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闭上眼,准备继续睡,谁知刚闭上眼没一会儿,抽噎声再起,这一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掩在被子里发出来的。
“婠婠?”阿瑟再次轻唤。
抽噎声止住,阿瑟从床上坐起,披衣下榻,寻到蜡烛点燃,昏黑的屋室亮起柔光,他执烛走到另一张榻前。
低眼去看,就见榻上衾被隆起,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阿瑟屈蹲下身,将灯烛搁置案头,揭起衾被一角,就见一个黑黑的小脑袋埋在胸前。
“怎么还哭了?”他问道。
阿婠抬起头,顶着一张......
“三爷且慢。”戴缨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清冷而锐利。她并未起身,只将指尖缓缓抚过茶盏边缘,目光自陆铭川背影掠过,最终落于杜瑛娘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却比敌意更沉,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鞘上已泛青霜。
杜瑛娘垂眸,手指仍按在胸口,指节微微泛白。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耳膜上,一声紧似一声,可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颈间纱布又拢了拢,仿佛真只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伤了皮肉,而非被人掐着咽喉拖入暗室、压在冰冷青砖上,听那人一字一顿道:“若你再动一步,陆炎便不是我陆家血脉。”
那日她醒来时,枕畔空荡,衣襟散乱,喉间火辣辣地疼,而窗外槐枝正扫着檐角,风里飘来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是戴缨惯用的熏香。她没哭,也没喊,只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痕,逼自己记住这痛、这耻、这无声无息的凌迟。
此刻她抬眼,迎上戴缨的目光,唇角微扬,竟似含笑:“娘娘说得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可君若不归,臣子跪碎膝盖也唤不回。倒不如……先顾眼前人。”
她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宫婢惶然低呼:“释奴少爷!您慢些——”话音未尽,殿门已被推开,释奴立在门槛处,额角沁汗,发丝微乱,手中攥着一封素笺,纸边已被揉得发毛。他一眼扫过屋内三人,目光在杜瑛娘颈间顿了半瞬,随即转向戴缨,声音清亮却带锋:“娘娘,祖母让我送这个给您。”
戴缨眉梢微挑,伸手接过。信封上无字,只盖一枚朱印——是陆老夫人私印,印泥鲜红如血,尚未干透。
她拆开,只扫一眼,脸色骤变。那纸上不过八字:“乌滋船至,候尔同归。”笔迹歪斜颤抖,显是刚醒之人强撑手书,可那“尔”字却写得极重,墨色浓得几乎要洇破纸背。
戴缨指尖一颤,信纸簌簌轻响。她抬眼看向陆铭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陆铭川亦未言语,只缓缓坐下,目光沉沉落在那封信上,像在辨认一道生死符咒。
杜瑛娘却忽然开口:“娘娘,妾身斗胆问一句——您说皇位可另择人选,那……乌滋那位,算不算‘陆家男儿’?”
满室俱寂。阿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汤微微晃荡;陆铭川瞳孔一缩;戴缨握信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腹用力碾过那枚朱印,似要将它擦去。
“你——”她启唇,嗓音竟有刹那沙哑。
杜瑛娘却已垂首,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妾身失言。这话不该由妾身说,该由太皇太后说,该由天下百官说,该由……大行皇帝的灵位前,那一炷未熄的香说。”
她顿了顿,抬眸,眼波平静如深潭:“娘娘,您忘了么?先帝驾崩前,亲口册封崇皇子为储君,诏书明发六部,玉玺加印,宗庙告祭。如今圣旨尚在紫宸阁锁着,您却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那田埂边站着的,究竟是谁家的稻苗?”
戴缨猛地起身,袖角扫落案上茶盏,“砰”一声碎裂。滚烫茶水溅上绣金裙裾,蒸腾起一缕白气。她盯着杜瑛娘,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硬生生压住,只冷笑:“好一张利嘴。杜氏,你倒提醒我了——你父亲杜怀瑾,当年可是先帝钦点的礼部侍郎,专司册封大典。你幼时随父入宫,在御前承过恩典,对诏书格式、玉玺纹样、宗庙仪轨,怕是比我还熟。”
她缓步踱近,俯身,气息拂过杜瑛娘耳际:“可你也该记得,先帝病笃那夜,紫宸阁走水,三卷诏书焚于火中。其中一卷,正是崇儿的储君册文。火灭后拾得残页,墨迹焦黑,唯余‘崇’字下半截,勉强可辨……你说,若那‘崇’字再烧去一横,会不会变成‘崇’字?还是……别的字?”
杜瑛娘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僵。她当然记得。那夜她十二岁,躲在廊柱后,亲眼看见戴缨的贴身女官提着一只鎏金铜壶,壶嘴朝向紫宸阁后窗——壶中所盛,并非清水,而是灯油。
可她不能说。说了,便是与整个戴氏外戚为敌;不说,便是任由那抹焦黑继续蔓延,终有一日吞噬掉陆崇的名字,再吞掉陆炎,吞掉释奴,吞掉所有不肯低头的人。
她静静听着,直至戴缨退开,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娘娘说得是。诏书焚了,可人心未焚。祖母醒了,便意味着当年那场火,有人记得,有人证,有人……还活着。”
戴缨脸色终于变了。她霍然转身,朝外厉喝:“传太医院正!立刻来偏殿!”
宫婢应声奔去。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爆。陆铭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嫂嫂,母亲既已提笔召乌滋,便说明她心中所认,唯有崇儿一人。您若执意另立,便是违逆太皇太后,违逆先帝遗诏,违逆宗法祖训——这三重罪名,您担得起么?”
戴缨没答。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忽道:“三爷,你可知为何先帝临终前,独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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