏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苏勒听完，散尽台下百两银，只说一句：‘这调子，该在暖阁里听。’”

    阿瑟喉间发紧。

    “后来呢？”

    “后来……苏勒为她修了暖阁，阁中无炭，却有地龙；无窗，却有天井引光；无镜，却悬十二面琉璃屏风，映她拨弦身影。柳氏住进去那天，苏勒亲手将一枚白玉镯套上她腕子，镯内刻着‘苏柳’二字。”陆铭章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古井，“可三个月后，她悄悄搬出了暖阁，住进花楼后巷一间柴房。苏勒派人去请，她只回一句话：‘城主若肯让公子唤我一声娘，我便回去。’”

    阿瑟浑身一震。

    “苏恩不肯。”陆铭章声音陡然冷了三分，“他跪在祠堂外，一夜未起，说宁死不认贼妇之子为弟。苏勒没逼他。第二日，柳氏腹中已有两月胎息，却独自买了药，熬了三碗，一碗自己喝，两碗分给两个婢女——那婢女，一个曾帮她偷换过苏恩的汤药，一个替她烧过苏勒书房的密札。”

    阿瑟指尖猝然掐进掌心。

    “药苦，她没皱眉，只把空碗递给婢女，说：‘告诉城主，柳氏肚里这团血肉，不沾默城一寸地，不食默城一粒粮。若他执意留我，我便日日跪在城门口，让全城人看，城主苏勒如何宠妾灭嫡。’”

    陆铭章停顿片刻，目光如刃：“苏勒没再去找她。十日后，柳氏难产而亡，稳婆抱着襁褓中的你，站在城主宫门外，求见苏勒。门开了，苏恩亲自提剑出来，将襁褓劈作两半——稳婆吓疯了，你活下来，是因她把你塞进卖糖人的竹筐，趁乱逃出西门。”

    阿瑟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赤红未褪，却已无泪。

    “所以母亲说‘物归原主’，并非施恩，而是还债。”他声音哑得厉害，“苏勒欠她的，苏恩欠她的，默城欠她的……欠我娘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是一句承认，一声‘娘’，一次堂堂正正的入族谱。”

    陆铭章静静凝视他，许久，竟微微颔首：“你说得对。”

    他走回御案，自暗格中取出一方紫檀匣，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册薄册，封皮素白，无题无印，只以黑线密密缝合。

    “这是苏勒临终前命人做的。”陆铭章将匣子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