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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6章 从一开始就错了(第2页/共2页)

可见一尾银鳞翻动,将浮未浮。

    陆铭川转身疾步而出,连礼都未向母亲告退。

    他一路未停,直奔后院。日头偏西,树影拉得极长,如黑蛇蜿蜒爬过青砖。院中竹匾犹在,花瓣散落一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贴上他的靴面。陆炎已不在,只余杜瑛娘独自立于花树下,背影纤细,正仰头摘最后一朵残菊。

    她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将那朵菊花拈在指尖,轻轻一捻,金黄花蕊簌簌落下,沾在她雪白的袖口,像几点凝固的血。

    “王爷回来了?”她声音轻软,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檐角掠过的一阵风。

    陆铭川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目光扫过她袖口的花蕊,扫过竹匾边缘一道新鲜的刮痕——那是镇纸压过的印子,宽约三指,墨迹未干。

    “瑛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抄经时,用的可是我院中那方松烟墨?”

    杜瑛娘指尖一顿,笑意未改:“自然是。妾身记得,王爷说过,松烟墨色沉而不滞,最宜抄写佛经。”

    “嗯。”陆铭川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是她夹在经书末页的那张,“这墨,也是一样。”

    他将纸递到她眼前。

    杜瑛娘目光扫过纸面,笑意微滞,随即柔声道:“王爷怎么拿着这个?是妾身抄漏了字么?”

    “不是漏字。”陆铭川将纸翻转,背面朝上,“是这墨——松烟墨遇枯荣引,会泛出青灰晕痕。你写这行字时,枯荣引尚未完全溶散,墨迹边缘,已有青灰。”

    他指尖点在纸页右下角一处几乎不可察的淡青色晕染上。

    杜瑛娘脸色倏然一白,却仍撑着笑:“王爷说笑了,妾身如何懂这些……”

    “你不懂?”陆铭川忽然倾身,逼近她耳畔,气息灼热,“那为何你昨夜戌时三刻,独自去了药房?守夜的老陈说,你借着给太皇太后添香之名,进去足足一盏茶工夫。而那日煎药的婆子,恰巧腹泻告假,由你亲自监看火候。”

    杜瑛娘身形微晃,扶住花枝,指甲深深掐进树皮。

    “你怕我查药渣,所以提前一日,将枯荣引混入东殿那碗药的药汁底部——因西殿用药需过筛,而东殿老夫人年迈,药汁但求浓稠,无需滤渣。”陆铭川直起身,目光如刃,“你算准了戴缨会查药碗,却想不到,她会查药渣;更想不到,我母亲虽昏沉,却一直记得——曹氏每月初五必服一味‘宁心散’,那日她未服,药渣里便少了那味药。”

    杜瑛娘终于笑不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无悲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王爷既然全都知道了……为何不直接禀明圣上?”

    “因为……”陆铭川盯着她,一字一顿,“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崇儿在哪。”

    杜瑛娘瞳孔骤缩,嘴唇微微翕动,却未发出声音。

    “你给他下了枯荣引。”陆铭川声音低沉下去,像钝刀割肉,“剂量极轻,只够让他日渐萎靡,咳嗽不止,却查不出病根。你让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再以‘寻仙药延寿’为由,哄他离府。他走那日,你亲手给他披的斗篷——兜帽上,绣着一只衔芝的鹿,那是曹氏族徽。”

    杜瑛娘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像碎冰相击:“王爷真信,那孩子是自愿走的?”

    “他留了信。”陆铭川从怀中取出一封薄笺,展开——纸页泛黄,字迹稚嫩而倔强,“他说,若他活着,王妃便永无宁日;若他死了,王爷才能真正安心。”

    杜瑛娘盯着那行字,良久,抬手抹去眼角泪,动作干脆利落:“王爷想怎样?”

    “交出解药。”陆铭川道,“枯荣引的解法,唯有以‘续命藤’根汁配‘九节菖蒲’煎服,七日为限。崇儿已离府十九日。”

    杜瑛娘垂眸,望着自己染了花蕊的指尖,轻轻道:“续命藤……早已绝种。三十年前,乌滋国灭南诏时,烧尽了最后一片藤林。”

    陆铭川瞳孔一缩。

    “不过……”她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王爷若肯废了我,将我交予乌滋娘娘处置,戴缨娘娘或许……能从乌滋秘典里,翻出一线生机。”

    夕阳沉入宫墙,最后一缕光掠过她眼睫,在眼底投下浓重阴影。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俑,美丽,冰冷,内里空空荡荡。

    陆铭川没有答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暮色浸透庭院,久到檐角风铃无风自动,叮咚一声,清越刺耳。

    他忽然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袍角翻飞如墨蝶。

    杜瑛娘立在原地,直至他身影消失于月洞门,才慢慢抬起手,将那朵残菊揉碎,花瓣簌簌落进袖口,混着未干的泪与血,黏腻成一团暗红。

    她缓步踱回屋内,推开妆匣底层暗格,取出一只青釉小瓶。瓶身冰凉,里面液体澄澈如水,却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光泽。

    她拔开瓶塞,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是枯荣引原液。

    瓶底,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墨迹细如蚊足:“解药即毒药,服之七日,生者死,死者生。”

    她合上瓶塞,将小瓶放回暗格,扣紧匣盖。

    窗外,归雁远远立在廊下,手中托着一封素笺,封口火漆完好,上印乌滋银雀衔枝纹——那是戴缨的印信。

    杜瑛娘望着那封信,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信里写的不是罪证。

    而是交易。

    戴缨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命。

    而是陆铭川的心。

    而她要的,也从来不是陆铭川的命。

    而是——

    让他亲手,把那颗心剜出来,捧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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