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娘一手端茶,身子往陆老夫倾去,嘴里还说着:“您放心,不会太痛苦,也不会立马死去,会昏睡一两个日夜,这样一来……您少些痛苦,我少些麻烦。”
她伸出另一只手,准备钳住老夫人的下颌,这个时候,老夫人再次开口。
“小川……”
陆瑛娘冷冷一声笑:“是不是知道冤枉了小儿子,心里不甘?想见他一见?”
“这些您就别想了,您的大儿媳正和他在王府议事呢,您老人家这最后一眼,除了我,谁也见不着……”
她的话音还荡着,......
阿瑟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栏杆上被夕光晒得微温的漆面,那一点暖意却没能渗进指尖。他听见陆炎话里拖长的尾音,像一根细线缠住耳廓,又轻轻一扯——不疼,却让人绷紧了呼吸。他没应声,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湖面。水波正被风揉碎,金粉浮沉,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轮廓深,眼窝微陷,发色是沉郁的褐,不像宫中人惯见的乌墨,倒似秋林深处被霜打过的栗枝。
释奴听见这话,笑容淡了些,走过来站在阿瑟身侧,没看陆炎,只低头替阿瑟整了整被风吹得微翘的衣领边角。“炎哥儿没见过乌滋人,难免新奇。”他声音平和,却把“新奇”二字咬得极轻,像往石阶上搁一枚铜钱,叮一声,脆而准。
陆炎却没听出那点分量,反而笑得更开:“是新奇!我从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说西域有碧眼高鼻之人,可阿瑟兄长眼睛是褐色的,比画上那些人温和多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听说乌滋王族血脉最纯,连汗王都是这般相貌……阿瑟兄长,你父亲可是汗王近支?”
阿瑟终于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陆炎的脸。那眼神不锐利,也不含怒,却像两泓静水,照得出人皮相下所有未出口的试探与算计。陆炎笑容僵了一瞬,喉结微动,却没退半步。
阿瑟开口,语调平稳如常:“我父亲是乌滋北境守将,驻边十年,未入王都。”
“哦……”陆炎拖长声调,眼珠一转,又问,“那阿瑟兄长来大燕,可是为使团押运?还是……另有差遣?”
释奴倏然抬眼,目光如刃,直刺陆炎。可陆炎只当未觉,仍含笑望着阿瑟,等着答案。
阿瑟却不再看他,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物——不过寸许长,形如弯月,通体乌黑,触手微凉,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文,又似星图流转。他将其放在掌心,递到陆炎眼前:“这是乌滋人用以辨识方位的‘朔望晷’,日升月落,皆可循其轨迹校准方向。”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大燕,只为护送释奴与阿婠归家。旁的事,不在我的职分之内。”
陆炎盯着那枚黑曜石般的晷,没接,也没再问。他忽而一笑,伸手拍了拍释奴肩膀:“释奴弟,你这兄长可真有本事,连辨星之器都随身带着。”他语气轻松,可指尖在释奴肩头用力一按,力道沉得几乎留下印子。
释奴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让开那点压迫感,脸上笑意未减:“阿瑟兄长自幼习天象、通舆图,若非此番东行,他本该在北境观星台编修《朔漠星躔志》。”
话音未落,阿婠已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阿瑟掌中那枚晷:“给我看看!”她小手刚碰到晷面,阿瑟便收拢五指,将它合于掌心。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太冷,别碰。”
阿婠撅嘴:“我就摸一下!”
“等回屋,我教你认北斗。”阿瑟说罢,将晷收回袖中,转身走向水榭尽头。晚风掠过他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内侧赫然一道旧疤,蜿蜒如蛇,深褐色,边缘微微凸起,绝非刀剑所致,倒似……被灼热铁链长久磨砺所留。
释奴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牵起阿婠的手:“走,咱们去找姑母,该用晚膳了。”
陆炎立在原地,望着阿瑟背影,笑意渐渐敛尽。他忽然想起今晨书房中,父王将那封未曾拆封的信交予劲装人时,曾低声说了一句:“乌滋那边,动静太大,阿瑟若真是寻常侍卫,怎会由汗王亲派,又怎敢携‘朔望晷’入境?那东西,只有监天司主祭才可持用。”
他喉结滚动,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此时慈安殿偏殿,药气沉沉。戴缨坐在榻前,手中捏着一张薄纸,是太医院今日呈上的脉案。字迹工整,措辞谨慎:“太皇太后脉象虚浮,沉迟无力,偶见涩滞,舌苔厚腻微黄……宜以温补固本为主,佐以化痰开窍之品。”末尾一行小字,墨色略深:“然观其神气,恍惚难聚,瞳仁散而不敛,恐非纯属病势,或有外邪扰神之象。”
戴缨指尖抚过“外邪扰神”四字,眉心蹙得更紧。她将脉案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时,目光扫过床头青瓷药罐——盖沿处,一道极细的刮痕,新鲜,泛白,像是指甲猝然划过所留。她不动声色,只唤来随行的嬷嬷:“去请彭大宫监来一趟。”
不多时,彭保匆匆而来,额角沁着细汗,袖口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召老奴,可是慈安殿出了什么不妥?”
戴缨没应,只将那张脉案递过去:“你看看。”
彭保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变了。他不敢抬头,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才哑声道:“娘娘……这脉案,是太医院今日新呈的?”
“嗯。”
“老奴……”他顿了顿,忽然膝下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老奴该死!老奴失察!”
戴缨没叫他起来,只静静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阿翁,你跟了陛下多少年?”
“四十二年零七个月。”彭保声音发颤,“自先帝登基那年起,老奴便在御前伺候……崇儿小殿下襁褓中,老奴抱过他三次。”
“那你可知,崇儿离宫前,最后召见的人是谁?”
彭保身子一震,伏得更低:“是……是老奴。”
戴缨终于抬手,示意他起身。彭保抖着手爬起来,腰背佝偻得厉害,仿佛那一跪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说了什么?”戴缨问。
彭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里蓄着泪光:“陛下说……‘阿翁,朕梦见祖母在哭,哭得满殿都是血。朕醒过来,枕上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冷的。’”
戴缨呼吸一滞。
“他还说……”彭保声音哽住,抬袖狠狠抹了把脸,“‘阿翁,你替朕去看看祖母,若她醒了,就说朕……就说朕记得她教朕的第一个字,是‘仁’。若她没醒……’”他喉头剧烈起伏,“……‘若她没醒,你就告诉戴氏,她若来,不必寻朕,只管守好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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