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听了陆铭川的话,思索片刻,这父子二人起争执,看似为了立后,实则是为了争权。
陆崇想从陆铭川手里索要兵权,而陆铭川的态度显然不愿交还,这一点让戴缨有些疑惑。
先时,她也怀疑过陆铭川,是不是觊觎帝位,拿言语试探过他,让他做下一步打算。
陆铭川的反应不像是想称帝,反而一再保证,陆崇会回来,但他在面对亲子索要兵权时,又是那样一个态度,这就让人很不解。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说完刚才那些话,便低垂着眼,发起......
陆铭川翻了三页书,纸页未发出半点声响,可他指腹下却分明压着一道裂痕——是方才攥得太紧,将纸边捏出了细纹。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目光落在书页上,字字清晰,却一个也未入心。窗外风起,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极了那年春日,戴缨站在陆府西角门的影壁后,素手执一支新折的梨枝,花瓣落满肩头,笑说:“三爷若不信我,便随我一道去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话剖开讲明白。”
那时他信她如信天光。
如今他连自己都不信了。
他搁下书,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秋阳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影子边缘模糊,似有若无,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既不敢全然信杜瑛娘,又不愿信戴缨所指。可那包枯荣引的粉末,就躺在他袖中暗袋里,沉甸甸地压着衣料,也压着他喉头。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得不快,却钝重,一下一下,像有人用钝刀刮骨。
归雁来报时,他刚坐回案前,指尖蘸了墨,在纸上无意识划了一道横线,又一道,再一道,横线渐渐连成一片墨渍,像干涸的河床。
“娘娘请王爷过慈安殿。”归雁垂首道,“说是……太皇太后醒了,唤王爷过去。”
陆铭川指尖一顿,墨迹洇开,吞没了最后一道横线。
他未应声,只将袖中纸包取出,搁在砚台旁,又取镇纸压住四角。那纸包薄如蝉翼,却似千钧。
慈安殿内药气浓重,混着新燃的安神香,浮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坠人肺腑。陆老夫人半倚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燃尽余烬里最后两粒火星。她见陆铭川进来,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朝他招了招。
陆铭川快步上前,跪坐于榻前蒲团上,伸手欲握母亲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那手指枯如柴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径直指向自己左腕——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绛红丝绦,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舌已锈,却未拆。
“川儿……”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铃……是你爹当年给我系的……他说,铃响一声,便是我唤你一次……”
陆铭川喉头一哽,眼眶发热,低头应道:“儿子记得。”
“记得?”陆老夫人忽然笑了,眼角褶皱堆叠如刀刻,“那你可记得,你爹临终前,攥着我手腕,说了什么?”
陆铭川抬眸,对上母亲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他说——‘护住戴缨’。”陆老夫人一字一顿,气息微弱,却字字凿心,“不是护住王府,不是护住爵位,是护住戴缨。”
殿内静得只剩香炉里银炭爆裂的轻响。
陆铭川怔住,仿佛被钉在原地。他竟不知父亲临终遗言是这一句。他只知父亲病危那夜,他守在榻前,父亲闭目良久,忽而睁眼,盯着帐顶,喃喃一句“春衫未解”,便再未开口。他以为那是病中呓语,从未深究。
“你爹知道……”陆老夫人喘息片刻,续道,“知道婉儿容不下她,知道曹氏虎视眈眈,更知道……你心里那人,从来不是杜氏。”
陆铭川指尖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温热,又迅速冷透。
“母亲……”他嗓音发紧,“您怎会……”
“我怎会知道?”陆老夫人扯了扯嘴角,枯唇裂开一道细口,渗出血丝,“我替你爹守这陆家几十年,没一双慧眼,也有一副老骨头记性。你十六岁那年,偷藏她绣的荷包在枕下,被我撞见;你二十岁那年,为她拒了曹家的亲事,挨了三十板子,趴在床上三天不能动,还让小厮偷偷给她送伤药;你二十三岁,她被逐出陆府那日,你在祠堂外跪了一整夜,额角磕破,血染了青砖……这些,我哪一样没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可你娶杜瑛娘那天,我没哭。我坐在喜堂上,看着她盖着红盖头,踩着你的影子进门,我就知道——你终于学会装了。”
陆铭川垂首,额头抵在榻沿冰凉的紫檀木上,浑身发冷。
“川儿,枯荣引……”陆老夫人忽然压低声音,气息短促,“不是宫婢下的。”
陆铭川猛地抬头。
“她不敢碰我的药碗……”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时,瞳仁深处燃着一点幽火,“是换药的人——每日辰时,煎好两碗,一碗送去西殿给曹氏,一碗留在我这儿……药汁颜色、气味、分量,都一模一样。可送去西殿的那碗,药渣里——有枯荣引。”
陆铭川脑中轰然一震,如雷劈顶。
两碗药,同源同灶,同人煎熬,同器盛装。若枯荣引只存在于其中一碗,那下毒之人,必是在分药之前,将毒粉混入其中一剂——可药汁浑浊,药渣沉底,寻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一碗被投毒。除非……
除非那人早知哪一碗会送去西殿,哪一碗会留下侍奉老夫人。
而能知晓此等安排的,只有煎药之人,以及……下令分药之人。
陆铭川想起杜瑛娘昨日在院中铺花瓣抄经的模样——粉色白瓣,层层叠叠,铺满竹匾,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奠。她抄的是《药师琉璃光本愿经》,可经文末页,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两行小字:“西殿药三分,东殿七分;枯荣引半钱,溶于东碗底。”
他当时只道是抄经笔误,未曾细看。
此刻想来,那纸页边缘,分明裁得极齐,绝非随手撕下。
他豁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哐啷”一声脆响,茶水泼湿了半幅《寒江独钓图》。画中孤舟蓑笠翁,正垂钓于万顷寒江,钓竿微弯,鱼线垂入墨色江水——而江水深处,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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