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松开他的胳膊,兜着裙摆,挤坐到他怀里,两人的衫摆叠到一处,她笑看着他:“阿晏,相爷,大人,陛下,夫君……”
她一个一个笑念着,每一个都是他。
他将身子微微后倾,两只胳膊撑在身后,淡淡的眼神配上温和的笑。
戴缨拉开一点距离,回看向他,目光从他的面目一点点走过,先是眉眼,再到鼻梁,最后落到他不薄不厚的双唇。
他的唇很软,微微凉,说的话不炙热,却能抚平她的一切烦恼,他不会刻意逗她开心,但他那温肃的腔......
“三爷且慢。”戴缨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清冷而沉实。她并未起身,只将指尖缓缓叩了叩茶盏边缘,三声轻响,似钟鸣,又似更漏,一叩一停,敲得人心发紧。
陆铭川脚步顿住,脊背微绷,却未回头。
杜瑛娘垂眸坐在侧首,手指蜷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她知道,这一声“陆铭川”,不是唤夫君,是唤政敌;不是叫小叔,是叫对手。戴缨素来端持,从不直呼其名,今日破例,便是撕开了最后一层温婉的皮。
殿内炭火噼啪一声轻爆,阿婠方才随释奴他们去慈安殿,此刻尚未回来,唯余宫人垂首立于门边,连呼吸都屏住了。窗外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两声,竟像应和。
戴缨终于抬眼,目光越过陆铭川肩头,落在杜瑛娘身上,那眼神如刀锋刮过冰面,薄、冷、锐,无声无息,却割得人颈后汗毛倒竖。
“三爷说‘不日就能将他寻回’?”她唇角一掀,笑意未达眼底,“可我昨夜收到乌滋密报——崇儿已抵龟兹西境,身后三千铁骑护送,前有商队接应,后有胡商暗渡,路线绕过河西四镇、避过驿道关卡,连我安插在敦煌的两个耳目,至今不知他何时离的乌滋。”
陆铭川身形一僵,喉结微动,却未作声。
戴缨身子前倾半寸,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上一只羊脂玉镯,温润无瑕,却压着一道极细的旧疤——那是当年陆铭章被刺时,她扑过去挡下第二刀留下的。她不动声色将镯子往里推了推,遮住那痕。
“三爷的人,在找他。”她一字一顿,“我的人在送他。”
陆铭川倏然转身,目光如电:“你疯了?”
“疯?”戴缨轻笑,竟真的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像春水初生,“我若疯了,怎会忍这三年?怎会替他批奏折至寅时?怎会亲手熬药、试毒、彻查宫中每一处灶房、每一道膳单?三爷,你该问问你自己——你真信他‘只是暂时离开’?还是……你不敢信?”
杜瑛娘指尖猛地一颤,膝上绣着缠枝莲的裙裾被攥出深深褶皱。她忽然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她亲自将一枚青玉印匣交到戴缨手中,匣内是陆崇亲笔所书《北疆屯田策》抄本,末尾附一行小字:“若兄长不归,此策当由缨嫂代呈御前,勿令荒废。”——那时戴缨接过匣子,只道一句:“妹妹放心,我既替他守着这江山,便不会让它塌在我手里。”
原来不是托付,是交换。是借她之手,将陆崇的退路,铺成戴缨的台阶。
陆铭川脸色渐沉,额角青筋隐现。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他知道,戴缨既然敢说,便是证据确凿,而他的人——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探子、布在西域诸国的暗桩、甚至收买的龟兹王帐侍从——全在她眼皮底下走了个来回,却仍如盲人摸象。
这时,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宫人慌乱禀报:“娘娘!慈安殿……慈安殿那边……”
戴缨眉峰微蹙:“何事?”
“老夫人……老夫人咳血了!”
话音未落,陆铭川已大步跨出门槛,杜瑛娘紧随其后。戴缨却未动,只抬手示意宫人退下,自己端起凉透的茶盏,又饮了一口——苦涩入喉,她却品得津津有味。
慈安殿内已乱作一团。
释奴跪在榻前,小手紧紧攥着祖母的手,阿瑟站在床头,一手按着老夫人后背,一手扶着她肩膀,阿婠则踮脚捧着痰盂,小小脸蛋绷得发白。陆炎缩在门边,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微微抖着,却不敢上前。
太医正俯身诊脉,额上沁汗,手有些抖。
陆铭川几步上前,厉声问:“怎么回事?”
太医不敢抬头:“老夫人……心气郁结,肝火冲逆,又兼久病体虚,方才……方才言语稍激,便引得血涌喉间……”
“言语稍激?”陆铭川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释奴脸上,“谁说了什么?”
释奴仰起脸,眼睛通红,却不躲不闪:“孙儿说,父亲大人已在乌滋备好楼船,等祖母一好,就接您去晒太阳、看海、吃葡萄干——祖母听了,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咳了。”
陆铭川喉头一哽,一时竟说不出话。
杜瑛娘快步上前,从阿婠手中接过痰盂,轻轻放在榻下,又取帕子沾了温水,仔细擦净老夫人唇边血迹。动作轻柔,神情肃穆,仿佛刚才在偏殿里被戴缨刺得心口流血的人不是她。
老夫人缓过一口气,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目光浑浊,却异常清明。她没看陆铭川,也没看杜瑛娘,只盯着释奴,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阿奴……你说……你父亲……在乌滋等我?”
“嗯!”释奴用力点头,眼泪终于砸下来,“他让我告诉您,乌滋的海比长安的湖大一百倍,浪打在礁石上,声儿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他给您搭了座木台,铺着羊毛毯,您坐着,风吹不着,日头晒得暖,还能看见船出港。”
老夫人嘴角牵动了一下,极轻微地,却分明是笑。她枯瘦的手指抬起,颤巍巍指向释奴:“你……替我……带句话给你父亲……”
释奴立刻把耳朵凑过去。
老夫人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告诉他……他若敢……再提接我走……我就……烧了他的船。”
释奴一愣,随即咧嘴,泪还在流,却笑得灿烂:“好!孙儿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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