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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4章 他的眼里,不只有她(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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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慈安殿暖阁。

    归雁捧着新煎好的参茸粥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榻边小几上。戴缨正俯身替老夫人掖被角,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久违的梦。她指尖拂过老人枯瘦的手背,那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其下,像一张将断未断的网。

    “娘亲,”释奴站在榻边,小手紧紧攥着阿瑟的衣角,声音很轻,“祖母……会醒么?”

    戴缨没答,只将粥碗端起,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老太太唇边。老人下意识吞咽,喉结微动,却始终未睁眼。

    阿瑟默默递上素绢帕子,替戴缨拭去额角细汗。她仰起小脸,睫毛忽闪:“娘亲,明日我能陪您来么?”

    戴缨这才抬眼,伸手抚了抚女儿鬓边碎发,嗓音沙哑:“好。”

    “那我也要来!”释奴立刻踮起脚,“我给祖母讲乌滋的故事,讲雪狼怎么叼走偷羊的狐狸,讲阿爸小时候掉进冰窟窿,被雪豹救上来……”

    戴缨喉头一哽,眼眶发热。她低头亲了亲儿子额角,没说话,只将他小小的手裹进自己掌心。

    就在此时,外间帘栊轻响,彭保躬身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朱漆封缄的密函:“娘娘,刚从行馆递来的,加急八百里。”

    戴缨接过,拆开,只扫一眼,指尖便是一颤。

    信是张巡亲笔,字迹凌厉如刀锋:

    【娘娘,陛下踪迹已现。非北狩,非南巡,亦非避世。三日前,有人于青州琅琊山古寺废墟中,拾得玄色龙纹腰带一条,上缀九螭衔珠玉扣,乃御用之物。另据山民供述,七日前曾见一青衫客独上云顶峰,身形清癯,负手立崖,观云海三昼夜,未食未饮,亦未下山。其随行二仆,一跛一哑,皆佩横刀,刀鞘暗纹为“春山”二字。】

    春山……解春衫。

    戴缨指尖死死掐进信纸,纸边簌簌落下碎屑。

    春山是陆崇的私印,只用于密旨、密函与心腹手谕。而“解春衫”三字,更是他少年时自取的别号,连太皇太后都只当是句诗语,无人知其深意——那是他第一次离京赴边,于春山驿亭题壁所留,墨迹未干,便有飞鸽传书:陆氏幼子病危,速归。他掷笔长叹,解下外衫覆于亭柱,扬长而去。自此,“解春衫”便成了他心中一道未愈的旧疤,一道不能示人的软肋。

    他去了琅琊山。

    他独自去了琅琊山。

    不是逃,不是躲,是去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或……去赴一场无人能解的劫。

    戴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唯余寒潭深水。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那“解春衫”三字在火舌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于青砖地,如一捧无声的雪。

    “彭公公。”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备马。我要出宫。”

    “娘娘!”彭保一惊,“这……不合规矩!”

    “规矩?”戴缨冷笑,“太皇太后性命垂危,皇帝下落不明,乌滋使团滞留京师,三皇子虎视眈眈——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规矩?”

    她起身,解下颈间一枚赤金嵌红宝石项圈,递给彭保:“此物乃乌滋王廷信物,见此如见王驾。你持它去尚虞备用处,调六名精锐羽林卫,即刻待命。再传令行馆,让张巡带上全部人手,一个时辰内赶到琅琊驿。”

    彭保双手接过项圈,触手滚烫,金芒灼目,他喉结滚动,重重磕下头去:“老奴……遵命。”

    戴缨转身,目光掠过榻上昏睡的老夫人,掠过三个孩子,最后落在释奴脸上。

    她蹲下身,捧起儿子的小脸,一字一句道:“释奴,娘亲要去办一件极要紧的事。你留在宫里,听阿瑟姐姐的话,护好祖母,等娘亲回来。”

    释奴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娘亲,你要去找阿爸吗?”

    戴缨没有否认,只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对。娘亲……去把他找回来。”

    她松开手,起身时,袍袖拂过小几,打翻了那碗参茸粥。米粥倾泻而出,乳白粘稠,在青砖地上漫开一片狼藉,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她没回头。

    出了慈安殿,秋阳惨淡,照得人影单薄如纸。戴缨脚步未停,直奔宫门。途中,两名尚服局女官捧着新制的宫装迎面而来,见她神色凛冽,忙垂首让路。其中一人不小心碰歪了另一人的托盘,金线绣的凤穿牡丹披帛滑落半尺,露出底下衬里——赫然是暗红织金的蟒纹,比亲王规制高,却比天子低一线。

    戴缨目光一扫,脚步未顿,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冷冷吐出两个字:“换掉。”

    女官浑身一僵,托盘险些坠地。

    她没再看第二眼,径直前行。宫道漫长,两侧宫墙高耸,朱漆斑驳,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叮咚,叮咚,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像倒计时。

    她知道,自己踏出这道宫门,便再不是那个温婉持重的贤王妃,也不是乌滋远道而来的和亲贵女。她是戴缨,是陆崇的妻,是释奴的娘,是太皇太后的儿媳,是大燕王朝此刻唯一清醒的锚点。

    她必须去琅琊山。

    不是为了寻夫,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若陆崇真已堕入魔障,若他真愿弃这万里江山于不顾,若他真打算就此消隐于云海苍茫……

    那么,她便亲手斩断那道云梯。

    哪怕从此,山河永隔,夫妻成仇。

    戴缨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展开,如一只孤绝的鹰,腾空而起,冲向宫门外那片广袤而沉默的天地。

    身后,慈安殿的檐角渐渐隐没于宫墙之后。

    而前方,是琅琊山,是云海,是未写的结局。

    也是,她为自己选的、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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