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脚步顿住,背影绷得笔直。
良久,他低声道:“他知道。所以他三月十九午后,去了西角门。”
释奴喉头一哽:“他去……毁药厢?”
“不。”阿瑟终于回头,眼底沉得不见底,“他去取证。取杜瑛娘亲手写下的这半张方子。”
阿婠瘪嘴:“可他没回来……”
“因为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阿瑟一字一顿,“一个本该在慈宁宫诵经的尼姑,正从药厢后窗翻出,怀里抱着一只青瓷罐——罐里盛的,不是药,是崇儿常戴的那枚羊脂玉佩。”
释奴脑中轰然炸开:“慈宁宫?!那尼姑是……”
“净慧师太。”阿瑟眸光如霜,“太皇太后最信重的持戒尼,十年前,正是她为杜瑛娘主持的及笄礼。”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案上散落的舆图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份旧札——永安八年春,成王府呈报宗正寺:杜瑛娘生母,原为慈宁宫浣衣局罪籍,因“侍奉恭谨,特赦脱籍”,赐名“杜瑛”,许配陆铭川为侧室。
阿瑟伸手,将那页札子抽出,指尖缓缓抚过“浣衣局”三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浣衣局的罪婢之女,怎么识得冰蚕丝、三更露、雪魄散?又怎么敢,把毒下在太皇太后的嫡亲儿媳身上?”
释奴双拳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背后有人授意。”
阿瑟却摇头:“不。授意者,就在她枕边。”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撞开——陆铭川一身素服,发冠未束,额角青筋微凸,直闯进来,目光如刀扫过三人,最后钉在阿瑟脸上:“你查到了什么?”
阿瑟不避不闪,迎着他眼中血丝:“王爷可知,雪魄散入体,需百日方绝?而陆老夫人病发,恰满九十九日。”
陆铭川身形一晃,扶住门框,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阿瑟缓步上前,距他三步之遥停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母亲病倒那一日,杜瑛娘正站在药厢门口,亲手递给你一碗参汤——汤碗底部,嵌着一片浸了雪魄散的茯苓片。”
陆铭川瞳孔骤缩:“胡说!”
“胡说?”阿瑟抬手,一名内侍捧着一只紫檀匣上前。阿瑟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青釉小碗,碗底赫然粘着半片薄如蝉翼的茯苓,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
“这是你三月二十日清晨,亲手摔碎的那只碗。”阿瑟道,“碎片被内侍悄悄拾起,拼合时,发现碗底暗纹里,藏着一枚微雕印章——印文是‘瑛’字。”
陆铭川盯着那碗,喉结上下滚动,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阿瑟继续道:“你摔碗,是因为听见杜瑛娘对婢女说:‘王爷昨夜咳得厉害,怕是沾了母亲的病气,得赶紧把那碗参汤端走’——可太医署记录,你当日晨起并无咳嗽,脉象平稳。”
陆铭川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怎知我说过这话?”
“因为你摔碗时,我在廊下。”阿瑟淡淡道,“我还听见你后来单独召见杜瑛娘,说‘往后母亲的汤药,由你亲自煎’。”
陆铭川嘴唇颤抖,竟发不出声。
阿瑟却忽然压低声音:“王爷,你真以为,崇儿只是失踪?”
陆铭川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在西角门药厢。”阿瑟一字一顿,“尸身被运往城郊义庄,次日便火化——火化文书上签的是杜瑛娘的乳名‘瑛姐儿’,盖的是成王府私印。”
陆铭川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阿瑟上前半步,声音冷得刺骨:“你查过火化名录么?查过义庄那日的值守名册么?查过,为何杜瑛娘一个深闺妇人,能擅闯义庄,且无人阻拦?”
陆铭川哑声:“……我……”
“你没查。”阿瑟打断他,“因为你不敢。你怕查下去,会看见自己亲手盖印的那份火化文书,会看见杜瑛娘在你眼皮底下,把崇儿烧成灰,再撒进护城河。”
陆铭川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框,肩膀剧烈起伏。
阿瑟俯视着他,目光毫无温度:“王爷,你护了她三年。现在,你还要护到什么时候?”
殿内死寂。
只有阿婠小声抽泣,释奴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良久,陆铭川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不再有愤怒,只剩空洞:“……她为什么要杀崇儿?”
阿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焦纸,展开,平铺在陆铭川眼前:“因为她要你,彻底断了和戴缨的牵连。”
陆铭川盯着纸上那个小小的“瑛”字,忽然浑身一颤,喃喃道:“……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陆铭川喉头哽咽,“知道我书房暗格里,还存着戴缨当年写的信。知道我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去城郊梅林——那里埋着她送我的第一支银簪。”
阿瑟目光一凛:“你告诉她了?”
陆铭川摇头,惨笑:“我没说。可她在我书房熏的香,换成了‘忆萝’——那是戴缨最爱的香。她在我案头摆的茶具,是戴缨当年用过的那一套。她甚至……学戴缨写字,临了三年,就为了让我在批阅公文时,恍惚看见她的字迹。”
释奴骇然:“她疯了。”
“不。”阿瑟缓缓道,“她清醒得很。她知道戴缨是唯一能撼动你根基的人,所以她先毁戴缨的名声,再断你的念想,最后,杀掉崇儿——因为崇儿是戴缨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活生生的念想。”
陆铭川闭上眼,泪水大颗滚落:“……我竟不知。”
“你不是不知。”阿瑟声音陡然凌厉,“你是不愿知!你放任她靠近戴缨,放任她接手老夫人汤药,放任她染指王府密档——你分明看得见,却闭眼装瞎!”
陆铭川猛地睁开眼,瞳中血丝密布,却不再躲闪:“……那我该怎么办?”
阿瑟直视他双眼,一字一句:“明日辰时,你亲自去宗正寺,递上休书。休书上,须写明‘妒忌成性,戕害嫡子,毒害婆母’十二字。若你做不到,我便将今日所查,连同火化文书、雪魄散方子、还有你书房暗格里那些信,一并呈给太皇太后。”
陆铭川身躯剧震,久久不能言语。
阿瑟转身,走向窗边,日光落在他肩头,仿佛镀了一层冷银。
“王爷,你当年为戴缨,可以火烧陆家祠堂,可以跪雪三日。如今,你若还想保住最后一丝体面,就亲手斩断这毒藤——否则,戴缨不会原谅你,崇儿不会瞑目,而你,终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殿门吱呀轻响,阿瑟的身影融入门外光晕之中。
陆铭川仍跪在原地,素服下摆拖在青砖地上,像一滩渐渐冷却的灰烬。
风过,案上那半张焦纸被掀起一角,幽蓝的茯苓片在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坠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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