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婠被归雁带出正殿,往偏殿去。
“姨,我们去哪儿?”
归雁牵着阿婠的小手,微笑道:“去小公主的寝殿,小公主长大了,有自己的寝殿了。”
阿婠一听,往后犟了犟,立在那里不走了。
归雁回过头:“婠婠,怎么不走了?”
“姨,我怕……”阿婠支支吾吾,将脚尖在地面碾了碾。
此时天已暗下来,只有归雁手里的提灯发出一点微光,这光再亮一点,就可以看清阿婠的小脸上尽是后悔。
她怎么就被爹爹几句话给忽悠住了呢。
归雁料想小公主......
戴缨送走杜瑛娘,未回偏殿,反转身往慈安殿去。廊下风起,卷起她袖口一缕金线绣的云纹,她步子不疾不徐,却比来时沉了三分。宫人垂首退至檐角,无人敢抬眼。
慈安殿内熏着安神的紫苏沉香,药气淡而绵长,混在香里,竟不刺鼻,倒像一层薄雾,浮在人喉头,吞不下,也吐不出。陆老夫人半倚在锦榻上,膝上覆着缂丝夹被,阿婠坐在脚踏上,小手正替祖母揉着小腿。释奴立于榻侧,一手搭在紫檀扶手上,目光沉沉落在祖母脸上;阿瑟则跪坐于侧案前,捧着一盏温茶,指尖捏着盏沿,指节微微泛白。
见戴缨进来,三个孩子齐齐起身行礼。戴缨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榻前,俯身探了探陆老夫人额角温度,又伸手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稔得仿佛这殿中本就该是她常驻之处。
“今日可好些?”她问。
陆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眸光浑浊却不散,只定定望着她,良久,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只从喉间挤出一点气音,像枯枝刮过青砖。
戴缨却似听懂了,轻轻颔首:“您放心,我都知道。”
她转身取过案上一只素漆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枚青玉镇纸,皆雕作鹤形,羽翼纤毫毕现,鹤喙微张,似欲清唳。她拈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忽而抬手,递到陆老夫人眼前。
“您还记得这个么?”
陆老夫人瞳孔骤然一缩,手指蜷起,指甲抠进掌心,整个人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
戴缨未等她反应,已将玉鹤翻转过来——鹤腹之下,刻着极细的字:永昌十七年冬,崇儿生辰,阿缨手镌。
陆老夫人喉头剧烈一颤,眼眶倏地红了,泪无声滑落,淌进鬓角银丝里。
释奴眉头一拧,上前半步:“祖母?”
阿婠也仰起脸,小手攥住祖母的手腕,仰头望着戴缨,眼神清澈却带着警惕。
戴缨却未看他们,只将玉鹤放回匣中,合盖,轻声道:“当年您病重卧床,崇哥儿才五岁,每日晨昏必来榻前叩首,您说他跪得膝盖青紫,他便垫了棉褥再来;您咳得厉害,他夜里守在您榻边,自己熬了梨膏喂您,手抖得汤匙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宿……后来您醒了,第一句话便是问他:‘崇哥儿,你怕不怕?’他说:‘不怕。祖母不怕,孙儿就不怕。’”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扫过三个孩子,最后落在释奴脸上:“那年冬至,我亲手雕了这三只鹤,一只给崇哥儿,一只给您,一只留给自己。我说,等崇哥儿长大了,咱们一家子乘船出海,去看日升处的山,鹤衔松枝,栖于云上。”
释奴嘴唇紧抿,没说话,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去,慢慢攥成拳。
阿瑟垂眸,端着茶盏的手稳了些,却悄悄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盏底一抹——那盏底内侧,赫然也有一道极浅的鹤纹刻痕,与匣中玉鹤同出一辙。
戴缨余光掠过,不动声色。
她弯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是一幅尺许见方的工笔画:一叶孤舟泊于浅滩,舟上三人,一老妪、一垂髫童子、一青衫女子,童子正踮脚指向远处海平线,女子执笔欲绘,老妪含笑抚其发。画角题字:“癸巳冬,慈安小景”。
“这是您醒后第三日,我陪您在后园画的。”戴缨将画铺在陆老夫人膝上,“您当时指着那童子说:‘这孩子眉眼,像极了他爹小时候。’”
陆老夫人盯着画中童子,眼角褶皱深深陷下去,泪越流越急,却始终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死死盯着那画,仿佛要将它烧穿。
戴缨直起身,忽而转向释奴:“阿奴,你父亲在乌滋给你寻了一匹小马,通体雪白,四蹄墨染,名叫‘踏霜’。他写信说,等你去了,便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教你辨星图、识海图……可你祖父临终前,却把你留在京中,说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祠堂叩拜都要人搀扶,更别说护持宗庙、承继家业。”
释奴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两簇火苗,却未开口。
“你祖父错了。”戴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比谁都硬,比谁都韧,只是没人教你怎么使这股劲儿。你大伯临走前,曾对我说:‘若有一日,阿奴问起他父亲为何不带他走,你告诉他——不是不要他,是怕他太像他父亲,像到……会毁了他自己。’”
阿婠忽然插嘴:“那崇哥哥呢?他也像父亲么?”
殿中一静。
戴缨低头看着她,良久,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额发,声音缓下来:“崇哥哥像你父亲,也像你祖父,更像……你曾祖父。他身上有陆家最烈的血,也有最深的疤。他能扛起江山,也能劈开天地,可没人教他怎么卸下肩膀上的东西,怎么哭,怎么疼,怎么……活着。”
阿婠眨了眨眼,没再问。
戴缨收回手,转向阿瑟:“阿瑟,你昨夜抄的《孝经》,我看了。字很稳,墨色匀,可惜最后一章,你漏抄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
阿瑟身子微僵,垂首道:“孙儿……疏忽了。”
“不是疏忽。”戴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是你心里压着事,压得你抄着抄着,就忘了这一句。”
阿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
戴缨不再多言,只朝门外唤了一声:“春嬷嬷。”
一位鬓发全白的老妇应声入内,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托盘,盘中是一只青瓷小钵,盛着半碗黑褐色药汁,浮着几粒枸杞,香气微苦。
“老太太该服药了。”春嬷嬷躬身道。
戴缨接过,亲自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陆老夫人唇边。陆老夫人顺从地张口饮下,药汁入喉,她眉头微蹙,却未躲。
戴缨喂完,搁下药匙,忽而道:“春嬷嬷,去请成王妃来一趟。就说……老太太想见她。”
春嬷嬷一怔,迟疑道:“王妃刚走……”
“去请。”戴缨声音未抬,却斩钉截铁。
春嬷嬷垂首退下。
释奴终于开口:“姐姐,祖母累了。”
“是累了。”戴缨点头,却未起身,“可有些话,今儿必须说完。”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回陆老夫人脸上:“您知道我为何执意要炎哥儿常来宫里么?不是为拢他,也不是为宠他。是因他每次来,您都睁眼看他,哪怕只一眼。您记得他乳名,记得他爱吃枣泥糕,记得他左耳后有颗痣……可您不记得崇哥儿离宫那天,您有没有睁过眼。”
陆老夫人瞳孔剧烈收缩,手指痉挛般抓住被角。
“您不记得,可我记得。”戴缨声音轻了下去,却更沉,“那天您卧在床上,我喂您喝参汤,您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您说:‘缨娘,别让他走……’我说:‘谁?’您喘着气,断断续续:‘崇……崇哥儿……别让他……走……’我问:‘您知道他要去哪儿?’您摇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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