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房的杜瑛娘,刚坐下,茶还未饮几口,一名年轻的媳妇子走了进来。
“王妃。”
杜瑛娘看了她一眼,问道:“何事?”
年轻媳妇将身后的房门掩上,走到杜瑛娘跟前,低声道:“近不得身,那殿守得极严,殿前的那些个婆子,只有两三个可以沟通,不止她们,还有好些长得吓人的乌滋侍卫,这些人日夜更替,咱们的人……进不去。”
杜瑛娘将茶盖在碗沿刮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道:“守是守不住的,这人呐,该死还是得死。”
说罢,她......
杜瑛娘喉头一哽,像被什么硬物堵住,半晌才咽下那口发涩的气。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不敢叫痛——陆铭川那双眼太冷,不是盛怒时的灼烧,而是冰封千尺的静,静得让人骨缝里渗寒。
“王爷……”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微颤,“妾身日日守在慈安殿,连汤药都是亲手熬、亲手试温、亲手喂,如今她一来,便要将我全数撤下,这……这于理不合。”
陆铭川没应声,只抬手捻起窗台上一截枯枝——那是昨夜风折的槐枝,断口毛糙,汁液早已干涸,只剩灰白脉络。他指腹摩挲着断面,仿佛在辨认某种隐秘纹路:“理?谁定的理?”他忽而一笑,极淡,极薄,像纸刀划过喉管,“太皇太后是崇儿的祖母,戴缨是崇儿的正妻,你呢?”
杜瑛娘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这话不算错,可偏生从他口中吐出,便成了凌迟的刀。她早知自己身份尴尬:王府侧妃,先帝亲赐,名分上是“王妃”,可朝野上下、宫内宫外,谁不晓得,她不过是个替身?当年陆崇大婚,圣旨明发,册戴缨为正妃;她入府,只一道内廷口谕,称“王妃体弱,侧妃代掌中馈”。十年过去,“代掌”二字,竟成了铁铸的枷锁,越戴越紧,越紧越锈死。
她强撑着笑:“妾身……自是听王爷的。”
“那就听。”陆铭川将枯枝掷于地上,踩过,靴底碾碎,“明日一早,你去慈安殿,亲自将汤药交接给归雁。此后,每日辰时送参汤,申时送银耳羹,其余时辰,不必踏进慈安殿半步。”
杜瑛娘瞳孔骤缩——这是削权,且是当众削权。她若去了,便是自承不配侍疾;若不去,便是违命。左右皆是死局。
她张了张嘴,想争一句“老太太素来信我”,话未出口,陆铭川已转身回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落笔极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因疾暂避静养,国事委于叔父摄政王,凡军机、户部、礼部诸务,悉由王裁决,钦此。”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将诏书推至案边。杜瑛娘一眼扫过,心口如遭重锤——这不是寻常诏书,这是空白敕令!玉玺印痕尚新,朱砂未凝,分明刚盖不久。他竟已备好圣旨模本,只待填上日期、钤印,便可昭告天下!
“王爷!”她失声,“陛下尚在……”
“尚在何处?”陆铭川终于抬眼,目光如刃,“你见过么?还是……你见过她?”
杜瑛娘浑身一僵,脊背沁出冷汗。他指的,是戴缨。她猛然想起三日前,她在慈安殿后廊撞见戴缨贴身婢女归雁与一个青衫男子密语,那人背影高瘦,腕间一串乌木佛珠,在秋阳下泛着幽光——正是陆崇随身之物!她当时疑心是幻影,匆匆避开,未曾细究。此刻再想,那佛珠,那身形,那眉骨轮廓……竟与陆崇无二!
她嘴唇发白:“妾身……不曾见。”
“很好。”陆铭川颔首,“那就别见。你既未见,便不知;不知,便不言;不言,便无错。”
杜瑛娘喉间涌上腥甜,生生咽下。她忽然明白了——陆铭川并非要她退让,是要她缄口。他容得下戴缨住进宫,容得下她接管慈安殿,甚至容得下她以正妃之仪出入朝堂,唯独不容她掀开那层薄纸,捅破皇帝失踪的真相。
因为一旦捅破,戴缨便不是来探病的儿媳,而是来清君侧的摄政王妃;释奴便不只是个孩子,而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而陆铭川……便成了窃国之贼。
她踉跄退出书房,暮色已沉,风卷着枯叶扑打廊柱,簌簌作响。身后门扉无声合拢,像一口棺盖落下。
次日辰时,杜瑛娘准时立于慈安殿外。晨光斜切,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朱漆门上,恍若一道裂痕。
殿门开了。归雁立在阶前,一身鸦青比甲,腰束墨蓝缎带,发髻只一支素银簪,干净利落。她身后,两名宫人捧着青瓷药罐与白瓷碗,热气氤氲,药香苦冽。
“王妃请。”归雁福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杜瑛娘攥紧袖中帕子,缓步上前。她目光掠过归雁肩头,瞥见殿内——戴缨正坐在榻边,一手轻托老夫人后颈,另一手舀起一勺药,吹凉,喂入口中。动作熟稔,眼神专注,仿佛这榻上枯槁老人,真是她血脉相连的母亲。
而老夫人竟真的微微启唇,喉头微动,吞咽了。
杜瑛娘心口一紧。这半月来,她喂药,老人多是呛咳,药汁常从嘴角溢出,需人用绢帕反复擦拭。可今日……竟顺了?
她强笑:“姐姐辛苦。”
戴缨闻声,并未回头,只将空药碗递给归雁,这才转过脸来。她眼下泛青,鬓角微乱,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燃着两簇幽火。“妹妹来了?药已喂完,我正要扶母亲躺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杜瑛娘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上——那是陆崇幼时亲手雕的核桃纹,嵌着半粒南珠,“这镯子……崇儿当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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