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犯错,她给一颗糖,你就肯认错。这一包,她攒了三个月,原想等你及笄时给你……”
话未说完,杜瑛娘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偏殿里炸开,余音嗡嗡震耳。
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印,嘴角渗出血丝,却恍若不觉,只死死盯着那几粒干枯的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我……我给她下了三年‘枯荣引’……每月初一,混在安神汤里……她咳血的时候,我还笑着递帕子……我……我给她挑的绣样,是并蒂莲……她死前那日,我还夸她气色好……”
她蜷起身子,额头抵着冰凉地砖,肩膀剧烈耸动,却无一滴泪落下——不是不悲,是心已枯死,泪腺早随良知一同风化。
陆铭川静静看着,良久,弯腰,将那卷素绢轻轻覆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韫娘走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护好你。”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她说,瑛娘心性不坏,只是缺一盏灯,照得见自己影子。”
杜瑛娘猛地抬头,满脸血泪纵横,却在看清陆铭川眼中那一片沉沉死水时,骤然噤声。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像万里戈壁尽头最后一株枯死的胡杨,连风过都带不起一丝声响。
他直起身,不再看她,只朝门外道:“来人。”
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无声入内,一左一右架起杜瑛娘双臂。
她竟未挣扎,任由他们拖行,只在跨过门槛时,突然扭头,望向里间方向——隔着那道垂落的鲛绡帘,隐约可见陆老夫人枯瘦的手搭在锦被外,一动不动。
“母亲……”她唇瓣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儿媳……给您磕头了。”
她挣脱内侍,重重伏地,额头触砖,三叩首。
第一下,额角撞出血;第二下,血染青砖;第三下,她伏着,久久未起。
陆铭川站在帘外,静默如石像。
直到内侍低声催促,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送她去栖霞庵。终生礼佛,不得出山门一步。炎哥儿……由戴缨教养。”
杜瑛娘伏在地上,肩膀微微一颤,却未抬头,未求饶,未辩解。
内侍拖她离去,裙裾拖过青砖,留下一道淡红湿痕,蜿蜒如蛇。
殿内重归寂静。
陆铭川独自立于帘前,良久,抬手掀开鲛绡。
榻上,陆老夫人双目微阖,呼吸浅得几乎不可闻,唯有胸前微微起伏,昭示着生命尚未熄灭。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握起母亲枯枝般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儿子不孝。”他声音轻得像一声气音,“让您看见这些……”
陆老夫人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
陆铭川俯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
风从气窗灌入,吹动帐幔,拂过他鬓角——那里,竟已悄然生出数茎刺目的白发。
老夫人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小川……别……别告诉……戴缨……”
他喉结滚动,闭了闭眼,哑声道:“儿子知道。”
“也……别告诉……炎哥儿……”
“嗯。”
“……那孩子……心善……”她喘了口气,枯瘦手指忽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腕肉,“……别让他……学你……也学我……”
陆铭川身子一震,眼眶骤然发热。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手背上,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起伏。
烛火静静燃烧,将父子二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而孤寂,像两株被风雪压弯却始终未折的竹。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有急促脚步声逼近,一名内侍在帘外禀报:“王爷,戴王妃来了,在殿外候着。”
陆铭川缓缓直起身,用袖口仔细拭去母亲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浊泪,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掀帘而出。
暖阁方向,一盏灯笼由远及近,光晕柔和,映着戴缨素雅青衫的身影。
她未着华服,未戴珠翠,只挽着最寻常的堕马髻,鬓边斜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得近乎寡淡,却偏偏有种沉静如渊的力量。
陆铭川立在殿阶之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身影被灯笼光照得纤毫毕现。
戴缨抬眸,目光扫过他眼角未干的湿痕,扫过他鬓边新添的白发,最后落在他沾着一点暗红血渍的袖口上。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袖口那点血渍,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都结束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陆铭川望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戴缨颔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墨梅——正是陆韫娘生前最爱的纹样。
她将帕子塞进陆铭川手中,指尖微凉:“韫娘留下的。她说,若有一日你鬓生霜雪,便将此帕予你擦泪。”
陆铭川攥紧素帕,指节泛白。
戴缨没再说什么,只抬步,越过他,径直走入慈安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陆铭川独立阶前,夜风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
远处,宫墙之外,晨光正一寸寸撕开浓墨般的天幕,将第一缕微光,冷冷地、不容置疑地,泼洒在他肩头。
那光刺眼,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渊。
他缓缓摊开手掌。
素帕上,墨梅半开,蕊心一点朱砂,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坠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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