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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1章 阿瑟和陆婠7(取而代之)(第2页/共2页)

时不解,如今才懂——杜瑛娘从不曾瞄准陆老夫人,她瞄准的是戴缨,是乌滋,是整个燕国朝局。她把自己变成一把淬毒的匕首,刀尖朝外,刀柄却狠狠扎进自己胸膛。

    他缓缓蹲下,与她平视,声音沙哑:“所以你明知母亲病重将死,仍日日投‘枯荣引’,只为拖到戴缨入京?”

    “是。”她坦然点头,“枯荣引,枯则速死,荣则缓衰。我本想让她熬到戴缨离京,再悄然断药,让她寿终正寝,我仍是孝顺儿媳。可戴缨来了,还住了暖阁,日日陪母亲说话,喂汤药,擦身子……母亲看她的眼神,像看着自己亲闺女。那眼神,我看了十年,才等到一日。”

    陆铭川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底寒霜尽褪,只剩荒芜:“你错了,瑛娘。”

    “错?”她茫然。

    “错在……你始终不信我。”他伸手,极轻地拂去她鬓边散落的一缕乱发,动作竟有几分旧日温柔,“长姐死后,我确曾赴默城。可我并非信戴缨,而是去查她。查她为何能预知北境军情,查她如何截获兵部密折,查她与乌滋王庭往来书信——你可知,我带回的证据,足以令她身败名裂?可我压下了。”

    杜瑛娘瞳孔骤缩:“你……压下了?”

    “是。”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查到最后,我发现……戴缨当年递的军报,确系伪造,但她伪造的理由,是为救我。那年北境大雪封山,粮道断绝,三万将士冻饿将溃,军中已有人议降乌滋。戴缨得知后,连夜遣心腹冒雪潜入军营,以乌滋公主身份,许诺借粮三万石、战马五千匹,条件只有一个——诱我离京。她算准我会去,也算准我若不去,燕军必降。她以假军报换真生机,拿自己名誉作赌注,赌我性命,赌燕国存续。”

    杜瑛娘浑身发冷,仿佛坠入冰窟:“你……你早知道?”

    “我回京当日,便知真相。”陆铭川望着她,一字一句,“可我不能揭穿她。若揭穿,乌滋必以‘燕国背信弃义’为由兴兵,戴缨亦将沦为叛国逆臣。那时,长姐尸骨未寒,燕国却已烽火连天。我权衡三日,烧了所有证据,迎娶戴缨。不是为爱,是为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而你,瑛娘,你若信我一分,便该知我宁负天下,不负长姐遗孤。炎哥儿是我骨血,我岂容他人毁他?你投毒谋害母亲,非为护他,实为毁他——你让他生而背负弑祖之罪,让他此生抬头见人,都需先低头思过!”

    杜瑛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墙壁,滑坐在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天旋地转,十年筹谋,十年煎熬,竟全然建在一片流沙之上。

    门外忽传来细碎脚步声,继而门被推开一道缝,一名老嬷嬷探进头,声音发颤:“王……王爷,老夫人……咳血了。”

    陆铭川霍然起身,疾步出门。杜瑛娘呆坐原地,听见里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哑,像破旧风箱在抽搐。她忽然想起幼时家中老仆说过的话:人将死时,咳声若断竹,一声两节,便是魂魄在挣脱躯壳。

    她慢慢爬起,抹去唇边血,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里间。

    榻上,陆老夫人面色灰败,嘴角蜿蜒而下两道暗红血线,像两条僵死的蚯蚓。戴缨正俯身,用帕子轻拭她唇角,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杜瑛娘。

    陆铭川立在榻侧,未看杜瑛娘一眼,只低声问:“母亲,可要喝水?”

    老夫人费力摇头,枯瘦手指却突然抬起,指向杜瑛娘,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瑛……娘……”

    杜瑛娘膝下一软,重重跪倒。

    老夫人浑浊的眼珠转动,停在她脸上,竟无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你……恨小川……”

    杜瑛娘泪如雨下,点头又摇头。

    “恨他……不如……恨自己。”老夫人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你若……真为长姐……便该……扶他……而非……毁他……”

    话音未落,她手垂下,腕上一只旧玉镯滑落,“啪”地碎在青砖上,裂成三截。

    满室寂静。

    烛火倏然熄灭一盏,余光昏黄,照见陆铭川僵立如石,照见戴缨垂眸掩面,照见杜瑛娘伏地不起,肩背剧烈颤抖,却再无一滴泪落下。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从未赢过。不是输给了戴缨,不是输给了命运,而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不肯信人的怯懦,输给了自以为是的聪明,输给了那点可怜又可憎的、以为能用恶来换善的妄念。

    外头更鼓响起,三更天。

    杜瑛娘直起身,抬袖抹净脸,对着榻上尸身,郑重叩首三下。额头触地,闷响三声。

    她起身,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转身向外走去。经过陆铭川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低声道:“王爷,妾身自请入祠堂,诵经百日,为母亲超度。”

    陆铭川未应。

    她走出殿门,夜风扑面,凉透骨髓。阶下,几名婆子提灯候着,见她出来,齐齐垂首。

    杜瑛娘停下,望了望天上那轮惨白的月,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原来……月光也是冷的。”

    她迈步下阶,身影融入浓墨般的夜色里,再未回头。

    慈安殿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一声悠长微响,似叹,似泣,似送。

    而此刻,成王府暖阁中,炭火正旺,一盏新茶袅袅升烟。绍哥儿趴在窗边,用指尖在蒙尘的窗纸上画了个歪扭的小人,旁边写两个字:爹爹。

    婠姐儿凑过去看,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画的是伯父吗?”

    绍哥儿摇头,小手用力抹掉“爹爹”二字,重新写下:阿爹。

    窗外,一只冻僵的麻雀扑棱棱撞上窗棂,又跌落雪地,扑腾几下,不动了。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朱墙,覆盖了宫道,覆盖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所有未落笔的罪状,所有未燃尽的烛火。

    天地素白,干净得令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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