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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3章 你的心肝(第2页/共2页)

殿,守住她。’”

    殿内寂静如墨。窗外夕光早已褪尽,只剩灰蓝暮色,沉沉压着窗棂。

    戴缨久久未语。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阿翁,你去查。查三件事:第一,慈安殿近半月进出的所有人,包括洒扫、煎药、守夜的宫人,一个不漏;第二,太医院每日送来的汤药,从药材入库、炮制、煎熬、送递,每一环经手者,名字、时辰、交接文书,全部调来;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如针,“查杜瑛娘身边那个姓陈的婆子,她是不是去年冬至,从西山药庐调来的?”

    彭保浑身一凛,猛地抬头:“娘娘……您怎么知道陈婆子?”

    戴缨没答,只将袖中那张脉案又取出来,指尖点在“外邪扰神”四字上:“‘外邪’二字,写得如此笃定,必有人亲眼见过太皇太后昏睡时的异状——瞳仁散,神气涣,那是‘迷魂散’初起之征。此药无色无味,混于汤剂中,须得趁病人服药后半个时辰内,以银针刺其耳后‘翳风’、‘完骨’二穴,引药性上冲百会,方能令神识渐沉,如堕云雾。而能近身施针者……”她抬眼,直视彭保,“慈安殿里,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手艺?”

    彭保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终于颓然点头:“是……是陈婆子。她原是西山药庐专事针灸的医婆,去年冬至入宫,分派到慈安殿侍疾……老奴……老奴竟未查她根底!”

    “现在查,还来得及。”戴缨将脉案递还给他,“阿翁,你亲自盯。若有半点疏漏,我不罚你,只问一句——当年先帝托孤之时,你答应过什么?”

    彭保扑通又跪,这次额头磕在砖上,闷响一声:“老奴……誓死不负先帝!”

    戴缨颔首,转身走向外间。刚掀开湘妃竹帘,忽听身后窸窣轻响。她脚步一顿,未回头,只道:“阿翁,你且起来。还有件事,替我办。”

    彭保忙不迭爬起,垂手肃立。

    “明日一早,”戴缨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清冷如泉,“你去趟乌滋使团行馆,请阿瑟公子过宫一叙。就说我有几册西域古籍,其中一页残卷,绘有‘朔望晷’图样,想请他辨认真伪。”

    帘外风起,拂动竹叶沙沙作响。

    同一时刻,东殿书房内,陆铭川独坐灯下。烛火跳跃,将他侧影拉长,投在墙上,如一道沉默的刃。案头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兵部急报,言西北边军粮秣调度异常,三日前突有两支辎重队绕道乌滋边境,不知去向;一份是户部密呈,称今年秋税入库较往年少三成,缺口全由内帑填补;最后一份,却是乌滋汗王亲笔所书,以汉文写就,墨迹苍劲,只有一句:“贵国储君既已离位,吾愿以赤诚,助贵国择贤而立。”

    陆铭川指尖抚过那行字,良久,忽而嗤笑一声。他提笔,在“择贤而立”四字旁,蘸浓墨,重重写下两个字——“阿瑟”。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他眼皮未抬:“进来。”

    门开,劲装人无声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物——正是阿瑟那枚乌黑弯月晷。晷面朝上,借着烛光,可见其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朱砂字:昭武。

    陆铭川凝视片刻,忽然问:“他今日,可曾对陆炎说过什么?”

    劲装人垂首:“回王爷,阿瑟公子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辨星之器,只为护送释奴与阿婠归家;第二句,他父亲是北境守将;第三句……”他顿了顿,“他教阿婠认北斗。”

    陆铭川缓缓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传令下去,即刻起,慈安殿所有进出宫门,加派羽林卫轮守。另,将陈婆子……暂拘于尚药局偏院,不许任何人探视,亦不许她接触任何药草。”

    “是。”

    劲装人退去。陆铭川独自坐于灯下,烛泪堆积,如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幼时,大哥陆崇曾牵着他走过宫墙夹道,指着飞檐上一只断翅的雀鸟说:“三弟,你看,它飞不起来了,可它还在扑腾。人活着,只要心还跳,手还能动,就不能任自己烂在泥里。”

    那时他仰头,看见哥哥逆着光的侧脸,干净,坚定,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如今,那把剑不见了。

    而他自己,却握住了剑柄。

    他伸手,将案头那份乌滋汗王手书,慢慢推至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纸边,焦黑卷曲,那行“择贤而立”,在烈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深宫夜色。

    与此同时,西殿廊下,归雁抱着一叠新熨好的细葛夏衣,匆匆穿过抄手游廊。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路过一处僻静角门时,忽听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是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对不起……奴婢真的不知……夫人说只让多添两钱茯苓……”后面的话被呜咽吞没。

    归雁屏息,悄然靠近门缝。透过窄窄一线,她看见一个穿靛青比甲的宫女,正跪在青砖地上,面前站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妇人,手执藤条,冷冷道:“不知?你煎药时亲手添的茯苓,量比方子多了三钱!茯苓本无害,可太皇太后脾胃虚寒,再配那‘琥珀镇心丸’里的朱砂……”她冷笑一声,“你当是补药?那是催命符!”

    宫女抖如筛糠:“夫人……夫人说,只要让老太太睡得沉些,别总喊陛下的名字……奴婢……奴婢怕……”

    “怕?”中年妇人扬起藤条,啪地抽在她背上,“你怕,就该想想,若这事败露,你是想被杖毙,还是想被灌一盏鹤顶红?”

    归雁攥紧怀中衣裳,指节发白。她认得那中年妇人——杜瑛娘陪嫁的乳母,姓周,人称周嬷嬷。而地上跪着的,是慈安殿新调来的煎药宫女,名叫杏儿。

    风忽然大了,卷起廊下枯叶,簌簌作响。归雁后退一步,悄然隐入阴影。她没走远,只倚着朱漆廊柱,听着里面鞭声再起,一声,又一声,沉闷而规律,像敲在人心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原来所谓尊荣,不过是刀尖上盛放的牡丹。花瓣越艳,根下埋的尸骨,便越深。

    她抱着衣裳,继续往前走,脚步轻缓,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经过宫墙转角时,她抬手,将一枚素银耳坠,悄悄塞进墙缝深处——那耳坠,今晨在慈安殿西暖阁外的青砖缝里捡到的,小巧玲珑,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瑛”字。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两盏,连成一条蜿蜒的金线,通往深不可测的宫闱腹地。

    而在这条金线尽头,慈安殿的檐角之下,一只断翅的雀鸟,正用喙一下,一下,啄着冰冷的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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