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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5章 阿瑟和阿婠1 不怕(第2页/共2页)

:‘他肩上有火……烧得太久……得熄……’”

    释奴呼吸一滞。

    阿婠小小的手按在祖母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戴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清明:“所以我不拦他走。我让他走。我替他收拾行囊,给他备船,送他出港。因为我知道,那火若不熄,迟早把他烧成灰。可火熄了,人还在不在,就得看他自己了。”

    她顿了顿,俯身,凑近陆老夫人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您若真记挂他,就别只流泪。您得说话。哪怕一个字,也得说出来。否则……这宫里,这朝堂,这陆家上下几百口人,真就要另择明主了。”

    陆老夫人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之声,似有千钧之重卡在气管里。她死死盯着戴缨,眼神由哀求转为决绝,忽然抬手,一把抓住戴缨袖口,指甲几乎嵌进锦缎里。

    戴缨没躲,任她抓着,只将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我等着。”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裙裾窸窣。杜瑛娘来了,身后跟着春嬷嬷,面色微白,却端得一丝不苟。

    她进门便福身:“姐姐安好,老太太安好。”

    戴缨直起身,笑意温婉:“妹妹来了?快坐。”

    杜瑛娘谢过,在下首杌子上坐下,目光飞快扫过榻上陆老夫人,又掠过释奴三人,最后停在戴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姐姐唤我来,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戴缨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只是老太太方才精神好些,想起些旧事,念叨起从前府里几位老人。妹妹既掌着王府中馈,这些陈年旧账,怕是比我还清楚些。”

    杜瑛娘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姐姐指的是哪几位?”

    “比如……当年伺候过老太爷的管事,叫周秉义的;还有替老太太煎了二十年药的刘婆子;再有,就是崇哥儿幼时的乳母,姓陈,后来嫁给了府里采办房的吴七。”

    杜瑛娘指尖一凉,笑容却愈发柔和:“周管事早年病故,刘婆子三年前返乡养老,陈乳母……倒是还在京中,只是前年夫君病逝,如今寡居,靠针线度日。”

    “哦?”戴缨挑眉,“那她可还记着崇哥儿小时候的癖好?比如,他不肯喝苦药,得哄着,用蜜饯蘸着药汁吃;他夜里怕黑,要人在榻边念《千字文》才能睡着;他左肩胛骨上有一颗小痣,形如米粒,旁人都不知晓……”

    杜瑛娘呼吸一窒,勉强笑道:“这些……妾身倒不曾细问。”

    “也是。”戴缨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盏沿,“毕竟,崇哥儿自登基后,便鲜少回府,您这位姨母,想亲近也难。”

    杜瑛娘垂眸,帕子绞得更紧:“姐姐说的是。”

    戴缨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妹妹方才走时,问我老太太醒来后可说过什么。我如实答了。可妹妹似乎……格外在意这个?”

    杜瑛娘抬眼,撞上戴缨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口深井,看得她脊背发寒。她张了张嘴,喉间发干:“妾身……只是担心老太太记岔了什么,惹出误会。”

    “误会?”戴缨轻笑,“能有什么误会?老太太如今话说不出,字写不了,连抬手都费力。她若真记岔了,又能岔到哪儿去?”

    杜瑛娘脸色终于褪去血色,强撑道:“姐姐这话,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便罢了。”戴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气涌进来,拂动她鬓边一支素银簪。她望着窗外碧空,声音飘渺:“只是提醒妹妹一句——有些话,藏在肚子里久了,会馊;有些人,捂在心里太久,会烂。与其等它腐了发臭,不如趁早……拿出来晒晒。”

    杜瑛娘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杌子腿上,发出闷响。她顾不得疼,只慌乱道:“姐姐恕罪!妾身……妾身只是忧心国事,一时口拙……”

    “忧心国事?”戴缨回眸,唇角微扬,“妹妹忧心的,恐怕不是国事。”

    她踱步上前,距杜瑛娘不过三步之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那日崇哥儿离宫,你在他书房里翻了半个时辰。他书案抽屉第三格,锁着一只紫檀匣,匣中不是奏折,是他母亲的遗簪,还有……一封未曾封口的信。信上写着:‘若吾身死,炎弟当继,唯望阿缨姐代我抚孤,护我陆氏血脉。’”

    杜瑛娘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肩膀剧烈颤抖:“姐姐……妾身……妾身知错了!”

    “错?”戴缨俯视着她,神色冷峻,“你错在不该碰那封信,更不该……把它烧了。”

    殿内死寂。阿婠悄悄攥紧阿瑟的衣角,释奴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唯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戴缨缓缓蹲下身,与杜瑛娘平视,声音轻如叹息:“妹妹,你可知,崇哥儿为何非要离宫?”

    杜瑛娘呜咽一声,泪如雨下。

    “因为他发现,他每批一道折子,每杀一个人,每赦一道令,都有人悄悄记下,传到你耳朵里;他每晚伏案至三更,你便让陆炎在他寝殿外‘偶遇’巡夜的禁军;他咳嗽一声,你次日便让太医署送来补肺的药,药里加了三钱甘草——甘草克黄芩,而他正在服的清心汤里,主药正是黄芩。”

    杜瑛娘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你怕他活着,更怕他清醒。”戴缨直起身,拂了拂袖口,“所以,你巴不得他疯,巴不得他逃,巴不得他……死在路上。”

    她转身,走向陆老夫人榻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去老人满脸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老太太,您听见了么?”

    陆老夫人闭着眼,泪水仍从眼角渗出,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捻在一起,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那是陆家秘传的“启缄印”,只用于开启族中密档、诏书、遗嘱。

    戴缨凝视片刻,忽然笑了,眼中泪光一闪而逝。

    她转身,对着释奴、阿瑟、阿婠,郑重一礼。

    “从今日起,慈安殿闭门谢客。老太太需静养,你们也莫来打扰。阿奴,你父亲的信,我明日差人送去。阿瑟,你抄的《孝经》,明日交我亲阅。婠姐儿……”

    她蹲下,捧起阿婠的小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替小叔,好好看着你祖母。”

    阿婠眨眨眼,用力点头。

    戴缨直起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杜瑛娘,声音平静无波:“春嬷嬷,送王妃回府。告诉她——成王若问起,只说老太太醒了,说了三个字。”

    春嬷嬷垂首应是。

    杜瑛娘被搀起时,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踉跄着往外走,经过释奴身边时,释奴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姨母。”

    杜瑛娘身形一僵。

    “我父亲的马,叫踏霜。”释奴盯着她,“您若真盼着炎哥儿继位,就该盼着那马……永远踏不到京师。”

    杜瑛娘喉头一哽,终究没敢回头,被人半扶半架地带出了殿门。

    风过廊下,檐角铜铃轻响。

    戴缨重新坐回榻前,握起陆老夫人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枯瘦的手背。

    窗外,槐花簌簌而落,铺满青砖,白得晃眼。

    殿内,药香、香灰、泪痕、未干的墨迹、玉鹤的冷光、少年指节的青白、幼女掌心的温热……一切都在无声翻涌,而陆老夫人闭目躺着,唇角却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像一场漫长黑夜尽头,终于透出的第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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